天空之钟响彻惑星,第五章 宝贵死亡的余韵 (1),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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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王与皇太子突如其来的死亡,正在全国各地造成冲击。
    当传令的快马奔驰在街道上时,亲眼目睹国王死亡的菲立欧还留在佛尔南神殿之内。
    阿尔谢夫四王子虽然以其精湛的剑术砍死一名恶徒,但后来自己也受了伤——这快报也正与国王的死讯同时传递至各方。
    菲立欧在神殿自己的房间里,始终不发一语,陷入沉思之中。
    父亲的死、兄长的死——对这两位算是他家人的死,他还是没有真实感。
    原本他们的关系就很疏远,哥哥连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就连身为他父亲的国王,一年也只见得到几次面。就算难得说上话,内容也是制式的问候,所以他并不太有所谓“哀伤”的感觉。
    虽然他们之间存在血缘的联系,但也仅止于这样的关系而已。
    菲立欧把一只手的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自己的头,手指一边梳弄着紫色的头发。
    他思考着一件事——“今后”的事。然而,他的思考却太过于含糊不清,没有具体的轮廓,也抓不到要领。
    仿佛像是要打断这杂乱无章的思考般,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请进。”
    菲立欧的声音一点都提不起劲。踏进办公室的是负责照顾他的少年神官艾略特,那稚气犹存的柔弱脸庞,很明显可看得出他目前是身心俱疲。
    菲立欧体贴他的心情,努力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早啊!艾略特。”
    “是,早安。”
    艾略特郑重地低着头,仿佛觉得光线很刺眼般地看着菲立欧。
    然后,他稍梢移开目光担心似地问:
    “您的身体怎么样?”
    菲立欧微笑回应:
    “已经没事了,让你担心,真不好意思。”
    这并不是为了让艾略特安心而撒的谎。
    之前在御柱所出现的来访者——因为其中一人,也就是一位不可思议少女所引起的爆炸,让菲立欧受了伤,幸好伤势极为轻微,虽然引起了脑震荡,但其他只有擦伤跟割伤,现在已可以活动自如。
    他休息了一整天,现在距离少女等人的攻击已经过了两天。
    神殿内外依旧骚动不安,而且这骚动今后还将会扩散至各地才对吧!
    艾略特还是一脸担忧:
    “请您暂时不要太过勉强……呃,您回去所需要的行李,我已经在昨晚准备好,放在另一个房间了。不知您什么时候要出发呢?”
    听到艾略特以还未变声的童音所问的问题,菲立欧好不容易才挤出笑容:
    “我明天就要出发回王宫。艾略特,多谢你的照顾。”
    “明天啊……这么赶!”
    艾略特皱起眉头。菲立欧则以一声叹息回应:
    “没办法,父亲跟兄长同时过世,要是我不快点回去,说不定会有人说是我暗杀他们的。”
    “哪有这种事——!”
    听到菲立欧的话,让艾略特瞪大了眼。
    菲立欧回以苦笑:
    “这只是在打比方,不过倒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所以我才要快点回去,把事情说清楚。”
    负责警戒的骑士团团长威士托已经先回王都去了,他应该会亲自说明事情经过,但也有几件事必须由菲立欧亲自解释。
    菲立欧慢慢站起身,向艾略特伸出手:
    “真的多亏你的照顾,也许我马上就会再回来了。”
    “我会等您回来——这样回答好吗?”
    艾略特边回答边疑惑着自己这样说到底妥不妥当,并同时回握了菲立欧的手。菲立欧不禁苦笑,他若回到这里,也就表示他“又被丢了同一个闲差事”之意。
    艾略特的表情略带困惑,正是因为他在担忧菲立欧的将来;不过,这担忧对菲立欧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他很喜欢在这神殿里的生活。
    两人放开握着的手,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菲立欧大人、艾略特!我们可以进来吗?”
    与澄澈的声音同时出现的,是全身覆有绿色鳞片的高·夏尔帕司教,菲立欧以眼神对他那温柔的金色眼眸致意。具有蛇般姿态的高·夏尔帕司教出身于被称为夏吉尔的少数民族,夏吉尔民族自古即被视为神圣的存在,所以他在神殿内特别受到众人景仰。
    高司教的背后跟着丽莎琳娜——就是一头黑发的来访者少女。她的脸色不是很好,可能是因为无精打采的表情,使白皙的肌肤显得比平常更白了。
    “高司教,有什么事吗?”
    经菲立欧这么一问,高司教轻轻地垂下头:
    “不,不是我有事,而是丽莎琳娜大人她——想来向菲立欧大人告别。”
    高司教把丽莎琳娜往前推。
    菲立欧闭口不语,他已把出发的事告诉高司教,应该是高司教告诉她的吧?
    丽莎琳娜欲言又止。
    菲立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像是放松肩膀力气般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这么晚才让你知道——我明天就要回城里去了,若是只花个两、三天还好……”
    “——是。”
    丽莎琳娜点点头,却又闭口不语。
    艾略特看两人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仿佛有所会意,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丽莎琳娜非常消沉,前几天的骚动似乎对她打击不小。
    这也难怪——
    杀了国王的来访者们,是她所认识的人。
    他们为了追捕她到这里来——她也这么说过。也就是说,国王和皇太子的死是她所间接造成的结果。
    菲立欧自己虽然没有这么想,但也可以理解丽莎琳娜为何会如此感觉。
    现在只能等她自己恢复了。
    高司教把手贴在胸前,向菲立欧行了一礼:
    “菲立欧大人,我们现在要去检查那个叫做‘迦古伊’的尸体,也就是被您所砍杀的男人。如果方便的话,您要不要一起去呢?”
    “迦古伊”就是被菲立欧一刀砍死的黑色巨汉之名,这个全身包覆着金属的彪形大汉,是与杀了国王等人的“南瓜头”一起自御柱中现身的来访者。
    菲立欧虽然听说他死了,但自己在砍杀他之后也立刻失去了意识,所以并未确认他是否真正已死。
    “要去检查吗?”
    菲立欧踌躇了,并不是针对高司教的邀请而犹豫不决,而是不知道现在的丽莎琳娜是否能看到“尸体”。
    高司教静静地回答:
    “虽然我们对内部保密,但那叫做‘迦古伊’的男人却有着奇妙之处——依丽莎琳娜大人所言,若是放着不管,他有可能又会开始活动——因此我们想请丽莎琳娜大人来指导处理方法,毕竟来访者的技术对我们来说还是未知之物。”
    “你说活动——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照理说是如此,但详细情况——可能请您亲自来看比较快。”
    高司教的蛇眼表现出困惑的神色,如此说道。
    然后他轻轻地靠近菲立欧耳边:
    “——还有,若您一同前去的话,丽莎琳娜大人也会比较平静。跟我独处,她应该也会很紧张吧!”
    他为了不让丽莎琳娜听见,以极细微的声音如此说道。
    菲立欧看向丽莎琳娜。
    她似乎并不在意菲立欧与高司教的对话,像是在沉思什么般地低着头。
    高司教也在用他的方式关怀丽莎琳娜。
    菲立欧察觉他的心意,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菲立欧这么一说,高司教就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
    “谢谢您,那么我们就马上前往吧!”
    高司教澄澈的声音就有如青年般年轻,但他其实已是年过六十岁的老年人了。也许正是因为阅历丰富,才会察觉丽莎琳娜的状况不太对劲。
    菲立欧把穿刺剑挂在腰间,跟他们一起离开办公室。
    他就站在丽莎琳娜身边,但她的眼神却并没有要跟他交会之意。
    这样的动作让菲立欧有点紧张,她很明显地是在自责。
    她无需为任何事烦恼——昨天他也对她说过好几次了,但她似乎还是想不开,闷闷不乐的。
    菲立欧接下来必须暂时离开神殿,将会有好一阵子不能陪在她身边,让他十分不安。如果可能,他也想带她回王城,但关于让来访者到外头去一事,雷米吉乌斯和高司教都面有难色。而且,丽莎琳娜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跟着他去,因此菲立欧就放弃了。
    反正他回王宫也不会待太久,只要决定了下一任国王,他就又会被指派为佛尔南神殿的亲善特使了吧!不论是谁当上国王,菲立欧的政治立场应该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在高司教的引导下,菲立欧与丽莎琳娜一起步入位于神殿地下的太平间——灵安室。
    “迦古伊”的尸体似乎就是被运到这间灵安室,据说是要在严密的警备管理之下,迅速秘密地将他埋起来。
    菲立欧也微微察觉到,这其中有某些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事物,只不过,他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就是了。
    走在他身旁的丽莎琳娜,表情还是闷闷不乐。
    菲立欧窥视着她的侧脸,内心也反覆思考着。
    不得不思考的事堆积如山,包括国家的事、神殿的事、她的事、来访者的事——还有,他自己的事。
    他也曾经想要好好想清楚,但所有的事都纠缠在一起,变得乱七八糟,所以也只有一一加以对应处置了。这些对菲立欧来说虽然都是累人的问题,但是他也不能丢下不管。
    身边的她也正在认真地沉思中。
    她的样子让人感到有点危险,菲立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高司教身后。
    青年伫立窗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下的庭院和其前方广大的领地。
    在益发炽烈的阳光照射下,佃农们在田里或果树园悠闲地工作着。
    这个时期,农作业并不繁忙。阿尔谢夫的土地本就肥沃,就算人们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长出优良的农作物。
    这都是拜佛尔南神殿所生产的辉石效果所赐。
    青年——克劳斯·桑克瑞得,以温和的眼神和微笑眺望着窗外的光景。
    他有着细长的双眼,稳重的面容总是带着笑意,以致于他那太过于温和的人品,有时甚至会让人误解他的立场。
    因为他的低姿态与尊敬对方的说话方式,在社交场合中初次见到克劳斯的人们,通常会误以为他是三流的贵族。但经介绍后,大多数人都会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他可是阿尔谢夫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桑克瑞得家的长子。
    他的父亲是军务卿葛楚德,已亡故的母亲有着王家血缘,以贵族而言,他可说是在最优异的环境下诞生、培育成人的。
    克劳斯常从建于山丘上屋子的窗户眺望外面的景色,他沉思中的姿态,也是在田里工作的人民们所见惯了的。
    然而——
    他从那“窗户”溜出屋子的姿态,也是他们所见惯的。
    这一天,克劳斯同样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景后,慢慢地把窗户开得大大地,向外探出身子。
    本来他大可以堂而皇之地从玄关走出去,但窗子离马厩较近,于是这就成了他从小时起即养成的坏习惯。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虽然现在也很少有家臣会责骂他的举动,但他这孩子气的癖好就是很难改过来。这样做的优点一来是不必一五一十地向家臣告知自己的行踪,二来则也可以稍微运动一下。
    他一如往常地让窗户开着,正要把脚踩在眼前楼下屋顶的那一瞬间——走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房间的门也应声弹开。
    还眯着眼的克劳斯一回头,门口已站着一位熟悉的女孩。
    她那让人联想到嫩叶的绿色秀发梳整得很漂亮,虽然在自己的家中,依然穿着看来相当拘束的洋装,就如一般的贵族子女。而她虽然如此装扮,却还是在走廊大剌剌地奔跑着,这总让克劳斯感到不可思议。
    突然出现的她,朝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的克劳斯尖声喊道:
    “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嗨!妮娜,你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
    克劳斯刻意地对着比自己小八岁的妹妹微笑。
    他可以了解她为什么会生气,想得到的原因不出那几个。不过话说回来,今天的她又比平常更具魄力。
    为了化解这魄力,克劳斯故意表现出微笑,并说了句俏皮话,然而结果一如往常,还是如同火上加油一般。
    “哥哥!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前不久才刚满十八岁的妹妹,瞪大可爱的眼睛叫道。
    克劳斯不由得耸耸肩:
    “对不起,妮娜,你今天也依旧‘非常’可爱,所以现在先放过我吧!我今天想去公司里谈点事情,有话等我回来再说——”
    “不行!请你马上跟我来!发生大事了!”
    妮娜摆动着一头绿色秀发、靠近窗边,用纤细的手抓住克劳斯的手腕。
    看到她这不寻常的样子,连克劳斯都觉得奇怪,但他表现得跟心里所想的相反,嘴上还是一如往常地自然说着俏皮话:
    “什么事啊?如果你是要问藏起来的糕点,是我吃掉的没错啦!”
    “这个我知道啦!这个家里面,会做这种差劲事的也只有哥哥你啦!与其说这个,你还是快点进来啦!”
    妮娜以焦急的口吻连珠炮似地说道。
    克劳斯拿她没办法,只好从窗户回到自己的房间。妮娜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动作,把他的手抱在胸前、粗鲁地拉着:
    “快点!爷爷在等你啦!”
    “妮娜,碰到胸部了——”
    妮娜慌张地放开他的手,红着脸瞪着克劳斯:
    “兄妹还说这个做什么?总之你快一点——”
    虽然放开了手,妮娜还是紧靠着哥哥,把他带往门边。
    克劳斯只得闭口,整理好衣襟后开始向外走:
    “我知道啦,我不会逃走的……对了,妮娜,你连门都不敲就跑进成年男人的房间里,这我可不赞成。要是我偷偷把情人带进房间,那可怎么办才好?”
    “要是这样的话,我就给他两巴掌,然后赶出去。”
    妮娜立刻用悻悻然的口气回答。克劳斯耸耸肩:
    “那也太粗暴了,对方可是女孩子耶!”
    “你可别误会,我要摔巴掌、赶出去的是哥哥你呢!”
    妮娜立刻回答。克劳斯浮现苦笑:
    “啊,你真是太严格了——”
    “开玩笑到这里就好,要是等一下到了爷爷面前,哥哥你还是这种态度,可是真的会被赶出去的!”
    妮娜一边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一边红着脸责备克劳斯。
    看到妹妹急迫的样子,克劳斯又纳闷不解:
    “到底是什么事?我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请你直接问爷爷吧!”
    妮娜如此回答,同时打开了祖父寝室的门扉。
    克劳斯走进了微暗的室内,位于宅邸北侧的这个房间总是一片微暗。
    早就自政界引退的祖父亚那格·桑克瑞得,自床上坐起身,以相当严肃的表情迎接克劳斯。
    亚那格因病而赢弱的身躯相当细瘦,但往年的威严却未减分毫,老鹰般精悍的眼神发出强烈的光芒,瞪视着克劳斯。
    克劳斯对祖父的眼神毫无惧色,昂然地站在他眼前,妹妹妮娜也静静地随侍一侧。
    “爷爷,您叫我吗?”
    亚那格在床上慢慢地点点头:
    “嗯——我刚刚收到葛楚德以飞鸽传书送过来的快报。”
    克劳斯仔细听着祖父沙哑的声音。
    克劳斯的父亲葛楚德·桑克瑞得担任这个国家的军务卿,现在正在王都执行任务,由克劳斯与祖父守着这座宅邸所在的领地。
    祖父边瞪着克劳斯边低声说:
    “不得了的消息——国王陛下与皇太子殿下在佛尔南神殿参拜时,似乎被某人杀害了!”
    克劳斯听闻这事实,挑了一下眉毛。
    祖父亚那格递出了收到的信。
    在微暗的房间里,克劳斯的眼光飞快地扫过纸上的文字。
    信是在王都的父亲所寄来的。
    国王与皇太子的死亡,似乎让王都的政局陷入一片混乱。信上写着,为防万一有事发生,希望桑克瑞得家先让所拥有的士兵们做好准备。
    这对身处领地的克劳斯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祖父紧绷的脸更加严肃,带着迁怒的意味瞪着克劳斯:
    “如果这是事实,那实在是很令人惋惜……我不清楚详细经过,但陛下竟和殿下一起——负责警卫的人到底是在干什么?”
    “爷爷,这可以说是——暗杀吗?”?
    克劳斯这么一问,祖父摇摇头:
    “这还不知道,很有可能,不过——在这个时机点,也无法得知谁是幕后操控者。”
    信上并未说明详细经过,一定是因为在王都所接收到的情报也是错综复杂。接下来的几天中,应该还会有消息传来,但等到情报传来再行动,万一有事就太迟了。
    国王虚位的混乱若是扩大,很有可能会招致内乱或他国的侵略。例如西北相邻的大国塔多姆,就一直觊觎佛尔南神殿带来的利益,想要趁隙侵略阿尔谢夫。
    对管辖阿尔谢夫军队的桑克瑞得家而言,目前的情势正是要由他们担负起职责的时候。
    祖父亚那格在床上以沙哑的声音说:
    “这到底是谁干的,应该很快就会明朗了。我们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要事先防范未然,避免混乱。”
    听到祖父的话,克劳斯立刻盯着他说:
    “您认为将会发展为内乱吗?”
    “你不这么想吗?”
    祖父在病床上回以锐利的视线。克劳斯轻轻地耸耸肩:
    “不,只是我们难得意见一致,让我吓了一跳。”
    祖父亚那格轻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一定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我和葛楚德这种守旧派的贵族吧?不过关于观察政局,我可是不会输给你这种毛头小子!”
    这包含挑衅意味的对话,让站在一旁的妮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克劳斯轻轻推了她的背:
    “妮娜,你到外面去,我跟爷爷还有事要谈。”
    绿发少女虽然轻轻点了点头,走出房间前还是不忘叮咛:
    “爷爷、哥哥,你们可不要吵架喔!”
    克劳斯含糊地点点头,亚那格也苦着一张脸。
    看到妮娜走出房间后,克劳斯靠近祖父的枕头小声地说:
    “……我们关于政局的见解虽然一致,但我无法同意您对于君主的看法。”
    桑克瑞得家与二王子雷吉克·阿尔谢夫向来交好。
    但是克劳斯自己并不喜欢这位王子,他傲慢不逊的个性虽然适合当国王,但并不能吸引臣子的出仕之心,这是这男人最不适合担任领导者的一个致命缺点。
    “你是想让我们这个家族灭亡吗?”
    亚那格吐出非常厌烦的叹息:
    “卡洛司家的笨蛋已经占据了皇太子身边,要是连我们都去讨好皇太子的话,不就无法平衡了吗?事实上,面临这个困难局面,支持雷吉克大人的我们桑克瑞得家,发言的影响力已经高到令人无法忽视了……现在那位大人可是最有力的下任国王候补人选。”
    但克劳斯听了这话却摇摇头:
    “就算我们的影响力增加,但要是让那种人当上国王的话,很可能三年内就会‘破产’。”
    克劳斯以祖父们不喜欢的买卖语言如此批判二王子。
    他虽然身为贵族,但却亲自经营一家贸易公司。在他十多岁建立起他的公司时,还只是个买卖特产蜂蜜的小公司,但克劳斯立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商业才干,让公司成长为阿尔谢夫国内数一数二的贸易公司。
    克劳斯的作法在旁人眼中看来相当单纯,他汇整其他中小商人们,陆续将之吸收到自己旗下,在极短的时间内整顿为交易“网”,也就是流通网。
    一面缩减所需之经费、追求便利性,同时以适当的价格来买卖品质优良的商品——仅止是这样的理念,就让桑克瑞得公司在短期内扩张为规模庞大的公司。
    而为了让公司日益成长,他更大大地活用名门·桑克瑞得家的名声当作招牌。他将桑克瑞得家在这个国家多年的传统和信用直接利用在交易上,身为大少爷的自己站到第一线,吸收了各地的有力人士。
    这对祖父或父亲而言,并不是件有趣的事。
    “身为贵族,竟然直接和下贱的人民谈生意——”
    这就是老派贵族的歪理。
    刚开始只是不悦地默许此事的祖父等人,在交易扩大、收入超过领地所获得的税金时,就开始不能只将克劳斯的交易归类为“游戏”和“兴趣”而已了。
    如今克劳斯就算什么也不用做,公司也正以旗下精心挑选的商人们为中心、踏实地经营着。
    他把如此得来的闲暇用来过着读点书的悠闲日子——但在国王和皇太子过世后,他就不能如此悠然自在了。
    对于家里的方针,他身为长子,也打算提出自己的意见。
    克劳斯对祖父小声地说:
    “关于过去我们选择了雷吉克大人,我想那是不得已的。但是,已长大成人的他并不适合当国王。在现在的状况下,我反对拥戴他。”
    如此强硬的口气,对克劳斯来说是很罕见的。
    “——那么,你是说要拥戴皇太孙或三王子吗?”
    听到祖父的话,克劳斯点点头:
    “我们应该拥戴皇太孙比较合宜!在皇太子派系中,卡洛司家虽然很有势力,但他们现在应该也很害怕发生内乱才对。身为支持雷吉克派系首领的我们若率先加入其旗下,不但可以避免内乱,也可以团结人心!现在的领袖达斯堤亚卿是位有识之士,他同样出身名门,应该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的。”
    亚那格摇摇头:
    “别说傻话了!王位继承权本来就该由雷吉克大人所拥有。无视于他的存在,而拥戴已故皇太子的幼子就——”
    “我认为此时应该放弃雷吉克大人。说到正当的王位,应以皇太子的子嗣为‘佳’。目前政权实体是以转让王位为前提,在数月前就由皇太子派所巩固。雷吉克大人若在此时突然登上王位的话,想必会引起想要维持如今地位的贵族们之激烈反应。”
    克劳斯如此地断言。
    亚那格眯起眼:
    “你为什么对雷吉克大人这么地……是为了妮娜吗?”
    克劳斯别过眼:
    “……跟妮娜没有关系,我只是不想当‘那个男人’的臣子。”
    “不,你只是无法忍受妮娜嫁给雷吉克大人吧?你讨厌他就是因为如此。”
    亚那格低声说道。
    克劳斯的妹妹妮娜,在出生时就已决定许婚给雷吉克。
    克劳斯的眼神变得有点尖锐,再度转向祖父:
    “爷爷,请不要把妮娜的事扯进来!由雷吉克大人来当国王太过危险,他一定会对权力滥用的情况视若无睹的。何况他——憎恨着这个国家,要是让这种人当上国王的话——”
    亚那格瞪着愈说怒气愈盛的克劳斯:
    “克劳斯,你有点分寸。我明白你身为哥哥对妹妹的心情,不过我们桑克瑞得家支持雷吉克大人,是身为现任当家的你父亲所决定的,你必须要遵从这个决定。若是你不想遵从,就舍弃家名吧!”
    亚那格的声音相当严厉。
    克劳斯噤口不语,再多说什么都没用了。
    亚那格轻轻咳嗽: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已经不中用了。编派警备王都士兵的事,就交给你了。在通令族人时,就用我的名字。”
    亚那格说着又咳起来,克劳斯轻轻摩擦着他的背。
    “——真悲惨,即使曾经身为军务卿,老了也是这样。克劳斯啊!你的父亲很快也会老去,能继承他位子的就只有不太靠得住的你了。”
    那声音混着叹息。
    “就算是雷吉克大人现在是‘那样’……他今后一定会有身为国王的自觉,负起责任来的。你就辅佐他吧!能不能将雷吉克大人培育为国王,就看你跟葛楚德了。为了将来,你要对国家尽忠。身为代代相传的名门·桑克瑞得家的继承者,你可不能让家族蒙羞……”
    祖父话说到一半又激烈咳嗽起来,克劳斯急忙让他躺下——亚那格得的是呼吸器官的病,不能说太多话。
    克劳斯深深行了一礼:
    “——爷爷,请您好好休息。父亲信上的指示,我会处理的。”
    亚那格躺着,轻轻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克劳斯离开了祖父的寝室。
    他走到走廊上,看到的是妮娜不安的眼神——她似乎一直站在这里等着。
    克劳斯刻意地对她微笑:
    “爷爷没事,他要我全权负责,所以我可能暂时会很忙了。”
    然后又带着叹息说道:
    “再这样下去,雷吉克大人会当上国王——到时,妮娜你就是正妃了呢!”
    妮娜表情扭曲:
    “陛下和殿下已经过世了,你还在说这种不敬的话……对了,哥哥,阿尔谢夫该不会发生内乱吧?”
    克劳斯轻轻抚摸妹妹的肩膀:
    “你不用担心,为了牵制内乱,桑克瑞得家会以军务卿的权限出兵。既然皇太子尚未即位,正当的继承权就是雷吉克大人所拥有,没有问题的。”
    在妮娜面前,克劳斯隐瞒了他在祖父面前说的真心话,反正就算告诉了她,也只会让她不安而已。
    ——也许今后会变得很麻烦——
    克劳斯已有此觉悟,深深地叹了口气。
    阿尔谢夫已经持续了长久的和平。长久的和平将会让人们忘却战乱的悲惨,结果部分掌权者就轻易地掀起战争,这在许多史书中都可以得到类似的例证。
    对以读书为嗜好的克劳斯而言,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但对从不认真师法过去的贵族们来说,却似乎是难以理解之事。
    要阻止这些贵族,并抑制战乱,肯定是极为困难之事——然而令人遗憾地,父亲葛楚德等人对战乱却是雀跃不已。身为军事的指挥者,战乱可以说是军人正式的舞台。
    会为阻止战乱而奔走的,应该是以政务卿达斯堤亚·卡洛司为首的文官们吧!他们不但不乐见军人的发言影响力增加,再加上战争还必须耗费巨资,这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最好能在文宫们可以阻止的范围内遏止混乱,但若是混乱加剧——事态将会如何演变,克劳斯就不得而知了。
    克劳斯思索着这个国家的未来,把视线转向窗外。
    时值初夏时节,越过榭卜拉兹山地的那头有着湛蓝的天空。
    他眺望着天空,突然想到:这个国家除了二王子和皇太孙,还有两个火种。
    那就是三王子布拉多与四王子菲立欧。
    虽然两人在现状对政治的影响力都很浅薄,但却是不可忽视的火种。布拉多身体和个性都很柔弱,但其母却是出身于与卡洛司家有血缘关系的名门贵族,很有可能会与皇太子派结合。
    另一方面,菲立欧背后有王宫骑士团团长威士托·贝赫塔西翁。虽然他不太可能单独掀起战乱,但若有内乱发生,他会加入哪一方势力,肯定会事关重大。
    克劳斯想起已故国王和皇太子的面容,在内心叹着气。
    两人竟然在这么糟的时间点,以如此令人操心的方式死去。
    克劳斯静静地祈求他们的冥福,但其实,他也很想对他们发发牢骚。
    男人的尸体已经被运到了位于神殿地下的灵安室。
    那是来访者丽莎琳娜称之为“迦古伊”的黑色巨汉——
    被菲立欧劈中腰部的他,已经变成了不会讲话的尸体。
    不——说不定那能否称之为“尸体”,还是见仁见智的事。
    菲立欧·阿尔谢夫在微暗中俯视着这具尸体,茫然地呆立当场。
    全身被黑色铠甲覆盖的巨汉,在祭殿前被菲立欧砍杀。那时,菲立欧相信他是拥有怪力、全身覆有铠甲的“人”。
    然而现在横陈眼前的尸体,并没有肌肉或骨骼的组织,众人想剥下他的黑色铠甲时,才知道他并不是“穿着”那铠甲,而是铠甲根本就跟他的身体一体成型。
    他的身体上有着接痕,从这个部分将其解体之后,现在他的身躯和四肢已经呈现分开放置的状态。
    菲立欧在灯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放置在石板上的样子——
    迦古伊的肩膀与手臂连接处有着以银色金属接合的部分,不管再怎么样都无法将之看成是人体的哪个部分。
    “——这是什么啊?”
    屏息着的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高司教没有回答,反而是一旁的丽莎琳娜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答道:
    “——‘迦古伊’是生物与机械合体、类似人偶的东西。”
    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
    地下的灵安室里,有菲立欧、丽莎琳娜与身为夏吉尔人的高司教。另外为了慎重起见,尸体周围还有卫兵驻守警戒着。
    丽莎琳娜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这孩子是活生生的人偶——为了执行命令而制造出来的生命,他的脑子也是机械做的,所以并不具有真正的感情。”
    菲立欧听到这话,立刻浮现疑问:
    “这是人偶?不过,我在砍杀他的时候,他明明有流血——”
    丽莎琳娜点点头:
    “因为他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体——他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类似血的体液,而且他也有好几个人工脏器。不过除了那以外的部分,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样。”
    菲立欧无言以对,他以手指顺着紫色的头发,轻轻地抓抓头。在两天前的激战中,菲立欧曾失去意识,可能因此而记忆有点模糊不清,但如今在看到超乎现实的“东西”之后,他觉得自己仿佛还在梦中。
    眼前的东西,是以菲立欧所不知道的知识和技术所构成的。
    丽莎琳娜走近迦古伊的身体,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他脖子处的铠甲。
    她的手里握有一个薄薄的金属片,插进迦古伊背上的沟槽灵巧地一转之后,那部分就大大地打开了,像是个盖子一样。
    周围的卫兵们好奇地看着她的举动,身边的高司教也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她。
    菲立欧接近她身后,看到在打开的盖子下嵌有一颗白色混浊、极小的石子。那是个类似骰子的立方体,看起来就像石英一样——
    丽莎琳娜以指尖将那颗小石子夹了出来。
    高司教眯起金色的双眼:
    “丽莎琳娜大人,那是——?”
    “——就是这颗石头让这孩子动起来的。”
    丽莎琳娜喃喃自语道,以指尖抚摸着自己的手环,白色而朴素的手环有一部分打开了,然后她将小石子嵌入:
    “这样我的武器就暂时可以用了——”
    她以压低的声音如此说道,并转向菲立欧深深地鞠了一躬:
    “——菲立欧,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多谢你的照顾。最后只想跟你说一声……我只是想当面向你道谢……”
    丽莎琳娜边说边温柔地微笑着,眼角泛着泪光。
    “——丽莎琳娜?”
    在菲立欧正想问她说这些话的意思之前——
    丽莎琳娜一转身,在卫兵们还来不及惊讶时,就已经穿出了灵安室的门。
    这是电光火石间、快如野兽的高超技巧。
    面对这身穿神官衣饰、举止乖巧文雅的可爱少女,任谁也会加以轻匆。就连知悉其部分身体能力的菲立欧,这几天也几乎忘记她的动作有多迅捷。
    不——她说自己是因为手环及放入其中的“某物”,才得到特殊的能力。直到刚刚放入小石子之前,她几乎就是个平凡无奇的少女。
    她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个从迦古伊残骸上拿到力量泉源的机会了。
    我太大意了——这想法化为声音、冲出菲立欧的喉头。
    “丽莎琳娜!等等!”
    菲立欧大叫道,并匆匆地追在她身后,背后传来高司教的高声叫喊:
    “丽莎琳娜大人!?卫兵!请抓住她!不要让她逃了!”
    这号令慢了一拍,对丽莎琳娜毫无警戒之心的卫兵们连举枪的余裕都没有,就很干脆地让她通过了。
    这也不能责怪卫兵,少女的举动与其说是人,反倒更接近野兽,在微暗的地下道中,连用眼睛捕捉她的身影都很困难。连菲立欧自己在出了灵安室的门后,就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菲立欧咬着牙,穿过了由石板铺成的地下道。
    灵安室并不是位于很深处,他马上就来到通往地面的石阶。
    菲立欧比丽莎琳娜晚了几秒来到地面,看见几位卫兵茫然地呆立当场。
    就在那么一瞬间,丽莎琳娜有如滑行在空中般的背影在走廊一角一闪而过。
    菲立欧不理会卫兵们,边追在她身后边叫道:
    “丽莎琳娜!你在想什……”
    转过转角,丽莎琳娜的长袍一角闪现在窗外。
    那是一楼的窗户,窗外面对中庭,尽头虽有石壁——但她在几天前二话不说地飞越过石壁,今天也没有道理无法顺利越过才是。
    菲立欧也从窗户飞身而出,追到中庭。
    菲立欧也知道,以常人的脚力要跟上她那瞬间的爆发力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他还是拚命地追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拉开了。卫兵们也似乎尚未接到通知。
    度过悬吊于内沟渠上的桥,包围神殿外周的高耸石壁就在眼前。
    少女把手贴在石壁上——
    只在那么一瞬间,她的手腕发出模糊的光芒。下一个瞬间,丽莎琳娜已经跃起身子,轻松地飞到了石壁的顶点。
    这简直就像体重于瞬间消失的高超技艺,让菲立欧瞪大了眼。
    菲立欧在石壁下高声叫道:
    “丽莎琳娜!为什么?”
    少女回过头来。
    菲立欧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有着淡淡的泪光。
    “——对不起。”
    飘下微弱的声音。
    然后,丽莎琳娜就这样消失在石壁的另一侧。
    菲立欧沿着石壁奔跑,但却马上停下了脚步。能够通往神域之街的门距离这里很远,就算追过去,也不见得追得上。
    他脑袋里充满着无数的疑问。
    他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她……在杀了国王等人的来访者之中,有一位少女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关于这件事,他也还没得到确切的回复。
    究竟——刚才她为什么非逃走不可呢——
    菲立欧连这个原因都不知道。
    但他可以推测得出来,她可能是不想再给神殿添麻烦,或是认为若是自己留在这里,来访者们还会再度来袭——甚或是两者都有,这两者恐怕都相当接近真实理由。
    不过,菲立欧在这一瞬间最害怕的是另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她要自己一个人去“打倒”来访者们——
    虽然他心想:“不会吧!”但却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她曾说过:“最后只想说一声……”这话带有不祥的意味,一直在菲立欧的耳边徘徊不去。
    “——别开玩笑了!”
    菲立欧用紧握的拳头敲打石壁。
    “——真是乱来,光靠自己一个人要对抗那些人——”
    来袭的来访者人数众多,他们似乎也是为了取丽莎琳娜的性命而来。
    司教和卫兵们惨死的情景,现在依旧深深烙印在菲立欧的脑海里,虽然是电光火石间所发生的事,但那是确实“发生”过的事。父亲拉巴斯丹王和哥哥维恩皇太子都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地杀害了。
    要是那个叫做丽莎琳娜的少女也遭到这样的命运——
    他的背脊不禁一阵发凉。
    菲立欧脸色铁青地仰望近乎透明的蔚蓝天空。
    就算他现在穿过门追上去,恐怕也追不上她了……几天前在街上找到逃走的她时,她是处于失去理性的状态。然而她现在一定会注意小心地寻找藏身之处,并迅速地躲到菲立欧找不到的地方去……
    不用说,他并不想丢下她不管。
    但是菲立欧现在又不是处于可以轻举妄动的状态。
    对于国王与皇太子在这个神殿被杀害的事实,菲立欧必须证明自己与神殿双方的清白、要是他藏匿于此的话,马上会使得人们更相信这整起事件是宗阴谋的说法。
    这么一来,神殿当然不用说,连身为菲立欧监护人立场的威士托·贝赫塔西翁也会有嫌疑。
    身为骑士团团长的威士托,现在已与国王等人的遗体一起返回王都。他返回王都是为了声明这事件并非神殿所策划的暗杀行动,而是出于未曝光的其他第三者的阴谋,或是随机杀人。
    神殿的钟楼响起通知异常状况的钟声。
    像是对现在才响起的钟声有所反应,菲立欧再次以拳头击向石壁。
    他所仰望的石壁相当高耸,而石壁上的苍天更是高不可攀。
    他觉得这伸手不可及的高度,简直就像丽莎琳娜与自己的距离。
    菲立欧用力咬住嘴唇——终于慢慢地转身、背对石壁。
    ——现在的他无法前去追赶她。
    菲立欧一边祈求她平安无事,一边为了自己的责任与义务,再度走向神殿。
    神殿一隅——
    在分配给从威塔神殿前来的使者所使用的宿舍里,司教卡西那多正在召开聚会。
    除了从中央威塔神殿随他而来的几位神官们外,进行谍报活动的两位“无名氏”,以及佛尔南神殿的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目前都齐聚在这小小的房间里。
    “无名氏”们以神官的衣饰变装——
    他们是直属于信教监察院的特殊间谍,分散在大陆的各个要冲,进行关于神殿的各项工作。
    在座的这两人都有着一张没什么特征的脸孔和标准身材,一人较瘦,另一人较胖,但都是街上常见的体型,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任何可疑之处。以他们的外表,就算是在田里耕种,或是在店里做生意,甚至是以卫兵的身份巡逻,任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自威塔神殿跟随而来的少女司祭乌路可·迪古雷没有被叫来参加聚会。
    因为她并不是信教监察院的人,卡西那多连这次出差的目的都没有告知她,是在神姬的委托下,无可奈何才会带她来,但卡西那多内心里其实觉得她很碍事。
    卡西那多·库格在可以畅谈秘密话题的部下们面前压低了声音:
    “——这次演变成出乎意外的事态了。”
    除了神殿骑士团团长贝里耶·弗米利恩以外,在座的部下们表情皆变得很紧张。
    卡西那多看了看他们,又说道:
    “为了那些奇妙的来访者,神殿方面已经彻底加强警戒,他们真是做了多余的事呢!”
    听到他的感想,骑士团团长贝里耶淡淡一笑,回答道:
    “是吗?我可是乐得很呢!好久没看到这么带劲的人了。虽然让我们的人死伤惨重,但是让我想起了怀念的战场呢!”
    贝里耶自言自语着的表情愉快得有点诡异,不知道是不是依然留有前几天战斗的余韵,他浑身还带着点杀气。
    贝里耶以手梳理着用发油整理得服服贴贴的黑发,轻蔑地说:
    “卡西那多司教,我有件事想请问你。”
    “什么事呢?”
    卡西那多以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是冷淡的眼神看着盟友,贝里耶也轻松地忽略这看惯了的视线:
    “你认识那些人——来访者吗?那些‘看起来很有意思’的人?”
    “不认识。”
    卡西那多坦率地摇摇头:
    “那么粗暴的人,就算在记录上也不曾看过。虽然并没有证据显示过去的来访者中没有那样的人,但据我所知,‘那些人’是比较特殊的。”
    事实上——他虽然知道来访者们拥有“奇妙的知识”,但那超乎寻常的战斗力,即使过了两个晚上,现在他仍然难以置信。那力量简直就像是故事里的魔法一样。
    “嗯!”贝里耶点点头:
    “——那种力量——你不想要拥有吗?”
    他以试探的口气说道。
    卡西那多挑了一下眉头。
    “老实说吧,卡西那多!比起你们正在追捕的猎物,我反倒觉得那些人还更有趣。我们也有好几位骑士被杀,但我才不管什么报仇——我对他们很有兴趣。”
    听到贝里耶的话,在场的其中一位神官不悦地说道:
    “他们的战斗力确实惊人,所以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他们杀了这个国家的国王和皇太子。要是抓到他们,就算身为来访者也免不了死罪。”
    贝里耶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你是笨蛋吗?这就是由我们来保护的‘好处’啊!只要不要告诉佛尔南神殿和这个国家,偷偷地找到他们、再带进信教监察院不就好了?这你一定办得到吧?卡西那多‘司教大人’?”
    傲慢地仰靠在椅子里的贝里耶,对着卡西那多扬起下巴。
    卡西那多依旧板着脸,在内心笑着——
    贝里耶心里所想的跟他完全一样,就这样让那些人轻易地被杀掉,确实很可惜。
    卡西那多所追求的正是“力量”——逃走的他们以力量而言,说不定是无可挑剔的人才。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卡西那多存心试探,指出问题点所在: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要是不能’在极机密的状况下‘抓到’他们,我们也是无能为力,不是吗?”
    听到这太过理所当然的疑问,贝里耶吃吃地笑着回答:
    “来访者听得懂这边的话吗?”
    卡西那多点点头。贝里耶心满意足地眯起眼:
    “光是打斗不叫做战斗,花言巧语也是一种战术。”
    “——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
    卡西那多老实地说出感想,他所认识的贝里耶是个只会动粗的男人。“以协商来解决”等这种话,实在令人无法认为是他的本意。
    贝里耶耸耸肩:
    “你把我当作笨蛋啦!我确实是对这种手段不拿手啦!不过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手下中也有可以把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天下第一的男人,就是副团长里卡德·巴杰斯。他要不是拥有高超的剑术,现在可能在当骗子了,我想让他去搜索和说服那些人。”
    在座的神官开了口:
    “但万一不成功,反而被对方杀害的话……”
    贝里耶自椅子上站起,对那神宫戏弄般地眨了眨单眼,他今天似乎心情特别好,这可是很少见的。
    “什么话?你可不能这么说,因为啊——”
    贝里耶的声音更低了:
    “不管是什么军人,没有补给的话就无法战斗。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但他们若是需要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应该就会跟这世界的某人联手。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在一无所知的世界里迷失方向,而正束手无策吧!”
    卡西那多点点头。
    纪录中的来访者到达这世界时,大多不知道这里跟“自己所在的地方”是不同的。而且,以某种气势杀害国王和皇太子的他们,在这个国家里已成了被人追赶的存在。
    要是这理由说得通,要拉拢他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像贝里耶这种人也不是纯粹想要他们的力量,他应该是很想知道他们的力量秘密,并且希望如果顺利的话,要由自己得到那力量才对!
    这样也好,要是盟友贝里耶变得强大,对卡西那多也是有利的事。
    贝里耶对权力没有兴趣,他是个只对战斗有强烈欲望的男人。以这个意义来说,相对于以神师为目标的卡西那多,两人目的是大不相同的。
    站起身的贝里耶仔细地俯视着卡西那多:
    “怎么样?要是你说声‘好!’我们也可以偷偷地把那些人带回去。虽然我不能跟你保证,但各地的神殿骑士团已经开始搜索那些家伙了。是要把他们交给这里的神殿或国家,予以处刑呢,还是撒谎说没找到人,再偷偷地带到你那里去——怎么做才好呢?”
    卡西那多被他这么一问,嘴角浮现了微笑:
    “——就把迷途的小鸟引导到我们这里来好了。贝里耶司祭,就请你‘多关照’了。”
    贝里耶大大地点点头,他的眼睛散发出身为司祭立场的圣职者所不应有的、惊人而危险的光辉。他转身背对卡西那多:
    “那就好,交给我吧!”
    他黑衣一扬,悠然自得地步出了房间。
    等他的脚步声完全远离后,随侍在卡西那多身边的女司祭开了口,她那带栗色的金发剪得短短的,是一位给人沉静印象的少女:
    “卡西那多大人,这样好吗?”
    “什么事?”
    这位司祭——维尔吉妮·拉堤亚思所担心的事,卡西那多也心知肚明,但他却故意装糊涂。
    “从来访者引出知识的这种行为——”
    “维尔吉妮,今后时代是会改变的喔!”
    卡西那多如此斥责她,不让她说下去;维尔吉妮立刻住口不语。
    “我们有不得不保护的东西。若他们拥有我们需要的东西,那就暂时借用吧!这也是所谓之‘生’与‘死’的指示。”
    卡西那多仰望着天花板,以单手做出祈祷状。
    周围的神官们肩膀纷纷发颤——
    他们现在正在违反神殿的规律。
    卡西那多想要将来访者纳入自己辖下管理,而不是交给神殿处理。以这次的情况来说,就是企图藏匿杀害国王的犯人。要是被发现了,事情可不是轻易就可以解决的。
    卡西那多回头看向“无名氏”们。
    变装为神宫的两个男人恭敬地低垂着头。
    “接下来请你们注意与‘北方民族’相接触的人们,也就是潜伏于这里、并援助他们的叛徒——若是他们有奇怪的举动,就来向我报告。我们会暂时留在这神殿,另外,有关于那些来访者的行踪,也请你们一并寻找。”
    “是——”
    两人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房间。
    卡西那多在心里盘算着——
    虽然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件,但如果能够把“来访者”拉拢过来,应该会是意想不到的收获。骑士团团长注意到这件事,也让他更有信心。
    卡西那多向身边的维尔吉妮轻轻地点点头。
    一头栗色秀发的女司祭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卡西那多再次点点头。
    这意料之外的骚动,还不至于改变卡西那多的方针。
    就算不一定会进行得很顺利……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乌路可·迪古雷正站在佛尔南神殿的神师办公室中。
    自威塔神殿来到此处,不过才短短几天——
    她都还没有跟菲立欧尽情畅谈,就发生了出乎意外的骚动。
    而且,菲立欧似乎明天就要回到王宫去了。乌路可在获知此事后,现在正以威塔司祭的身份被叫来此处。
    眼前坐着的是一脸憔悴的神师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他那老迈之躯在承受了这一连串的骚动后,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脸颊似乎比前几天还要凹陷。原本预定的圣祭也决定延期了,除了部分无法避免的既定行程外,全体人员都格外谨言慎行。
    就在刚刚,神师接到报告,得知名叫丽莎琳娜的那名少女逃走了。不难想像,这又加深了他的忧烦。
    乌路可一边在心里察觉雷米吉乌斯的身体状况不佳,一边摆动天蓝色的长发,向他深深行了一礼:
    “雷米吉乌斯大人,请问您找我是……?”
    雷米吉乌斯无力地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乌路可大人——难得您光临此处,这事我实在难以启齿——但是否能请您回到威塔神殿去呢?”
    这番话对乌路可来说,是早就可以预想得到的。
    雷米吉乌斯不希望她被卷入这场骚动中——这一定是出自他的一番心意。
    然而乌路可却微笑着摇摇头:
    “我非常感谢您的心意,但卡西那多司教的事还没有处理完毕,我一个人也无法回去。”
    乌路可做出稍微有点困惑的表情回答道。
    但是雷米吉乌斯并没有放弃,再次意图说服她:
    “那么我就请卫兵为您护卫吧!我的孙女也正好想到威塔神殿去一趟,如果可以的话,就由她陪同……”
    “……雷米吉乌斯大人?”
    乌路可发现老人的声音细微得不寻常,不禁觉得很惊讶:
    “很抱歉打断您的话,您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也不太好——”
    听见乌路可的话,雷米吉乌斯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雷米吉乌斯像是要让自己跟乌路可理解般地、大大地点头:
    “——乌路可大人,我想不顾羞耻地请求您一件事。”
    在他的声音中,似乎有种当真被逼急了的感觉……
    乌路可不解。
    雷米吉乌斯压低了声音:
    “本神殿发生了国王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死亡的大事,我身为负责人,恐怕很快就会被逮捕,若是赔上我的性命可以解决此事也就罢了,但再这样下去,恐怕连神殿的自治权也……”
    听到雷米吉乌斯如此胆怯的话,乌路可瞪大了眼:
    “怎么会?不可能的。”
    “……不,乌路可大人,这是一定会发生的。阿尔谢夫的军队应该立刻就要到来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先把年轻的神官移籍到威塔神殿,以保护他们——乌路可大人,我真是不胜惶恐,能否请您把这件事传达给威塔神殿……”
    雷米吉乌斯说着,十分沮丧。
    “雷米吉乌斯大人,您究竟在说什么呢?”
    乌路可不禁走近神师办公桌,来到雷米吉乌斯身旁。
    个性认真的雷米吉乌斯会感到心力交瘁,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但她并不觉得事态将会严重至此。
    根据雷米吉乌斯刚才所说的话,他似乎已有所觉悟。但是乌路可明白,他的担心严重地偏离了主题。
    乌路可稍稍强势地逼近年纪远大于自己的老司教:
    “雷米吉乌斯大人,您似乎有所误解,能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吗?”
    “……您说误解?”
    雷米吉乌斯抬起头,看着乌路可。
    乌路可面对面地向着他,雷米吉乌斯那湛蓝的双眼散发着善良的光芒。
    乌路可心想,比起威塔神殿通晓世故的神官们,此地的人们要来得纯朴多了。
    正因为此处是长年远离纷争之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她没想到连神师也是如此。
    “雷米吉乌斯大人,我想先厘清一件事——就算是‘国王和皇太子被杀’,阿尔谢夫方面应该也不会希望与神殿为敌的。”
    乌路可率直地说道。
    从他人耳里听来,这话可说是相当危险,雷米吉乌斯眨了眨眼。
    乌路可继续说明:
    “当然,若这实际上是‘神殿的阴谋’,阿尔谢夫当然会对神殿追究责任,视情况为国王复仇,因此不得不展开进攻。但是,王家方面绝对不想让事态如此演变,我来说明这理由……”
    雷米吉乌斯只是茫然地听着乌路可的话。
    “如您所知,在这索里达帖大陆的东部,阿尔谢夫并不算是很大的国家……虽然也不算个小国,但阿尔谢夫并不具有远较其他国家更具优势之地位。”
    雷米吉乌斯暧昧地点点头。
    乌路可继续说:
    “也就是说,若阿尔谢夫与佛尔南神殿为敌,周围国家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加以攻击,这是可以预见的。每个国家都想要神殿所生产的‘辉石’之相关权利,以前,对阿尔谢夫的侵略,就意味着侵略与其具有同盟关系的佛尔南神殿,也就是说,佛尔南神殿形同受到阿尔谢夫的保护,阿尔谢夫也因佛尔南神殿而受到保护。这样的神殿和他们若是引起纷争,周围的国家——尤其是西北方的大国塔多姆,立刻就会以站在神殿这一边为由,而堂而皇之地侵占阿尔谢夫的领地吧!这样一来——阿尔谢夫的历史恐怕要就此告终了。”
    乌路可压低了声音,平静地说道。
    疑惑不已的雷米吉乌斯发问:
    “但、但是,这么一来——已故的国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
    乌路可点点头:
    “这是我的直觉……他们不会责怪神殿,而会把这起事件当作异常人所犯下的随机杀人,或是其他国家为使阿尔谢夫与神殿的蜜月期结束,所设下的阴谋——我想阿尔谢夫方面的真实心意应该是想以这种形式让这件事落幕吧!”
    乌路可确信如此,只要王家的人不是那么笨,就会知道其他的选项都不值得选择。不需看内乱不断的南方例子,也可以知道与神殿的敌对关系将是使国家灭亡的根源。更何况在这次的事件中,王室一开始就没有与神殿为敌的意思。
    “这次的事件并不是由神殿发起的暗杀事件,当时在现场的菲立欧大人等人也相当了解。事实上,神殿里的司教、司祭也有多人被杀——基于现实的考量,阿尔谢夫与神殿相争,并没有任何益处。”
    乌路可如此断言。
    她凝视着神师的双眼,想看看他是否明白她的话。
    雷米吉乌斯茫然不知所措。
    为了慎重起见,乌路可再度说道:
    “因此,只要神殿对这次的事件明确地否认‘并非暗杀’,我想阿尔谢夫就不可能会侵略神殿的。然而,神殿的警戒不周毕竟是事实,所以只要在辉石的供给等方面多少予以礼遇——相信他们应该就不会对神殿追究责任了,您明白吗?”
    在乌路可说明过后一会儿,雷米吉乌斯才突然倒进椅子里。
    乌路可关心雷米吉乌斯的状况,把放在桌子一头的水杯拿到他面前:
    “……要是我早知道您为此事烦恼,就会早点跟您谈谈了……我还以为您还沉浸在失去神殿诸位神官的哀伤中……”
    “不、不——您……这是什么话呢?”
    雷米吉乌斯以发抖的手拿起水杯喝水,叹息道:
    “乌路可大人——方才的话是您个人的想法……”
    “是的。然而……只要是威塔的人,不管任谁都会如此判断的。雷米吉乌斯大人,‘神殿’对各国而言的重要性超出您所想像。而且我想菲立欧大人恐怕也是为了声明神殿的无辜,才急着要回王宫去的。”
    乌路可说道,凝视着雷米吉乌斯。
    雷米吉乌斯低吟了几句,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乌路可大人真是颇有见地,我们这些人离浮世太遥远,不是很明白这些事……”
    雷米吉乌斯以自嘲的语气说道,但他的脸庞却明显浮现近乎放心的表情。
    乌路可为了慎重起见,再提起另一事——她向雷米吉乌斯指出,菲立欧和其他相关的人恐怕也会有危险。
    “雷米吉乌斯大人,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关于今后的事,还请容我提出建言。”
    对她这态度丕变的请求,雷米吉乌斯一脸惊讶。
    乌路可以细微的声音说道:
    “恐怕在今天起的几十天中——其他国家应该会提出‘压制阿尔谢夫的邀约’……”
    乌路可简洁地说道。
    雷米吉乌斯花了好些时间,才咀嚼出她话里的含意。
    然后他才理解话中的意义,一边瞪大了蓝色的双眼,一边将身体探出办公桌:
    “您是说他们要我们背叛阿尔谢夫吗!?这怎么可能——”
    他似乎从不曾想到这种可能性,声音不禁变得沙哑。
    雷米吉乌斯·巴尔多雷乃是“圣职人员”,并不是“政治家”,更难以说是“掌权者”,他是纯朴而高洁的司教,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获得此处神官们的支持。
    由这种不抱有政治野心的人出任神师此等要职,其背景应该正是阿尔谢夫与佛尔南神殿所构筑起的长久和平历史。和平时代所需要的是稳重且人格高尚的人,好战的危险人物必将会被屏除在外才是。
    然而就算佛尔南神殿是如此,位于中央的威塔神殿却时常在注意四面八方的状况。南方的内乱、西方的大国拉多罗亚的威胁、居住于榭卜拉兹山地深处的北方民族——为了应付他们,威塔的神官们必须经常绷紧神经。
    这立场上的不同,也造成雷米吉乌斯与乌路可认知上的差异。
    乌路可再次说道:
    “西北方的大国塔多姆,现在正跟西方的拉多罗亚与北方民族两者持续发生纠纷。他们国家里虽有司火的札卡多神殿,但为了更增强战力,应该很想要阿尔谢夫丰饶的领土和佛尔南神殿的辉石。在国王陛下和皇太子殿下猝死的报告送达后,他们说不定立刻会有所行动。”
    乌路可如此确信。
    只要在威塔神殿生活,都曾耳闻过许多足以成为根据的情报。
    听说邻国塔多姆觊觎阿尔谢夫,过去也曾有过几次纷争。只是,这几十年来他们专心应付着北方民族,对阿尔谢夫虽然没有公开的军事行动,但若国王和皇太子以不自然的方式死去,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此时,阿尔谢夫更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
    听到乌路可指出这一点,雷米吉乌斯又发呆了一会儿。
    他终于大大地喘了口气,浮现苦笑:
    “……哎呀——乌路可大人,您帮了我大忙。光靠我一人,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说不定会犯下不可饶恕的过错呢——”
    乌路可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以雷米吉乌斯为首的神官们,在封闭的神殿里以受到阿尔谢夫保护的形式过着信仰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他们误解了事态的本质。
    佛尔南神殿跟阿尔谢夫的领土相较下显得极为渺小,立场却远比阿尔谢夫来得坚定,只是他们对此却少有自觉。
    “……我们该如何是好呢?”
    雷米吉乌斯说着,语气缓慢,似乎早已下了结论。
    乌路可被他这么一问,侧头思索着:
    “——我说说看,给您当作参考……南方的内乱就是因涅迪亚神殿接受邻国提出叛乱的邀约才一发不可收拾的,目前其国内的各势力依然在相互竞争中。”
    听到乌路可的回答,雷米吉乌斯深深地点头。
    “我们有必要对周边国家表现出与阿尔谢夫之间的紧密关系——就是这样。”
    然后,雷米吉乌斯以不再紧张的眼神凝视着乌路可:
    “但是,为什么……乌路可大人您会对阿尔谢夫和佛尔南的情势这么了解呢?而且您对阿尔谢夫是这么的亲切真诚……”
    听到他这么一问,乌路可微笑着回答:
    “因为我以前曾在这个国家停留约一年……我就是在那时见到菲立欧大人的,对这个国家、对他,都有一分特别的感情。”
    雷米吉乌斯眨着眼:
    “这么说来……几年前,您的父亲马汀大人确曾停留在阿尔谢夫王宫呢!那时您就是与他在一起吗?”
    乌路可点点头:
    “是的,已经过了好几年,因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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