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传入异国之后的事。
——真是半调子的事情。
并不是窜改自古以来的作法,只是将形式改变为南瓜,装成召唤死者的火——真是再滑稽也不过的举动。
“噢,噢——”
邦布金对着月亮吟咏道:
“——月亮啊!飘浮在吾人头上的月亮啊!汝所倾注的光乃是反射日光。汝并无发自自身的光芒,只是反射在星星内侧的阳光而发光罢了——若是没有闪耀的太阳,汝的身影就会被黑暗所吞噬,存在将永久被埋没——”
“——虽然跟平常一样,我还是问一声好了: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天窗的另一头传来少女的声音。
邦布金讴歌道:
“嗯,一点问题都没有。一到夜晚,我的心情就会自然地亢奋起来。我对自己的这种性质也有所自觉。这一点的狂言妄语,请你听听就算了吧!”
“那我就这么做吧!”
这名少女——依莉丝一边厌烦地如此说道,一边瞪着邦布金。一头剪得短短的黑发像是才刚洗过,在月光下散发着冷冽的光芒。
“总之,你也该进来了吧!你在这个地方吟诗作对,会让我很伤脑筋的。这里是我们的藏身之处,你要是太吵,可是会给邻居添麻烦的喔!”
邦布金所躺卧的屋顶,在这一带是最高的。虽然几乎没有被周围看见的危险,但声音可能会因为风的传送而被人听见。
“嗯,失礼了。夜风太舒服,不免让人心旌动摇啊。”
“每次你心旌动摇都要讴歌的话,别人怎么受得了!”
“我又没有其他兴趣,就请你原谅我吧!”
邦布金摇摇头,脑袋碰撞着天窗窗框回到了室内。
他从南瓜眼洞所窥见的视界里,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其他伙伴应当都在别的房间,只有穆司卡外出了——
他拜托卡西那多,在骑士的带领下窝在街上的图书馆。神域之街的图书馆是只限学生、神官,以及持有神宫介绍信的人才能使用的设施,一般人是无法进入的。
穆司卡很珍惜搜集知识的时间,这几天都睡在图书馆里。像是猎人安朱所不知道的学术知识等,似乎都是他感兴趣的对象。
“好学的智者大人今晚也不在吗?”
“他不在正好,要是教授在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依莉丝的口气相当冷淡。邦布金把一只手贴在南瓜头的额上,夸张地仰向天花板说:
“噢!真是可叹啊!你竟然这么说重要的伙伴——”
“以我这种人看来,教授他人太好了。”
依莉丝干脆地回答,打开了连接邻室的门说道:
“我们在做过分的事时,要是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阻止我们的。”
房间里有两个女孩。
一位少女的一头天蓝色秀发因汗水而紊乱,还被绑在椅子之上,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
另一位是个黑发小女孩,正凝视着这位少女。
“西亚,你可不能手下留情喔!”
依莉丝对着小女孩说道。被这么一说的西亚,以快哭出来的表情回过头来。她的头发原本是闪耀的金色,如今为了小心起见而染成了黑色。
“依、依莉丝……这个姐姐——”
西亚颤抖着声音说道。依莉丝报以凄绝的微笑:
“请继续,西亚。如果不‘彻底’处理,卡西那多司教可是会生气的喔!”
被绑在椅子上的女孩对这声音有所反应,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那充满疲劳神色的眼眸颤抖着,似乎完全无法对准焦点。她的太阳穴上贴有电极线,而线的另一端则与西亚的手环相连。
少女激烈地喘息,丰满的胸部上下起伏着。这时,椅子与绳子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站在墙边的青年开口说道:
“——到底是西亚偷工减料呢?还是这女孩精神力之强出人意料呢?真是微妙啊!”
青年凡尼斯以清朗的声音说道,并凝视着依莉丝:
“小姐。我并不是反对你——不过我还是觉得要让穆司卡教授知道这件事比较……”
依莉丝背对着他说:
“那个人是站在丽莎琳娜那一边的唷!而且他对这个国家太过同情了。要是听他的意见,只会造成我们跟卡西那多司教之间的隔阂而已。”
听到这番话,邦布金差点噗哧一声笑出来。穆司卡是个好人,这虽是事实,但以有良知的人来说,他并不属于很稀少的一类。相对地,这个名叫依莉丝的女孩想法之扭曲,对邦布金来说反而“稀有”到近乎滑稽的地步。
跟她有着同一张脸蛋的另一位少女,也是像穆司卡一样有良知的人。人在成长过程中似乎也是会有所改变的。
“——邦布金,有什么好笑的?”
“噢!噢!依莉丝啊!这个女孩好像在说什么呢!”
邦布金为了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指向椅子上的少女。
少女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啊…………啊……你……你……们……这种人……唔……”
颤抖的嘴唇一边滴下口水,一边挤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依莉丝直眨着眼说:
“——真是惊人。都第三天了,居然还能说话?她的精神力真是……”
连邦布金也极为感动。
那个少女似乎是叫做乌路可。
因为全身是汗,那薄薄的夏衣整个都贴在她的肌肤上。从她的身体曲线看来,已经是无法称之为孩童的年龄了。
如果她确实在精神上是成熟的“大人”,对于西亚所施加的特殊精神侵蚀,也许可以抵抗到某种程度。
但是,处于小孩与大人交界的少女,竟然可以抵受西亚的攻击,这就令人瞠目结舌了。
“嗯,身份高贵的少女,跟一般的小姑娘还是不同的吧?”
“你是在挖苦我吗?”
依莉丝瞪着邦布金。他开玩笑般夸张地挥舞着双手。
依莉丝走近绑在椅子上的少女,以指尖抓起她纤细的下巴。
少女失去焦点的双眼浮现了泪光,面红耳赤,有种像是跑得很累般的深刻疲倦感。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依莉丝笑着。
乌路可的嘴唇颤抖:
“……你们要是……对菲立欧大人……做出什么……唔……啊……唔……”
她在激烈的喘息中,艰辛地如此说道,但声音却突然中断了。
虽然没有人碰触到她的身体,但西亚却碰触到了她更为敏感的“意识”。邦布金虽不曾体验过,但看来这过程以拷问而言是极为有效的。
“……你是想说,要是我们‘做出什么事,你不会原谅’吧?不过,光是说不会原谅,其实你什么都无能为力呢!”
依莉丝无情地转过身去:
“西亚,我再给你一天,你要好好处理。要是你手下留情,可是只会加长她的痛苦唷!”
依莉丝笑眯眯地说。
西亚吓得缩成一团说:
“可、可是——”
“你只要遵从长宫的命令就好了。没有人这样教你吗?还是你希望我重新教导你呢?”
受到依莉丝威胁的西亚,无可奈何地继续执行作业,她一在从手环延伸出去的电极注入意识,乌路可的身体就大大地弹跳了起来。
她的呼吸立刻变得更为急促。
邦布金默默地看着这光景。
至今都在纵横沙场的邦布金,很少经历这种台面下的事。
他心想,欺负毫无抵抗能力的对手有什么好高兴的呢?虽然他认为直接杀了对手才是对战士的礼貌,但同时也明白光是这样无法使策略成功。
依莉丝应该有她“这么做”的道理吧!
——邦布金在南瓜头下思索着。
“……邦布金,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你也跟凡尼斯在适当的时间换班吧!”
“嗯,了解。”
依莉丝转过身,正要离开房间。
邦布金在她身后问道:
“依莉丝,噢!依莉丝啊!汝的策略果然建功了吗?”
依莉丝只把脸转过来,反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问?策略是什么意思?”
“汝不是代替这里的这个女孩写了信?写给她朝思暮想的人——那不是汝的策略吗?”
“啊!”依莉丝点点头说:
“是啊!根据从这女孩口中问出来的内容,丽莎琳娜好像成功获得王子大人的好感,一直跟在他身边……要是丽莎琳娜看到那封信,就一定会来到这里才是。这样一来,就省去我们去找她的麻烦了。不过,就算她没看到那封信、没到这里来,到时再由我们去找她就好了——那种东洒不能称之为策略。硬要说的话,只是个小小的陷阱。”
“嗯——如果丽莎琳娜看到信,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吧!但是这么一来,阿尔谢夫的王族不就也知道了吗?这样真的好吗?”
依莉丝微笑了。在常人眼里看来,那是让人感到一阵寒意的冷笑。
“……所以那是个测试呀!”
依莉丝以手梳过短短的黑发,背对着邦布金说:
“卡西那多司教和神殿的人,真的是在保护我们吗——这测试就是为了判断这件事。若是阿尔谢夫啰嗦,在其影响互下卡西那多司教重新思考我们的事,我们就不要再与他们合作了。”
邦布金歪着头。他夸张地加大动作,还撞上了墙壁。
“嗯,依莉丝唷!容我问一个问题:那真的有测试的价值吗?”
“……你想要说什么,就说清楚。”
这略带严厉的声音,让邦布金耸了耸肩: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不值得一试。他们需要我们的知识,这是确实的。而要是这知识没有价值,他们可能早就把我们当作罪人,引渡到阿尔谢夫去了。但既然我们拥有知识,就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对吗?”
依莉丝还是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试试看。”
她留下这最后的回答,就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邦布金,与站在墙边的凡尼斯互望一眼:
“——嗯,女人还真是麻烦啊!为了不需要确认的事,还要白费功夫。”
凡尼斯闭着眼睛回答:
“邦布金,你说得太过火了。小姐是个很纤细的人。被丢到莫名其妙的世界,本来就是会变得比较神经质,这是没办法的事。”
凡尼斯责备过邦布金后,就此闭上了嘴。他不像卡多尔那样丧失自我,只不过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接着,邦布金轮流看着在房间中央呻吟的少女,与在她面前继续加以处置的西亚。
邦布金已经微微察觉到依莉丝讨厌那少女的理由了。
她不喜欢“坚强”的同性。
每当她见到比自己强的女孩,就会发觉自己的弱小——这对自尊心很强的她来说,似乎是无法忍受的。所以才想要折磨对方,以确认自己的优势。
就像是丽莎琳娜、还有这位名叫乌路可的少女——
“……唉呀呀!我们的长官大人,还真是麻烦哪——”
他嗤笑般地说道,骨碌碌地转动着头上戴的南瓜。
在狭窄的房间里,一颗心被苦苦折磨的少女,继续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神姬之妹乌路可·迪古雷离奇失踪,也为神殿的相关人士们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
其中受到最大冲击的,就是自乌路可小时候就认识她的司祭艾娃·拉古娜。
她以前守着位于王都的小教会,在那里被卷入因菲立欧而起的骚动:其后又以受佛尔南神殿保护的形式被收留,如今以客人的身份受到礼遇。
关于她被卷入的骚动详情,虽一直末正式公布,但艾娃似乎在那时与乌路可重逢,也见到了菲立欧王子。
面对着胖嘟嘟的老婆婆,潜入神殿的神柱守护者族人西瓦娜,仔细地听着她的话——
“那不是乌路可大人的宇,这是可以确定的。”
艾娃司祭如此证实,温和的脸上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在佛尔南神殿深处的这个房间,除了这两人以外,还有好几位神宫在座,其中的两人拥有蛇首——他们是夏吉尔的人民。
统管他们的高司教,现在仍受到神殿骑士们的拘禁。
若原因就是他们援助北方民族,对西瓦娜面言是十分过意不去的。
在座的另一位神官,就是神师雷米吉乌斯的孙女梅雅。
最后跟失踪前之乌路可交谈的就是她,虽然那只是就寝前的礼貌招呼,但她回想:“乌路可大人并没有特别苦恼的样子,还对我说‘明天见’……”她也无法理解乌路可为什么会失踪。
一身神官装束的西瓦娜,向在座的梅雅和艾娃低声说道:
“乌路可大人被人绑架了——这样想是理所当然的吧?”
艾娃司祭和梅雅都点点头。
西瓦娜思索着。乌路可看起来确实是可以用理性压抑感情的少女,她会在这种时期偷偷离开神殿,独自一人前往去见菲立欧,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她留给艾娃司祭的信是——?”
“已经交给见过菲立欧大人的神官,送往王都去了。那是为了确认万一有什么——”
梅雅回应道。
“……这下糟了。”
西瓦娜不禁露出本性,发出啧的一声。她发现到自己的失礼,立刻轻轻地低下了头说:
“失礼了。我是想到菲立欧王子的个性,觉得他说不定会马上赶到这里来……”
“我想很有可能……但这有什么不妥吗?”
梅雅难以理解似的问道。
这对与外界隔绝、在神殿中长大成人的神官而言,也许是无法理解的事。
西瓦娜一边注意自己的遣词用字,一边把心中所想的告诉她:
“目前阿尔谢夫正在巩固政权,是很重要的时期。要是菲立欧王子在这个节骨眼离开政府,对阿尔谢夫来说可能并不会是件好事。”
梅雅吓了一大跳,直眨着她聪慧的双眼问道:
“现在的菲立欧大人,已经获得如此重要的地位了吗?”
“不,是‘今后’将要获得重要的地位。要是他现在离开政权核心,很可能就是自己放弃这种地位了。此外,让人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西瓦娜以略为忧虑的心情叹息道:
“万一菲立欧王子来到此地,跟神殿骑士们发生了冲突——你觉得阿尔谢夫与吉拉哈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变化?”
梅雅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
因为是关系到乌路可的事,不能不通知菲立欧——她只先意识到此事,却没有考虑太多。
因为佛尔南神官们太过纯朴,会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也许只是我想得太多了。不过,威塔神殿想要加强与塔多姆的联系,确实是事实。他们的所有行动,都是以援助保护塔多姆、并且把阿尔谢夫逼入绝境为目的——我认为以此为前提来思考比较好!菲立欧王子若跟他们正面冲突起来,也有可能形成新的导火线。卡西那多司教会如何出招,以现状来说还无法预测……”
西瓦娜带着不快的念头低语道。
塔多姆为了让阿尔谢夫陷入混乱,甚至还动用了暗杀者。原本用来当作傀儡的雷吉克如今已败北,他们现在应该正为了大举侵略而在调动士兵才是。
这次乌路可的失踪,很有可能跟塔多姆的动向有所关连。
但目前也仅知有此可能性,大家还完全摸不着头绪,只是若要等到由卡西那多之手揭穿一切之际,那一切就太迟了。如果无法预料藏身雾中的敌人企图并且加以阻止,那将很难加以对抗。
要是在不知道状况之下冒然行动,很有可能会中了卡西那多的圈套。
与脸色苍白的梅雅形成对照,艾娃司祭摇头道:
“西瓦娜大人!菲立欧大人确实有可能会涉入险境,而绑架乌路可大人的,也可能是塔多姆的人或是卡西那多司软手下的人——不过,就算如此,我还是认为菲立欧大人应该来到此地。”
艾娃司祭深感抱歉地如此说道:
“这是我自私的——跟政治或这类之事无关的希望。因为乌路可大人是为了菲立欧大人才行动的。要是乌路可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希望菲立欧大人去救她,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失去人情的政治,反正也只是‘欺骗’而已……当然,那也是政治的一种形式!可是我……我认为不管是菲立欧大人或乌路可大人,都是跟这种欺骗无缘的人。”
艾娃的话说得毅然决然,让西瓦娜微微皱起眉头:
“我是明白你的心情……”
“你要是明白我的心情,应该也能明白菲立欧大人的心情。那位大人现在应该正心急如焚地赶往此地才是——菲立欧大人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对他隐瞒真相,而乌路可大人在这段时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菲立欧大人一定会非常自责的!他就是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更强烈深刻地——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应该积极地‘尽可能全心全力’协助菲立欧大人。不管是为了乌路可大人,还是为了菲立欧大人——”
艾娃司祭的话里充满了自己的信念,还有对乌路可和菲立欧的体贴心意。
姑且不论政治因素,她的话确实在某方面是言之有理的。身为了解菲立欧和乌路可关系的人,会有这样的愿望也是理所当然的。
过了一会儿,西瓦娜点点头道:
“……我明白了。那么,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也请让我们尽点心力。”
事实上,现在信也已经送去给菲利欧了。西瓦娜转换思考方式,就算现在再说什么也不能解决任何事。
“问题在于佛尔南神殿的方针。若阿尔谢夫与威塔神殿对立时——我们神柱守护者……也就是北方民族,应该会站在阿尔谢夫这一边吧!你们又是如何呢?”
西瓦娜对着在场的两位夏吉尔人民问道。
有着蛇脸的两人表情沉稳地点点头说:
“高司教说过:‘我们夏吉尔人民不引起纷争,不和人作战。但是会拚命保护大义’——”
夏吉尔司祭以青年般的年轻声音如此保证。
“那是指——会继续支持我们‘北方民族’吗?”
听到西瓦娜的问题,两位司祭再次点点头。
西瓦娜把视线转向一旁看来相当迷惑的梅雅问道:
“那么‘佛尔南神殿’又是如何?”
梅雅的声音颤抖着:
“呃……爷爷还在病床上……而且高阶神官们之间意见也有所分歧。再说,也没有威塔神殿与阿尔谢夫对立的确切证据——”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说这种悠闲……”
西瓦娜虽然感到茫然,但这就是佛尔南神殿的真实现况。
因为持续太过长久的和平,神官们几乎都已经失去了政治敏感度。国境与其他国家相接的阿尔谢夫中还有像拉希安·罗姆这样的政治家,但这神殿并没有那种人才。
在神师雷米吉乌斯病倒的此刻,神殿无法就这样与卡西那多对抗。
梅雅勉强发出请求帮助的声音:
“请、请问——西瓦娜大人……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毫不隐藏迷惑,将两手组成祈祷的形状,凝视着西瓦娜。
“请你教教我们。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这个神殿了。虽然我也害怕作战,但我现在连该不该作战都……”
西瓦娜认真地回视梅雅的双眼。
还是年轻神宫的她,有着温柔善良的双眸,甚至给人些许不太可靠的感觉。
那并不是因为她的意志软弱,而是她对政治方面的经验相当不足。没有度过这次难关的力量,也没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地位。不过,她的祖父是神师,身为他的秘书,她多少具有声望和发言的权力。
西瓦娜根据这个基础提出了建议:
“梅雅大人!我能给的意见并不多。简单说,就是你们要选择阿尔谢夫与吉拉哈哪一边而已。若是你们想要明哲保身,决定袖手旁观也是一个方法。不过这样一来,你们也必须一并旁观阿尔谢夫被其他国家蹂躏的样子。这样的觉悟——背负如此诅咒般的觉悟,你们有吗?”
梅雅突然间屏住气息。
西瓦娜又说道:
“阿尔谢夫长年以来都尊重你们的自治权,把你们当作是很好的朋友,保护你们不受其他国家欺侮——跟以恶毒的手段为这个国家带来混乱,企图全力压制他们的家伙,你们要选哪一边呢?如果你们想保护朋友,就得挺身而出,如果畏惧暴力,那就屈服。不管选择哪一条路,其后会是什么样的时代,我也不知道——选择道路是你们自己的责任。”
虽然西瓦娜的语气有点无情,但却坦诚地告知了现状。
悔雅似乎是愈想愈苦恼,从发颤的嘴唇回答道:
“西瓦娜大人——我们不了解战术。这样的我们……”
“只会拿剑作战,那不叫做作战——应该有某种作战方式是只有你们才会的。事实上,夏吉尔人民也从未举剑与敌人相向,而是一直以‘只有他们才做得到的’作战方式在保护着这个世界。你们长久跟他们相处,难道没有感受到什么吗?”
听到西瓦娜的话,让梅雅侧头思索。夏吉尔司祭以略为寂寞的眼神微笑着说:
“梅雅大人!这次我们之所以支持北方民族,并不是单纯出于重视友好关系。当然我们之间是存在友情的……主要的理由,是因为卡西那多司教的目的与我们的想法不同,我们常常在限制‘人的知识’发展……”
梅雅直眨着眼,这似乎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这种话。
夏吉尔人民——他们对人类来说,肯定是友好的存在。而因为是友好的存在,他们对自己的种族就背负有“某种责任义务”。
司祭讷讷地说道:
“所谓的知识是很棒的东西。不过,当跨越某条界线时——有时就会开始毁灭世界。能驾御知识的话是很好,但遗憾的是,现在的‘人’并没有那种力量。因此我们才以‘信仰’为防波堤,继续地守住这条防线,并为了要让这股不能使用的力量浪潮不要扩及人世——也就是说,自有史以来,我们一直在跟人类的欲望战斗。”
声音听起来虽然温柔,却包含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另一位夏吉尔司祭接着说道:
“卡西那多司教现在正要越过这条不可跨越的线。恐怕连西方的拉多罗亚也使用所谓炼金术的手段,渐渐地跨越这条线——我们的力量虽然薄弱,但还是不能不加以阻止。这并不是阻止卡西那多司教一个人就行了,还要考虑到拉多罗亚的事,还有意料之外的来访者等存在——我们的‘战斗’,恐怕在今后也会很困难。”
夏吉尔司祭淡淡地说道。
梅雅还是侧着头,提了一个小问题:
“——你们不得不如此隐藏的知识,到底是什么?”
夏吉尔司祭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扰:
“有太多了,无法具体说出,那是你们还不知道的各种事情。”
——司祭虽然敷衍带过,但西瓦娜是知道其中一部分的。
自己的族人曾有一次——在非常遥远的过去获得这些知识。结果,世界到了晚上还是充满光亮,人们把天空当作通道来活动,甚至似乎透过自己的手而制造出“生命”。
听说,也因此发生了许多悲剧。
以往的来访者们,就是来自那条悲剧的延长线。
这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事实,是由西瓦娜自行推测出来,然后再从夏吉尔人民的口中得到证实。
夏吉尔的人民把察觉此事的西瓦娜当成了“同伴”。
从那以来,她就打从心底地信赖他们。
因为两者是同样的人——
西瓦娜轻轻地将手放在感到困惑的梅雅那纤细的肩膀上。
“你早晚会成为这个神殿的高阶神宫,也许到那时你就能解开疑问。当然,也有可能无法解开。不论如何——你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如何应付盯上阿尔谢夫的塔多姆,以及盯上这佛尔南的威塔神殿……已经快到你们该做出结论的时候了。希望到那时之前,能够先确认乌路哥大人平安无事……”
西瓦娜只说了这些话,接着向在场的众人行了一礼。
艾娃司祭和夏吉尔司祭也点头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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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瓦娜大人,你要留心。至于高司教被监禁之处,就由我们去寻找……”
“好的,那就拜托你们了。我这边人手也不够。”
从北方民族所派遣的大多数神柱守护者族人,都为了逃避卡西那多的搜索而藏身各处。就连西瓦娜也是一样,若是没有神殿受到镇压和乌路可失踪这两件事,也不会刻意潜入神殿。
她离开神官的房间,准备从迎向深夜的神殿之中脱身。
她隐藏起脚步声,在黑暗的走廊上前进,一穿过庭院,就看到有五座陈旧的仓库。
西瓦娜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其中一座仓库,里面有条捷径——
这里有条可从佛尔南神殿逃往神域之街的地下道,这件事即使在神殿内部也极为机密。之前派去找菲立欧的使者在离开神殿时,也是使用这条通道。
西瓦娜是拥有那里钥匙的极少数人之.。
外头是一片皎洁的月光,但仓库内却是一片漆黑。西瓦娜在此第一次点亮了提灯,照亮了仓库内部。
在全暗的仓库墙壁上,有着用来通风的小孔,非常狭窄,不但只能勉强挤入一条手臂,上头还装有铁窗。
在转开隐藏在深处的锁后,西瓦娜走向放置于仓库一角的酒樽。
栘开空的酒樽,随即出现凹陷了一段的石砌地板,那是隐藏之门的机关。
挪开那块地板后,通往黑暗的梯子就出现了。
这条通道穿过包围神殿的沟渠下方,连接到位于街上的神柱守护者藏身之处。
西瓦娜从梯子内侧将地板恢复原状,用熟练的手势重新将锁锁好,走下了这条小路。
因为通道是在沟渠的正下方,充斥着湿气及霉味,让人不会想要久待在此。
西瓦娜一边在黑暗的狭窄通道中前进,一边思索着。
照艾娃司祭的话听来,使者前往王都是在五天前。
算算往返所需的时间,使者就算在今明两天回来也不奇怪。当然,并不能保证菲立欧会立刻有所行动,但以那位王子的个性看来,要是他得知乌路可遇难,不可能忍耐两三天还毫无动静。
‘真是——毫无辩解的余地啊!’
西瓦娜想像着菲立欧激动的样子,边走边皱起了眉头。提灯的灯光淡淡地照在她隐藏在风帽下的脸。
说服菲立欧、把乌路可带回神殿的就是西瓦娜。虽说在面临战乱的状况下,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置,但她还是深深觉得自己应该负起责任。如果乌路可是想“暗中侦察”而被卡西那多所发现——西瓦娜一想到此,不禁肩膀发颤。
乌路可是神姬的妹妹,卡西那多应该不至于对她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但西瓦娜还是很在意信的事。
西瓦娜没有亲眼看过那封信,而且那已经被艾娃司祭识破是“伪造”的。
留下那封信之人的企图——她无法理解。
若是真的存心想要骗人,手法也太过粗糙了。
要是明知会被发现是伪造却还如此做——那就难以解释了。首先信的真假就是个问题,为了探究其真假,就会产生各种推论的空间。
到底是绑架还是失踪呢?若是绑架,那目的为何?而刻意留下那马上会被识破的造假信,又是为了什么理由——
烦恼不已的不只是西瓦娜而已。
‘那些家伙的目的,只是要让这里陷入一片混乱吗——?’
西瓦娜暂时做出了这个结论。事实上,不只是她,就连跟神殿有关的人也因为这封信而感到相当困惑。
那封无法理解的信,使得事态更加复杂。
事实上,这封信是乃出自来访者之手,是大费周章对丽莎琳娜所设下的陷阱——但这已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想像得到的范畴。
不只于此,西瓦娜这时还不知道来访者已和卡西那多合作的事实。
她在将乌路可送到神殿后,就一边调查国境附近,一边探查神殿骑士们的动向。但因为神殿骑士的增援部队伪装成商队,所以她才会没发现,结果导致今天的局面。
至于乌路可失踪的情报,也是今晚才要开始搜集,不能不说是为时已晚了。
西瓦娜快速地穿过狭窄的秘密通道,回到了街上。
她所现身之处,是街上受到佛尔南神殿管理的教会地下室。
走出地下室的西瓦娜,正想走过教会礼拜堂,穿越街道。
在这礼拜堂里——尽管是在夜里,还是有一位女子在祈祷。
她跪在佛尔南之象征——树的雕像前,低着头专注地祈祷着。
西瓦娜虽然觉得有点可疑,但女子身穿神官的服饰。西瓦娜以为她是教会的人,正想若无其事地经过她身边时——
将金发扎起的女子,突然发出清朗的声音:
“请等一下!”
这是西瓦娜所不曾听过的声音。
“……什么事?”
西瓦娜的声音里带着若干警戒之意,慢慢地问道。
被人叫住,并不是件太愉快的事。
她并未见过这教会里的所有神官,而知道身为神柱守护者一族的西瓦娜之存在的,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而已。如果在此引起骚动,可能会有点麻烦。
金发女子慢慢地站起身说道:
“我是为了你而祈祷的……所以你不应该无视于我吧?”
西瓦娜看见她那回过头的脸,惊讶地瞪大了眼——下一瞬间,她往反方向奔跑逃开那女人。
“里卡德大人!”
女子大声叫道。那并不是一瞬间前的女性化声音,现在的她,已摇身一变而成为战场上的指挥者。
“团长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喔。”
当这轻薄的男声响起的同时,几个神殿骑士堵住了礼拜堂的出口。
其中一人,正是佛尔南神殿骑士团的副团长里卡德·巴杰斯。他一边把长发向上拢,一边轻视地看着西瓦娜。
西瓦娜边啧声边环顾四周。
礼拜堂所有的门都被骑士们堵住了,她已无路可逃。
发现埋伏时的诧异马上就消失无踪,现在她必须处理眼前的状况。
“你是神柱守护者的人对吧?从年龄和脸蛋来看……你叫‘西瓦娜’没错吧?”
刚刚还在祈祷的女子——蕾韦·古列斯奈夫脱下了神官衣饰,现出装备着胸甲和未经精锻的护手甲之战士身躯。
五宫虽是美丽的女子,但其肢体却不相称地相当结实。
西瓦娜知道这个人,虽然没当面见过她,但远远地看过。
她就是在南方被人称为“狮子圣女”而闻之色变的女子。
她虽然身为女子之身,却是年纪轻轻就率领一支“神殿骑士团”、荣膺团长一职的司祭。
在神殿可说是其中一位在世英雄的她,笑眯眯地对西瓦娜笑道:
“你的回答是?”
“你们认错人了。我只是一名小小神宫……”
面对装傻的西瓦娜,蕾韦回以凄惨的微笑:
“里卡德大人,怎么样?”
骑士里卡德傻笑着,像舔舐般地从头到脚打量西瓦娜的纤细身材,说道:
“你身为北方民族,真是太可惜了,这可称得上是神秘的美丽容貌、还有闪耀的银发扣清澈的声音——”
他以与其说是轻快、不如说是轻薄的声音赞美她,让西瓦娜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在陈腐的赞美言词中还包含了你来得正好的下流意味——在这样的状况下,西瓦娜从负面意义上深感佩服。
“我们不可能认错人的。这位女子是神柱守护者一族、也是高司教的心腹。在这神域是自认为是炼金术师的可恶异教徒——‘玄鸟操控者’西瓦娜,绝对没错!”
里卡德手拿着剑,踏出了一步。
蕾韦也轻轻举起双手,进入备战状态。
西瓦娜冒着冷汗,但还是堂堂站立着。
堵住出口的骑士,在正面出口有四个人,在通往深处的门口有两个人——然后眼前有蕾韦。礼拜堂虽有天窗,但因实在太高而无法构到。
“——真伤脑筋,原来我这么有名。可能是活动得太招摇了点吧!”
西瓦娜一改之前的态度,大胆地笑道。
到底是谁向神殿骑士们泄露了这条通道的事呢?西瓦娜虽没有线索,但这通道是很难让他们自然发现的。
西瓦娜一边在内心诅咒着这泄密的某人,一边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
确认过应该在那里的“东西”还收得好好的之际,她脑海中立刻演练好对策。
“面对这么多对手,你还打算抵抗吗?”
蕾韦惊讶地如此问道。
西瓦娜对她报以微笑:
“我就来教教你们这些没学问的骑士们一件好事吧!”
她伸手握住了装在上衣内侧左右的几个小药瓶。
“——要是小看‘炼金术师’,下场可是会很惨的喔!”
西瓦娜低声说道,并把双手握住的药瓶投向出口的方向。
药瓶在地板上摔碎,药品流泄一地,并因互相接触而引起了猛烈的化学反应。
接着就像早就计算好般地喷出了白色而巨大的烟雾,将周围的骑士们团团包围起来。
他们一边咳嗽,一边想要逃离这烟雾。
西瓦娜趁此机会奔进了烟雾中。蕾韦虽立刻追在她身后,但先跑进烟雾里的却是西瓦娜。
西瓦娜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奔向事先已确认过的出口。烟雾带有催泪的效果,骑士们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西瓦娜边体察着他们的情况,边以短剑攻击,手上可以感觉到自己劈中了好几处,以及对方溅出来的鲜血。
然后西瓦娜迅速地突破了包围。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几秒之内。
西瓦娜一跑出礼拜堂,就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
“等一下!”
高叫着追过来的,只有蕾韦一个人。在冲人烟雾中时,她似乎也闭上眼睛、停住了呼吸。催泪的药已经用光了,西瓦娜又握住了其他药瓶。
“这是给你的祝福,接招吧!”
她一将药瓶扔在石板路上,瓶子随即响起了清脆的破裂声。
扩散开来的仅只有液体而已。蕾韦想要在其上奔跑,却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比油更滑溜、经过特别调配的润滑液,沾满了蕾韦的靴子。
“这——!你这家伙!?”
听到蕾韦不甘心的声音,西瓦娜微微一笑,正想继续向前奔跑时——
却发现教会的门前站了一名男子。
要是能穿越他身边,就可以到街道上了,但他却叉开双腿堵住去路,像是在坚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他是个身披漆黑外套的巨汉,其如濡湿般光亮的黑发梳得滑顺,并以手指抚摸着修剪整齐的胡髭。
——贝里郎·弗米利恩。
佛尔南神殿骑士团的团长。
西瓦娜发觉眼前偏偏站着这个最难对付的男子,不禁感到非常困扰。
她不能慢下脚步,对蕾韦和里卡德使出的招数只能争取时间逃跑,要是在这里停住,只会再次受到包围。
门前的贝里耶,像是要迎接西瓦娜般地咧嘴笑着说:
“蕾韦也真是的,以为只面对你一个对手就这么大意!真是不像话。不过,那也是因为刚刚那场面跟我们所习惯的战士对决好像不太一样哪!”
他悠闲地说道,举剑迎敌。
西瓦娜边跑向他边投掷短剑,她想在瞬间打乱贝里耶的架势,然后趁隙穿过他的身旁。
但是贝里耶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用力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他毫无惧色地以胸甲挡住了投掷过来的短剑,这神钢的护具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弹开了细致的剑刀。
被挡住出路的西瓦娜这下陷入了窘境,正面闯入了贝里耶挥剑狠劈的领域里。
贝里耶横向挥舞着大剑。
西瓦娜又取出另一把短剑,一边顺势架开他的剑,同时深深地弯下身子。
接着,她在剑再次挥来前大大地一跃起身,踢向贝里耶的侧腹,她本来以为他至少会晃一下,但这骑士的身体却不动如山。
不止如此,他还看准目标、抓住了西瓦娜踢过来的那只脚,将她翻转了一圈。
西瓦娜翻倒在地的同时弹起身子。
她所仰望的视野里,看见贝里耶愉快地眯起了眼:
“你这个小姑娘,动作还真灵巧。北方民族都像你这样吗?”
西瓦娜没有回应。北方民族的身体能力,确实是优于平地的民族,不过自己身为女性,而且在实战经验上远远不及蕾韦和贝里耶。
“你搞错对手了啊!要是把刚才的药品用在我身上,可能结果又不一样了——绝招应该要留到最后才用嘛!”
在他说这话的同时,剑尖也动了。
大剑对准了西瓦娜的头顶劈下,却在于钧一发之际被她滚开避过了。
可是——蕾韦已经逼近她所闪避之处。
蕾韦因为脚下滑溜,所以放低了身子,并一拳“击在”石板路上,等待着西瓦娜送上门来。她的拳头在石板路上击出了一个洞,并用这力量来固定身子,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
“蕾韦,就交给你吧!”
贝里耶笑道。他的斩击就是为了将西瓦娜逼向她那一边。
西瓦娜感到不寒而栗,拚命地调整态势。蕾韦这边虽然也难说是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但这位女骑士的嘴边正浮现淡淡的笑意。
她穿过石板路的拳头,早已经高高地举起。
她以惊人的气势、人眼所无法捕捉到的速度疾速挥拳。
她的攻击范围不算广泛,但威力却不逊于剑击。
刹那间,西瓦娜以短剑迎击,但却被轻易地弹开,转身后,蕾韦的手套立刻掠过她的侧腹。
火烧般的感觉蔓延到她的脑髓,西瓦娜痛苦地呻吟出声——她只不过挨了一击,雪白的侧腹就被撕裂了。
很明显地,蕾韦是故意打偏了,但要是真正打中了的话,西瓦娜应该会受到内脏破裂的致命伤才是。
她是想玩弄对手?还是有话要问她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给了西瓦娜反击的机会。
她伸入怀中的手指,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那是以贵重的“火之辉石”加工制成、属于她自己的“炼金术”成果。
贝里耶刚刚说过:“绝招应该要留到最后才用。”西瓦娜也深有同感。
“——被火焚身吧!”
西瓦娜低低地说了这句话,就闭上眼睛、以袖子覆盖住脸,拔掉了安全装置的引针。
小盒子的内部起了化学反应、炸开了外盖。
下一个瞬间——宛如雷电般的闪光扩散到周围,骑士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依照正式继位顺序,阿尔谢夫的新任国王决定由三王子布拉多登基。
虽然有人为此感到气馁、也有人松了口气,但几乎所有的贵族都认为这是个妥当的结果,政府的方针就此暂且得以确立。
同时政府内的人事也陆续更新,终于逐渐建立起内乱后的新体制。
就在这重要的时期——
菲立欧·阿尔谢夫仅带了几位随从,前往造访佛尔南神殿。
丽莎琳娜当然也在他的随从之列,其他还有知悉来访者存在的安朱、要回佛尔南神殿的神官艾略特、施疗师库娜,再加上身为护卫的十名左右王宫骑士,其中也包含莱纳斯迪和黛梅尔。
这人数以一国王子的旅行可说是太少了,但菲立欧为了能更迅速地行动,决定不接受其他的随从。
——那是在确定国王人选两天后的事。
王都榭拉姆与佛尔南神殿之间的路程,搭马车需要两天才到得了——也就是说,不管是否确定由哥哥继任国王,菲立欧当时都已经离开王都了。
表面上的理由,菲立欧是以特使的身份踏上这段旅途,前往告知盟友佛尔南新任国王已确定之事。
但他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调查来访者——以及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乌路可。
而对丽莎琳娜来说,她是为了去阻止给这个世界带来困扰的、她所认识的人们。再怎么说,依莉丝伪造了乌路可的信,丽莎琳娜很介意她这么做的理由和背景。
旅途中的菲立欧在丽莎琳娜眼中看来,也是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在离开王都之前,那个一向稳重的菲立欧,竟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一从艾略特等人口中听到“乌路可行踪不明”一事,就半带威胁地要哥哥承诺继承王位。
最可怜的就是布拉多——
“就算哥哥你还是要坚拒推辞,那也只能到我离开王都之前。总之,我不能放着乌路可的事不管,我以这把剑起誓,一定要保护她。”
虽然菲立欧没有以剑尖相向,但如果他真的拔剑如此恐吓,相信所有人也无法再说什么。
此时菲立欧的气势之强,已不需要理由,就能让他人退缩。
之后,菲立欧不顾担心危险而劝阻他的拉希安和阿戈尔等人,将军备的事委托给骑士团团长威士托和贝尔纳冯,火速离开了王都。
他面对拉希安和阿戈尔等人一步也不退让、毅然照自己意思做的态度,在丽莎琳娜看来分外耀眼。
以身为王族中人而言,他这种行动绝不值得夸耀。不过他很清楚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从乌路可失踪那天算起,至今已过了五天。
艾略特送信到王都来花了两天,到菲立欧离开王城又整整花了一天,然后,从王城到神殿的旅途花了两天——
在旅途的两天之中,同行的人不断地安慰菲立欧,他才总算是渐渐恢复了平常心。
虽然如此,那也是表面上而已。他内心的愤怒与不安反而更形膨胀,这是错不了的。
——证据就是菲立欧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从丽莎琳娜的角度看来……她有点羡慕乌路可,能够有异性如此为自己担忧,对女人来说是很幸福的。
同时——如果依莉丝敢对菲立欧重要的乌路可下手,丽莎琳娜是绝对不会原谅她的。
踏上旅途的马车,在深夜时分驶进了围绕佛尔南神殿的神域之街,这是赶路之下的结果。
但是他们依旧必须等到早上,才能够进入神殿。而在前往神殿之前,菲立欧等人还必须先去一个地方。
三辆马车在人烟稀少的石板路上前进,不久后在某个场所停住。
那是神柱守护者——炼金术师西瓦娜住处所在的区域。
菲立欧让护卫的骑士与艾略特等人在车内等候,自己在此下了马车,丽莎琳娜和安朱则以护卫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无法保证西瓦娜就在此处,但是如果有机会遇到,丽莎琳娜也希望能在去神殿之前跟她先见一面,好能确认状况。
关于乌路可行踪不明的经过,西瓦娜说不定已掌握到自己一行人所不知道的事实。
丽莎琳娜让一头与暗夜相同颜色的秀发随风飘曳,跟在菲立欧的身后。
三个人都穿着普通装束,就算被街上的人询问,应该也不会发现菲立欧是王室中人。
他们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快步走向目标的房间。
在小巷子的尽头,萧条的集合住宅中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丽莎琳娜等人行经即使在白天也是一片微暗的走廊,停在那个房间门前。
在第一次见到菲立欧的那个夜晚——
虽然丽莎琳娜已记不得了,但她好像是受到神殿骑士的追赶,才跟菲立欧一起被藏匿在那个地方。
早上醒过来后,丽莎琳娜才发现这个世界已是“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
回想起当时的事,丽莎琳娜感受到“在那之后”的命运变化。
他们敲了门,但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菲立欧正想握住门把,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在提灯照耀下的木制门把上——沾染了黑色的血迹。
丽莎琳娜皱起眉头。在众多味道混杂中,她无法嗅出血腥味,但那却是还没全干的血迹。
“菲立欧,我先进去——”
丽莎琳娜向门把伸出手,但菲立欧却制止了她,先打开了门。
门没上锁。
“……西瓦娜,你在吗?”
房里的摆设跟以前他们造访时没有什么不同,灯没点亮。以提灯照亮之处,有略显杂乱堆积的书本,还有让人联想到炼金术的烧瓶等实验用具。
三个人慎重地踏进了房间。
在房间深处——发出微弱的衣衫窸窣之声。
丽莎琳娜将提灯朝向发声方向,突然屏住了呼吸。
银发女子颓然坐倒在地,背靠著书架。
“啊……”
丽莎琳娜差点就惊叫出声,连忙以手掩住自己的嘴。
菲立欧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随后叫道:
“西瓦娜!?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的?”
在那里的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炼金术师西瓦娜。
她闭着眼,肩膀缓缓地上下起伏——她用布按住了染血的侧腹。
丽莎琳娜拿着提灯跑到她的身边。
“……嗯……是谁……?”
银发女子轻轻动了一下,脸色很苍白。
周围沾染着大片血迹……
西瓦娜淡淡地笑道:
“——啊!是菲立欧和丽莎琳娜啊!我就知道你们早晚会来……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听到她微细的声音,让丽莎琳娜感到害怕。
菲立欧转向安朱说:
“安朱!你快回马车把库娜叫来!”
安朱也察觉事态不妙,点了点头,马上跑出了房间。
西瓦娜无力地笑了。银色秀发披散着、贴在肌肤之上,看得出她消耗了大量的体力。
“对不起……真是丢脸……啊!那时我还很有自信地说,把乌路可大人交给我吧!结果却是这副狼狈样——”
丽莎琳娜栘开西瓦娜的手,拿开布,确认她的伤势。
在雪白柔细的侧腹上,裂开了一大道伤口——真是惨不忍睹。
内脏虽然没受到损伤,但出血相当多。伤口也很新,可能是几小时前才造成的。
丽莎琳娜重新以布按住伤口,指尖立刻传来鲜血的温热触感。
“……西瓦娜,发生了什么事?”
菲立欧这么一问,西瓦娜就叹了一口气:
“……出了一点‘差错’,中了神殿骑士的埋伏。虽然我总算逃了出来,却没能全身而退。才刚回到这休息了一下……”
西瓦娜还想再说,却轻轻咳了起来。
丽莎琳娜转向菲立欧,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是不要让她说话比较好。
菲立欧似乎也察觉到了,于是转开了视线。
西瓦娜以茫然的眼神看着菲立欧问道:
“……你是来找乌路可大人的吧?”
“西瓦娜,你先不要说……”
西瓦娜无视捡丽莎琳娜的制止,继续说道:
“我们也不知道她身在何处——但是,从神殿骑士袭击我的手段看来——他们很有可能跟这件事有关……”
“够了,西瓦娜!别说了,我们以后再问你。施疗师马上就来了。”
菲立欧劝阻像是在挣扎般地说着的西瓦娜。
后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要是他继续开口,只会让西瓦娜勉强再说话而已。
丽莎琳娜按着西瓦娜的伤口,以免它再扩大,她只能一心一意地等着施疗师库娜的到来。
第五卷 二十.重逢与别离
初夏与盛夏交会之际,安济高原也迎向一年当中最舒适的季节。
峭立的岩壁之间,仅有少数的花草欣欣向荣,在温和的风中摇曳生姿。
此处正是南北纵贯索里达帖大陆的榭卜拉兹山地北部。
尤其是这一带,更以地形险阻而闻名。
在榭卜拉兹山地南侧虽是所谓的山脉地形,但其北侧却有层层大小各异的山脊广泛地散布周遭,某位诗人就曾将这种高低起伏的样子比喻为“暴风雨下的海面”。
由于此处为高地之故,气温向来很低,再加上一年将近一半的时间都被浓雾所覆盖,植物也不太能好好生长。
虽然土地比起平地还要贫瘠,但即使是这样的土地,也有人闲静地隐居着。
他们在山地各处聚成了小小的部落,像是在严酷的环境下与昆虫们相依为命般地勉强度日。
就在这一天的早上——
部落里有个叫雪乃的女孩,正独自在岩地上勤快地干活。
伙伴玄鸟正乖乖地睡在她身边,雪乃现在正忙着在它那比人类要大上数倍的身躯上安装最新的装备。
玄鸟风牙今年已经四岁了,自从出生起就一直由雪乃负责照料。它似乎视雪乃为母亲,而对雪乃来说,它也像是自己的小孩一样。
从孵蛋开始养育的风牙,现在已几乎可说是成鸟了,不过个性上还是有点爱撒娇,一有空就把它的庞然身躯靠向雪乃。再过个一年,它应该就会比较成熟一点了吧!
从岩壁向下俯视,一个个伙伴们的帐篷,散布在和缓斜坡的空隙之间。
在这山地生活的族人,被平地的人称之为“北方民族”。而她们自己在过去则自称为“雅塔人”。只是这个名字既不太为平地人所知,也没有必要大肆宣扬;光阴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流逝,现在他们都被人称为“北方民族”了。
俯卧着的玄鸟在睡梦中眨着眼,它黑色的眼珠比起雪乃的手掌还要来得更大。
雪乃一边抚摸着这个爱撒娇小孩的美丽黑色羽毛,一边笑着说:
“风牙,你是不是睡太多,有点发胖了呢?皮带很紧呢!”
风牙只是轻轻地“嘎”了一声。
全新的装备是在之前的祭典中所得到的——这是他们在祭典活动中与伙伴们比赛飞行技术,动作受到长老称许的结果。
对北方民族面言,玄鸟就像他们的家人一样。只要有能够在“天空”制霸的玄鸟,他们不但能在充满险阻的山地自由行动,也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塔多姆的危害。
而且对雪乃来说,风牙也正是她名副其实的“家人”。
四年前——
雪乃之前所生活的部落因受到塔多姆士兵的袭击而毁灭,而引进敌兵的,就是名叫西兹亚的叛徒。
当时还是雏鸟的风牙才刚出生,还不会飞。于是雪乃抱着它,拚命逃了出来。
其后逃到伙伴的部落受到保护,才有现在的雪乃和风牙。
装好装备后,风牙就站起身来,一副像是在说“快点坐上来”的样子。雪乃笑着说:
“等一下。我吃完早饭就来,你先去跟伙伴们玩吧!”
听到笛子的暗号后,风牙自岩壁起飞,朝向伙伴们身边飞去。
雪乃也一边用手顺过银色秀发,一边站起身来。
她有如兔子般在岩壁间跳跃着,回到部落的同时,帐篷内侧也探出了一张老人的脸孔:
“喔?雪乃,你来得正好。进来一下。”
老人板着脸,粗鲁地向雪乃招手。
这座部落中最大的帐篷,就是长老的家。
虽说是帐篷,但除了可以睡将近二十个人,内部还隔成好几个房间——北方民族所住的大型帐篷机能相当完备,这点受到很高的评价。据说,连商队自古所使用、移动用的帐篷,也是模仿它而来。
雪乃依老人的话进了帐篷。
跟外头寒冷空气恰恰相反,帐篷里相当暖和。它在设计上下了功夫,不管是夏天或冬天,都尽可能保持着室温。
沿着山羊毛所铺成的墙壁,雪乃被带到帐篷深处。
然后,老人掀起了通往长老房间的帘幕说道:
“长老,雪乃正好在外头。我带她进来了。”
老人以略为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推着雪乃纤细的肩膀。
雪乃就这样被他推进了房间。
从采光用的天窗里,照进了早晨柔和的光线。在这晨光下,长老亲切地微笑着:
“喔、喔!你来得好。”
他以温和的声音含糊地说着,以眼神示意雪乃坐下。
雪乃像是把纤细而柔软的身体折起般,在平坦的坐垫上坐下。
“长老,您找我有事吗?”
“嗯,是有事。”
弯腰驼背的长老轻轻地点了点头,带雪乃进来的老人也在入口附近坐下。
“其实是关于神柱守护者的传承一事——”
长老低声地说。雪乃突然向前探出身子:
“神柱守护者的——长老,那不就是……”
“等等,等一下,你别那么兴奋。”
在长老温和地劝阻下,雪乃立刻又缩回身子。
“啊——对不起。不过我本来以为,就算提出申请,也还要再等上三年的。”
“嗯,其他同伴确实会担心,你的年纪是不是太小了。其实我也不是很赞成……”
雪乃端整的脸皱了起来:
“请不要这么说嘛!我无论如何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长老眯起了眼:
“看起来你已经融入了部落的生活中,可是——你不喜欢在山上的生活吗?”
雪乃立刻摇摇头说:
“我不是讨厌在这里的生活。大家都对我很亲切——可是我对佛尔南神殿这个地方很感兴趣。把应该高价卖出的辉石几乎等于免费送给我们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想亲眼确认一下。而且——”
“而且你也对炼金术很有兴趣是吗——哎呀!年轻人有精神是件好事……”
“长老,我想学的不只是炼金术,还有药学方面的知识。佛尔南也有施疗院,具备一切可供学习的条件……”
雪乃愈说愈激动,长老伸出一只手制止她道:
“你想说的我都明白——若是你想学平地的医疗技术,倒也不是件坏事。而且以你的年纪来说,做为密探确实是很方便的。你的脑筋灵活,本人又具有强烈的意愿——”
长老与坐在入口的老人视线交会,点了点头。
雪乃脸上闪耀着兴奋的神采。
长老自怀里取出卷成简状的信:
“你看,我已经写好推荐信了。等下一次输送班来,就请他们带你走。在那之前,你先跟好朋友告别吧!”
长老以带有深意的眼神凝视着雪乃。
过了一会儿,雪乃大大地点着头:
“谢谢,非常感谢您。”
长老微笑道:
“威士托也在阿尔谢夫,如果你想见他,也可以请那边的伙伴安排机会——”
雪乃听到这话,坚决地摇了摇头:
“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妈妈还在世,也许会想要见他,但——不管是我或他,就算见到对方也不会愉快的,因为我们几乎不了解彼此。”
长老轻轻地皱起白眉:
“这样啊——我倒认为威士托那小子会很高兴的……也罢,随你高兴吧!对了,我要给你取个新名字。”
听到长老的话,雪乃感到不解:
“名字……?”
“嗯,‘雪乃’这个名字听起来太像北方民族啦!若要以神柱守护者和密探的身份工作,就需要一个意义可以配合平地风俗的响亮名字。我昨晚一直在想这件事。”
长老像个孩子般地笑了:
“‘西瓦娜’——你的新名字,就叫做‘西瓦娜’。”
“……西……瓦娜?”
雪乃重复着这个单字。长老伸出粗糙多节的手指,触摸着雪乃的银发:
“嗯,这是取自你这一头美丽的银发。”
“真是一点都不响亮的名字啊!而且取得很随便。”
雪乃马上说出自己坦率得过分的感想。长老大笑:
“你还真严格哪!要是你不喜欢,我们就再想新的好了。”
“不,不响亮才反而像密探。还有,追求金的炼金术师名字里有银(silver)这个字,这点我也很喜欢,请让我用这个名字。”
雪乃微笑着如此说。
老实说,取什么名字都无所谓。能够当神柱守护者、前往佛尔南神殿——这才是最重要的。能够到平地的城镇去,对她来说是第一优先的事。
平地充满各种知识:诸如跟战争有关的、跟商业交易有关的、跟情势有关的,还有跟医学有关的——
为了在今后的时代保护伙伴们,让北方民族能以北方民族的立场生存,就必须要获得这些知识才行。
雪乃想要成为能独力完成这种任务的人,那也是一种对养育自己的伙伴们报恩的方式。
雪乃带着亲爱之情轻轻地拥抱了长老:
“——长老,谢谢您。”
长老点点头,像是把她当作孙女般地抚摸着她的头:
“你不在,我会很寂寞的。不过,年轻人出外旅行是很自然的事。雪乃,你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如果感到疲倦,只要回到这里来就好了。”
回荡在耳边的长老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温柔——
“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撑到那时,但一定会有某人在这里等你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你可别忘了这一点!”
雪乃——西瓦娜,深深地点了点头。
而后岁月流逝,直到今日——
在菲立欧的守护下,施疗师库娜迅速地处理好了伤口。
“这个房里有消毒药和绷带,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库娜微笑着如此表示。菲立欧看着她,也总算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伤口缝合已告完毕,在麻醉生效之下,西瓦娜进入了睡眠。
被神殿骑士所伤的她虽然顺利躲过对手回到藏身之处,但之后就变得几乎完全无法动弹。库娜说,伤口应该是在她逃跑的过程中,裂得更大了。
菲立欧看着结束治疗、安稳地睡着的西瓦娜,大大地叹了口气。
神殿的状况好像比他想像中还要紧张。
“就算如此……她受到这么严重的伤,马上到施疗院去不就好了吗?”
菲立欧呆然地如此说道。库娜摇摇头说:
“施疗院应该也有神殿骑士在监视。我跟艾略特偷偷溜出去时,已经有几个人在那儿了。我是以休假为由离开,但要是西瓦娜大人露面,恐怕会没命的……”
这回应的声音听起来不是很有精神。菲立欧再次凝视着西瓦娜。
在街上到处都有神殿骑士驻守的状况下,她却为了乌路可到处奔走活动着。
神柱守护者一族大多为了避开卡西那多司教的搜索而离开了这处神域之街,现在的西瓦娜恐怕可说是孤身一人吧?
菲立欧转向库娜说:
“……库娜,真对不起,能不能请你照顾她呢?在她的伤势痊愈之前,希望你能把她带到可以安静疗养的地方——”
库娜踌躇了一会儿,点点头道:
“我倒是无所谓,但整个神域之街都在神殿骑士的势力下。要是能到玛杰托镇的施疗院去的话,我也有朋友在那里,应该是安全的……可以把马车借给我吗?”
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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