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很棒吧?”
一位刚刚才与依莉丝等人会面的壮年男子骄傲地低语。
他大约四十多岁,这年纪以“国家元首”来说相当年轻。
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将依莉丝等人引导到“此处”。
距离首都约一小时路程的近郊、一栋平凡无奇的建筑物地下深处——
这里就是奉祀“死亡神灵”的祭坛。
依莉丝轮流观察那黑色球体和站在一旁的壮年男子。
这个国家的领导人——拉多罗亚国家元首“杰拉得·梅森”,就站在她眼前。
这个男子的身段比她想像中来得柔软,却又散发出一股奇妙的威严。他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却让人确实感受到元首的存在感。目前这里有警卫、研究人员等约三十人在场,看得出来他们都对杰拉得心存畏惧。
杰拉得将依莉丝等人当作贵客般礼遇,并希望他们给予协助;而他之所以带他们来此处,也是期待能将来访者的知识和技术运用在与“死亡神灵”相关的方面。
钟乳洞中的通风出乎意外地好,甚至有点凉意。
内部已完成施工,宽阔的地板上甚至还铺有地毯。所到之处皆挂有吊灯,灯光照亮了脚边,就算有些昏暗也不必担心跌倒。
依莉丝看了看延展的白色钟乳石又看了看其下的黑色神灵,小声地问站在一旁的凡尼斯:
“这就是控制‘魔术师之轴’——御柱的机械吗?”
“似乎是如此。至少这并非出自这个时代人类的技术。从外观上看来,这应该是继承自创造御柱之文明的遗物。”
凡尼斯如此回答。
依莉丝对穆司卡不在现场觉得很可惜。以一个研究人员而言,穆司卡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他虽然有点顽固,但具有高度耐力,对埋头苦干的作业不以为苦,很适合从事研究工作。
如果他在场,说不定会点出依莉丝等人没注意到的事。
“……嗯,它的温度比周围的气温还要低一点——似乎不是金属,我也同意凡尼斯的见解。”
邦布金在依莉丝的背后说道。
他的南瓜头除了可以感测热度,还配备了其他几种功能,但就连依莉丝也不了解所有功能。这个头套本身并非量产品,而是他专门订制的。
依莉丝只带了这两个人来这里,伤势还没痊愈的安朱留在房间里休养,并将卡多尔留在那保护他。
本来依莉丝想带隐密性高的卡多尔来,而不是在马车上粗心大意地向人挥手的邦布金,但邦布金很想看看死亡神灵。邦布金在抵达拉多罗亚后,好奇心似乎是有增无减。
‘总之……这个死亡神灵就是在神殿里产生大量复制人的关键吧。’
依莉丝对“死亡神灵”露出凶残而冷酷的表情,但她跟安朱在一起时,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一面。
在他们原本所在的世界,有可以充分运用科学技术的环境,但即便如此,仍还无法完全了解“魔术师之轴”的全貌。
而在这个世界,没有像样的设备,依莉丝不认为自己这群人可以对付与“魔术师之轴”相同性质的东西。但要是在杰拉得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恐怕就会被他看不起。
“杰拉得元首,你期待我们来解开‘这个’的谜团吗?”
依莉丝换了个口气问道。杰拉得还是满脸笑容,并慢慢地点了点头:
“当然。某种程度上我是有所期待。不过——我也不会过度期待。早在一百多年前也有你们的伙伴来到此处,结果似乎都未能解开这神灵的谜团——不过他在这拉多罗亚留下了许多成就,这一点西兹亚等人应该也跟你们提过了吧?”
“是的,我听说过了。埃尔西翁·埃鲁——他在我们的世界也相当有名。”
依莉丝如此回答,她并没有刻意指出时代的差距。
“是吗?看了他的成就就可以知道,你们的知识对我们来说是珍贵的宝藏。就算不提死亡神灵的事,光是能运用你们的知识就对拉多罗亚大有益处,所以我想请你们在不感到麻烦的情况下协助我们,例如军事、医疗、艺术、炼金术……等领域。”
依莉丝不禁觉得很扫兴,他这话的意思是叫他们“随心所欲地过日子”。
而凡尼斯也同样看不透杰拉得的真实心意,以怀疑的眼光看这位元首。
“具体来说,你希望我们协助哪个领域呢?”
杰拉得眯起了眼:
“首先是医疗——如果可以,还有与军事相关的技术,再来就是炼金术,‘提炼出黄金’听起来有点可笑,但那是一门综合的学问,在研究过程中可以获得许多次要的东西。我对这些方面有所期待。”
这个世界所谓的炼金术,实际上几乎等于依莉丝等人世界中的“科学”领域。
“当然我也希望你们能研究死亡神灵——不过要让‘这家伙’有所变化,需要特殊能力……梅比斯!”
杰拉得叫唤某人的名字。
在钟乳洞深处出现回音,周围的研究人员和警卫都在刹那间停止了动作。
一个戴着面具、留着一头红色长发的男子出现在火炬照不到的黑暗处,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以上等质料制作,那与其说是战斗者的衣物,更像官僚的衣饰。
不过依莉丝并未注意他的奇异外表,倒是被站在这男子身边的人所吸引:
“——晓……!”
她忿忿地喊出这名字。这个人是西兹亚的部下,也是将安朱从玄鸟背上推落的人。
这位戴着眼镜、肌肉发达的青年不悦地转开视线。他身边还有同为西兹亚部下的少女艾美。
“……你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依莉丝以压抑怒气的眼神看着晓。他则推了推眼镜,不屑地说:
“啧——关于那小子的事,我很抱歉。可是他也让我的玄鸟受了重伤啊!而且我以为他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多余的人,看你那种态度,我哪会知道他是你的情人啊?”
晓满腹牢骚地抱怨。依莉丝听了瞪大了眼:
“你、你——别胡说八道了!安朱只不过是我的朋友!你要是想取笑我,小心我把你的头一脚踹飞!”
依莉丝充满敌意地说道,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微微脸红了。此时红发男子轻快地走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但凡尼斯和邦布金却同时有所反应。他那滑顺的脚步及落落大方的举止,就连依莉丝看了也觉得是危险的对手。
“哎呀!美丽的小姐,这种危险的话可不是一位淑女应该说的。”
这位红发青年装模作样地深深行了一礼:
“我是梅比斯·弗仑岱特——由我为部下的失礼道歉,我已听说那位掉落地面的猎人少年之事,晓已经跟我约法三章,不会再向他出手。我知道你很难咽下这口气,但还是请你改变心意原谅他——”
这个男子似乎就是西兹亚等人的上司。
他郑重且流畅却又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似乎跟某人很像。
这么想着的依莉丝不禁望向邦布金。
“……这个男人——”
邦布金在南瓜头内侧低声说道。
“……邦布金,怎么啦?”
就连依莉丝都感到不安。但邦布金只是歪着头,似乎想掩饰什么般像平常一样跳着舞:
“初次拜见,吾人名为邦布金。某人称吾人为迎接死者的灯火丑角,亦有人称吾人为今夜的菜肴,但吾人之真实身份……”
“——他是我的护卫。”
依莉丝轻轻地带过,并叹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她还以为邦布金说了什么正经话,但他下一瞬间又开始装疯卖傻了。
这个名叫梅比斯的男子一边苦笑,一边用手掩住面具:
“这位假面同志,我觉得自己似乎跟你很合得来。邦布金,请多指教,还有依莉丝、凡尼斯,我也希望能跟你们相处融洽。请多指教。”
看到梅比斯行礼的举动,听闻他清朗的声音,依莉丝这才猛然想起——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以常理来说,她不可能见过他。
元首杰拉得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依莉丝,我也要请你多指教.梅比斯是我的左右手,主要负责‘台面下的工作’——但他是个很可靠的男人。而刚才我也说过——不管想以什么样的形式让死亡神灵起变化,都需要他们的力量,那就是‘手环’和‘辉石’的力量……”
依莉丝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知道晓和艾美这些西兹亚的部下能自由运用“手环”,他们的手环恐怕跟自己的世界所开发的一样,但她不知道他们是从何处获得手环。
在依莉丝等人的世界,必须经过特殊的处置才能使用手环。于基因阶段强化肉体将会对子孙有所影响,但使用手环的相关处置是后天施予的技术,应该不会遗传给后代子孙才对。
然而,西兹亚等人确实能使用手环。依莉丝不了解能使用的原因,何况手环甚至还和“死亡神灵”的操作扯上关系,这就更令人不解了。
“你是说要操纵死亡神灵,就需要手环的力量?为什么——”
杰拉得微笑着以空手触摸神灵,那黑色球体并未有什么特殊反应。
“虽说操纵,但我们还无法随心所欲地加以控制。只是如果由能使用手环的人触摸神灵,并集中意识,神灵常会出现某种反应——虽不全然是良好的反应,但手环和辉石似乎是操作神灵的必要条件。接下来我会陆续说明这些事……”
杰拉得拍了拍梅比斯的肩膀:
“他也是可以做到的其中一人。在拉多罗亚不断独自研究下,最后获得了五十副、约一百个复制手环。还有,我们也找到了同样数量适合使用手环的人,西兹亚等人也是其中的例子。”
“五、五十副……!?”
依莉丝不禁瞠目结舌。
依莉丝擅自认定西兹亚等人拥有的大约十个手环,就是这个世界所有的手环。至少以这个世界的科学技术,根本无法重新制造手环。虽然如此,若说是来访者的遗物,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你们是怎么拿到那些手环的?”
依莉丝沉着声问道,她并不知道杰拉得会不会回答,而回答的却是梅比斯。
“这个嘛——我们也不太清楚,刚开始的那一个是以前的来访者带来的,我家把‘那个’代代相传下来,我父亲就是使用那个手环第一次成功地和死亡神灵交换讯息——之后在研究过程中的某个时间点,突然出现了五十副手环,恐怕是某种操作碰巧把我们的愿望传达给死亡神灵……不过我们后来就无法让这情况再次发生了。”
“虽然适合使用手环的人并没有那么多,但这仍是很重要的工具,我们希望能再多得到一些,这就是我们今后的课题。”
杰拉得补充说明,并把视线落在依莉丝手上:
“……‘那个’手环是在你们的世界制造的吧?”
依莉丝凝视着自己的手环,点了点头。
接着,杰拉得像是在眺望远方,望向空无一物的空间:
“‘美洲’、‘欧亚’、‘澳大利亚’、‘非洲’……这些都是你们那个世界的地名吧?”
“……是的。”
听到这些久未听闻的大陆名称,依莉丝却并不感到怀念,她对这些地名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杰拉得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棒了,你们的存在,证实了‘还有另一个世界’。虽说是证明,但也不能怎么样……只是我对你们的世界很有兴趣。”
依莉丝一点都不感到讶异。
他们已经获得了不少来访者的知识,那应该是埃尔西翁或其他来访者留下的记录吧。
然后,依莉丝终于想起来梅比斯像“谁”了。
她斜眼窥视邦布金,他也轻轻地点了点头。依莉丝虽然无法透视他那隐藏在面具下的脸,但邦布金似乎比她还要早发现此事。
凡尼斯也同样地陷入深思,紧紧皱着眉头。
依莉丝转向梅比斯:
“梅比斯……你家传的手环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东西了,现在还能用吗?”
“很可惜,我父亲过世时,它也一起坏了。我所持有的手环正好是‘那个’的复制品,手环虽然各有不同的功能,但这在其中也是特别不同的存在。”
同时,梅比斯也伸出双手给她看。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依莉丝确认了手环上所刻的制造编号,刻在手腕侧的文字列虽然是她看不习惯的组合,但却正如她的预期。
依莉丝微微颤抖地说:
“BPS—X1——这是指脑部麻痹系统的试验品吧?”
“是的,是‘埃尔西翁·埃鲁’的手环复制品。”
在她身边的凡尼斯望向自己的手,确认后抬起头来。梅比斯也随之慢慢将手收回。
如果梅比斯可以充份发挥这手环的功能——在对峙时将会成为很大的威胁。
“埃尔西翁·埃鲁”的手环,能让周围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暂时陷入无法作战的状态。当时埃尔西翁主张这个自己亲手制作的特殊手环“有瑕疵”,因此没有进行量产。
知道其功能的人并不多。当时埃尔西翁将之作为非常时期的防御武器而加以保密,甚至连他身边的丽莎琳娜也可能并不知情。依莉丝也是在偶然间,看到养父巴克莱德上校透过间谍得手的设计资料才得知的。
依莉丝原本以为,包括西兹亚在内,在拉多罗亚仅有几个不可掉以轻心的对手。
但若考虑到手环的数量,对来访者而言,棘手的对手就变得更多了。即使这些对手的体内应该没有后天装设的升华系统,能经由遗传的肉体强化,在经过世代交替,效果应该也减弱了,但手环本身确实造成了威胁。
不过更重要的是——依莉丝不相信这个世界有“能应用”手环的人。
“梅比斯——你是埃尔西翁·埃鲁的子孙吧?”
依莉丝对此事加以确认。
但梅比斯的答案却出乎她预料,他轻轻地歪着头说:
“我也不清楚,我没有十岁前孩提时代的记忆。父亲似乎是炼金术师,而我虽然继承了他的遗物,但也不太记得他的事。”
梅比斯以平淡的口气说着,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在拉多罗亚,有埃鲁家这个埃尔西翁·埃鲁的直系子孙。虽说如此,我并不曾跟他们有亲戚间的往来,如果我流有埃尔西翁的血脉,可能也是出于某个子孙的私生子家族。不过——血缘也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啊!我可以使用这个手环,也有可以像左右手般差遣的部下,拥有这样的事实就很足够了。”
依莉丝无从判断梅比斯的话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
她觉得梅比斯应该就是埃尔西翁的子孙。虽然他一直都戴着面具,但嘴巴和脸部的轮廓都像极了埃尔西翁,她甚至想到隔代遗传这个名词。
依莉丝擅自对此事做出解释,并直逼问题核心:
“……你们为什么可以使用手环呢?”
她虽然也曾问过西兹亚等人这个问题,但对方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案,就把话题岔开了。
“想使用手环,就需要接受特殊的处置,否则‘那个’也只不过是装饰品而已。”
依莉丝这话是向梅比斯发问,但回答的却是杰拉得。
“原来如此,你也知道啊……啊,这原本就是你们世界的技术。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处置,像梅比斯和他父亲,是透过外科手术直接将‘辉石’的成分嵌进脑部。”
听到元首这干脆明了的回答,依莉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他父亲是个优秀的炼金术师,他潜入神殿方面不断研究,最后得到夏吉尔人之所以能处理御柱,是因为他们体内有‘辉石’这个结论——也就是说,辉石的成分正是处理这异文明遗产的关键,这研究过程说起来有点血腥……”
杰拉得窥视着依莉丝的表情。她为了不让他看出心中的胆怯,故意恶狠狠地说:
“……过程就不必交代了,请你直接说结论。”
杰拉得苦笑了一下,在自己眉毛旁画了个十字:
“那很简单,把这里切开,直接把辉石的成分放入脑部。这样一来,就可以使用手环,同时也可以与死亡神灵互换讯息——我不太清楚操作方法,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操纵神灵,但至少能造成一些变化。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杰拉得的视线落在梅比斯的面具上:
“他的面具也不只是单纯的装饰品。面具内侧嵌有加工成针状的辉石。梅比斯之所以一直戴着那个,也是为了操作手环。”
依莉丝感到战栗了。
她不愿想像——他们在实验成功之前的过程中,究竟杀害了多少人。梅比斯和他父亲虽是成功的范例,但恐怕也是出于偶然。光靠将辉石嵌进脑部就能使用手环,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依莉丝虽然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持续思考着。
原本依莉丝等人的手环,就是以使用原料核心为前提所制造。
所谓原料核心,是分析魔术师之轴——它恐怕与御柱是相同性质的东西——再以人类的科学能力尽可能使之重现的能源块。
而她也已经得知,这个世界的“精制前辉石”,能成为原料核心的替代品。
依莉丝以怀疑的眼神望着这两位深具实力的人:
“——这手环是以辉石为动力来源。为了操作辉石,使用者也必须进行特殊处置。要让脑部分泌能对手环下达命令的特殊分泌物,需要移植有机的人工组织——我不认为你们拥有这种技术。梅比斯和他父亲可能是以强硬的方式碰巧成功……但你们到底对其他人做了什么?”
依莉丝知道自己所说的话有一部分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但还是故意问了出来,也带有“虚张声势”的意味。
更正确地说,移植到脑部的器官,是能有效地将从手环流向体内的核心成分“留住”的介质。如果本人带有强烈的意识,该成分将会回流到手环,此时意志力会使得原料核心变质,形成光之刃,成为驱动手环的力量。
关于辉石的成分,还有很多谜团没有解开——但在反映人的意志这一点上,它的确具有“生物”般的性质。
像梅比斯的例子,是把辉石成分直接嵌进脑部,这是非常粗暴的处置方式。
但西兹亚没有戴面具,晓和艾美也是一样。
“杰拉得元首,如果你希望我们提供帮助,就请说明实情,否则我们无法协助你。”
杰拉得面对依莉丝的质问,报以苦笑:
“这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啊!当然,我们会对一般人保密就是了——梅比斯的父亲在成功与神灵互换讯息后,神灵就送出了两种东西,一种是五十对手环,过了几年又送出‘尸药’。”
依莉丝竖耳倾听“尸药”这个单字。从佛尔南神殿御柱出现的劣质复制人开始袭击众人时,她似乎也曾听过这个字。
那些尸兵似乎就是被施以这种药物。
“那种药跟手环不同,直到现在仍源源不绝地生产着,插在死亡神灵上的管子以每五小时一次的频率,定时输送出来。管子连到隔壁房间,如果你有兴趣,等一下我带你去看看。
杰拉得继续说明:
“能承受这种‘尸药’药性的人,在服药后就可以使用手环,但必须持续用药。一旦停药会陷入昏睡状态,置之不理就会死亡。而无法承受药性的人——很遗憾,不是发疯、变成废人,就是死亡。这种情况——在你们世界也曾发生吧?”
杰拉得悄悄地伸出了手。
看见他掌心上的白色药片,依莉丝变得浑身僵硬。
一旁的凡尼斯突然屏住气息,邦布金则是低声喃喃自语。
那小小的白色药片——表面上刻有“De.M”的小字。
为了使用“手环”,确实需要经过某些处置。
只是,这处置必须一个一个进行,非常麻烦。于是就开始有研究人员以更快、更有效率——只要“经过用药就可以处置完毕”为目标。
经过用药,使脑部产生“能操作手环”的特殊分泌物——这本来是以控制升华为目的的研究。不过埃尔西翁所开发的“手环”抢先一步有效地控制升华,并获得认同。
其他研究人员觉悟到输给了埃尔西翁,却仍没有放弃研究。
经由用药让脑部产生变质这件事本身是成功了,就算会产生残酷的副作用,在速度和效率方面对他们而言仍不失为优异的方法。
这些研究人员将研究主题从以升华为目的,改变为以控制手环为目的的药物,并完成试药。
只是他们无法解决几种副作用造成的问题,而且在这项药品实用化前,研究人员就“惨遭杀害”了。
痛下杀手的正是与依莉丝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
“综合因其所引发的症状,我们将之取名为‘DeadMedicine’——上面刻的‘De.M’也就是‘尸药’的意思。这种药名副其实地让许多人成了实验的牺牲者……然而,这是很有用的药。西兹亚等人就是靠这个才获得手环的力量,而为了避免副作用,在他们的有生之年都必须持续服药,但这个代价算是很便宜的了。”
杰拉得相当得意地说道。但依莉丝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是DelaneEvolution的……M型吗?”
邦布金喃喃自语。
DelaneEvolution(迪雷恩进化)——“De”是巴克莱德·迪雷恩上校开发的药物所标注的识别符号。
巴克莱德上校是依莉丝的养父,也是药学权威,更是军方上校。
有不少人在他的实验中牺牲了性命,依莉丝的伙伴卡多尔也身受初期药物所害。
管子传来白色药片哗啦哗啦通过的声音,定期生成药片的动作似乎开始了。
依莉丝站在那里,一脸苍白地凝视着眼前的黑色球体。
那绽放出光泽的球体有着比黑夜更漆黑的颜色,让人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其中。
依莉丝忍住胸口一股作呕的感觉,稍稍板起了脸孔。
她觉得似乎在黑色神灵的表面——看到了已故养父大笑的表情。
在利用钟乳石洞所建造的研究设施的地上部分一隅——
佛尔南神官高·夏尔帕被监视并软禁于此。
他并非人类,而是生有蛇首的夏吉尔人。
他那双金色的双眼,如今正注视着房间的窗户。
铁窗包围了窗户四周,不让人接近,应该是怕万一高从那里探出头时让人看到就糟了。
房间位于一楼,面对中庭。闲人应该无法进入,但还是采取了小心翼翼的措施。
除去不能外出这一点,高所受的待遇绝对不算差。分配给他的是相当于高级旅馆的房间,也有人负责监视及照顾他。
夏吉尔人对饮食的欲望很淡薄,因此他对用餐并未有任何不满,虽然他们说如果他想要仆么,会帮他拿来,但他也并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平稳地度过每一天——
高·夏尔帕平淡地过着日子。
他还没有机会接触到死亡神灵,虽然他可以感觉到它近在咫尺,但还无法掌握正确位置。
简单说,现在的他,就只是为了预防他们胡乱操作而使神灵发狂时,可以使用的安全装置。
他并不期望这种事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是,神灵有可能陷入无法修复的状态。
是的——御柱的功能本身怎么样都可以修改,但不管御柱拥有再多功能,唯有“过去”是不可能修改的。
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抹灭。
犯下的罪也是一样。
为了赎罪,也许他可以行动。但是,要说是否能靠此抹去过去的罪行,答案是否定的。
‘这也是我们所造成的吗——’
高司教坐在长椅上,叹了口气。
他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人类不可能活得像夏吉尔人。
不——也许应该说夏吉尔人不可能活得像人类一样。
恐怕夏吉尔人也跟人类一样扭曲吧!
他们也曾残杀同族的人,历经战乱,耗费漫长的岁月才得以进步。
而其结果——终究还是走向灭亡。
既然高等人还活着,严格来说就不能算是“灭亡”。不过高司教内心觉得,自己和族人实质上很久以前就灭亡了。
以高·夏尔帕为首,现在还活着的夏吉尔人,只不过是种族的渣滓。
他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繁衍子孙,只能不断使用御柱复制年轻的肉体,将记忆移植过去来生存至今。
这是为了弥补无法偿还的罪孽。
所谓的“现在”,也不过是存在于永劫般的岁月中。
但是这股永劫也即将因御柱和死亡神灵而瓦解。
“司教,你在想事情吗?”
名叫吕岳的监视者一派轻松地对他说道。
他是个高大而满脸胡须的伟岸丈夫,他似乎是西兹亚的部下,也说过自己出身于北方民族。
“是的,我在想——我们跟这个世界的事。”
“如果是很难懂的内容,要不要我去叫听得懂的人来?”
高觉得他这话说得很贴心。这个名叫吕岳的男子虽然木讷而有威严,但心思却很细腻。
他也是西兹亚的部下,因此并不觉得杀死敌人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伙伴就相当友善,因此颇受欢迎。当他监视高司教时,也常有伙伴亲密地带点心来给他。
“没有必要叫人来。我的待遇还是没有改变吧?”
“没有,真对不起。如果可以,我也很想让您出去走走,换换心情,但这是命令。”
“你不必在意我。我们夏吉尔人不会感受到精神压力。”
夏吉尔人甚至可以凭自己的意志断绝痛觉,拷问也对他们无效,如果他们想死,可以立刻轻松地死去。他们在进化的过程中获得这种能力。或许该说,他们曾经历过足以获得这种能力的残酷历史。
吕岳用撑在桌上的手托住脸,以非常温柔的眼神看着高:
“不过啊,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夏吉尔人……每个夏吉尔人都像你一样吗?稳重、温和,又客气……好像都不会生气嘛!”
高司教听到他这么问,点了点头:
“是的,应该是这样。我们——在遥远的过去,凭自己的意志舍弃了负面感情,停止了种族的进化,选择了安静地走向灭亡。”
吕岳歪着头:
“灭亡?你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不是可以一直活下去吗?”
他指出的这一点是理所当然之事,所以高司教反而感到强烈的罪恶感。
“是的,我们……‘还’活在世上,在很遥远的过往——当我们逃避种族的责任而沉睡时,还以为会这样永远不再醒来。不过你们造访了这里,让我们从沉睡中苏醒,这本身就是悲剧——但也是不可思议的因缘。”
高司教悠悠地叹了口气。
吕岳苦笑着说:
“我不太清楚神话啦!还是叫个可以陪你聊天的人来吧?”
“不,这并不是神话,不管你叫谁来都不会明白的。”
高司教微笑着凝视眼前的男子。
这个男子是人类。
对夏吉尔人来说,就是必须保护的对象。
不论人类在政治上是敌是我——全都是他们必须保护的对象。
只不过,如果人类跨越了“某一条界线”,夏吉尔人虽然没有审判的权利,但仍有将其判罪的可能。
这样一来夏吉尔人将再度犯下罪行。不过,为了“保护”这世界的大多数人,背负这项罪名也可说是夏吉尔人的宿命。
高司教一边祈祷事情不要发展至此,一边等待着。
直到自己能与死亡神灵接触的时刻到来——
他就只是等待着。
四十七.神姬的邀请
‘我们破例允许你们与神姬见面——’
在菲立欧等人抵达佛尔南神殿隔天,就在他们并未提出申请的情况下,获得了与神姬见面的允诺。
对菲立欧等人而言,这虽然是件光荣的事,却也出乎意料之外;而负责护卫的莱纳斯迪则是异常兴奋。
“虽然我曾想过可能有机会见到神姬,但没想到会成真——菲立欧大人,这可是了不起的事呢!就算国宾主动要求见神姬一面,如果神姬没有提出邀请,也无法见到面。阿尔谢夫并非吉拉哈的同盟国,其王族竟然能见到神姬,这真是前所未闻的事。”
菲立欧暧昧地点点头,其实他并不清楚阿尔谢夫的王族中有没有人见过历代的神姬。但既然莱纳斯迪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样。这次会面恐怕是出自“乌路可”这个特殊人脉的影响。
菲立欧心想,这是乌路可主动拜托神姬的。
黛梅尔斜眼看了看开心不已的伙伴,苦笑着说:
“我都不知道你的信仰这么虔诚,那你就以随从的身份跟去不就好了?”
“别胡说八道了。除了被指名的人以外,都见不到神姬,就连护卫也只能跟到休息室而已。会面的场合会有几位高阶神官在场,但那也要看神姬如何指示。一般人只有在祭典或特别节庆时才有机会见到神姬,威塔神殿的深处可不是我们随从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
菲立欧对这位骑士所展现的知识坦率地表示讶异:
“莱纳斯迪,你知道得真多。我也是刚刚听乌路可解说,才知道这些事呢!”
在他身旁的乌路可也瞪大了眼:
“真的。身为外国人的你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真让人惊讶。”
“啊!哪里,我只是碰巧听过一些小道消息。”
莱纳斯迪慌张地辩解,而黛梅尔则是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还是老样子,不知道打从哪里得到这些知识的。算了——那么我们就在休息室待命。”
丽莎琳娜、穆司卡和西亚被夏吉尔人找去,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事,但拒绝让菲立欧同行。那应该是关于他们“原本世界”的事,夏吉尔人似乎并不希望来访者们所拥有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广为流传。
菲立欧不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虽然他也有点在意,但又不能刻意介入。
菲立欧一行人离开了宿舍,在引导下搭着马车来到了威塔神殿的中心。
威塔神殿的规模比佛尔南更大,基本上即使在内部通行也都使用马车,就连建筑物内的走廊也有一部分是以能让马车通行为前提而设计的。
神官们搭乘的马车会定时绕行,但菲立欧搭乘的马车是专为他们所准备。
在乌路可与负责护卫的骑士陪伴下,菲立欧来到威塔神殿的深处。
这建筑物的内部构造相当复杂,只走过一次绝不可能了解其全貌。其中也有很多神官来来去去,与其说它是神殿,更给人一种行政机关的印象。
然而,越接近神殿的中央部分——也就是御柱旁神姬所居住的区域,风貌也完全不同了。
那里几乎没有工作中的神官,取而代之的是戒备森严的警卫,他们在宽广的走廊上等间隔地站立,神色并不紧张,但身上都配戴了神钢装备。
菲立欧从马车窗户确认他们的样子,并向身旁的乌路可问道:
“他们也是神殿骑士团吗?”
乌路可微笑着摇摇头:
“不,他们是机要部队的人,是维持吉拉哈治安的部队。”
“嗯……我听说卡西那多司教过去曾担任过神姬的护卫,他也是做类似这样的事吗?”
“卡西那多司教就又不同了,他担任的职位‘近卫骑士’,负责在神姬身旁进行警备。特别是卡西那多司教出身良好,因此也是神姬的商谈对像……一般的近卫骑士无法进入神姬的房间,只有他是特别例外。”
此事也跟卡西那多那么早就出人头地有关。
马车停止,菲立欧一行人在屋内的喷水池前下了车。
喷水池喷出洁净的水,四面各有象征攀藤的树、熊熊燃烧的火焰、潺潺的流水以及在风中飞舞的羽毛等雕刻,中央则是身着神官衣饰的女子雕像。
菲立欧立刻明白:那是指四个神殿以神姬为中心的意思。
菲立欧在此将佩刀交给莱纳斯迪保管。
来自他国的访客并非警卫,似乎因此禁止在神姬面前配戴刀剑。为了防止暗杀事件,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做法。
负责警戒的骑士们被带到休息室,而菲立欧和乌路可则在其他神官的带领下,前往神姬所等待的场所。
坚硬的鞋子在打磨得十分光亮的石砌地板上哒哒作响。
一步步接近神姬所在之处,就连菲立欧也开始感到紧张。
对参与神殿势力的人来说,“神姬”的存在乃是神圣而不可侵犯。她虽然并不具有实权,立场上顶多只能算是个象征,但也因此成为唯一能统合神殿势力的存在。
吉拉哈之所以能够统治其他四个神殿,也是因为神姬在“吉拉哈”的缘故。
警备人员就跪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柱阴影里,菲立欧恰恰与其相反,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在身,虽然不至于感到不舒服,但还是有点心神不定。
“您习惯的武器不在身上,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乌路可边定边微笑着问菲立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菲立欧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问题啊!这里戒备这么森严,刺客也进不来吧!”
菲立欧嘴上虽然如此回答,但那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并不想把武器带到神姬面前,但万一现在遭到什么人袭击,他能够保护眼前的“乌路可”吗——菲立欧的不安源自于此。
乌路可未发觉他这层心思,笑了笑,开始小声地说:
“您还记得——佛尔南神殿骑士团的蕾韦·古列斯奈夫司祭吗?”
菲立欧点点头。现在她取代已故的贝里耶·弗米利恩,成为驻扎在佛尔南的神殿骑士团团长。虽然没发现副团长里卡德·巴杰斯的尸体,但他应该也在那场骚动中战死了。
乌路可一边在走廊上走着,一边靠近菲立欧身旁,在他耳朵轻声说:
“那位蕾韦司祭所使的‘拳术’,本来是以保护神姬为目的所发展出来的技巧。如今虽然允许神姬的护卫或是谒见的神殿骑士佩剑,但过去曾有连他们都禁止配剑的时代——如今像蕾韦司祭那样的拳师虽然罕见,但神殿仍有拥有武术优异的人。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在您停留的这段时间内为您引见……”
看来乌路可是担心菲立欧在塔多姆的使者抵达前会感到无聊。她一定是认为若说到武术,就能引起菲立欧的兴趣。
菲立欧想了好一会儿,也和乌路可一样压低声音:
“是吗……那也好,乌路可,我们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吗?”
这位惹人怜爱的司祭少女微笑道:
“是的,现在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想可以悠闲一点。”
“那么,如果时间许可,要不要来练习骑马呢?”
那是菲立欧与她之间的约定。
他们是在内乱最严重时约定此事。后来她失去了记忆,又历经与塔多姆的战争,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实现这约定,但若是在吉拉哈,肯定不会有其他问题。
乌路可吓了一跳,脸立刻红了:
“啊……您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跟你约好的事,我怎么会忘记呢?我看你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正好在这里选一匹温驯的马来练习。”
乌路可并没有必要学习正统的骑乘技术。何况她若是坠马,那问题可就大了。最重要的,以乌路可的立场来说,也没有什么骑马的机会。不过,练习马术本身就可以改变心情。
“在这里会不会反而不方便?以乌路可你的身份,应该会对骑马有所限制吧……”
“不、不会的!女神官骑马可能很少见,但也有人是为了兴趣而骑马,至于我……只要菲立欧大人方便,请您一定要教我。”
乌路可飞快地说道,并以水汪汪的双眸凝望着菲立欧。他可以感受到身旁的她身上那股甜香,一时间吓了一跳。
在阿尔谢夫的舞会之夜——
如今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但菲立欧仍对那天晚上与乌路可接吻的事印象深刻。乌路可自己好像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了,而菲立欧也努力不去意识它,但就是无法淡忘此事。
“哎呀!你们的感情真好。”
柱影下响起一位老人带有笑意的声音。
菲立欧吓了一跳,慌张地转向声音来源。虽然他也太过大意,但对方几乎没有散发出气息。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驼背老人,他拄着橡木拐杖,一脸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让人感到可怕且不舒服。同样是老人,但说书人戈达·托雷思或阿尔谢夫的官僚给人的感觉就和他完全不同。
可能是菲立欧的错觉,但这个老人的阴暗气息——更接近西兹亚那群人,也就是生存在“台面下”的人所特有的气息。
菲立欧只觉背上掠过一阵寒意,但还是立刻行了一礼:
“请恕我失礼。我是菲立欧·阿尔谢夫,受神姬之邀而来。”
“哎呀!你真是客气,我是信教监察院的毕兰却·卡拉姆纳夫斯,我早已从卡西那多司教口中听闻菲立欧大人的名号。在贵国先前的内乱以及与塔多姆之战时,你似乎相当活跃。你年纪还这么轻,真是了不起。”
毕兰却毫不在意地如此赞美着,非常客气有礼。但菲立欧对这个初次见面的人却没有什么好印象。
毕兰却隶属于信教监察院,立场应该与卡西那多相近,也就是说,他也是主张镇压佛尔南的主谋之一。另外,毕兰却明知对方会如此认为,却还是特意光明正大地与他见面。
(……他似乎是个“可怕的人”啊!)
菲立欧突然间明白了这一点,那并非出自直觉,而是毕兰却那对让人感受不到恶意和善意的黑暗双眼,让菲立欧确信这一点。
“乌路可司祭,你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神姬很担心你呢!”
毕兰却说着,将视线转向乌路可。
“很抱歉。神姬在谒见室吗?”
听见乌路可的问题,毕兰却即露出敷衍的苦笑:
“这个嘛……因为这是非正式的会面,神姬不使用谒见室,而是在自己的房间接见你们。”
乌路可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在神姬的房间……?姐姐她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那虽然不是其他国的人可以进入的场所……但既然神姬许可,我们要是多嘴就变成不敬了。我想神姬是有些私人的话要跟你们说吧!”
毕兰却温和地说道,并引导菲立欧等人前进。
“这是很难得的事吗?”
菲立欧问道。乌路可则是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特别禁止,但一般来说——您来自异国,又是初次见面,神姬竟然邀请您到自己的房间,这是很少见的。”
“确实,在诺爱尔大人这一代说不定是第一次这么做哪。话虽如此,在漫长的吉拉哈历史中也曾有过几次先例,否则卡西那多司教也不会许可。”
毕兰却在一扇大的木制门前站定。
站在一旁的女神官打开了门,绘有威塔神殿纹章的大柱子就出现在眼前,那柱子具有遮蔽的效果,让房间外的人看不见里面的状况。
从旁绕过那柱子,就看见了连接好几个房间的大厅。
大厅没有门,周围有好几个拱门形状的入口,似乎是各自通往其他房间,而每个房间都有明亮的阳光洒进屋里,看来所有房间的天花板部分都设有采光的窗户。
这些房间各有不同,有些设置了引入注目的书柜、有些由帘幕所包覆、有些似乎摆有衣橱;而在正对面的房间前,有像是侍女的神官伫立。
看得出来那房间份外明亮,还有通往中庭的露台,乍看像是贵族所居住的地方。
毕兰却在那里站定,对神官使了个眼色,便将菲立欧等人引导至房问。
他们踏着长毛地毯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充满了温暖而清爽的花香。
面对露台的窗户旁——有位美丽的少女正在看书。
她一注意到菲立欧等人,便缓缓地将书签夹进书本,以温柔的微笑望向他们。
“——你们来得正好,请到这里来。”
一听到她若无其事的声音,菲立欧不禁望向身旁的乌路可。因为那声音与乌路可太相似,菲立欧还以为是她在说话。
乌路可看见菲立欧的反应后笑了起来。
在桌边看书的少女摆动着水蓝色秀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楚楚动人地行了一礼。
她那头水蓝色的秀发与温柔的眼神,也跟菲立欧身旁的少女如出一辙。
“我是神姬诺爱尔。菲立欧大人,很高兴见到你。”
这个位居吉拉哈——不,位居整体神殿势力顶点的少女温柔地说着,并请菲立欧两人坐下。
神姬诺爱尔——
她和乌路可十分神似,一望可知两人是姐妹。
只有发型大大地不同。
左右两边仔细编成的发辫垂至胸前,发尾以白色绳子扎起来。而披泻在身后的头发则垂至腰际,滑顺地反射阳光。
另外,神姬给人的感觉较为纤细,身高也比乌路可高一点,她也比乌路可更为成熟稳重。
她给人自然地拥抱周围事物的感觉。
菲立欧突然觉得,再经过几年,说不定乌路可也会成长得像她一样。
众人围在像是咖啡店的小桌旁,菲立欧转向神姬说道:
“我是菲立欧·阿尔谢夫,这次承蒙您允许拜见……”
但神姬打断了他的客套话:
“菲立欧大人,请不要这么拘礼。我请你来,是想要与你自然地交谈。如果是在谒见室,会有帘幕遮掩,这样我就看不到你的脸了。”
诺爱尔对菲立欧微笑着低声说道,像是在意周围的侍女们。
“我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因为乌路可从佛尔南写来的信,几乎都在写你的事。所以我一直在想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姐、姐姐!没这回事,我明明也有写其他的事……”
看了身旁的乌路可,她已经有点脸红了。
神姬吃吃地笑着:
“其他的事?当你抵达阿尔谢夫时、被佛尔南神殿保护时、还有报告回国时——送来的三封信、总共十二张信纸上,全都有出现菲立欧大人的名字喔!我对菲立欧大人、我跟菲立欧大人、菲立欧大人他……简直像冠词一样——还是你要我把信拿来这里确认一下呢?”
这下就连菲立欧都脸红了。他虽然在舞会那晚已经知道乌路可对他有好感,但让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免害臊。
另一方面,乌路可则是激烈地摇头:
“姐姐!你邀请菲立欧大人到这里来,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话吧!”
“哎呀!你不能就这样敷衍过去喔!虽然我光看你的信就了解你的心情,但实际见到菲立欧大人后我才总算明白,乌路可总算也找到喜欢的人,我真的很高兴呢!”
诺爱尔的口气完全就像个姐姐,并交互看着眼前的菲立欧和乌路可。
菲立欧和乌路可都没有对此做出回答。
从舞会那天晚上以后,菲立欧就一直意识到乌路可的存在,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处理她的事,于是表面上就维持一如往常的关系。
而乌路可也并未强迫他做决定。
只是,神姬这番天真无邪的话,却更加突显了这两个人的暧昧关系。
“姐姐,请你别这样了。呃——菲立欧大人现在要处理与塔多姆休战调停、还有拉多罗亚的事,我不想让他再为其他的事多费心力了。”
乌路可屏住呼吸说道。菲立欧想说些什么,但又想不出适当的话,只好闭嘴不语。
神姬感到不解:
“可是,工作上的事情是永远都存在的啊!如果你这么说,那只会无限制地拖延下去的。像卡西那多司教那么忙,都还是会找时间跟我见面。”
诺爱尔开心地说道。
菲立欧也已从乌路可那里听闻神姬与卡西那多的恋情。
这恋情应该不被允许,但卡西那多握有实权,因此那是被众人默许的公开秘密。
他也听闻历代的神姬一样“因公务而被剥夺了行动自由”,但取而代之的是允许拥有恋人。而这个弱点,也成为随心所欲操纵神姬的政治筹码。
神姬突然神色一变:
“乌路可——我身为神姬,不能像平凡女子一样结婚,不过我希望你能把握这种幸福,不是以神姬之妹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过得幸福……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是非常宝贵的喔!”
乌路可在一旁僵住不动。
菲立欧也在神姬的话里听出无法忽视的意味。
能跟乌路可在一起的时间——
菲立欧曾经失去一次,那是在乌路可丧失记忆而忘掉他时,还有当她症状恶化时,他所感受到的失落感,至今还鲜明地刻划在心头。
等她苏醒后,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他到现在都还没说出口。
菲立欧原本认为在还未看到乌路可在吉拉哈的模样,确认她的幸福、生存价值为何之前,他不想把她束缚在身边。
而这想法让菲立欧久久都沉默不语。
神姬可能是将两个人的沉默当作天真,便含笑地说:
“菲立欧大人,你大概还不知道……其实已经有人来谈乌路可的婚事了。”
“姐姐!”
乌路可制止姐姐再说下去。
菲立欧听了也哑口无言,茫然不知所措。
他也知道这并非不可能的事,但实际听到时,还是感到很困扰。
神姬正视菲立欧,她的眼神非常温柔,但眼眸深处却带有奇妙的魄力:
“对方是吉拉哈的有力神官,是求之不得的良缘。不过请你放心,乌路可已经拒绝了……因为她喜欢你。不过,如果你不下定决心,总有一天她会无法拒绝。因为那跟王族的婚姻一样,政治因素占了很大部分……这你懂吧?”
神姬缓慢而自在地说着,乌路可则恰恰相反,红着脸低下头去。
菲立欧什么话都还没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你在认真思考乌路可的事。而正因为你很认真,才无法立刻回答我。不过,菲立欧大人,乌路可的个性就是这样,虽然她不想催促你……但身为姐姐的我,还是会担心她的将来。”
菲立欧细细咀嚼神姬的话中含意,并吞了口口水。
仿佛快哭出来的乌路可抓住了菲立欧的袖子:
“菲立欧大人,我求您不要把姐姐的话当真,因为她有时做事会有点强硬和夸大其词……我真的希望您连丽莎琳娜大人也一起仔细考虑……”
虽然乌路可如此要求——但菲立欧却觉得此事不该在神姬面前草草带过:
“神姬,我……”
就在他正要开口时,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神姬,卡西那多司软和马汀司教到了。”
听见毕兰却司教的声音,菲立欧和乌路可都吓了一跳。
卡西那多和马汀定进门来,两个人的表情都相当严肃,不过卡西那多是一向如此。
马汀先向菲立欧行了一礼,就立刻将视线转向神姬:
“神姬,你这样变更计划会让人很伤脑筋。我们都以为你会在谒见室接见菲立欧大人。”
神姬一点都没有退缩,只是温和地微笑:
“我昨晚已经取得卡西那多司教的许可了。卡西那多大人,对不对?”
“——是的。我判断乌路可司祭也陪同,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到卡西那多若无其事地回答,马汀一脸困扰:
“连司教都这么说……神姬,司教实在太宠你了,本来不应该允许这种事的。居然把非同盟国的特使直接邀请到自己的房间……”
“可是,我身为乌路可的姐姐,当然很想看看‘她所选的男性’是什么样的人啊?”
马汀吓了一大跳。
他直眨双眼,凝视菲立欧,接着再凝视乌路可,最后又将视线转向神姬:
“——神姬,你刚才说什么?”
在菲立欧身旁,乌路可按住额头,叹了口气。
神姬还是一脸微笑:
“我是说,我想亲眼确认,我可爱的妹妹乌路可究竟是爱上多么棒的人。菲立欧大人是非常诚实的人,稍微有点害羞这点也很可爱,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卡西那多司教。”
卡西那多轻轻咳了一声,但马汀根本无心注意他:
“乌路可跟……菲立欧大人……?是这样吗?乌路可?这位菲立欧大人就是……”
神姬诺爱尔歪着头:
“父亲,你该不会都没注意到吧?仔细想想,应该也只有菲立欧大人了。不然你以为她大老远跑到阿尔谢夫去见谁呢?”
“呃,这……啊,呃……”
马汀司教的狼狈样就连旁人都感到同情,他急遽地将视线转开:
“菲立欧大人,这也就是说……我家的乌路可,和身为王族的菲立欧大人您……”
“菲立欧大人,请您现在什么都别说,我会再向父亲说明。”
“不,马汀司教,不是这样,我……”
乌路可和菲立欧两个人争相说话,马汀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卡西那多叹了口气:
“神姬,你真是太急躁了,这种事应该慢慢谈才对。”
“不,对付迟钝的人,这样做刚刚好。卡西那多大人你也一样,我们会开始交往,也是我主动提出的,不是吗?”
听见神姬说出这种爆炸性发言,卡西那多只能用力地按住眼角。
而马汀·迪古雷这位父亲在亲眼见到两位爱女沉醉爱河的模样后,则是说不出话来,只能一直盯着菲立欧。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我……不,这……可是,怎么说呢……”
他似乎遭受太大的打击,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
菲立欧觉得很抱歉,把自己的位子让给马汀,并深深地行了一礼:
“马汀司教,真的很抱歉,我应该先让司教你知道此事……但还有与塔多姆签约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我也还没有跟乌路可谈过——”
听见他说要“谈”,这次换乌路可脸红了。
“呃,菲立欧大人。我不希望您这么快做结论,还有也要考虑丽莎琳娜大人的事……”
“丽、丽莎琳娜大人?乌路可,等一下,菲立欧大人还有其他对象吗?那么这件事……”
“不是这样的——真是的!都要怪姐姐啦!人家本来打算慢慢跟父亲说明的……”
“乌路可,不行喔!像父亲那种非常顽固的人,一定要一口气说服他才行。如果你慢慢说服他,他会唠叨很久的。”
“诺爱尔!你怎么对自己的父亲说这种话!”
马汀的遣词用句不再像是面对神姬、而是转变为面对自己女儿的口气。
眼看着父女三人争吵起来,菲立欧想插嘴却又无法插嘴,他确定,不管自己说什么,都只会加深误会。
卡西那多看不下去了,轻轻地拍了拍手。
迪古雷家的父女三人一起望向他。
“看起来陷入一片混乱了。你们先各自冷静一下,改天再找机会好好谈谈如何?菲立欧大人也感到很困扰,他还要处理与塔多姆签约的事——而且今天就算再谈下去,也只会演变成父女争吵而已。”
卡西那多的格外冷淡,让他的话在当场显得更加可靠。
就连站在远处、负责照顾神姬的女神官,看到这场面也紧张得屏息以待。
马汀回过神来,依旧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乌路可和神姬也跟着照做。
菲立欧与神姬的初次会谈,就在完全没有涉及政治因素的情况下,糊里糊涂地散会了。
菲立欧与乌路可等人离去后,只留下卡西那多与神姬两个人。
女宫们也很识相地退下。两人在宽阔房间里隔着小桌子对望。
“……神姬,你做得太过火了,就算再怎么疼爱乌路可司祭……”
卡西那多一开口就先责备神姬。
诺爱尔则是不急不徐地说:
“我不觉得太过分,我只不过是推他们一把呀!”
卡西那多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这里的女神官口风很紧,不过让她们看见了乌路可司祭的‘那种场面’,我想她们是不会沉默的。神姬,你是故意的吧?让神殿里流传乌路可司祭与菲立欧大人关系的谣言,进而使其变成既定事实……”
“……卡西那多大人,我们两人独处时,请你叫我的名字。”
神姬诺爱尔用有点撒娇的声音说道。
她以水汪汪的眼眸望着卡西那多,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诺爱尔。我知道你很疼乌路可司祭,但是这种方法并非上策。在现在的时间点散播谣言,菲立欧大人可能会被当作欺骗神姬之妹的坏人……”
诺爱尔像少女般地吃吃笑道:
“这类的障碍就像是助长恋爱火苗的柴火呀!因为乌路可是那么喜欢菲立欧大人,而菲立欧大人看起来还没有下定决心……那个叫作丽莎琳娜大人的人也很让我在意呢!”
“诺爱尔!对方是一国的王弟!别开玩笑了……”
“卡西那多大人,你的表情好可怕——‘昨晚’你明明那么温柔……”
让她这么一戏弄,连卡西那多都不禁红了脸,板起脸孔。
不论面对谁,卡西那多都绝对不会示弱,但只有在神姬诺爱尔面前例外。就算他想跟她讲道理,也只会被她捉弄;而她一撒娇,他就无话可说。
卡西那多最近深刻地体会到,爱上一个人真是可怕的弱点。
“唔……转移话题是卑鄙的行为,神姬,目前我们要处理与塔多姆休战调停的事,这种话还是别……”
“可是,等休战调停结束后不久,菲立欧大人就要回国了吧?不在那之前处理‘许多事’,接下来反而会发生争执的。”
虽然她言之成理。但对以政治为第一考量的卡西那多而言,这却是难以心服口服的理由。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焦急也没有用。而且乌路可司祭的顽固和心思细密跟你不相上下,周围的人也没有必要多说些什么。”
卡西那多这么一说,神姬诺爱尔就垂下眼:
“卡西那多大人,乌路可是个非常好的女孩。”
她的口气跟说话内容正好相反,带种悲哀的意味。
“她真的是个好女孩……所以我才担心。”
卡西那多歪着头,他不太明白神姬到底想说什么。
神姬诺爱尔站起身来,走到卡西那多身边,靠在他胸前。
卡西那多也已经习惯抱着她了。
“……乌路可只要一找到自己该做的事,就会不惜一切地努力去达成。那孩子年纪轻轻就当上司祭,绝非完全出于我的影响,而是她自己努力去学习课业和身为神官的举止。那孩子——以成为吉拉哈的神师为目标。不是为了野心,而是为了神师能有效仲裁纷争的方便立场……其实成为神师并不能做到这种事,但她从小就这样深信不疑。”
“以神官而言”,吉拉哈的神师确实位居最高位。目前的神师是由人格崇高的大司教担任,实际上也致力于平定南方的内乱——但内乱却丝毫没有要平息的样子。
“就连神师也平息不了的纷争多到数不清,不,应该说神师可以阻止的纷争可说是微乎其微。必须负责任的立场反倒变成了枷锁,什么事都做不了,这就是吉拉哈神师的职务。”
神姬把脸靠在卡西那多胸前,如此说道。
“那孩子就在失落了梦想的情况下,到阿尔谢夫去见菲立欧大人。那是因为她在小时候,跟菲立欧大人有过约定——‘总有一天要当上神师’,而她也想藉此重新审视这个梦想,然而——”
“……在经过与菲立欧大人交流后,她找到了其他梦想——对不对?”
诺爱尔点点头:
“我希望那孩子实现她的梦想,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多么幸福的事。”
她的声音里所带的真实感,让卡西那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诺爱尔,那么你在担心什么?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因为她是个‘好孩子’,如果今后找到什么在政治上‘能做的事’、‘该做的事’……就算要放弃与菲立欧大人在一起的幸福梦想,她也会将自己奉献给‘神姬之妹’这个命运……这让我感到很不安。”
卡西那多吓了一跳。
卡西那多也能了解神姬诺爱尔殷切期盼乌路可获得幸福,但他没有注意到她的这层不安——因为他一直认定这是由乌路可自己来决定的事。
“在那孩子冷静地找到以‘神姬之妹’的身份能做什么事之前……我想把这件事谈妥。卡西那多大人,求求你帮我这个忙。”
卡西那多立刻察觉到诺爱尔在担心什么状态。
现在,吉拉哈正面临拉多罗亚的威胁。
拉多罗亚的间谍甚至潜入到神姬身旁。
在返回吉拉哈途中路经桑菲岱尔时,敌人的间谍曾把白色的小花束摆在卡西那多面前,那跟他在出国前送给神姬的花是相同的品种。换言之,那是在拐弯抹角地威胁他。
而在卡西那多归国时,信教监察院早已在他的通知下层开行动,但还是让可疑人物跑了。在报告送达前,有几位女官申请休假,并且就这样不知去向。
他担心除了她们以外,可能还有其他可疑人物存在,因此目前正在进行内部调查。
此事对神姬也造成冲击,在卡西那多归国后,她甚至比以往更频繁地要求夜里同眠。
拉多罗亚的魔爪已经伸进了吉拉哈内部。
人民虽然尚未察觉此事,但在目前的状况下,无法预测敌人何时会进攻。
而万一拉多罗亚展开侵略——
身为“神姬之妹”的乌路可,因为广受人民爱戴,应该会被期待成为“团结的象征”。
而神姬所担心的正是此事。
“那孩子对自己广受欢迎的事并不在意,所以还没有发现……那孩子的群众魅力,也许比很少外出的我更大。不过一旦站上实际主导战争的立场,那孩子一定会因为良心的谴责而崩溃。”
为了让士兵勇赴死地的团结象征——乌路可应该会接受这个职务吧。
卡西那多紧咬牙关,脑海突然浮现了同僚那充满野心的面孔。
(——机要部队……毕赛尔司祭的目标就是这个啊——)
前来向乌路可提亲的毕赛尔·海曼出身于管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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