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江西’各地方官……”
关山月道:“也不是。”
主人道:“你刚才说……”
关山月道:“那是给那些人听的,为的是让那些人以为我是。”
主人道:“那么你是……”
关山月道:“江湖报仇人。”
主人道:“江湖报仇人?你是来……”
关山月道:“当然是来报仇的。”
主人道:“你是来报仇的?我跟你有仇?”
关山月道:“不错。”
主人道:“我跟你有什么报?”
关山月道:“血海深仇!”
主人道:“血海深仇?你是……”
关山月道:“我姓关,这是不是能提醒你?”
主人道:“你姓关,我不记得有姓关的……”
关山月道:“我再提醒你一句,十年前,冬大雪,‘辽东’‘千山’下……”
主人脸色一变:“十年前,冬大雪,‘辽东’‘千山’下,你是……”
关山月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姓关。”
主人道:“不对,姓关的只有一个女儿,落在了我等手里,让我等带走了……”
关山月道:“不对,关老人家只有一个义子,如今就站在你眼前,落进你等手里,让你等带走的,是邻家的女儿。”
主人道:“可是她说她是……”
关山月脸上闪过抽搐,道:“那是为救我这个关老人家的义子,免得你等等我回来,斩草除根。”
主人道:“你真是……”
关山月道:“错不了的,已经有两个伏诛了,你是第三个。”
主人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等任务机密,当时又没有……”
关山月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抬头三尺有神明,人可欺,天不可欺。”
主人道:“我等相互之间都不知道姓名、来处,事成之后四散,也各不知去处。你又怎么能找到我?”
关山月道:“你告诉我的!”
主人道:“我告诉你的?”
关山月道:“我只是来找那雇人劫掳董公子之人的,是你告诉我,十年前你曾往‘辽东’‘千山’下出过极机密任务。”
主人道:“你是说刚才……”
关山月道:“不错,那不是你告诉我的么?”
主人道:“你弄错了,我说的跟你所想的,不是一回事。”
关山月道:“来不及了,你已经承认了。”
主人道:“我……”
关山月道:“难道不是?‘姓关的只有一个女儿,落在了我等手里,让我等带走了,’这话是谁说的?”
主人脸色大变,既惊又急:“该死,我跟你提什么当年事……”
看来他很后悔。
关山月道:“问你自己,我认为这是鬼使神差,你报应当头。”
主人道:“鬼使神差,报应当头!”
关山月道:“难道不是?”
主人没说话,要站起来。
看得出来,他是暗提一口气,想猛然站起,出手突袭。
关山月已到了他面前,伸手按在了他肩上,他硬是没能站起来。
关山月道:“不用费事了,你已经没有出手之力了。”
主人苍白的脸显得通红,就是动不了分毫。
关山月道:“你此刻该答我话了,十年前‘辽东’‘千山’下的任务,极为机密,你等行事自是小心谨慎,怎么会遭当地宫府盘查?”
主人泄了气,收了劲,胀红的脸又是一片苍白,道:“如今告诉您也无妨了,就是因为我等几个那么样的大男人,带着一个不一样的乡下了头,招人动疑。”
关山月道:“那位姑娘让谁带走了?”
主人道:“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去处。”
关山月道:“不是你么?”
主人忙道:“不是我。”
关山月道:“你可知道,你的说法跟已经伏诛的前两个的说法不一样?”
主人忙道:“那两个是怎么说的?”
关山月道:“头一个说,事了,他就先走了,不知道是谁带走了那位姑娘。”
主人没说话。
关山月道:“第二个说,事了后听有人说了句:‘老的已经没了,小的交给我了,’几个人就都走了,散了。”
主人说了话:“他俩是这么说的?”
关山月道:“不错。”
主人道:“你信谁的?”
关山月道:“他俩的说法都可信。”
主人道:“你信他俩不信我?”
关山月道:“你等的任务极机密,既不是来自一处,彼此也互不相识,事一了,自然是立即四散走人。”
主人道:“我的说法……”
关山月道:“几个人还怎么会带个姑娘走在一处,遭当地宫府盘查?”
主人没说话,是说不出话来了,没话说了。
关山月道:“你就再说一说,为什么雇人劫掳县尊的公子吧!”
主人说了话:“确是因为姓董的当年在‘千山’下那个小县份时盘查我……”
关山月道:“还这么说?”
主人道:“真的,只不过当时只我一个人,他见我可疑,拦下盘查,而不是见我几个带个姑娘可疑。”
关山月道:“即便你说的是实情,盘查你的是差役,你怎么能记恨董县尊?”
主人道:“是姓董的自己带着几名差役,他经常自己带着人巡视治下各处……”
关山月道:“真是位好官。”
主人道:“他拦下我,盘查我也就罢了!他居然把我带回县衙,整整押了我一夜,没能搜出什么,也没能问出什么,这才放人,而我只能吃哑巴亏。”
关山月道:“既是因此结仇,因此记恨,你为什么早不报复,而一直等到十年后的今天?”
主人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直到今天才有机会。”
关山月道:“十年前你等奉到密令的时候,可曾要你到某处找‘胡子’报到?”
主人道:“不错,密令是这么说的,你怎么知道?前两个告诉你的?”
关山月未答又问:“胡子是怎么样一个人?”
主人道:“身材高大,一脸的络腮胡,说话像打闷雷。”
关山月道:“那两个之中,一个说当时事了之后,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老的没了,小的交给我了’,你听见了么?”
主人道:“我听见了,是有人说了这么一句。”
关山月道:“知道是谁么?”
主人道:“不知道,我看也没看是谁就走了,因为有人已经走了,我巴不得快走,快离开那个地方。”
关山月道:“会是胡子么?”
主人没说话。
关山月道:“想一想,你说胡子说话像打闷雷,话声不难分辨。”
主人猛点头:“不错,是胡子,就是他的话声。”
终于知道是那几个里的哪一个带走了虎妞,关山月为之一阵激动,他又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平静,然后才道:“你等几人分别来自当年的‘平西王府’,‘平南王府’、‘靖南王府’,前两个分别来自‘平西王府’、‘平南王府’,你呢?”
主人两眼睁大:“你怎么知道?”
关山月道:“无关紧要,答我问话。”
主人道:“靖南王府。”
关山月道:“‘靖南王府’出了两个人,一个史后,一个刘全忠,你是哪一个?”
主人两眼瞪圆了,惊声道:“你……”
关山月道:“答我问话!”
主人道:“史后。”
关山月道:“‘三藩’削后,各王府的人都已散去,尤其那几个,躲得更远,为什么你还如此亲近京城,受到重用,派驻一省,肩负如此重责大任?”
主人道:“我不知道……”
关山月道:“是么?你要知道,我一直没对你动手相逼,不是我下不了手,是你还算肯说。”
王人沉默了一下:“是我一听说朝廷有意撤‘三藩’,就说动了王府护卫,听命朝廷,使得王爷不能抗旨……”
关山月道:“又一次的卖身投靠,你是两次卖身投靠。”
主人道:“我……”
关山月道:“反正今天鬼使神差,你报应当头,就不必计较卖身投靠多一次,少一次了。”
工人道:“难道你真敢杀官?”
关山月道:“你的人已经都听见了,是‘江西’各地方官受不了你监视、勒索……”
主人道:“你是给‘江西’各地方官招大灾惹大祸。”
关山月道:“没做的事,‘江西’各地方官自会否认,众口一声;你认为朝廷信‘江西’各地方官,还是信你的人?查无实据,自然也就认为是‘江西’叛逆所为;既是叛逆,也就不在乎多这一条罪了。”
主人道:“可是我的人都知道你姓关了。”
这倒是。
关山月道:“普天之下有多少姓关的?再说,你人在,有人替你效力卖命,一旦你人没有了,有谁还会对你忠心,管你的事?”
说得也是。
主人没说话,又想往起挣,却仍是没能动分毫。
他是知道没办法让关山月不杀他,保命不成,他还有一线希望,临死挣扎,作困兽之斗,无奈,还是站不起来。
关山月又说了话:“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你让我知道是谁带走了那位姑娘,为此,我愿意给你机会,只这一回,望你好好把握。”
他收回了按在主人肩上的手。
主人没往起站,就在关山月收回按在他肩上那只手的问时,他坐姿不变,倏抬双掌,猛然外翻,击向关山月的左右两肋。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最后的保命机会,没有第二回了;能不能保住性命,是死是活,全在这一击了!
在这种情彤下,自是提足了内力,凝足了真气,全力施为,以这么样一个内外双修的高手,全力施为,做生死一搏,其威力可想而知。
他有几成把握,因为关山月站得近,就在他跟前,关山月也绝想不到他会不站起来出手。
但是,关山月应变之快,他也没想到。
关山月也出双掌,却不是与他对掌,而是以双腕将他的双掌分别格向左右两旁,当他双掌足可裂石开碑的威掹掌力,击向左右两旁的时候,他知道要糟,奈何已来不及沉腕变招,关山月的一根手指已点在他心口。
主人眼一闭,身一仰,两手下垂,不动了。
也就在这时候,灯灭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关山月要出“九江城”,打算连夜赶回“鄱阳县”姜家去。
他刚到城郊,一个话声划破寂静夜色传了过来:“尊驾请留一步。”
这话声听来耳熟。
关山月停住,他眼前夜色里,一条人影闪现,正是那三个年轻要饭的里最年长的那一个,他道:“小兄弟。”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耽误尊驾离去,还请见谅。”
关山月道:“好说,小兄弟有什么事么?”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敝分舵主想见见尊驾,特命我来先客。”
关山月道:“小兄弟怎么知道在这里拦我?”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不敢瞒尊驾,自尊驾前往与‘黑白双煞’相见,敝分舵即派弟子轮流跟踪,为的是必要时好略尽棉薄。”
关山月道:“这么说,自我与‘黑白双煞’会面到如今,一举一动都在贵分舵耳目之中。”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尊驾往见‘黑白双煞’之上那人,敝分舵弟子知彼处禁卫森严,恐败露,不敢近;唯见‘黑白双煞’等人带伤相继离去,已知内里情形八分。”
关山月道:“不管怎么说,谢谢贵分舵!贵分舵主现在何处?”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道:“就在附近。”
关山月道:“有劳小兄弟转奉,我请与贵分舵主相见。”
关山月谦虚、客气,是他请与分舵主相见,而不是请分舵主来相见。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撮口发出一声哨音。
一条人影掠到,落在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身边,是个中年花子,中等身材,两眼炯炯有神。
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欠身:“禀分舵主,这位就是。”
中年花子抱拳:“‘丐帮’,‘江西分舵’韩英见过尊驾。”
关山月答礼:“不敢,我正好当面谢谢贵分舵的关注。”
中年花子道:“好说,理应效力,是‘丐帮’‘江西分舵’该谢尊驾。在下请尊驾相见,一来是为‘江西’各地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及‘丐帮’‘江西分舵’向尊驾深致谢忱;二来是为奉知一事,请尊驾往后小心。”
这是什么事?
关山月道:“我不敢当,我也是个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这是我份内事……”
中年花子道:“方便赐告尊驾来自何处么?”
这是问关山月属于何处的匡复组织。
关山月道:“有劳分舵主动问,我孑然一身,居无宅所,属于整个匡复大组织。”
中年花子应了一声:“是。”
关山月道:“分舵主另有什么教言?”
中年花子道:“不敢,不知尊驾是否方便赐告,今后是否还会往北去?”
关山月道:“一两天离‘江西’后就会北去。”
中年花子道:“不知尊驾是否知道,‘丐帮’南北有别。”
关山月道:“我明白了,谢谢分舵主。‘南丐帮’以汉族世胄,先朝遗民自许,称忠义‘丐帮’;‘北丐帮’则为满虏所用,沦为满虏鹰犬。”
中年花子道:“尊驾既然知道,想必也能分辨。”
关山月道:“以大江为界,双方都过不了江。”
中年花子道:“‘南丐帮’到不了江北,‘北丐帮’有官府翼护,却可以到江南。”
关山月道:“多谢分舵主,我可以分辨。”
中年花子道:“那就好,是我多虑了。”
关山月道:“是分舵主关注,我知道,曾有多起南边匡复志士遭骗受害。”
中年花子道:“正是,忠义‘丐帮’深感痛心,也曾广派弟子缉凶,无奈那些败类有当地官府翼护,不易近身,也迅速躲回江北,至今奈何他不得。”
关山月道:“分舵主请放心,‘北丐帮’骗不了我。”
中年花子道:“那就好,耽误尊驾离开‘九江’了。”
关山月道:“好说,我不急,分舵主是一番好意。”
中年花子没再多说,抱拳告辞,带着那最年长的年轻要饭的走了。
望着两个要饭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里,关山月也长身而起,飞射不见。
关山月回到了“鄱阳湖”姜家。
在船边接关山月的,是姜家三口跟高梅。
关山月只把“九江”何人雇人劫掳董公子及原因说了,请姜四海日后转告董家,然后就要告辞,带着高梅上路。
芸姑说了话:“请关大哥多留片刻。”
关山月道:“芸姑娘有事?”
芸姑道:“是有点事要跟关大哥说。”
关山月道:“芸姑娘有什么事请说。”
芸姑道:“在这里说不方便。”
这是让关山月上她舱里去,关山月跟她去了。
这没什么,姜四海、姜明父子,还有姑娘高梅都不在意,而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倒是让关山月觉得怪的是,姜家父子跟高梅,像是都知道是什么事。
这是什么事?
反正很快就知道了,关山月并不急着问。
芸姑自己说了,她有点犹豫,也有点害羞,低了低螓首之后才道:“关大哥,谢谢你。”
关山月有点没明白:“谢谢我,这是谢我跑一趟‘九江’,把人找出来,问清楚了因由?”
芸姑道:“也谢谢关大哥跑一趟‘小孤山’,把他救了回来。”
到这时候才谢。
还真是到这时候才谢,关山月从“小孤山”回来的时候,芸姑娘根本就没谢,像是关山月救的是跟她不相干的人。
关山月道:“这倒没什么,我是为一位好官。”
芸姑道:“关大哥上‘九江’临走前跟我说的那番话,为的不只是位好官。”
关山月道:“芸姑娘明白,我也就至感安慰了。”
芸姑道:“所以我谢谢关大哥。”
关山月目光一凝:“芸姑娘,这是说……”
芸姑又低了低螓首:“他让我感动,我改变心意了。”
关山月心里一跳,沉默了下才道:;石姑娘,我更感安慰了。”
芸姑道:“我谢谢关大哥,他更该谢谢关大哥。”
关山月道:“不管怎么说,我没有白跑一趟‘小孤山’,也没有白跟芸姑娘说那些话,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芸姑道:“不,关大哥……”
关山月道:“芸姑娘,不用再说什么了,倒是我该为两位喜,为两位贺,两位一位得如此佳夫婿,一位得如此佳妇。”
芸姑道:“都是关大哥所赐。”
关山月道:“都是两位的福气。”
芸姑道:“关大哥……”
关山月道:“芸姑娘已经谢过我了,这就够了。”
这是让芸姑不要再说了。
芸姑还是说了,而且有点激动:“从今以后,董、姜两家不会忘了关大哥,也请关大哥不要忘了董、姜两家。”
关山月抬手转拍芸姑香肩:“谢谢芸姑娘,不会的,在此我谨祝两位白头偕老了。”
说完了话,他要出去。
只听芸姑道:“关大哥,我还有事。”
关山月收势停住:“芸姑娘还有事?”
芸姑道:“可不,关大哥干嘛这么急着走?”
关山月道:“倒不是急,该走了,高姑娘出来有些日子了,没让家里知道,怕家里着急。”
芸姑道:“不要紧,我爹已经派人给高大爷送信去了。”
关山月没想到,微一怔,道:“是么!高姑娘知道么?”
芸姑道:“知道,我爹跟高梅姑娘说了,梅姑娘也想家,都哭了,还直谢我爹呢!”
关山月有所感触,脸上泛现一丝异色,道:“谁能不想家……”
芸姑看出来了,要说话。
关山月已经定神又说了话:“那就不要紧了,芸姑娘还有什么事?”
芸姑道:“关大哥,董姑娘在这儿。”
关山月一怔:“芸姑娘说谁?”
芸姑道:“董飞卿董姑娘,他妹妹,关大哥见过。”
关山月忍不住轻叫:“董姑娘怎么会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
芸姑道:“她是为关大哥来的,关大哥上‘九江’刚走她就来了。”
关山月道:“芸姑娘怎么说?董姑娘是为我来的?”
芸姑把姑娘董飞卿的来意跟关山月说了。
关山月为之心神震动,道:“怎么会有这种事?”
芸姑道:“怎么不会有这种事?关大哥没碰见过这种事么?往前去我不知道,往后去关大哥还会碰见,而且会经常碰见。”
话里有一句是指她自己。
这是实情,让关山月没话说。
芸姑又把她跟董飞卿怎么说的,跟关山月说了。
关山月说了话:“谢谢芸姑娘……”
芸姑道:“关大哥不用谢我,我只是把听关大哥怎么说的,跟董姑娘说了。”
这话似乎有点……
关山月道:“董姑娘怎么还在府上?”
芸姑道:“董姑娘说,非听关大哥当面拒绝她,她才会死心。”
关山月心头一震,忙道:“我不见董姑娘了,烦请芸姑娘……”
芸姑道:“关大哥就忍心?”
关山月道:“就是因为我不忍心……”
芸姑道:“关大哥当初怎么就忍心对我说?”
关山月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芸姑又道:“关大哥,董姑娘她非当面听你说不可,要不然她不就回去了,怎么会在这儿等关大哥到如今?”
关山月还想再说,忽然神情一震,又住口不言,没说话。
怎么回事?
只因为……
芸姑也听见了,一阵轻盈步履声到了舱门外,紧接着舱门外响起了姑娘董飞卿的轻柔话声:“芸姐姐,我来了。”
芸姑应道:“姑娘请进。”
董飞卿进来了,还是一身男装,只是脸色苍白,人瘦了些,无损她的美,反而更柔弱动人。
非关病酒,不是悲秋,谁都知道为什么?
关山月不忍看,不敢看。
芸姑也一样,但她必得面对:“姑娘来了?”
董飞卿唇边带丝笑,不笑还好:“我没等芸姐姐叫,自己来了,芸姐姐别见怪。”
芸姑道:“怎么会?姑娘请坐。”
她抬玉手让坐。
董飞卿道:“谢谢芸姐姐。”她没坐,转望关山月:“关大哥回来了?”
她也跟着叫“关大哥”。
关山月更不忍,更不敢接触那双目光,忙道:“是的,回来了,刚回来。”
董飞卿道:“我听芸姐姐说了,劳关大哥又跑了一趟‘九江’,谢谢关大哥。”
关山月道:“姑娘不要客气。”
他没有多说,别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飞卿道:“我也听老人家说了‘九江’的情形,我回去后会禀知家父,再次谢谢关大哥。”
关山月道:“姑娘不要客气。”
还是那一句。
董飞卿可不再说“九江”的事了,她道:“我的来意,跟为什么等关大哥到如今,想必芸姐姐已经跟关大哥说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不掉。
关山月心神震动
第五集完 待续
Made by an Unre
第 一 章 近乡情怯
关山月心神震动,既躲不掉,只好面对:“是的,芸姑娘都跟我说了。”
承认了,不能不承认。
承认以后该怎么办?董飞卿一定会问他怎么说。
就是董飞卿不问,关山月已经承认知道了,论情论理也应该给姑娘一个答覆,给姑娘一句话。
能怎么答覆?给姑娘怎么样一句话?
关山月面对如此这般的董飞卿,实在不忍,可却又躲不掉,不能不说。
他咬了牙,狠了心,只等姑娘问,他就要说,要是姑娘不问,他也要说。
董飞卿说了话,却不是问,她道:“关大哥的事,芸姊姊也跟我说了。”
关山月只能这么说:“是的,芸姑娘跟我说了。”
董飞卿道:“本来我留在这儿等关大哥回来,是要听关大哥当面跟我说句话的……”
关山月说了:“谢谢姑娘的好意……”
董飞卿像没听见,道:“可是后来我改变了心意,我所以留在这儿等开大哥回来,不为听关大哥当面跟我说句话了,而是为再见关大哥一面。”
情真而痴,不再强求,恐怕也明知强求不得。
芸姑眼眶都湿了,脱口叫道:“姑娘!”
的确感人。
关山月也为之一阵激动,他也叫:“姑娘……”
董飞卿道:“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是么?”
还真是。
天下这么大,各人有各人的前路,关山月不一定会再到“鄱阳”来,姑娘董飞卿会不会跟随父亲调迁他处?
就算关山月还会到“鄱阳”来,姑娘董飞卿仍在“鄱阳”,关山月未必会去看她,她也未必会见关山月,再次伤情,就算会见,愿意见,那时姑娘会是什么情形?是不是还能再见关山月?
关山月吸了一口气,平静一下自己,道:“不管怎么说,我都要谢谢姑娘。”
他也只能这么说了。
虽是只能这么说,但却是发自肺腑的由误衷之言。
姑娘董飞卿淡然微笑,那笑让人心酸,让人心痛:“关大哥不要客气,我心愿已了,要回去了,就此告辞。”
她浅浅一礼。
关山月忙答礼,心酸,心痛,又是发自肺腑的由衷一句:“姑娘请多保重。”
董飞卿道:“关大哥也请多保重。”她没多说,接下来是一句:“芸姊姊送我下船。”
芸姑抬玉手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道:“我送姑娘回去。”
她不止要送姑娘下船。
董飞卿道:“芸姊姊,不用……”
芸姑道:“姑娘,我要。”
董飞卿道:“芸姊姊,我不会怎么样的。” 。
显然,她知道芸姑是不放心。
芸姑道:“我不是怕姑娘怎么样,姑娘到姜家来了,姜家该有人送姑娘回去,而姜家最合适的人就是我。”
不错,论情论理是如此。
董飞卿还是下要,道:“芸姊姊……”
芸姑道:“我一定要,姑娘该听我的。”
的确,未来的嫂子。
董飞卿改变了心意:“为了让芸姊姊放心,我只有恭敬下如从命了。”一顿,又向关山月道:“关大哥,我走了。”
关山月道:“送姑娘。”
只能这么说了。
董飞卿先行了出去,芸姑、关山月跟了出去。
出了舱,芸姑叫人备船,姜四海跟姜明听说董飞卿要走,都出舱来送,高梅也出来了。
董飞卿再次向姜四海辞行,姑娘知书达礼,除了谢谢老人家款待之外,并为自己的打扰致歉。
姜四海热诚,还有点不好意思:“说什么款待,江湖人家没什么好的。姑娘说这话就见外了,有芸姑送姑娘回去我放心,请代我问候令尊。”
董飞卿再次致谢,在芸姑陪同下下船走了。
董飞卿定了。有芸姑送,关山月也放心,可是心情总有点沉重,他也要走。
诸事巳了,也该走了。
姜四海、姜明明知道留不住,也没再多留,当即派船,要由水路直放“江南”。
关山月不愿麻烦,可是姜四海、姜明父广俩坚持;关山月一想也好,坐船走水路直放“江南”,路既近了不少,也省了不少工夫。早一点把高梅送到家,也好去办他还没办完的事。
关山月答应了,姜四海、姜明父子俩高兴了,可又免不了离情别绪舍不得。
该走的总是要走,舍下得也得舍,谢了关山月救了准女婿,也请高梅带话,问候恩人。然后,在父子俩不舍的相送下,关山月、高梅上了另一条船。
这条船也是条双桅大船,宽敞、舒适,船上又备的有吃喝,一路游览玩赏似的,还真是惬意。
一帆风顺,船行相当快,由“鄱阳湖”而大江,由大江而“江南”。
“江南”多水乡,没几天,船离大江进入了运河。
“江南”的风光就是不同,处处小桥流水,处处绿杨垂柳,真是烟雨江南,真是杏花春雨江南。
前半段,高梅还好,还能赏景,还能谈笑。
可是,渐渐的,高梅似乎没心情赏景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这一天,吃过早饭,两人照例出了船舱,站在舱外近看远眺,远近景如画,轻风拂面,衣袂微飘,真让人心旷神怡。可是,高梅就是皱着眉锋,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关山月跟她说话:“‘南京’都过了。”
高梅只说了三个字,淡淡的,冷冷的:“我知道。”
关山月道:“近有‘燕子矶’,远有‘紫金山’、‘石头城’龙蟠虎踞,姑娘怎么……”
高梅仍是三个字:“不想看。”
关山月道:“刚才吃饭的时候,听船上的大哥说,快到‘扬州’了!‘绿杨城廓是扬州’,‘扬州’有十里长街及二十四桥之胜,有道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更有个‘瘦西湖’。”
只听高梅叫了声:“关大哥!”
关山月住了口,没说下去,问:“怎么了?”
高梅道:“不要再说了,行么?”
这是……
关山月道:“姑娘……”
高梅道:“关大哥知道我家住哪儿么?”
关山月道:“原我只知道‘江南’后来听姑娘说是‘高邮湖’。”
高梅道:“我是那么说,真说起来应该说是‘江北’,也就是‘苏北’。”
关山月“哦!”了一声道:“‘江北’,‘苏北’。”
高梅道:“关大哥,‘江南’也好,‘江北’也好,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快到‘高邮湖’了!我快到家了,关大哥知道不知道?”
关山月道:“我知道。”
高梅脸色更阴沉了,还明显的有些不快:“关大哥,既然知道,你还能看这看那,指点谈笑,这么高兴?”
小姑娘没心情赏景,没心情说话,眉锋深锁,原来是为这。
关山月沉默了一下:“姑娘知道,我是个自小就没家的人。”
高梅道:“我知道。”
关山月道:“有家可回,有亲人盼归,我羡慕,也替人高兴。”
高梅道:“你是我哥,我家不就是你家?”
关山月感动,道:“谢谢姑娘。”
高梅道:“难道不是?关大哥见外。”
关山月道:“我没说不是,也没有见外,我只是感动。”
高梅道:“你是我哥,咱们是兄妹,我家当然就是你家,有什么好感动的?”
关山月道:“有家的人不能体会没家的人。”
高梅道:“关大哥,别说了,我知道!你也要知道,私自跑出来,离家这么些日子能回家,当然高兴,也应该高兴;可是我一到家,关大哥就要走了……”
关山月道:“姑娘……”
高梅道:“关大哥,我这舍不得,跟那位董姑娘的舍不得不一样。你是我哥,咱们是兄妹。”
小姑娘她全知道。
没人跟她说,可是小姑娘都看在了眼里。
关山月道:“我知道,我正要告诉姑娘,世上无下散的筵席,就是一家人,也有分开的时候。”
高梅道:“可是至少不会那么快,也不会一送我到家就得走,就得分离。”
关山月感动,也为之一阵激动,跟高梅在那种情形下认识,也相处这么些日子,高梅不但一声声的“关大哥”,也真把他当兄长,他也舍不得,道:“姑娘知道,我有我的事……”
高梅道:“我知道。”
关山月道:“我会再来,会来看姑娘。”
高梅美目一睁,光采闪现,连话声都带着惊喜:“真的?”
关山月道:“只要我能再来,一定会再来。”
高梅美目中光采倏敛,都快睁圆的美目也恢复了原来:“我知道,像关大哥这么个人物,一定有更要紧的事,也一定闲不下来,我不该求太多,不该求过分,只要关大哥不要忘了‘苏北’‘高邮湖’,有一个叫高梅的妹妹,我就知足了。”
这,更感人。
关山月又一阵激动,道:“姑娘……”
高梅道:“关大哥,这么久了,我一直叫你大哥,也真把你当哥,你怎么还姑娘,姑娘的?不能改一改,不这么叫?”
说得也是!
关山月道:“我该叫一声小妹。”
高梅也为之激动,娇小的身躯泛起轻颤,眼泪都流出来了,连话声都带着颤抖,只听她颤声叫:“关大哥!”
关山月忽然目闪冷芒,双眉微动,道:“有人从水里攀上船来了。”
话声方落,有个半大孩子从船旁翻上了船,轻快矫捷,黝黑的脸,一双圆眼。”一身水靠,却是半点水也未沾,上船就道:“哥呀妹啊,不害臊!”
高梅急道:“你胡说什么,这是关大哥!”
那圆眼半大孩子道:“听送信的人说了,我知道他是你关大哥,如今总算亲眼看见了,不管人怎么样,你在外头自己找这么一个,就是不害臊!”
高梅粉颊变了色:“你……你敢我一回来你就气我……”
圆眼半大孩子道:“气你?这还是便宜,我特意跑到这儿来等你,为的是告诉你一声,你不要回来,爹不许你进家门。”
话落,仰身往船下跃,头下脚上,一闪就不见了,没听见一点水声。
高梅追到了船旁,大叫:“你不要跑,你回来,你回来……”
关山月到了她身旁,道:“小妹,来往船只的人都往这儿看了。”
高梅脸发白,浑身发抖,看也没看,道:“我下怕!”
关山月道:“小妹,何必。”
高梅霍地转过了脸:“关大哥,你听见了。”
关山月道:“我听见了。”
高梅道:“我能不气么?”
关山月道:“或许是逗你。”
高梅道:“像么?”
关山月道:“就算不是,多日不在家,何必一回来就气成这样?”
高梅道:“关大哥,你看见了,也听见了,你说气不气人?”
关山月微一笑:“还是个孩子嘛!或许送信的没多说,咱俩刚才的说话,可巧又让他听见了。”
高梅道:“怎么说他都不该,尤其是当着关大哥的面,不能让他这样,我换上水靠追他去。”
她就要回身。
关山月抬手拦住:“小妹,咱们自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不跟他斗气。”
高梅道:“就是因为不是那么回事,我才不受他的。”
关山月道:“你要是拿我当兄长,就听我的。”
高梅叫:“关大哥!”
关山月道:“做妹妹的,能不听兄长的么?”
高梅不说话了,这表示她听关山月的了,片刻之后她才道:“关大哥,他是我兄弟,我跟关大哥说过,叫高垣。”
关山月道:“我知道,这么小就有人送外号,叫‘鱼眼’,那是因为这么小就一身好水性。还真是好水性,能从‘高邮湖’经由水里一路来到此地。”
高梅冷笑:“在他来说,这可不算什么,在大江里也都能来去自如,还能在水底待三天三夜,还能在水里睁眼看东西,跟鱼似的。高家出这么一个,我爹拿他当宝,所以他敢动不动就气我。”
难怪,是儿子,又是这么个奇人,水性强过做爹的许多,哪个做爹的能不疼不爱?既疼既爱,难免就宠就惯。
关山月道:“我想找人气我,还没有呢!”
这句话,高梅听不大进去,她叫:“关大哥!”可是突然间她又这么说:“谁说的?想有人气你还不容易?有我这么个妹妹,往后看我的。”
这就是怕关山月心里难受,安慰关山月了。
关山月道:“谢谢你,小妹,可我担保,我这个做兄长的,不会像你这个做姊姊的这样。”
他这是心里感动,表面上没有显露,出言逗高梅。
这一句有用,高梅笑了,但旋即又不笑了:“关大哥,别说大话,你可不知道我,气起你来够你受的。”
关山月道:“会比你这个兄弟还气人?”
高梅道:“跟我比气人的本事,他根本算不了什么。”
关山月道:“这就是了,比起我来,你好受多了,还气什么?”
高梅这才知道落进了关山月的陷阱,上当了,不依,拧身撒娇:“关大哥……”
关山月抬手轻拍香肩:“谁叫你是做姊姊的,忍一忍,等他长大点就好了。”
高梅转趋一本正经:“我爹宠他惯他,我怕他改不了,将来招灾惹祸。”
关山月道:“这不就是了么?你这个做姊姊的,还是关心他这个兄弟。”
高梅道:“我是担心他给高家招灾惹祸。”
关山月道:“小妹,你想得太多,也言之太重。”
高梅道:“关大哥说我想得太多,言之太重?”
关山月道:“是的。”
高梅道:“是么?”
关山月道:“他还是个孩子,你也还小,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高梅不爱听:“关大哥说我还小?”
关山月道:“不错。”
高梅道:“关大哥,我都能嫁人了。”
关山月道:“在我眼里,你还小。”
高梅当然还是不爱听:“关大哥!”
关山月道:“小妹,别不爱听,也别不服气,你说令尊宠你兄弟,同样的,令尊也宠你。你姊弟俩确实还小,可也不容易长大,这一点你就不如芸姑。”
高梅道:“芸姊姊?”
关山月道:“芸姑固然比你大两岁,可是在懂事、能应付事上,此你大得多,那是因为各人的处境,跟从小到大的那段时日不一样,她母亲过世早。”
高梅道:“我娘过世也早。”
关山月道:“可是姜老人家要她自小就帮忙家务,帮忙生意,面对江湖事,令尊如何?同样的姜老人家宠儿子,做哥哥的姜明,就不如做妹妹的芸姑,这是你亲眼得见的。”
是实情。
高梅却还要说:“关大哥你说我不如芸姊姊,可是我能一个人大老远的跑到‘广东’去。”
关山月道:“那是任性,孩子念头,孩子做法。你既提这件事,我就拿这件事问。你,你以为郭怀会答应,会接受?他要是这么轻易就答应,就接受,他还配称什么当世第一的‘南海’‘无玷玉龙’?他只会派人送你回家,还有,你所碰到的事,要不是刚巧让我碰上,你怎么应付?能不能应付?”
高梅道:“我……关大哥,你说我还小,不知道高垣心里是怎么想的。”
关山月道:“不错……”
高梅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关山月道:“你姊弟俩自小一起长大,姊弟要好,姊弟情深,他是个男儿家,他认为该卫护你这个姊姊,他不愿有别人跟你一起,更怕有别人抢走了你。”
高梅道:“关大哥是说他舍不得?”
关山月道:“不错。”
高梅道:“是么?”
关山月道:“有一天你会知道。”
高梅道:“那可以好好跟我说,怎么能这样?” 。
关山月道:“小妹,他是个男儿家,你让他怎么说?这种话,连个性强的女儿家都不会说。”
高梅目光一凝:“关大哥,这你怎么知道?”
关山月道:“像我这样的孩子,比像你这样的孩子容易长大。”
高梅美目深注:“关大哥,别老这么想,你如今也有家,有老人,有妹妹,有弟弟。”
关山月又一次感动,道:“谢谢你,小妹,我知道。”
高梅转了话锋:“高垣说,我爹不许我进家门……”
关山月道:“不见得令尊真说过这句话,就算令尊真说过,那是气话,你只管回去,就算不是气话,你更得回去,让令尊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高梅道:“那关大哥你呢?”
关山月微一笑:“好人做到底,既然送你回来,就要把你送到家。”
高梅有点担心:“关大哥,万一我爹……”
关山月道:“不会的,就算会,我也不怕,不会放在心上,我会让令尊明白,不是那么回事。”
高梅道:“真的么?关大哥。”
关山月又抬手轻拍香肩:“放心吧!小妹。”
高梅欲言又止,终于没有说话。
高梅没有说话,却传来船大哥的叫声,告诉关山月跟高梅,船到“扬州”了。
关山月跟高梅都没有暂时停留的意思,船大水不够深,也没法进“扬州城”,直驶“瘦西湖”。
关山月谢了船大哥。
高梅道:“为了送我回家,关大哥错过了游览‘瘦西湖’。”
关山月道:“那倒没有什么,朱栏翠槛,纸醉金迷我不爱,如今也没有了,有的不过是绿杨垂柳,湖光山色而已,船到‘江南’,一路行来,到处都是,我只是想上‘梅花岭’看看。”
高梅道:“梅花岭?”
显然,高梅家在“高邮湖”,却不知道近在咫尺“扬州”的“梅花岭”。
关山月道:“‘梅花岭’上有先朝忠臣名将,史可法史阁部祠堂以及衣冠冢。”
高梅道:“史阁部,我听说过。”
关山月道:“万点梅花,尽是孤臣血泪,一壤故土,还留胜国衣冠’,‘万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心痛鼎湖龙,一寸江山百血泪,魂归华表鹤,二分明月万梅花’,‘殉实干稷,只江北孤臣,剩水残山,尚留得风中劲草,葬衣冠,有淮南壤土,冰心铁骨,好伴取岭上梅花’,这些都是史祠名联,读了这些名联,就知道史阁部是先朝怎么样一位忠臣名将了。”
高梅道:“那关大哥就去看看。”
关山月道:“不用了,等日后再说吧!”
高梅道:“关大哥这是……船到‘扬州’关大哥想看的就在眼前。”
关山月道:“令尊没跟小妹说过‘扬州’的‘梅花岭’?”
高梅道:“没有。”
关山月道:“令尊更没有跟小妹说过--“嘉定三屠’、‘扬州十日’。”
高梅道:“没有。”
关山月道:“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往‘瘦西湖’游览的最大因由。”
高梅道:“关大哥……”
关山月道:“令尊有令尊的用心,小妹若跟我住‘梅花岭’凭吊,会给高家招灾惹祸。”
高梅道:“我不怕。”
关山月道:“我不能不顾令尊的用心,小妹也不能不顾令尊的用心。”
高梅沉默了一下,点头:“好吧!我听关大哥的,关大哥得告诉我,史阁部当初是怎么了?‘嘉定三屠’,‘扬州十日’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她是听说过史可法,别的全不知道。
以汉族世胄,前朝遗民自居的人,几乎人人皆知,永不会忘的事,她居然全不知道。
关山月道:“小妹,令尊没有跟你说的事,我也不能让你知道。”
高梅不依:“关大哥……”
关山月道:“小妹,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你不知道这些,不是也一直过得很好?可见这不是非得知道不可的事,往后日于还长,有一天你或许会知道,不要让关大哥为你高家招灾惹祸。”
高梅道:“关大哥不要这么说,是我爹……”
关山月道:“令尊卫家护子女,天经地义,世上谁不爱家不爱于女?不能怪,你更不该说什么!”
高梅又沉默了一下:“我听关大哥的,不再问了。”
小姑娘真没再问了,她跟关山月说她家的所在地“高邮湖”,说“高邮湖”有多大,有多美;说“高邮湖”的鱼虾有多少,有多好吃,浑似根本没有刚才的事。
关山月也听也问,问的时候少,听的时候多。
船走“运河”,直到“高邮湖”边停住;关山月、高梅双双谢了船大哥,下了船,船大哥没停留,立即调头回航。关山月、高梅望着船回航之后,才转身往“高邮湖”走。
到了“高邮湖”,到了高梅的家,当然是高梅带路。小姑娘带着路,忽然转脸问关山月:“关大哥,我心里怎么发慌?”
关山月笑了:“谁叫你是不让大人知道,私自离家外出,而且还这么些日子?”
还真是。
高梅自言自语:“当初偷偷走的时候怎么就没这样?真没出息!”
关山月道:“如今你还会心里发慌,足证你还是个好姑娘,要是你心里不发慌,我可就不敢要你这个小妹了。”
高梅发了嗔:“关大哥,人家离家越近心里越慌,你还……”
关山月道:“不用这样,大下了骂一顿,该骂,不是么?做儿女的挨爹娘骂,算什么?”一顿,接道:“我想……”
高梅知道关山月要说什么,忙道:“好了,关大哥,别说了。”
关山月道:“好,不说。不过,这一句我得说,说了好让你心里不再发慌,有我这个送你回来的人在,说不定你这顿骂不会挨。”
高梅道:“其实,我倒不是怕挨骂,从小到大又不是没挨过骂,我只是--我也说不上来,究竟为什么心里会发慌。”
关山月道:“那就不必管它了,好在很快就不会再发慌了。”
高梅忙道:“真的?怎么?”
关山月道:“到了家了,也见着令尊了,等该来的来过之后,心里还会发慌么?”
高梅明白了,关山月定逗她,又不依了,拧身道:“关大哥!”
两人沿着“高邮湖”畔走,说话间到了一处,就在“高邮湖”畔,紧挨着“高邮湖”,三间茅屋,一明两暗,门口晒着网,湖边系着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是跟“鄱阳湖”姜家又不一样了。
高梅停了步,轻声道:“关大哥,到了。”
生似伯人听见。关山月也停住了。
第 二 章 孤冢凭吊
这就是小姑娘的家,却不见人影。
高梅刚要再往三间茅屋定,那中间的一间里走出个人,四十多近五十岁人,一身渔人打扮,比姜四海大两岁,比姜四海壮些,也比姜四海黑,浓眉,大眼,短短的胡子有点灰花,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一双小臂青筋条条,一双手大而粗糙,显示长年操劳,饱经风霜。
高梅忙又停住,叫了声:“爹!”
那人也看见高梅跟关山月了,没理高梅,急步走了过来,近前就问:“关大哥?”
关山月抱拳欠身:“关山月见过老人家。”
那人忙答礼:“不敢当,‘鄱阳湖’姜老弟派人来送过信了,高通海不敢言谢。”
还真没骂高梅,似乎也不像高垣说的。
关山月道:“老人家言之太重。”
高通海伸大手抓住了关山月的胳膊,抓得紧紧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关大哥,咱们屋里坐。”
拉着关山月行向三间茅屋。
这是对关山月,对高梅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不过,既不像高垣说的,高梅就放心不少了,她跟在后头走了过去。
一明两暗的三问茅屋,中间明的这一间算是堂屋,陈设虽然简陋,可相当乾净。
高通海热诚殷勤,进屋就让关山月坐,却看也没看高梅:“还不快给你关大哥倒弃!l高梅忙放下简单的行囊,过来倒茶,桌上倒有茶具,粗粗的陶壶、陶杯,壶里也有茶,但已经不热了,这样的人家,哪里备有热水?自是喝凉茶的时候多。其实,有茶已经相当不错了,高梅给关山月倒了一杯。
关山月欠身谢了一声。
高通海道:“没有好茶,也来不及现烧水,只有请关大哥凑合。”
关山月道:“老人家好说。”
高通海道:“这么远的路,还劳关大哥送她回来。”
关山月道:“老人家请不要客气,梅姑娘视晚辈如兄,晚辈也视梅姑娘如妹,应该的。”
这也是明说了,跟高梅是怎么相处的。
高通海道:“听姜老弟派来送信的人说了,关大哥很照顾她,不知道她是在哪里,怎么认识关大哥的。”
这,姜家派来送信的人没说。
高梅虽然跟芸姑说了,但芸姑显然没跟父兄说。
就算姜四海父子知道,也不能把这事交代送信的带给高通海。
高通海虽然知道女儿跟关山月是怎么相处的,当然也想知道女儿是在什么地方,怎么认识关山月的,这是一定的。
关山月要说话。
高梅先说了:“爹,我说行么?”
高通海仍然看也没看高梅,道:“你说!”
高梅说了,从她离家说起,把她为什么私自离家,怎么认识关山月的经过,一点也下隐瞒的说了个清楚。
静听之际,高通海神情震动,脸色连变,等到高梅说完,他倒没先对高梅为什么私自离家说什么,却猛然转望关山月,霍地站起:“怎么说,关大哥是‘南海’郭玉龙的朋友?”
关山月也站了起来:“是的,老人家。”
高通海激动:“怪不得姜老弟派来送信的人说,关大哥一身武艺了得,原来关大哥是‘南海’郭玉龙的朋友,那就难怪,高通海失敬!”
他抱起双拳。
关山月答礼:“老人家,晚辈不敢当。”
高通海道:“这辈子没福缘见郭玉龙,能见着郭玉龙的朋友关大哥,也足慰平生了。”
关山月道:“老人家言重了。”
高通海敬仰的是“南海”玉龙,关山月沾了是郭玉龙朋友的光,别的不好说什么,只好这么说了。
高通海让关山月坐,两人坐下之后,高通海道:“高通海一向敬仰郭玉龙致力匡复,当世英雄第一,关大哥是郭玉龙的朋友,想必也是为匡复志士。”
关山月道:“晚辈不敢当老人家这匡复志士,只能说身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为匡复大业稍尽棉薄。”
高通海一脸异色:“高通海惭愧,身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别无能耐,沦落到靠水为生,打鱼糊口,未能为匡复大业尽半点心力……。”
关山月知道高通海的顾虑,知道高通海的不得已,道:“老人家也别这么说,各人有各人的处境,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致力匡复自有年轻一辈在,老人家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只要心有匡复也就够了。”
高通海道:“多谢关大哥体谅,多谢关大哥安慰,高通海还真是让这个破家跟这一双儿女拖累了。”一顿,这才望高梅:“这是在家里,跟自己人,在外头可千万不能说你关大哥是‘南海’郭玉龙的朋友。”
高梅应了声:“我知道。”
尽管郭怀奉师父及义父两位老人家之命,就要前往京里受封王爵,住进“南海王”府,但郭怀是郭怀,一般匡复志士还是一般匡复志士,所以关山月没有说什么。
高梅那里话声方落,高通海这里脸上变色,抬手指高梅:“你知道,你知道什么?这么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不懂,这么任性,居然私自离家,一个人跑到‘广东’打算进‘南海’去嫁郭玉龙,你当你是谁?郭玉龙会要你?也不怕让人笑死,你也太大胆,敢一个人跑那么远,想进大海,路上出了事怎么办?大海又岂是你这点水性能下的?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要不是你福人命大碰上你关大哥,你还回得来么?”
高梅低下头,没说话。
高通海又说话,是向关山月:“拙荆过世早,高通海没教好儿女,关大哥别见笑。”
关山月说了话:“老人家言之太重,总是敬仰英雄,不也显示梅姑娘有这个勇气?”
高通海道:“关大哥还帮她说话,往后她更不得了了。”
关山月还待再说。
高梅抬起头说了话,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爹,这件事我认错,您骂也好,打也好,我都愿意受,可是您也该管管小垣。”
高通海道:“你弟弟怎么了?”
高梅道:“他怎么了?您听听他该不该管。”
她把她那位兄弟干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高通海瞪大了一双老眼:“有这种事?他居然私自跑这么老远,都过了‘扬州’?”
高梅道:“可不?不信您问关大哥,我还好,自小受他气受惯了,可是这也是对关大哥无礼,污蔑人家关大哥。”
后头这两句厉害。
高通海一脸怒容,拍了桌子:“该管,该管,绝对该管!这个畜生,太大胆,太不像话,一定要好好管教,重重责罚--”转脸向关山月:“关大哥,刚说高通海没教好儿女,请关大哥不要见笑,如今竟又……”
关山月说了话:“晚辈不在意,也请老人家不要看得太重。”
高通海道:“关大哥……”
关山月道:“老人家,我跟梅姑娘说过……”
他把在船上对高梅说的,高垣没有恶意,及为什么会如此这般的因由,又说了一遍。
听毕,高通海又一脸怒容拍了桌子:“我还忘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许他姊姊进家门了?这个畜生,真是大胆!关大哥不要帮他说话了,今天要不好好管教,往后他能上天。小梅,把他叫回来!”
高梅应声出屋,抬头仰脸发出一声哨声,高而尖锐,能传出老远,恐怕大半个“高邮湖”都听得见。
这许是高家叫高家人的方法。
哨声发出之后,高梅还站在外头等,没有马上进屋来。
难道高垣能马上回来?
可是,转眼工夫之后,高梅就进来了,道:“爹,没有回应,他不理。”
高通海再次拍了桌子:“这个畜生,他居然敢不理?”
关山月道:“老人家,许是垣兄弟下在附近,没听见。”
高梅道:“关大哥,你还真别再帮他说话了,他既然会跑到那儿去等咱们,也一定会跟着咱们的船回来,说不定还比咱们先到,因为他会躲在附近看我挨骂。”
这回算是知她那个兄弟了。
关山月还待再说。
高迩海道:“关大哥,他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等他回来我一定会好好管教,重重责罚。”
关山月道:“老人家,晚辈说过了,晚辈不会在意,垣兄弟也没有恶意,还请老人家不要生垣兄弟的气。”
高通海还待再说。
关山月站了起来,道:“老人家,梅姑娘已经到家了,晚辈也该告辞了。”
高梅忙叫:“关大哥!”
高通海忙站起,道:“关大哥怎么能这就走?”
关山月道:“晚辈还有事,梅姑娘知道。”
高梅道:“关大哥,没这么急?”
关山月道:“小妹,忘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高梅没再说话,可是一双美目里现了泪光。
关山月道:“小妹,我总是要走的,又不是永不相见了!”
高梅道:“就算还能相见,谁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
关山月道:“小妹,咱俩说好了的。”
高梅道:“我知道,我不该,可是--好吧!我不再说什么了,关大哥走吧!”
她低下了头,没再说话,可是看得见,两串晶莹的泪珠儿落在了她脚前。
关山月不忍,可是却不能不咬牙横心,他转望高通海:“老人家……”
高通海说了话:“关大哥在‘广东’救了小梅,又从‘广东’送小梅回来,这份恩,这份情……”
关山月道:“老人家……”
高通海道:“就算关大哥要走,总得吃顿饭再走,不然高通海怎么过意得去?又怎么面对朋友?”
这倒也是。
高通海话说得诚恳,加以正如高梅所说,关大哥也不是那么急,非走不可,只有从命留下了。
关山月答应留下,吃过饭再走,最高兴的当然还是小姑娘高梅!高通海让她做饭去,她兴奋的答应一声,带着满脸笑就走了,连泪都忘掉了。
关山月心里一阵难受。
其实,吃顿饭再走,从做到吃,能有多大工夫?又能多留多少工夫?可是小姑娘破涕为笑,高兴了,这是总比没有好,总比马上就走好,能多留一会儿都是好的,小姑娘可怜,想想,关山月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该吃饭了,菜端上了桌,都是湖鲜,不是鱼就是虾;菜不多,但吃的不是丰盛,吃的是这份心,这份情义。
看样子真不错,看不出,想不到高梅有这份手艺。
真说起来,高通海老伴早逝,有这么个女儿,操持家务还下全是她?高梅不在家的这些日于,可苦了高通海这个大男人了。
有酒,高通海捧出了他舍不得喝的多年珍藏。关山月本不喝酒,看这份盛情,他也就没说什么。
都要吃饭了,还没见高垣回来,关山月要等一等,高通海跟高梅都不让,高通海说高垣一天到晚在外头野,经常不回来吃饭,高梅说高垣能吃生鱼虾,当饭吃。
又多知道高垣一样,真是个世间少有的奇小于。
父女俩合力劝吃劝暍,关山月只有从命,先陪高通海喝酒,然后再吃饭,高梅不喝酒,可也不吃饭,她看着关山月吃暍,不停的给关山月挟菜,而且,虽然关山月吃过饭就要走了,可是小姑娘这时候还是很高兴。
看高梅这样,关山月几乎吃暍下下,可又不能不吃不喝,他知道,他要是不吃不喝,高梅一定会难过,他愿意让这个小妹高兴,不愿让这个小妹难过。
小妹这份心,这份情义感人,认识这个小姑娘,还真是认识对了。
高通海兴致很好,可是他知道,有这么一位关大哥在,他不能多喝,只能适可而止。
这顿饭还真吃了不少时候,吃完了这顿饭,都上灯半天了,可是,等高梅洗完了碗,还不见高垣的人影。
关山月觉得不对。
高通海虽然没说什么,高梅为之心焦了:“小垣怎么还不回来?”
高通海道:“不管他,有本事就别回来,反正在外头吃喝睡都难不倒他。”
关山月道:“小妹,再叫叫。”
高梅应一声,出去又发了哨声,却还是没回应。
高通海冷哼:“真好,才这么大就敢不理叫唤,再大还得了!”
高梅进来了:“不至于怕挨骂怕成这样吧?”
高通海道:“两次叫唤他都不回应,怎么不怕挨骂?”
这倒是。
关山月道:“别是晚辈还在这儿,垣兄弟不愿意回来。”
高梅不爱听,叫:“关大哥!”
高通海一摆手:“关大哥,没那一说,别管他了,他爱回来不回来。”
关山月道:“垣兄弟一路走水路,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高通海道:“关大哥,他要是在水里会出什么事,就不是‘鱼眼’高垣了。”
高梅道:“关大哥,这倒是,他不会在水里出什么事。”
看来这父女俩对这个儿子、兄弟,是信心十足,把握十足。
小高垣水性之好,可想而知。
关山月道:“那是晚辈多想了。”
高梅忽然美目一睁:“不,关大哥没有多想,他不会在水里有什么事,可是会不会在别处……”
高通海又一摆手:“你这是瞎想,他一路都在水里,怎么会在别处出事?”
高梅道:“要是万一他离了水呢?”
高通海道:“他走水比走旱快,在水里也什么都能,怎么会离水?又离水干什么?”
高梅道:“我是说万一。”
高通海道:“没有万一,就算有万一,我问你,他又会出什么事?”
高梅道:“爹,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野、多皮,又天不怕、地不怕。离‘高邮湖’一步,就是江湖;您也不是没在江湖上待过,江湖上什么人没有,什么事没有?”
高通海呆了一呆,脸色变了:“这……”
看来他也怕有万一了。
高梅又要哭了:“都是因为我,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刚还在气兄弟,刚还告兄弟的状呢?这会儿却……
这就是姊弟,这就是一母同胞。
要不怎么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
关山月站了起来:“老人家,晚辈往回找找去。”
高通海忙也站起:“往回?”
关山月道:“顺着运河,往‘扬州’一路找过去。”
高通海道:“那多远?”
关山月道:“老人家,行走江湖哪怕远,再说,从此地到‘扬州’,也没有多远。”
以关山月的脚程,百里咫尺,是不远。
高通海道:“关大哥,这时候……”
关山月道:“老人家,江湖人也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再说,垣兄弟要真是出了什么事,那是该尽快,不宜迟。”
是理。
高通海道:“我跟关大哥去。”
高梅忙道:“爹别去,我跟关大哥去。”
关山月道:“老人家跟小妹都别去,我一个人快,也方便。”
还真是,以关山月来说,父女俩不论谁跟去,都是累赘,这,父女俩都明白。
小姑娘没争着跟去了,道:“关大哥,我不放心。”
关山月笑了:“小妹,以我,你还不放心?”
可不,关山月去,小姑娘都不放心,那当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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