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谨留下的马车宽大舒适, 拉车的马脚程极快, 凌卫的驾车技术更是高超，只是慕远毕竟还不太适应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与之前和纪谨同行时一路赏玩不同，此次除了打尖和住宿几乎都是奔波在路上。堪堪行得两日, 慕远便已显出了疲态，从小便未出过远门的天元也不遑多让。

    凌卫虽是武者，倒也心细如发, 否则也不会成为信王纪谨身边的第一侍卫, 很快便察觉到了主仆二人的不适。之后凌卫刻意放缓了速度，车驾得更稳, 除了打尖住店之外也时不时停下歇息一番。

    凌卫心里很清楚，这位慕公子对王爷来说是不同的, 很不同。虽然王爷交代自己驾车回扬州时，只说了一句，待慕公子事了，护送他入京。其他并未多说。然而自小跟随王爷, 凌卫对自家主子的为人和行事都十分了解, 除了陛下, 王爷还从未对其他任何人如此上心和看重。是以这一路上, 凌卫自然也是事事以慕远为先，不敢怠慢。

    如此走了十日，终于到了京师。

    如今的世道，宇内升平，国泰民安, 京师的繁华并不逊于富甲江南的扬州。比之扬州的轻灵秀气，京师则多了一份厚重。如果说扬州是一个俏皮婀娜的少女，那么京师便像是一位贵气端庄的妇人。

    城墙更加的高厚，让人望而生畏。城门的戍卫不仅更多，看起来也更加的精神。

    凌卫驾着马车从南门入城，守门的卫士见到他纷纷行礼，口中叫着“大统领”，想来凌卫在军中的品级也并不低。凌卫微微颌首，径直驾车入城。信王府的马车，驾车的又是凌大统领，自然是无需多查的。

    入了城，离着守城的军士远了些，天元的神情才放松了下来，大喘了一口，抚着胸口道：“少爷，这京城的军爷可真多啊，看着都让人心里发虚。”

    慕远有些好笑地看着天元，眼角微弯，笑道：“京师重地，自然是这样的。只要咱们奉公守法，自是无需多惧。”

    凌卫在前头也接了一句，“慕公子说的不错。咱们京城里治安极好，便是多亏了这些军士们。负责戍守城门的是金元卫，内城还有左右武卫营的人手日夜巡逻，每三个时辰换一班岗。除了维持治安，百姓们若是遇上什么事，也可向军士们求助。天元小兄弟初来乍到，可能有些不适应，等见得多了，也便习惯了。”

    凌卫本不是多话的人，只不过三人一路同行已熟稔了不少。一路上慕远偶尔也向他打听一些京城里的事儿，凌卫皆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远听到凌卫所说，对京师的治安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这大概就是史书上所谓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吧，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还真是幸运啊。

    马车进城不远，便看到有一人在前方不断朝他们招手。

    天元看见那人之后，立刻兴奋地扯着慕远的衣袖道：“少爷，是墨砚哥哥，墨砚哥哥来接我们了。”

    慕远笑着点点头，心头一片暖意。

    墨砚上了车，立刻向慕远行了个礼，笑道：“咱们总算把慕爷给盼来了。本来爷要亲自来接慕爷的，奈何一早便被陛下招进了宫，只好让小的独自前来，怠慢之处，万望慕爷见谅。”

    知道慕远早已知晓自家主子的身份，墨砚也未再找其他托辞，直言相告。

    没能第一时间见着纪谨，慕远心里头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失望的。这一路上，他也曾想过，两人再见时是怎样的一番情景。今时今地，在这天子脚下，在这等级分明的京师里，他们两人的身份犹如天壤之别。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籍籍无名的一介布衣，恐怕再也无法像之前在扬州时那般的亲厚。而这么些日子不见，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否也会生分了些？

    慕远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相反他豁达而习惯了随遇而安，所以他能很快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并处之泰然。而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他也一向抱着随缘的心态。若有缘相识，他自会珍惜，倘若到了分离之时，他也坦然面对。偶尔想起，那些温暖的相处会让他微微一笑，但也仅此而已，然后等待着或许有或许不会再有的下一次相遇。

    然而纪谨是不同。

    不管是作为王征还是作为慕远，除了父母之外，纪谨是他头一个才分离便盼着再聚的友人，是第一个他不愿意把能否相聚交给缘分的人。这种感觉有些微妙，甚至对于慕远来说，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让他牵挂的人。不是作为血缘至亲的天性，而仅仅是因为这个人。现在的慕远还没有办法定义这样的一种感觉，只是他心里已经很明白，倘若两人真的生分了，他大概没法再那么平静了吧。

    慕远微微走了一下神，很快便省了过来，微微一笑道：“王爷为国事操劳已是辛苦，何况有墨砚亲自来迎，已是莫大的荣幸，何来怠慢之说。”

    慕远这话倒是也不错，作为信王的贴身小厮，是王爷身边最亲近的人，虽然身份是个下人，但是地位并不逊于一般的官员。等闲人家，莫说见不着信王，便是连墨砚也是接触不上的。之前能让墨砚出迎的，无不是一品以上的大员，而且也仅仅是在王府大门相迎而已。能让墨砚亲自迎到城门口的，慕远是绝无仅有的一个。

    墨砚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一丝窘态，道：“慕爷这话真是折煞小的了。爷吩咐小的为慕爷安排了住所，慕爷先去看看满不满意吧。”

    慕远笑道：“有劳墨砚了。”

    墨砚便探头与驾车的凌卫说了句话，然后扬声吩咐方才送他过来的马车先行回府，之后才坐回车厢内，与慕远和天元介绍起沿途的景致来。

    面对慕远时，墨砚的神情语气都极为尊敬，这份尊敬，自然不是源于慕远的身份，而主要是因为自家主子对其的看重。从收到凌卫从扬州出发的信件时，即便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也显出了一丝激动和期待，更是着手了一系列的准备。不能亲力亲为的，也必是详细地吩咐了墨砚去做。眼下要前往的住所，虽是墨砚安排了，却也是王爷亲自核定选择的。墨砚从未见过王爷对陛下之外的人这般上心过，自然更加不敢怠慢。何况那一路的相处中，墨砚对这对主仆也是留下了极好的印象，慕远那宠辱不惊的态度更是让他钦佩。除了王爷和陛下之外，墨砚也还是头一回发自内心地敬服某个人。

    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墨砚率先跳下马车，回身对慕远笑道：“慕爷，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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