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鹭鹭静静地听完羽飞星的叙述,眨着大眼睛说:“师兄,你还记得那跳江自尽的妇女的模样吗?”
羽飞星大拍胸脯,说:“鹭鹭太小看师兄了,师父教你的杂学是神算,教我的可是神笔。”
说着移过丹青画具,一忽儿就将那妇人的模样勾勒了出来。蔡鹭鹭微笑地说:“好了,你把它制成公文贴出去。”
于是,广州城的大街闹巷,均贴了一张广州府刑部的公文。公文上绘有一个中年妇女的头像,头像下是公告栏,标题是:寻死者家属。正文说近日珠江口的渔民打捞了一具无名中年女尸,现于刑部停尸房里,希死者家属前来认领云云。
子夜深沉,刑部院内偏远角落的停尸房就显得孤清阴冷了。凄迷的月色透进窗去,只见房中白幔低垂,一时时阴风袭来,白幔就鬼影般的抖动,露出里面一张白布覆盖的尸床。
忽然,月光下一条黑影倏地飘近,只见他在停尸房门前摸索了片刻,门就轻轻地推了开来。细细的“吱吱”转轴声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毛骨悚然。黑影一闪身溜进去,又轻轻关上房门。停尸房就更黑暗了,只有小窗户上透进来的月光,在房中白布上亮着,整个停尸房,青幽白蒙的就如地狱那般。
黑影是谁?为什么来到这样恐怖的地方?
只见黑影在门口静立了良久,才向尸床走近,脚步轻飘得无声无息,就像来自地狱的鬼影似的。
黑影来到尸床侧,他的口气粗了,静夜里听得到他的心“怦怦”地加速。他伸出苍白的小手,轻轻掀开盖在尸身上的布单,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
那脸一见光,忽然裂嘴一笑。惨白的脸,血红的唇,在月光的青幽里吓煞了人。
黑影“呀”的一声惊叫,连连向后退。突然门侧横过一个身影,堵住了他的退路。黑影无路可逃,他忽地拍出一掌,就和拦在门口的身影过起招来。阴风之中,只见两个黑影倏忽来去,诡异得无以形容。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尸床上的尸身竟然缓缓仰起,苍白的脸后黑发青幽幽的。它忽然就在尸床上飘然而起,竟在尸房中四处游走,当真是厉鬼回魂不成?
当然不是。因为这人正是蔡鹭鹭,她在尸房飘了一周,飘落“尸床”之际,四处已经点燃了蜡烛。
蔡鹭鹭端坐“尸床”上,一挽长发青丝说:“钺夫人,该停手了!”
黑影倏地凝住了身形,缓缓回首过来,果然是越秀山庄钺夫人苍白美丽的脸。守在尸房门口的,正是虎虎而视的羽飞星。
蔡鹭鹭盯着钺夫人疑惑的眼说:“根本就没有尸体,我们只是怀疑你的身份而己。所以以此作饵,看来跳江自尽的一定是你的奶妈!”
钺夫人浑身一震,半晌才说:“你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蔡鹭鹭说:“纵横江湖十几年的钺孤狐,竟然在新婚之夜无知无觉的被人飞刀留笺,说是太纵情色欲,也没有道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被人下了药!”
钺夫人说:“他那么精细,有谁能当他的面下药?”
蔡鹭鹭说:“是的,我也觉得奇怪。而武功奇高的他又奇怪的被一剑断项,所以我才觉得他的死一定在奇怪的事上。那晚最奇怪的事,就是你的化妆太浓了!”
钺夫人的脸开始发白,蔡鹭鹭又说:“你知道钺孤狐急噪时有喝茶的习惯,所以你在嘴唇上的胭脂里点上一点毒。这毒,一点就够了,因为它有一个夺命的名字:子夜夺魂香!在钺孤狐倒茶的时候,你用银钗拭毒,这时毒当然没有下,所以你又装做不放心的样子,轻轻品了一下,这一品,唇上的毒就溶进了茶里。然后你掏出手帕拭唇,这是一个女人很习惯的动作,因而没有人会怀疑。我想,你品的那一口毒茶就吐在手绢上了。就在钺孤狐刚喝下毒茶的时候,时辰正好,你侍伏在厅外那个假扮了管家内人的奶妈就佯攻进来,制造了刹时的纷乱就越窗逃去。很可惜,你奶妈遇到了我师兄,就是轻如羽逝若星的羽飞星,为了消灭罪证保护你,她跳江自尽。钺夫人,我的推测没有错吧!”
钺夫人怆然大笑,说:“对,对极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害我自己的丈夫呢?”
蔡鹭鹭平静地说:“因为钺孤狐本来就是你的表哥,你本来就是越秀山庄的真正主人,十五年前和你奶妈一起失踪的五岁小姐白冰释。”
钺夫人刹那煞青了脸,十五年前的血案又烙印在她的记忆里:一个宁静的夜里,姨妈带来的大表哥突然发了疯,拿了鬼头刀满庄杀人,奶妈抱着她逃出大厅的时候,大表哥已经血红了眼,高举着鬼头刀向着她们。满厅都是死人,到处都是血迹。小女孩骇怕了,抱紧奶妈的脖子,惊叫一声:“大表哥!”那鬼头刀就当空凝住,只见大表哥双目无光,喃喃地说:“是你爸奸污了我妈;是你妈逼死了我妈……”顺着他移过去的眼光,姨妈正吊在大厅的横梁上,披散了乱发,紫红的舌头伸了出来。小女孩惊得张口要叫,却被奶妈紧紧按住了嘴,蹑手蹑脚地从痴迷入定的大表哥身后悄悄逃离。然后趴在奶妈肩上的小女孩遥遥望见,大表哥一刀斩向自己的腰腹……
蔡鹭鹭疑惑地说:“十五年前越秀山庄那桩血案,一定是钺孤狐所为,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在新婚之夜通过唇上的慢性迷药和他同时迷倒,让你奶妈布置一切,让他在惊惧中度过三天呢?又为什么甘愿嫁给他,让他在新婚的幸福中度过三天,而不当场杀了他呢?”
白冰释噩梦方醒:十五年了,她带着报仇的血恨,来寻找这个屠杀越秀山庄二十多条人命的真正凶手;十五年了,她带着负疚的血债,来偿还她父亲犯下的罪孽,嫁给了表哥三天!
白冰释凄凉一笑,说:“你不会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说着寒光一闪,只见一把尖刀插进了她自己的胸膛。
尖刀,飞刀留笺的尖刀。
一切都迟了,蔡鹭鹭对徒然上前一步的羽飞星轻轻摇摇头。月色更见凄迷,透过栅栏的窗户静静地洒进尸房中,斑驳地照在白冰释苍白美丽的脸上,那脸兀自一片愁苦之色,仿佛又在做着噩梦一般:
情殇不了归何处,是非恩怨化尘土。
我外太婆的故事(一)
深山有大虫,深潭藏蛟龙……我妈一开口给我讲故事,就是这个调。我妈给我讲的是她外婆的故事,她外婆就是我叫外太婆的。我妈说:“你外太婆是武曲星下凡,投在宋代是穆桂英,投在两朝做花木兰。”
说我外太婆的故事时,她顶多十四岁,黑油黑亮的一条大辫子斜搁在胸前。我外太婆那时正发育,下粉的馒头胀得快,一挺胸脯真精神!
过路的男人眼发光,说:“天生的美人胚子,凤凰落在山鸡窝里,可惜是个放牛妹子!”路客一过,我外太婆身后就跟了一群脏娃子,冲我外太婆唱:“放牛妹,放牛妹,放了三年没人要。”
唱的我外太婆就气,起得脸发胀的红,将牛赶进深山窝里,提了尖嘴弯刀去打柴,半山腰听得牛在山窝里叫:哞……
我外太婆直起腰来,手打亮掌望山下,一望望见牛群四周蹦跳着豺狗子。我外太婆吃了一惊,一丢柴把奔下山来,山陡路滑,一跤坐倒就哧溜溜地滑,伸手乱抓路旁的草,割得破血也不觉痛。
七八只豺狗子嘴尖耳圆,呲牙裂嘴的好是怕人。我外太婆小姑娘家的,哪能不害怕?远远奔到也不敢近,两眼泪汪汪的找不着人。
牛是黄牛,一头公牛,两头母牛,将两头小牛崽子护在当中。一只豺狗子耐不住,“嗷”的一声窜跳过去,被公牛当胸顶了个仰七八跤。牛角小而尖利,向头直冲像尖锥子,那豺狗子一时不敢进攻,就狡猾的围着牛群转,转得大牛晕了头,小牛崽子就掉了出来,豺狗子一扑拥上,将小牛崽子逼走,满山乱逃。
我外太婆急了,张嘴“哞哞”的唤,小牛崽子寻声奔来,豺狗子在后面追得紧,跳上来一搭搭抓小牛的屁股,痛在我外太婆的心里,小牛崽子丢不得,卖了她赔不过来。我外太婆一挺身拦住豺狗子,弯刀劈破了当头豺狗子的头,吓得豺狗子腾地四散,瞪着青幽幽的眼看我外太婆,发现是个小姑娘,就又嗷嗷扑过来。我外太婆弯刀劈倒一只,一脚踢开一只,格手挡去一只,闪身躲过一只,豺狗子还是猛扑不断,急得我外太婆要哭。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当头落下,是个长眉挂脸的老道士,发束结挽,别了一根柴棒儿。“啪啪”几声,豺狗子纷纷飞了,落在远处又浑似没事,一骨碌爬起来浑噩噩的。
老道士大喝一声:“畜生,还不快滚!”豺狗子拿三角眼看老道士,青油油的目光暗淡了,夹着尾巴就逃得不见踪影。
老道士摸摸我外太婆油亮亮的黑发说:“不怕,豺狗子不敢来了。”我外太婆哆嗦的身子不打了,却哆嗦了话说:“您……您是神仙吗?怎么会……会法术?”老道士刚才见了我外太婆的腰身天分,饶有兴趣地说:“你想学吗?”我外太婆拼命点头,老道士就带了我外太婆到一个山崖,崖上盖了个小庙宇。
老道士说:“你想学‘法术’,天天到这里来。”
于是我外太婆就跟着老道士学“法术”,风雨三年,知道“法术”不是法术,是神巧的武功。一天回了家,我外太婆的妈说:“秀娃,你大伯回来了。”我外太婆就见她爹的炕上躺了一个脑后长了个瘤的汉子吸烟枪,我外太婆她爹说:“秀娃,给你大伯捶捶背。”我外太婆“恩”的应,拿老道士传得按穴点打功夫给她大伯捶腰背,捶得她大伯周身舒泰。
我外太婆的大伯韩瘤子穿州过县二十多年,终于发了点小财,在山坪口镇上开了家小酒铺,却没一男半女,思量要我外太婆过继香火认女儿。我外太婆只好进山和老道士辞别,老道士还有个徒弟叫念空。我外太婆对念空说:“师兄,我要走了。”她念空师兄只默默地劈柴。我外太婆噙了泪下山,一步三回首,觉得很对不起他师兄三年来的关怀,还没花开就要分离。
那念空倒是不冤,后来一场撕杀破了戒就还俗做了我外太爷,这是后话。我外太婆到山坪口日子过的就顺了,十八岁刚到,就滋润成一朵花!走在山坪口碎石板直街上,谁人不夸?!有人就说:“韩二掌柜的,前面樟树杈下新来个外乡人摆桌子卖画,你不去画张挂挂?”
我外太婆走到樟树杈下,果然有人摆桌卖画,树杈上悬挂白布幡,横书:神笔秋墨。有联成对:纸上成山水流花开鸟自飞;画中有人喜笑颜开栩若生。
我外太婆扒开人群进去,见了那自称神笔的秋墨画师,暗暗吃了一惊:那画师还不出二十四五年纪,坐在那里也显出修直的身子,穿着是落魄文人的模样,眉目间现出文弱之气来。
我外太婆呆在凑趣的看客里,见他提了水墨淋淋的的画笔,凌空点落几笔,宣纸上瞬时一枝红梅出尘而来,看客们轰然叫好。但见那秋墨画师笔下一转,一个春衫美人冉冉欲出。有人惊呼:“二掌柜,韩二掌柜,韩瘤子酒铺的二掌柜!”众人就笑嘻嘻的回头来瞅我外太婆,我外太婆绯红了脸,对那偷眼凝视她的秋墨说:“你卖这画吗?多……多少钱?”一边在怀里掏,掏出当朝的大洋,却听那秋墨说:“姑娘,还未画好呢!你明天来取行不?”我外太婆疑惑了,宣纸墨下,花开人立,咋还没画成?这时韩瘤子酒铺叫人来唤,我外太婆就冲那秋墨展颜,说:“好!我明天再来买。”回酒铺帮手去了。
五更鸡唱,天刚麻亮,我外太婆起床向灶膛生火,浓烟熏得我外太婆流眼泪时,听得街上碎石板直街“踏踏踏”是纷乱的脚步,人人惊慌地叫:“严不死来了!严不死来了!”
我外太婆还迷糊,韩瘤子系着裤子奔出房来,一面冲我外太婆叫:“秀娃不要乱跑的,梅岭山匪严不死来了!”一面见我外太婆花一样的脸,抓一把膛炉灰往她脸上抹,我外太婆惊叫:“爹你干啥?”韩瘤子忙又丢了他破旧的长袍,叫我外太婆穿,说:“秀娃,好好在灶膛呆,别叫严不死见了劫去标大洋!”
我外太婆的故事(二)
我外太婆见他干爹匆忙在柜台点了不少大洋去前门点头哈腰,就偷偷上栈楼踮脚高望西北方,但见黄尘滚滚,奔蹄点点,一伙山匪耍着雪花大刀风车飞扬,直扑进山坪口的碎石板直街来。一马当先乌夜雪云蹄,马上是个四十开外的大胡子,朱枣飞毛氅扬风扑楞,猛地在山坪街口勒住了缰绳,乌夜驹高嘶,雪云蹄凌空。左右便分出两队斗旗来,一路吁吁在街口打转,一路当街直冲过去,刹时马鸣嘶嘶,斗旗哗哗,碎石板直街就被封街锁巷。
我外太婆眼儿尖,见着那画师正慌在樟树杈下收拾桌凳,心里刚打了个咯噔,木方桌果然就被奔马踢飞了,那秋墨昏头昏脑地被劲风打得滴溜溜转。
严不死拉缰衔索,雄赳赳,气昂昂的高头大马踱在碎石板直街上,一拱手说道:“梅岭乡亲父老在上,老街坊严不死特来拜访拉--油不嫌滑,米不嫌糙;有布扯一尺,有钱化一串--”
乌夜雪云蹄不安躁地在碎石板直街上踏来踏去,那秋墨竟不知好歹,兀自弯腰去拾他的画箱。严不死黑眉拎疙瘩,忽地手中鬼头钢刀飞下去,扎在他那画箱一扯,画箱就“唰”地腾上半空,“哗”一声掉落了箱盖,里面杂物纷纷倾倒,数幅画卷被风一扬,飞天漫地的飘。
我外太婆“噫”了一声,看到数幅画卷梅花片片,飘荡得神脱意扬,花丛中竟都是她倩丽的身影。我外太婆心里一动,脸不觉红了。严不死提缰绕街,乌夜雪云蹄就要踏着一张缓落地上的画纸。我外太婆娇叱一声,从栈楼上倏地飘然落下,一抄手从雪云蹄下夺过画纸来,倏忽又几个起落,蜻蜓点水般尽数收了半空中飞舞的画纸。
严不死吃了一惊,刹时收缰提绳,喝道:“什么人?”我外太婆干脆一扯她干爹得旧袍子,将脸上的黑灰一抹,露出红艳艳的粉蛋儿,劈头顶道:“生你养你的安分人!”我外太婆这一亮相,门背后,栈楼上的眼睛都发了光,窃窃私语中,有赞叹,有惋惜……严不死听得明白,横马来去,拿眼瞧我外太婆,啧啧说:“韩瘤子的闺女?咋没听过?”突然高声叫道:“韩瘤子他爷的藏了个水灵灵的大闺女那,伙计们咋日弄她啊?”横锁山坪口板石街的匪徒们哈哈大笑说:“大当家的还用说,抢回梅岭做压寨夫人哦!”
我外太婆冷冷地瞅严不死,见他随手拖了一柄鬼头钢刀,手柄上系一圈乌金丝,难怪飞刀坏了神笔秋墨的画箱。我外太婆将她干爹的旧袍子叠几叠,拦腰一扎,挺出春衫后的胸脯来,说:“有本事来拿姑奶奶去!”
严不死睁大眼瞪我外太婆腰身收扎,胸是胸,臀是臀的,打马上来伸手要调戏,被我外太婆擢手一扯,当马扯了他下来。
严不死大吃了一惊,提步扎稳落马身,心想这辣妞是朵带刺的玫瑰。便摊掌一挽,手上的鬼头钢刀就打起风车来。这是严不死刀上的绝活,招取“旋风鬼门绞”,多少好汉就给这找绞去了头颅!
严不死亮出这手绝活,门背栈楼的人都探了头,睁起大眼溜溜圆!严不死想吓唬我外太婆,我外太婆正眼没瞧他,倏地闪出右手在那鬼头钢刀换成的光圈里一抓,严不死就觉手中空无一物,还未明白什么回事,光圈就飞了出去,刹那间化成无数光圈,绕着他打转。刀柄上系着乌金丝在他手腕,那光圈就不离他身前身后的绞!
严不死出了一身冷汗,着手一摔,光圈蓦地撞在碎石板直街上,“叮叮当当”爆出金光石火,只听严不死惨叫一声,光圈在地上扑楞楞地跳将几下,才呛然沉寂,众人瞧见他的一条腿给废了!
两个小匪抢过来掖住严不死,严不死痛得面目狰狞,还不忘抱拳,颤声说:“韩二掌柜的,好,有你的!伙计们,走!”两小匪就架了他飞逃,乌夜雪云蹄不能要了。一伙人就咆天哮地的卷了滚滚黄沙去。
我外太婆提身一跃,稳当稳地跨上那乌夜雪云蹄,笑嘻嘻地朝四周街坊手推明字拳。门背栈楼全呼啦啦蹦出人来,欢天喜地鼓着掌!
我外太婆朝吓倒樟树杈下的神笔秋墨看了一眼,柔情似水……
当夜,我外太婆把神笔秋墨拉出客栈,问:“你为啥画我那么多像?”那秋墨顿时忸怩作态。我外太婆追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那秋墨就乍红乍白了脸。我外太婆下死劲问:“你不说我就走了!”那秋墨慌眼骨碌地点头。我外太婆就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月白风清,我外太婆从没有感到像那晚那么快乐!
后来韩瘤子知道了,知道了也高兴,他要的是上门女婿,像那秋墨的落魄文人,是持他酒铺掌柜的。就思谋给我外太婆上笼头。一天夜里,那秋墨慌张地赶过酒铺,和他去晒月光的我外太婆却不见了,他喘气说:“秀娃给……给严不死……劫了!”韩瘤子秃然坐倒,喃喃说:“来了,严不死终于报仇来了……”那秋墨说:“严不死说三天筹五千大洋赎秀娃,迟三天拿三千大洋就行,迟六天一千大洋,九天后就不用赎了……”
韩瘤子给他一个耳光,喝道:“还说!”原来山匪绑闺女标大洋有规矩,三天筹够银洋赎人,原璧归赵;三天后严不死就上了,退银二千洋;六天后就给手下当家轮了,再退银二千洋;九天内没大洋来,丢在土匪窑子慰劳伙计。
韩瘤子抱头苦脸,只得连夜上门求街坊,哭爷爷告奶奶求了两天,才凑足一箱大洋。第三天天麻亮和那秋墨赶梅岭,走不上半路,草丛中窜出两个剪径的,唱道:“过山栽树,过河修桥;过路财神爷,留下买路财!”韩瘤子煞白了脸,强盗还没见着,倒遇了小贼,银子没了闺女也没,叫了一声:“秋墨你挡住!”撒腿就逃,剪径的喝道:“兀放不得!”那秋墨一伸手扯住韩瘤子袍摆,韩瘤子扑地摔倒,愕然看他。那秋墨一脸赤红,韩瘤子灵光一闪:秀娃一身好武功,有谁能捉得了她去?叫道:“是你出卖了秀娃!”剪径的上前夺钱箱,夺不过,就一顿拳棒,打得韩瘤子四处招架,钱箱就没了。扑上前去掐那秋墨脖子,骂道:“你为啥害秀娃?你为啥害秀娃?”那秋墨胀紫了脸,哭丧着说:“我没办法,严不死拷我,往死里打……”
剪径的两下扯开他们,丢一把尖刀给那秋墨,说:“杀了他!”韩瘤子骂:“小贼,你伙同严不死害我闺女,劫我钱银,有种你杀了我!”那秋墨手握着尖刀,浑身筛豆子一般的抖。剪径的说:“杀你的是外乡画师,是他伙同我们劫你钱银。严寨主是条好汉,不是他干的。”韩瘤子“呸呸”地骂,口水溅那剪径的一脸,剪径的大怒,一把抓住那秋墨的手腕,尖刀就送进了韩瘤子腹内!
那秋墨惊骇了脸,丢了尖刀就跑,正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扎髻道士路过奔来,一把拎住他丢回韩瘤子脚下,说道:“拦路剪径,杀人偿命!”骂得剪径的大怒,“呼”地拔出刀来,一左一右的招呼。扎髻道士也不慌,待刀光乍到,才倏地一退,张手两下一拍,剪径的两把大刀就相互招呼在各自的脖颈上,两人惨呼倒地。
那秋墨见势不妙,转身又要溜,韩瘤子死死抓住他,叫着:“还我闺女!还我秀娃!”
扎髻道士大吃一惊,说:“秀娃?哪个秀娃?你老可是姓韩?”韩瘤子两眼散光,声气渐消:“秀娃,韩秀娃……”
韩瘤子没气了,扎髻道士一把抓住那秋墨,小鸡搬拎起来,恶狠狠地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秀娃怎么啦?否则取了你的狗命!”手下力道一压,只听喀哧一声响,那秋墨杀猪般叫起来,手已被压断,痛得他脸爆冷汗,将前因后果水一样倒了出来。扎髻道士怒不可歇,扬手一抛,那秋墨的脑浆就在山石上四迸开来。
扎髻道士提了钱箱,一步一步踏上严不死山寨,见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喝一声:“还我秀娃来!”
山匪们疲忙招架,给严不死报信上来。严不死吃惊不小,赶忙押了我五花大绑的外太婆,坐在轿子里见扎髻道士。扎髻道士一进山寨,我外太婆喜不胜的脱口叫:“师兄!”
原来扎髻道士便是我外太婆的念空师兄,他一见我外太婆就不情不理地说:“秀娃,师父要见你!”别人听不懂,我外太婆听得懂,顿时红了眼,说:“师父!还行?”念空说:“就等着你!”
严不死一听我外太婆叫师兄,就暗叫不妙,我外太婆的武功他享受过,忙暗叫押我外太婆的刀手架刀她脖子做人质。两刀手手一动,念空说:“秀娃,小心!”我外太婆冲他盈盈一笑,忽然一前身侧转,“啪啪”两声,一脚踢飞一把钢刀,踢得两刀手握着断腕惨叫。钢刀腾空而起,飞向她师兄,我外太婆就跟着奔过来。严不死大喝一声:“杀--”百余名山匪蜂涌过来,大刀霍霍,尽是寒光!
念空大手一抄,两把钢刀都握了,顺势一切,我外太婆身上的大麻绳就散了,一把钢刀已然在手,两人眼里爆出一闪光芒,双双冲进匪群中,瞬时间刀光血影……
我妈一讲到这里,我就捂住脸害怕。我妈笑了说:“娃,不怕,你外太婆武功高呢!死的都是山匪们。”我没见过我外太婆,我见过的外婆慈眉善眼的,就张开指缝看我妈,问:“外婆会武功吗?”我妈愣了一下,说:“会一点点吧!”我放下手来,又问:“那妈会武功吗?”我妈就怔住了,半晌才说:“妈不会了!”我摊开手说:“妈怎么不会武功了呢?”
我妈愕然,呆望窗外拔地而起的高楼,良久叹了口气,轻轻抚摩我枯黄的羊角辫,默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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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遗杨贵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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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玉环,传说自得唐玄宗恩宠后,贵封为妃。杨贵妃绝色倾国,使得唐玄宗沉迷其中,日夜淫乐,不理朝事。朝廷各种矛盾内热外炙,最终引发了安史之乱。乱臣安禄山逼近长安,唐玄宗只得避难蜀中,于途中陕西兴平县马嵬坡驿站,被六军兵乱,突然杀死因杨贵妃得宠而显赫一时的宰相杨国忠,乱军进而又逼“罪首”杨贵妃以死谢罪。
唐玄宗百般无奈,赐以绞刑处死杨贵妃。当温香满怀的娇躯终于在白绫带下不动了,刑验宣布杨贵妃死亡之际,唐玄宗忍不住滚下两行老泪,喝了一声:“走,都给朕走!”龙威之下,叛军霎时整装退兵,随从亦护送皇帝赶赴栅城。仿佛六月乍骤乍停的风雨,马嵬坡驿站佛堂,顿时冷冷清清。
官阶挂正六品下的内谒者监张韬光,受命高力士办理杨贵妃后事。张韬光是杨贵妃的内侍总管,他随从杨贵妃多年,如今见她香消玉损,也不禁伤心一番,命人找来木板安置杨贵妃的遗体,另派两名内侍前去购买棺木,又带了几名内侍择地挖掘墓地,其余宫女就在佛堂看守灵堂。
清冷的佛堂中,烛火偶尔无风跳跃,映照得遮挂在杨贵妃遗体前的帷幔若摇若曳,一如杨贵妃的香魂,幽幽渺渺。她贴身服侍的宫女们,都显露出悲哀的神情,或隐隐低泣,或默默流泪,或呆呆出神……
佛堂正面的香案上,正燃烧着白烛和檩香。案前的蒲团上,盘坐着低头敲着木鱼诵经的佛堂主持。单调的木鱼声里,驿站上忽然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然后听见奔马嘶叫着停了。一会,就有急乱的脚步声向佛堂响来。倚在门边得榭人回头看着,脸上变了颜色:“啊,是龙武军的人!”一时间宫女们都很惊慌,张韬光正在郊野指使内侍们挖掘墓穴,此时叛军的人突然到来,要是他们为难贵妃的遗体,却不知如何应付?
榭人给手足无措的宫女们做了一个镇定的手势,拾足走出佛堂,只见三名龙武军的武官被守在山门外的内侍拦住了:“贵妃灵堂,闲人免入。”当先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官恶狠狠地将那内侍着手一扯,内侍便踉跄了几步。另外两名武官提足走上山门,榭人突然跨下两级阶梯,肃然地说:“贵妃已经给你们逼死了,难道还嫌不够?你们还待怎样?”
两名武官惊愕止步,见阻在台阶上的是一个表情冷漠,却散发一股凛然正气的美人,一时呆了下来。那络腮胡子将内侍甩向一边,冷哼一声:“狗仗人势,杨贵妃都死了,你们还想作威作福么?拿下了!”最后这一声爆喝,他人已经腾空而起,双臂怒张,右手一弹,三指成爪,凶狠地抓向榭人。这一手却是点苍派的“鹰爪手”,这武官原来是点苍门下周侍成,鹰爪手正是他的成名绝活。
谁知榭人旋身一转,轻盈盈就闪开了。
周侍成的鹰爪手淬然落空,吃惊之余,只觉在同僚中大失颜面,鹰爪手的毒招更是频频出击。榭人本是一名技艺非常的舞姬,被杨贵妃收在身边,其实是要她传授舞技,以媚惑唐玄宗的。榭人脸色苍白,凭着自己的机智与身手,发挥舞步的旋动力,在堪堪惊险中屡屡脱困。
此时他们一个抓,一个躲,尽在佛堂外的山门前兜圈,就如一只饥饿的老鹰捕捉一只柔弱的小燕子。
另两名武官回过神来,径直闯入佛堂,宫女们急上前阻拦,却哪堪一击,“噗噗噗”就被丢在佛堂墙脚。然后,他们一左一右,掀开遮住杨贵妃遗体的帷幔来。那时,榭人和那个周侍成正在游斗,宫女们也揉着痛处呻吟,佛堂主持仍置若罔闻的面向香案半闭着眼敲木鱼。当那两名武官掀开帷幔伸进头去的一瞬间,其中一人,突然怪叫了一声,那一声怪叫,实在是太恐怖了,使得所有人的心头都震了一震。大家循声望去的时候,被掀开的帷幔,又合拢了来,只在微微的摆动着。而那两名武官,一个僵立着,一个则双手高扬,身体向后仰起,竟然直挺挺的往后倒下,他一倒下,每人都看见他一双眼睛竟然翻白得不见了眼球,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嘴里吐出白泡来,嘴角还在痉挛着,显然那一声怪叫正是他发出来的。
须臾间,整个佛堂,都静了下来。宫女们都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周侍成也停止了追逐榭人,两人呆了一呆,竟不约而同的扑过去,同时又掀开左右的两幅帷幔来。当帷幔掀开来的时候,他们两人,也同时呆住了。
帷幔后面,那块本来躺着杨贵妃遗体的木板,竟然是空空的!
周侍成一呆之下,想到的是杨贵妃的遗体已经被人转移,便周围察看了一番,帷幔背后,是托着杨贵妃遗体的木板,木板后面,就是一堵墙,而佛堂里面,除了山门,也是别无出路的。所以,周侍成感到十分奇怪,正想喝问榭人她们。抬头一看,只见榭人也呆呆立在木板背后,脸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色,喃喃地说:“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周侍成正想喝一声:“搞什么鬼。”突然之下,他看见他的同僚,就是站在帷幔后面那个,脸上的表情,显出万分诡异的神色,整个人兀自僵立着。
周侍成十分吃惊,伸手推那武官问为什么,谁知他一碰,那武官顿时着手就倒。周侍成吓了一跳,上前去试他的鼻息,竟然没有了呼吸!周侍成脸上变了颜色,再去看原先倒下的同僚,只见也是只有出气的份,没有吸气的可能了。他骇惊之下,直感到佛堂的阴森可怕,本来是捧太子李亨之命前来提取杨贵妃的遗体,此时不但未见杨贵妃一根毫毛,连一并来的同僚也莫名其妙的死了,看来只有马上离开,才好将所有的责任推卸。于是,再不理会那频离死亡的同僚,慌忙逃出佛堂匆匆离去。
这时,宫女们也发现杨贵妃的遗体已经不在木板上了,大家都脸色苍白,娟美骇得浑身发抖,文郁和梦儿双双抱在一起。太可怕了,杨贵妃赐死后,她们根本未曾离开过杨贵妃遗体一步,而如今整个佛堂空空的,杨贵妃的遗体竟然不见了!
情遗杨贵妃(二)
良久,榭人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来,首先恢复了思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化,应该就在死去的两个武官掀开帷幔那一时间发生的。因为他们竟然死了,是活活吓死的,所以,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们看到了什么呢?
榭人不知道,因为她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看到,是不可能吓死那两位武官的,他们可能会以为杨贵妃被转移了,就像那个大胡子武官,虽然也有疑问,却不会发生被吓死的事情。但是,什么也看不到,却对一直守在佛堂的宫女们来说,同样是十分可怕的,有谁想得到:一个人死去后,尸体怎么会突然消失?
张韬光正赶回来,边走进佛堂边回头,口里喃喃地说:“奇怪,龙武军的人怎么来了?”待发现佛堂里面躺着的两个龙武军的武官,吃了一惊,忙上前掀开遮掩杨贵妃的帷幔来,又是一声怪叫,吓得佛堂里面的宫女们有的掩住脸,有的跳了起来……张韬光一边怪叫,一边喝道:“娘娘呢?娘娘怎么不见了?”他转身过来,忽然发现宫女们的脸上都露出十分怪异的表情,不禁呆了一呆,自个自的说:“难道是龙武军的人带走了?不可能啊,我刚才还见到了龙武军的周侍成,只有他一个人……”
张韬光将视线移到榭人脸上,榭人才觉察到,说:“贵妃娘娘她……她……她失踪了!”张韬光莫名其妙:“失踪?你们守在这里娘娘会失踪?”榭人怔了半天,才将情况告诉张韬光,张韬光一边听着,一边睁大了眼,频频看地上龙武军武官的尸体,一副死也不相信的样子。但是佛堂的宫女们都一个劲的点头,张韬光虽然疑惑重重,脸上也渐渐没了颜色,贵妃娘娘的遗体不翼而飞,要是给皇上知道了,脑袋可就没地方摆了。
榭人悄悄把他拉到一边:“张公公,还不快送‘贵妃娘娘’入土为安!”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韬光精神一振,待买棺材的内侍回来,便遣走不知情的人员。于是,在紧张的气氛中,宫女们七手八脚的收拾杨贵妃的衣服杂物。榭人提出杨贵妃的一大堆鞋子丢进棺材的时候,一双锦鞋掉了下来,跌到面向香案诵经的主持身侧,那主持忽然腾出手,将那双锦鞋迅速拾起来,纳进了僧袍里面。锦鞋掉下去的时候,榭人的眼角正跟着看,见此情景,愣了一下,接着心里动了动,也没有道破,装着不知情,呼着姐妹们赶快装好了杨贵妃的所有遗物,封好了棺材,一干知情的人慌忙将空棺抬到荒郊挖好的墓穴下葬。随着棺木渐渐被泥土掩埋,众人的心才微微安定下来。
但是,空棺的下葬,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周侍成不知怎么反而成了马嵬坡地区的警戒军官。他不时的进出佛堂,仿佛不找出杨贵妃的遗体,绝不甘休的模样。而且,佛堂外的驿道,尽是来来往往的兵马,一派兵荒马乱的凄凉景象。
榭人偷偷观察着主持,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这天夜里,她又偷偷潜近主持的禅房,在窗上的纱纸,点了一个小小的窟窿,将一只秀眼移上去看。
主持的禅房非常的简陋,床,几,还有一个香火缭绕的神龛,只见那主持将杨贵妃的锦鞋拿了出来,在几上的烛火中细细的把玩,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榭人正看得奇怪,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榭人,你在干什么?”榭人吓了一跳,回头发现原来是宫女娟美,她伸出食指做了一声“嘘”的动作,叫娟美别出声,并让出位置给娟美来看。
娟美好奇的伸过头去看,半晌,突然“啊”的一声,连连往后退,然后竟掉头跑了。榭人莫名其妙,重探过眼去看,她看清禅房的情景,不由得也暗吃一惊,那小小的禅房里面,此时已经是空空如也,主持竟然不见了!
此时,榭人的思绪,非常的紊乱。何以不到半刻的时间,主持会消失不见?他的消失,和贵妃娘娘遗体的失踪,是不是相同的情形?娟美到底看到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吃惊的跑开?她一定看到了什么东西,是和那两个吓死的武官看到的东西相同么?榭人想到那两个吓死的武官,想到他们一个当场吓死,一个口吐白沫,心里隐隐尽是寒意。
如果换了别人,恐怕早已经也惊慌失措的跑了,但是榭人不会,她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女孩。所以她思付了片刻,觉得不应该离开,情况虽然诡异,但也许就是揭开杨贵妃遗体失踪之秘的时候。她撬开了禅房的门,走了进去。
禅房约有两三丈的空间,床和几都十分的简单,烛火在几上闪着昏暗的光,使得周围的气氛相当的诡秘。尤其是安置在床对面墙上的神龛,香火缭绕中,是一个庄严端坐的佛祖神像,更是令人胆色加寒。榭人细细的观察着禅房,并且不时在墙上敲着,敲到神龛附近,她感觉到声音好像有所不同。但是墙上只有那座神龛,什么也没有。榭人摸到那神像的时候,摇了摇,神像没有动,她的心却动了一下,左右旋转了试,发觉右转时有些松动,当即把神佛往右拧转。佛像旋转了一周的时候,神龛后的墙壁忽然“辄辄辄”中间分开,打开一扇门来。
门一开,露出一间狭小的壁橱,里面亮着昏黄的灯光,一张小床摆在里面,几乎就占据壁橱的大半个空间。榭人看到那张小床的时候,忽然之下,脸上火烧了通红起来,不觉避开了眼。暗门一开,那小床上,正诧异的抬起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来,原来却是刚刚“消失”的主持。主持出现在他禅房里面的壁橱,榭人在旋转佛像的时候,也是有想到的。但是,那张床,却乱七八糟堆满了“东西”,竟然都是女人们常用的“东西”:肚兜、胸带、袠衣、袠裤……那主持就躺在这些女人的东西上,将杨贵妃那双锦鞋,放在鼻子上嗅了又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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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遗杨贵妃(三)
那主持忽然看到榭人打开了壁橱,在一愣之下,突然抓一件肚兜蒙住脸,尴尬的想逃出来。榭人恶心的闪了一闪,脚下的足尖一勾,那主持“呼”的一声望前扑到,脑袋正好撞到禅房的几角,顿时晕了过去。榭人厌恶的不看那想必是想女人想得发疯,因而得了恋物癖的主持,走进那间壁橱里,她捏着鼻子,尽量不去看那些令人尴尬的东西,细细打量着这间壁橱,可是里面,除了床和灯,根本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发现另有暗室的可能。
榭人正觉得奇怪,忽然禅房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人大声喝着:“给我守住,别让他们逃跑了。”榭人听出那是周侍成的声音,大吃了一惊,他怎么会半夜到了这里来?她不及细想,连忙走出了禅房。屋外果然是周侍成,他正呼喝军士围守禅房四周,一见榭人出来,愣了一下,叫道:“又是你这个小贱人!来人,给我拿下。”当下两名军士便要来捉榭人,榭人一抬腿,“啪啪”两声,就放倒了他们,其余的军士都怔住了,想不到一个娇滴滴的宫女,竟然有那么好的身手。
周侍成大叫:“愣什么愣,还不快给我抓住她!”那些军士回过神来,齐声答应着,提着军刀来捉榭人,榭人虽然未曾正式学过武功,但是练习舞步时,却练就了一身优柔的轻身功夫,寻常武夫又如何接近得了她?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那几个军士便累得气喘吁吁,乱挥着军刀,就如砍空中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连根毫毛也触不到。
周侍成气得哇哇叫,抬脚踢翻一名军士,喝道:“滚开,都进去给我搜查杨……”后面的话憋住了没有说出来,当头一刀给榭人砍过去。周侍成这一刀,情况就不同了,榭人顿时大感吃力,好在围住周围的军士都纷纷散开了,她有了空阔的旋余地方,加上本是黑夜,虽然朗月在当空,却也不是十分的令人看得清晰,她才借助熟巧的轻身功夫,和周侍成周旋。
不多时,禅房里搜索的军士便押着刚清醒过来的主持出来,报告说:“大人,禅房里面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和尚。”“什么?”周侍成不信,向那些军士瞪眼道。榭人不失时机,一个旋身,回脚踢中了周侍成的手腕,周侍成只觉手上一痛,军刀霎时脱手掉落。周侍成大怒,一声长喝腾身而起,双臂前伸,双手各扣三指,月光中,就像一只饥饿的老鹰,恶狠狠的扑向榭人……这招正是周侍成最凶狠的一招,眼看柔弱的榭人就要丧身他的爪下!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吆喝:“寿王殿下驾到……”
周侍成虽然已经腾在半空,也不禁愣了一愣,榭人就在他一愣的当儿,翻身滚了开去,虽然狼狈,却还是躲开了周侍成恶毒的一招。这场争斗便刹那间云收雨散,众人齐向正缓步走在灯笼后面的寿王李瑁垂首至礼。提着灯笼的寿王府总管张永上前问:“哪位是佛堂主持?”那主持慌忙答道:“小僧便是。”张永又说:“请大师准备香火,殿下要祭拜贵妃娘娘。”主持巴不得离开这是非之地,应声道:“是。”率先向杨贵妃的灵堂走,寿王整整衣衫,举步跟上。寿王一动,龙武军的军士又握紧了军刀,榭人忧心忡忡,不知他们要怎么对付自己,忙扬声叫道:“殿下,请留步!”
寿王停下来,疑惑的看榭人,不知这个宫女模样的人何以如此大胆?榭人走近寿王,细声地说:“殿下,龙武军的人要为难贵妃娘娘的金躯!”寿王十分惊讶,扫视了一遭龙武军兵士,将眼落在周侍成的身上,问:“你是?”
周侍成忙行礼应:“回殿下,下官是龙武羽林军的周侍成。”寿王点点头:“哦,原来是周大人,有何公干?”周侍成答道:“下官正捧命搜查杨……”说到这里,忙将“贵妃尸体”四字咽进喉里,心想:李瑁原和杨玉环是结发夫妻,这可万万说不得。于是转口道:“下官捧命捉拿一个犯人。”
虽然周侍成说话遮遮掩掩,但是后面那一个“杨”字却使寿王相信了榭人的话,说:“周大人请回吧,我要祭拜贵妃娘娘,不希望看到血腥之事。”周侍成说:“可是……”寿王冷冷的接口:“没有可是,这里的事我负责了。”周侍成见寿王变了脸,忙道:“那、那下官就告辞了。”领着手下悻悻的离去。
寿王走进佛堂,香案前的蒲团端坐的主持便敲响了木鱼,单调的佛音中,寿王脸色变得肃穆了。杨贵妃的灵位牌前,已经点了一对白蜡烛,张韬光和一干宫女早闻讯守在灵堂。寿王接过张韬光点燃了递过来的檩香,给杨贵妃的灵位牌拜了三拜,呆立了良久,才喃喃地说:“玉环,生死有命,你在天之灵,就……”说到这里,声音便哽咽起来,终于跪倒在灵位前的蒲团上,眼泪从他的眼里流了出来。
这样的情景,十分的感人,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寿王李瑁心里对杨贵妃还是充满了感情的,灵堂的宫女,已经忍不住低低哭泣,榭人眼眶也盈满了泪水,正要上前劝慰寿王,忽然灵位后,传来一声细柔的唤声:“殿下!”
这一声虽然不大,但是灵堂的每个人,都仿佛听到晴天霹雳一般。只见神像后面,冉冉走出一个绝色美人来,轻纱曼袍,飘飘若仙,正是一笑足颠倒众生的杨玉环杨贵妃!寿王并没有亲眼看到杨贵妃吊死,愕然之余,便是又惊又喜,起身握住杨贵妃的白皙纤长的手:“你,你,原来没有死?”杨贵妃没有说话,只将半个身子靠上了寿王的肩膀,伸出手掌来,在寿王的脸上婆娑。寿王揽住杨贵妃,侧眼看到灵堂的人都呆呆的立着,各人脸色尽是奇异得无以形容的表情,忙挥挥手:“你们,先退出去。”他说了一遍,众人还是愣愣的站着,张永见状,忙喝着他们退出灵堂。
情遗杨贵妃(四)
直到退出山门外,榭人他们,才有人长长舒了口气,张韬光嘟哝着说:“贵妃娘娘她……”他说不下去了,但是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人人都惨白了脸。太离奇了,先是两名武官被莫名其妙的吓死,然后是杨贵妃的遗体失踪了,这时杨贵妃又活生生的从神像后面走出来,神像后面,根本就是紧挨着的墙,墙那边,也是空空的旷野而己!这简直是没有可能的,除非是在做梦!但是,又有许多人同时做一个梦的么?
所以,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有人拼命拍着额头,有人狠狠的捏自己的大腿,有人乱揉自己的眼睛……张永十分奇怪,说:“你们怎么啦?不用害怕,殿下仍是十分爱贵妃娘娘,他不会泄露贵妃娘娘没死的秘密。”张韬光说:“不,不,不……”但是他除了说不外,竟不知道如何措辞。许久,还是榭人说出了人人震惊的话:“贵妃娘娘她……她……是真的死了的!”
张永吓得脸色苍白:“那她……那她是鬼?……不好,殿下危险!”他不顾一切闯进了佛堂。
这一来,宫女们再禁受不住,都软倒在山门外,张韬光也浑身秫秫地发抖。过了许久,才见寿王和张永一齐走出佛堂,张永走到他们跟前,说:“别胡思乱想了,贵妃娘娘还活着,殿下会助你们逃出这里,你们赶快去服侍娘娘。”
直到看着寿王他们一行人消失在月色里,众人才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走进佛堂去。没有一会,佛堂内响起一阵柔软的声音:“榭人,你进来。”大家一下子将视线集中在榭人身上,使她也不由得周身抖了起来。但是,既然贵妃娘娘叫到了,她又怎能不去?榭人一步一挨的走进佛堂,只见贵妃娘娘正呆呆的站着,面对着自己的灵位牌!
良久,才听她低低地说:“我真的死了么?”榭人站在门口,不敢应声。杨贵妃叹息了一声,又说:“是的,我真的死了,他们是这样说的。”榭人听得毛骨悚然,只觉得站在那里的杨贵妃,真的就是一个喃喃自语的鬼魂似的。
杨贵妃终于回过头来,脸色虽然苍白,但是风致依然,她嫣然一笑:“就算我真的死了,现在也复活了。”榭人还是不知如何对答,只是睁大了眼看她,杨贵妃指指地上烛光照出来的身影,说:“别怕,不是说鬼是没有身影的么?你看,我有身影!”说着向榭人走过来,榭人只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想逃,可是脚却好像绑了千斤的石头,根本无法抬起来。杨贵妃走到她身前,握住她冰冷的手,说:“榭人,你听,我的肌肤是温暖的,请你相信,我真的复活了,如果你不相信,我……”她说着,眼里竟然掉下两串珍珠般的泪水来。杨贵妃当时已经有四十多岁了,可是她好像天生就是永远要别人疼,要别人怜的小美人儿。榭人终于反握住杨贵妃的手,喉咙里咕隆了一阵,才说出话来:“我相信,娘娘,我相信你复活了!”
榭人说出了话,整个人,就好像轻松了许多,再问的时候,就流利多了:“娘娘,你……到哪里去了?”杨贵妃脸上现出一副迷惘的神色:“我也不知道,他们……他们……”她在说到他们的时候,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最后才说:“别再说他们了好不好?太可怕了!让我静一静!”
榭人虽然满腹的疑问,但是又不敢逼贵妃娘娘,只是在心里给自己提问:有人使贵妃娘娘复活了,是怎样的人?竟能将死人复活?贵妃娘娘说是“他们”,“他们”又是什么人?或者,是鬼?是神仙?是阎罗王?为什么贵妃娘娘不愿提起“他们”?
逃亡传说
神秘的一夜终于过去了,当第一丝曙色亮起来之际,众人的心里,才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大家陆续被召进佛堂,虽然心里还是惴惴不安,却不再有惊慌失措的神色。杨贵妃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鬼怪,随着太阳的升起而消失不见。她奇迹般的复活了,而且身体状况非常的良好,好像从未有被吊死过,咽喉没有了血瘀的痕迹,只是总默默的端坐着,不像以往那样总爱指使人。也从不提及她所遇到的一切,好像她从没有离开过佛堂那样,但是她所有的亲随宫女,都目睹了整见神秘事情的经过,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六日,一个历史传说的神秘黄昏到来了。一人飞骑而来,直奔佛堂,张韬光慌忙迎出,来人正是寿王府总管张永。张永并没有下马,将一个大包袱递给张韬光,说:“殿下口谕,你们今天晚上就上路。包袱里是一些药,外敷峨嵋金创药,内服雪莲冰魄散。还有几分空白文书,你们自行看情况安排身份证明,余下的是盘缠。殿下叫你们小心,并问候贵妃娘娘,祝她早日脱离险地。”
说毕,又驰马远去。寿王府的人给榭人她们带来希望,也给他们带来了惶恐。
张韬光拿出寿王送来的假手谕,矫传皇命,遣散了所有不知情的宦官宫女。不久,杨贵妃那辆华丽的从车,拆取了车篷徽饰,拉扯佛堂的帷幔替换,并且用泥土将之弄得破旧不堪……深夜时分,他们决定起程!
行程前,榭人点了一下护送贵妃娘娘的人,宫女包括她是四人:娟美、文郁、梦儿。宦官是张韬光和两名守在山门的内侍。他们都是知道杨贵妃死而复生的人,可是榭人却好像感觉还有什么遗漏了,直到扶杨贵妃坐上马车,佛堂的木鱼声寂然消失,她才醒悟过来,对张韬光说:“张总管,主持……”张韬光脸色变了变,明白了榭人的意思,忙带着一名内侍回到佛堂,不久,就见他们出来,张韬光说:“启程!”另一名驾车的内侍扬起了马鞭,这辆奇形怪状的篷车就上路了。
情遗杨贵妃(五)
榭人还是不放心,问:“张公公……”张韬光说:“他不肯离开佛堂。”榭人疑惑了:“那……”张韬光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一块手绢摊了开来,月光下,榭人看到,那是一截血淋淋的舌头!突然之间,榭人只觉一股恶闷涌上喉咙,张嘴大口大口的吐,直到黄胆水都吐了出来,才喘着气,艰难的爬上马,抱了马颈趴着,直追杨贵妃的从车去。张韬光怪异一笑:“是你自己要看的!”便也上马赶了上去。
马车先像众多的逃难人一样,往西的大路走,经过唐玄宗驻驾的西驿时,又行了几里,便在一条岔路一拐,折进了一条向南的小路,走不多里,又拐向东而去,连夜奔波了二十多里,不知不觉天色渐渐露出了鱼肚白,他们才在一处林荫里小憩。张韬光向贵妃娘娘请安:“娘娘,现在安全了,就是离皇上停驻的西驿,也有十几里路了。”
半晌,听车内的杨贵妃叹息一声:“二世为人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阵轻微的响动遥遥传来,十分像马蹄奔跑的声音。大家吃惊间,榭人解下腰里的围带,往树巅上一甩,缠住了,身体就势腾空跃起,平掌搭了一个凉棚,失声道:“龙武军的人追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惊慌失措,榭人定了定神,说道:“娟美,你率领大家先护送娘娘上路,别慌,慢慢走,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张公公,我们就殿后,见机行事。”张韬光见榭人如此临危不惧,心里十分佩服。杨贵妃的马车于是又启动了,内侍在前面引路,娟美她们三人紧随后面,榭人和张韬光则撂下一截路,缓缓的跟着,并随时注意后面的龙武军。此时晨光已经完全亮了,路上开始有了早行的贩夫走卒,或四处奔波的难民。有挑担的,有赶驴的,有推车的……如此走了又三四里路,追来的那行人终于赶了上来,竟然又是周侍成和他的手下!
待周侍成并排赶上,张韬光才好像发觉的样子:“咦,周大人,咱们又见面了,不知有何公干?”
周侍成拿一双怪眼看他:“那张公公又有何贵干呢?”
张韬光愁眉苦脸地说:“周大人见笑了,我等是皇上传诏遣散的无家可归之人啊。”
周侍成嘿嘿冷笑:“无家可归?我看张公公的‘家眷’可不简单。”
张韬光说:“哪里哪里,她们都是弱不禁风的宫女而己。”
周侍成突然提马上前,说:“那我可要见识见识坐这等华贵从车的宫女子。”榭人和张韬光见状,急忙要上前阻拦,周侍成怪啸一声,喝道:“点苍八鹰阵。”他后面的八骑军士顿时交错一围,当即将榭人张韬光封在马路上。只要他们身上稍有微动,淬然就有一刀削来,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笼罩在刀光之中。就算不动,那八把军刀也直指他们的头喉、胸腹、腰背、腿脚,无处不受制于刀锋之中。
周侍成哈哈大笑,一个急奔,瞬间就将杨贵妃的马车当头拦下,引路的内侍刚喝一声:“大胆……”就听“噗”的一声,一把军刀送进了他的肚子!宫女们齐声惊呼,驱车的内侍也再不敢异动。周侍成踱马走近从车,挑刀撩开车幔,僵住了,只见里面一个雍容华贵的美人对他妩媚一笑。周侍成霎时间只觉头昏目眩,嘴里颤抖着,正在梦里时分,忽然一辆着了火的独轮车,重重的撞到他骑的马上,车上着火的东西顿时飞散起来,没头没脑的溅上马身。那马突然受惊,长嘶起来,再也不受控制,狂奔乱跳起来,周侍成吓青了脸,死死趴在马背上,但是那只是瞬时间的事,一会儿他就被疯马抛在路旁的荆棘中,摔得七荤八素。
这么一变化,围着榭人张韬光的军士大是吃惊,有几个忙叫“大人”,提马去救周侍成。榭人不失时机,“呼呼”连甩了几鞭,将余下的军士纷纷击倒,冲张韬光叫到:“张公公,快领娘娘逃走。”两人冲上前去,张韬光忙喝赶马的内侍启程。榭人则寻找那推车之人,推车人此际也正好抬头望向她,两人的目光一交会,同时呆了。
“榭人!”
“仙期!”
推车人原来是宫廷的最优秀的乐师马仙期。马仙期和榭人的合作已经不少次了,他们的合作,是宫廷歌舞最为出色的表演,每个听过马仙期琴声看过榭人舞蹈的王公候爷,都终身不会忘记。然而,兵荒马乱的年代,再加上都是寄雨檐下,虽然两人早默默钟情,却无从表白,不想在这逃亡路上不期邂逅!因而,马仙期一怔之下,却微微红了脸。榭人记挂着危险,说:“仙期,快上马来!”这时,军士已经将周侍成扶上马路,周侍成揉着浑身是刺的痛处,恼羞成怒:“追,快把他们追回来,我要给他们好看!”身边的军士一边应着,一边上马。马仙期见势不妙,提脚在马镫上一跳,落身在榭人身后,榭人娇喝一声:“驾!”马突然就狂奔起来,马仙期惯性的往后一倒,忙伸手揽住了榭人的纤腰,将上身依附过去。
而时,一股男人的气息直喷榭人的耳际,她只觉心里咚咚的跳,红晕一阵阵的袭上脸盘。
可是,追来的军士也赶了上来,榭人无暇品味这令人陶醉的时光,将缰绳交到马仙期的手里,自己腾出马鞭来,将一个个欺身近前的军士鞭倒地上。那一路马上争雄的场面,相当的壮观,只见马路上黄尘滚滚,马蹄纷飞,一个男人怀里的娇娃,努甩手中的马鞭,追赶而来的军士或者掀翻飞起,或者连人带马扑地而倒……
他们奔波了三四里路,才将龙武军的人甩下。马仙期换过了梦儿骑的马,梦儿则进去马车照顾贵妃娘娘。但是行踪已经被龙武军的人知道了,贵妃娘娘的逃亡就十分危险,那周侍成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还会追来的。榭人和张韬光商量,决定赶赴襄阳,并在那里登船,避免遇到熟人和路设的关卡,取水道江夏,赶赴大唐第二重城扬州。
情遗杨贵妃(六)
周侍成在军士的扶持沿路赶上来,见一路都是唉声唤痛的手下,心里又恼又恨。旁边的军士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还要不要追?”周侍成当然想追,但是浑身都刺满了荆棘,动一动就钻心的痛,而且,他想到掀开车蓬看到的情景,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是早在马嵬坡赐死的杨贵妃!虽然他早买通了奸细报告情况,所以才在主持消失在壁橱时,以为藏了杨贵妃的遗体而闻讯赶到,后来也听奸细说了杨贵妃还活着,但是他不敢相信,直到刚才亲眼所见。他决定回去禀告太子,这是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也许能令他的官升得更快。
对,他有奸细,所以,无论杨贵妃逃到天涯海角,他都能找到她!周侍成的奸细是谁?没有人知道。
周侍成得意地走进太子的临时宫殿,将情况禀告了给太子听,太子诧异的说:“她怎么会复活?”周侍成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了她!”“哦。”太子沉吟了半天,“还有人知道吗?”周侍成道:“除了杨贵妃的亲随,我想,就我和殿下,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太子眉目一扬,道:“好,干得好。”他随即高声道:“赏周郎将黄金千两!美酒十坛!”太子的这一声“郎将”,说明他又升官了,周侍成大喜过望,当下跪倒拜谢。太子微微一笑:“还不开坛庆贺?”周侍成又惊又喜,连忙取酒坛,太子亲随笑道:“哪里用大人忙,小的替你斟酒吧。”说着取过一坛刚赏赐的原封绍酒,启罐,先替太子斟酒,再替周侍成斟满。太子举杯向周侍成道:“郎将请。”周侍成忙应:“下官就先饮为敬了。”说罢一仰而尽,将空杯向太子致意:“殿下请。”谁知太子冷冷一笑:“你是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陪我喝酒!”说罢将手里的酒杯一丢,周侍成正十分吃惊,只见酒杯倒出的酒,在地毯上冒出了白泡,而地毯则迅速变黑!当地毯变黑之际,他只觉一阵绞痛从肚里传来,当即怪叫一声,翻身倒地,他的脸,也瞬间变成了乌黑。
太子再没正眼瞧他,说:“请国师。”
一会,一个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的喇嘛打扮的藏族模样之人走进来:“参见殿下。”
太子沉声道:“我不想看到一个人还活在这个世界。”
“谁?”
“杨玉环!”
红尘有爱
长江上,一叶孤舟,过了江夏,顺着江水独自漂流。一夜,月光在江中波光粼粼,马仙期端坐船头,他身前是一个小案,案上是一张古筝,筝声正叮当如梦。杨贵妃赤着脚,穿了一袭白柔的睡袍,怔怔的走上船头,夜风拂起她的睡袍,飘飘然然,许久,便和声唱了起来: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这一琴一歌,使所有的人都吸引了来,文郁忍不住说:“榭人,多美的情景!快载舞一曲吧!”榭人微微笑着,看了马仙期一眼,只见他也期望的向她看来,脸上一红,说:“好,我也试试。”于是,榭人就在狭小的船头旋身起舞,舞动中,她频频的望向马仙期,个中柔情不尽而然。最后,连杨贵妃也觉察了,再没有唱歌,于是天地中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就在这时,船底突然“砰”的一声,一团黑影暴射而起,接着寒光一闪,离黑影最近的内侍闷哼一声,瘫倒船上,江水正从撞破的窟窿里涌上来,冲洗着内侍汩汩流出的血。那黑影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的冰冷的脸上,却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喇嘛!喇嘛沉声说:“谁是杨玉环?”每人都被吓傻了,谁也说不出话来,喇嘛鹰一样的眼在宫女们脸上扫过,停留在娟美脸上的时候,娟美害怕地说:“不是我,不是我……”喇嘛动了动手里的剑,娟美的脚顿时软倒,从怀里掏出几块黑石头,颤声说:“别杀我,我是周大人的人!我知道谁是杨……杨……”
原来奸细就是娟美!难怪周侍成知道他们深夜逃亡,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去向,原来她用黑石头沿路丢下了记号。
娟美说不出杨贵妃的名字,便要抬起手来指,但是她的手实在颤抖得太厉害了,几次都举不起来。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别指了,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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