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看着那根铜签子,瞳仁缩了一下。
左手尚未恢复,如果这时右手也废了,出府之后,她如何能养活自己?
不能画画,不能写字,不能绣花,失去了双手,就是失去了生活的技能。
陈嬷嬷拿着针一步步上前,司遥的喉头紧了紧,眸底闪过一丝惧意。
“娘娘。”司遥朗声叫道。
“奴婢的手若废了,太后娘娘的寿宴图修不了。”
“这个责任,娘娘担得起吗?”
皇后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威胁?
一个罪奴,在用太后的名头威胁她?
她猛地放下刚刚端起的茶杯,“大胆奴才!本宫做事轮不到你说话!”
“一个罪奴而已,你真以为只有你能修画?!”
“我就不信这偌大京城,还找不出第二个能人!”
“陈嬷嬷,给我扎!”
“是!”
皇后气的胸口急促起伏,陈嬷嬷快速上前抬起司遥手臂。
司遥自知无法躲过,只是闭上双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疼痛。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穿过回廊,清清楚楚传进东临阁。
皇后的手从扶手上弹开,腰背在一息之间端正起来。
陈嬷嬷的铜签子也迅速收回了袖中,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两个侍立的宫女迅速上前,替皇后整理了一下鬓角和衣襟。
阁门从外面被推开,皇帝在仆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阁内,在跪着的司遥身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了开去。
“臣妾恭迎皇上。”皇后起身行礼,姿态端庄。
“免了。”
皇上摆了摆手,往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来,像是随意走到了这里。
“朕路过长春宫,顺道来坐坐。”
他的语气闲适,好像没看到地上跪着一个人,也没看到皇后方才不太好看的脸色。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皇后重新落座,笑容恢复了几分。
“今日是来看太子的功课。”
皇上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放在膝上,展开来看了一眼。
“苏老先生年事已高,前几日朕请他入宫教太子经义,老先生推脱了。”
“但他荐了个人,说是他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学问扎实,年纪也合适,可以替他入宫侍讲。”
皇后的眉梢微微一动。
“苏老先生的弟子?哪一位?”
“顾轻舟。”
顾轻舟?跪着的司遥眉头轻轻拧起。
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买画的公子。
皇上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朝阁门外偏了一下头。
“人就在外面,朕带过来让你也见见。”
他冲门口的内侍抬了抬下巴。
内侍领命出去,片刻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临阁。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清瘦。
这便是当世大儒苏老先生。
走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
身量修长,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顾轻舟跨过门槛的那一步,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阁内。
然后他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
灰色薄氅裹着单薄的身形,左臂缠着绷带,右手叠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短到没有人察觉。
苏老先生率先上前行礼,“老臣苏衡,携门下弟子顾轻舟,叩见皇后娘娘。”
顾轻舟随之躬身,“学生顾轻舟,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的注意力被来人分去,脸上的冷意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得体的笑。
“苏老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
她抬手示意宫女搬椅,又看向顾轻舟,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便是苏老先生举荐的高徒?果然一表人才。”
“娘娘谬赞。”顾轻舟欠身,姿态从容。
他落座时,视线不经意地从司遥身上掠过。
司遥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头更低了几分。
皇帝靠在太师椅上,随口道,“轻舟是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去年秋闱的头名,朕看过他的策论,笔力老到,见解独到,放在翰林院都绰绰有余。”
“皇上过誉了。”苏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笑得和蔼,“轻舟这孩子,学问尚可,就是性子太直,老臣时常担心他在外头得罪人。”
皇后笑了笑,“年轻人有棱角是好事。”
她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朝地上的司遥偏了偏头。
“倒是让苏老先生和顾公子见笑了,本宫这里正在处置一桩小事。”
苏老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
顾轻舟也看了过去。
司遥始终没有抬头,跪姿端正,呼吸平稳,像是阁内多出来的这些人与她毫无关系。
“这是镇国公府送来修画的匠人。”皇后的语气轻描淡写,“手艺还行,就是规矩差了些,本宫正教她。”
匠人。
顾轻舟垂下眼,手指搭在膝上,不动声色。
皇帝对这个话题显然没什么兴趣,翻了翻手里的折子,“太子的功课安排,苏老先生拟好了没有?”
苏老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手札递上去,“老臣与轻舟商议过了,头三个月以经义为主,辅以史论,每旬考校一次。”
皇帝接过手札看了几眼,点了点头,“可以,就按这个来。”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了。
皇后也跟着起身,“皇上这就走了?臣妾让人备了参汤。”
“不必了,朕还要去御书房。”皇帝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司遥。
“这是司诚的女儿?”
皇后的笑容僵了一瞬,“皇上好记性。”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完画就让她回去吧,镇国公府的人,别在宫里待太久。”
他说完便走了,内侍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
皇帝那句话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是罪奴,是镇国公府的人。
这是在告诉她,宋棠之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皇后的手指攥紧了袖口,“苏老先生,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留了。”
苏老先生起身告辞,顾轻舟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娘娘。”他转过身,语气恭敬。
皇后正要坐回去,闻言抬了抬眼皮,“顾公子还有事?”
顾轻舟的目光落司遥身上,“学生冒昧,方才听娘娘说这位姑娘是来修画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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