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剑京华,第四章 (3),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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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结果。这种事平常得很,有人在有计画地陷害我们。”
    “栈号工场全部没收充公。”大东主欲哭无泪:“多花了五百两银子,不将咱们负责人提堂。另五百两银子转赎,免除枷号十天的罪罚。一千两银子,今早送给他们,才封栈销案。盛昌栈的招牌在我那里。”
    “罢了,没查封栈号以外的私产,他们已是网开一面了。”他长叹一声,眼中有怨毒的火花闪烁:“咱们存在钱庄的钱,够不够应收外欠的开支?”
    “咱们没有外欠,应收款约在三百两银子左右。”大东主不住搓手:“提出一千两银子,所剩的周转金不足一百两,如何善后?工场的货品原材,一根也拿不出来变卖,应收款一个月以内休想收回一文半文……”
    “墙倒众人推,应收款不可能收回来了,提举司那些杂碎,会根据没收的帐册欠军追讨。今天我去筹两千两银子,工人伙计每人发一年工资作遣散费,其余的作为补偿两位兄长的损失。记住,千万要守秘。我设法争取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中,本栈号的人,务必另谋生计到镇江找活路。两位兄长必须立即迁藉,愈快愈好……”
    “老三,有这么严重?”大东主大惊失色。
    “比你所想像的更严重。断退路唆使提举司出面,只是小小的警告,下一步……等他们觉得不需要我的时候,那就万事皆休。”
    “你是说……”
    “镇抚司的人在玩灵猫戏鼠的把戏。”
    “哎呀……”大东主打一冷颤,全身发抖。
    “千万不要声张。”他准备动身:“我去打点,你们立即进行善后,切记必须守秘不动声色,小心了,沉着应变度过难关。”
    ◇◇◇◇◇◇◇◇◇
    盛昌栈只是他掩护活动的洞窟之一,东主与所有的伙计,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出了意外随时皆可放弃。
    他另有一些知道内情的同伴,暗中处理善后事宜,不需他亲自奔走打点,防备跟监的人摸底,镇抚司的眼线无孔不入,亲自奔走活动非常危险。
    他所要做的事,是向一些重量级的狐鼠求助,要求协助平反封栈冤屈事宜,吸引眼线的注意。
    傍晚时分,他在一家食店晚膳,叫了三壶徐沛高粱,表示他心情沮丧苦闷。
    喝了两壶酒,桌左右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拖出条凳坐下,盯着他像盯着羔羊的狼。
    “想开了吗?”右面的大汉狞笑着:“你的朋友真不少,你还真可以称江东门的土地呢!”
    他向蛇鼠们求助,瞒不了这些眼线。
    “酒肉朋友,多几个也有好处呀!至少急难时可以获得朋友的同情。”他喝了半碗酒,叹了一口气。
    “同情并不能给你实质上的帮助,老弟。”
    “说得也是。”他又叹了一口气:“总算还有人肯周济十两廿两银。得找人卖屋了,我那间屋子卖卅两银子不会有问题,省用些可以过一年平安日子。算你们狠,是你们出的断后路毒主意。”
    “开玩笑,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咱们镇抚司那能管?该是贵栈号得罪了龙江关某些人,所以……”
    “是王将军布的棋局?”他大声问。
    “你怎么这样蠢?王将军会管下级人员的小事?他忙得很呢!忙着布大棋局。”
    “那是谁……”
    “是杨爷所授意的。”大汉说:“他很急,迫切地希望你能替他查出怨鬼冯翔的下落,怨鬼牵涉到那三个小女人。你在上元门江滨的朋友,有能力清查幕府山一带蛇窟鼠穴。老弟,不要死心眼,你那家栈号,你的资金仅占三成,还不到两百两银子。跟着我们办事,要不了几天就可以赚个三倍利。”
    “我先试试看,明天跑一趟上元门,看我那些朋友肯不肯帮忙,也考验我是否有替你们办事的能力。”他开始布局,争取时间:“那个叫甚么怨鬼冯翔的老乞,本事是不是很了得?”
    “他不是老乞,是大财主,江南七鬼之一,非常了得。你要注意,发现踪迹赶快派人通报,千万不可妄动打草惊蛇,那恶鬼伸一个指头,可以要你死三次。”
    “他娘的,不要把我看得那么不中用……”
    “你也许敢打敢拚,手脚快年轻力壮。我们的人曾经试过你的能耐,认为可派用场,所以要你投效。但比起真正武功了得的人,你算那条葱?如不小心想逞强,你肯定会送命的。不打扰你啦,再见!”大汉离座,确是出于善意地叮咛。
    “他娘的,正好解决王家准备前往凤阳那些人。”他暗自嘀咕:“这件事,早就应该解决了。他们一直逗留不走,不知到底有何阴谋。”
    他派有人在江对面浦子口渡头等候,准备半途解决这些人。这些人却潜伏在王家,毫无动身的迹象,夜长梦多,不解决难免有些牵挂。绝不能让这些人到凤阳查罗家母女的下落,那会影响他霍山秘窟的安全。
    ◇◇◇◇◇◇◇◇◇
    凤仪门至上元门江滨的混世蛇鼠,与他仅算是泛泛之交。
    这些下江的混世好汉,与上江的龙蛇也仅保持道上混世的交情,上下的地盘泾渭分明,一旦发生利害冲突,就会三刀六眼解决。所以他想说动一些蛇鼠搜索,真有诚意相助的就没有几个。
    花了不少银子,总算请到七个见钱眼开的蛇鼠,答应替他搜寻一个老花子的下落。七个人分为三组,分配地区分头搜寻打听。
    他单独行动,不想有人在旁碍事。
    动身时已是巳牌初,天色不早了。
    他心中有数,在山区一带,不可能找得到怨鬼,这恶鬼的武器丢掉了,头青脸肿十天半月好不了,那敢留在失风现场藏匿疗伤?恐怕早就在市街找地方躲起来了。在市街藏匿反而安全,在山区反而容易被人找出踪迹。
    这只是他按常理估计怨鬼的心态和行动,却忽略了进一步查怨鬼在这一带活动情形。
    怨鬼把这一带划为做案的地盘,已经有好些时日,必定有良好的落脚处,作为临时巢穴,在隐秘安全的巢穴养伤,比在城内外市街藏匿风险少得多。
    山区有不少民居,民居也仅限于在溪谷或山脚附近,并非穷荒莽野,本来就是郊游的风景区。往北的燕子矶附近靠江的一列风景线,暇日更是满山红男绿女。
    他像是游山客,循小径逐段找村舍打听,想得到必定自费劲。
    在北崮山附近走了一圈,便日色西沉倦鸟归林,干脆就在一处三家村借宿,一天过去了,毫无所获。
    他知道有两个人跟踪,更知道两个跟踪者在他借宿之后,便返城去了。
    他必须争取三天的时间,让两位东主有办理迁藉脱身的机会。
    天黑后不久,山中村民早睡早起,借宿的人当然随俗,关上房门睡大觉。宅主人当然不会过问客人是否睡了,全村黑沉沉星月无光。
    一个黑影似流光,越野而走直奔金川门。
    ◇◇◇◇◇◇◇◇◇
    掌灯时分,王家大院的三进内堂,是唯一有灯光的地方,其他房舍黑沉沉。
    自从上次千幻修罗来过之后,这座以往雕梁画栋的内堂,便开始夜间有灯火了,久无人住的内堂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家俱零落门窗积尘聚垢。
    摆了四张八仙桌,内堂成了食厅,卅四名老少男女高手,分四桌进食,酒菜香扑鼻。
    上首一桌八个人酒足饭饱,杯盘狼藉。
    “准备就位,天色不早了。”那位豹头环眼中年人拍了桌子大声说:“再提醒诸位,就位之后,绝对禁止走动。发现敌踪,也不许离开埋伏位置。不管来的是不是千幻修罗,务必等他入厅才发起攻击,齐发暗器击中了也不许现身,等他死。任何走动的形影,皆用暗器攻击,所以天不亮,任何人皆不许离开埋伏处现身走动,以免枉送性命,记住了没有?”
    “白白穷紧张了好几天,那恶魔不会来了,潘爷。”下有一名中年女人说:“可否向杨爷说一声,让咱们早些动身前往凤阳吧!躲在这里烦都烦死了。”
    “不许埋怨!”中年人不悦地说:“事有先后缓急,凤阳的事是次要。那恶魔这两天,一定会来的。”
    “不见得,他已经到城里行凶,这里……”
    “上次他空手而去,必定不甘心。”
    “这里他会再来?”
    “一定会。今早来了三部车,众所周知,车里载有抄自上官员外郎家窖藏的财物。那恶魔一定知道,消息昨晚就传出运赃的事了,所以那恶魔一定会来的,咱们务必把他毙了永除后患。别多说了,早些准备。”
    “这是说,在京都活动的江湖牛鬼蛇神,都会闻风前来打上官家财宝的主意,咱们平空多了一百倍强敌。”另一桌面目阴沉的中年人离座,说的话阴恻恻有不满意味:“老潘,好好准备吧!一定会有机会接待许多朋友的,包括千幻修罗在内。”
    “你怕吗?”中年人老潘也冷冷地问。
    “怕我还会来吗?”中年人冷冷一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杀星知道我曾经横行江湖廿年,天不怕地不怕,用重金聘请我做保镖,保护他的权益,我当然会尽力。千幻修罗只是你们京都的地方恶魔,我这个天下之雄还没把他当成人物呢!老实说,我还真耽心把怨鬼冯翔引来。
    这个鬼精明阴毒,贪财好色,做事不择手段,是天下级的恶鬼;他要是来了,咱们这些人中,很可能有人遭殃。用财来引诱千幻修罗,不是好主意,因为财也可以把其他更可怕的牛鬼蛇神引来哪!”
    “少说几句吧!刘兄。”先前发话的女人也食毕离座:“载来大批金珠财宝,而且事先透露风声,铁定会引来各式各样牛鬼蛇神的。所以潘爷说得一清二楚,不管来的人是不是千幻修罗,都要用暗器发起攻击。这是说,计画中已将闻风而来的各路牛鬼蛇神计及了。咱们早作准备吧!希望来的是千幻修罗,结束这里的事,咱们就用不着辛辛苦苦,在这里守株待兔啦!”
    “这里的事了,还有其他的事呀!”另有人用大嗓门挖苦:“我们是吃朝廷的粮饷,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千户老爷花重金请你们办事,没有事情你们这些天下级的英雄好汉干甚么呀?吃饱了,干活去吧!要嘴皮子成不了事的。”
    显然这人是锦衣卫的官兵,不是聘请来的英雄好汉,所以说话带钩带刺。
    锦衣卫的官兵都是世袭的,那些封袭寄名的功臣子弟更是招摇跋扈,对聘请的牛鬼蛇神甚有反感,心理上认为这些牛鬼蛇神们,不配和他们平起平坐,挖苦几句聊可减低心理的不平衡。
    如果不算贪黩所得,外聘的牛鬼蛇神们身分低下,但量才为用,待遇比现职的官兵高许多许多,工作的危险性也比官兵高许多许多。
    ◇◇◇◇◇◇◇◇◇
    一个黑影出现在王家大宅门楼的广场旁大树下。
    初更将尽,天宇黑沉沉似有雨意,星月无光,四野无人,夜空下倍感孤寂。
    里外金川门的城门楼也没有灯火,门外大街也罕见行人,在这里也看不到城外市街,树林挡住了视线。
    是鬼魂游荡的时候了,初更尽至五更初鸡呜之前,是鬼魂活动的时间;初更之前出现,会被人的阳气冲散,鸡啼之前如不返回阴间,会被天火所焚神形俱灭。
    所以,以鬼的形象活动的人,通常在夜间作祟害人,白天则与平常人并无不同,当然白天也害人祟人,鬼不害人而人害人。
    这个黑影孤零零地站在黑暗的树下,就具有慑人的鬼形象,披头散发,而目难辨,破烂的衣裤,握着一根五尺长棍,夜风轻吹,散发与破烂衣裤不时扬起,是唯一“动”的物体。
    久久,久久,黑影毫无入宅的象迹,站在树下无声无息,像个竖立在田间的稻草人。
    在宅外不可能看到宅内的动静,必须纵上宅内的屋顶,才能看到内院诱人进入的灯光。
    宅院门外,应该有人暗中警卫,应该有人发现这个黑影,可是毫无动静。
    黑影终于离开原地,磷光一闪,蓦然失踪,像是平空幻化隐没了。
    磷火徐徐熄灭,这种夜行人的法宝仅能维持片刻。
    火光果然引来另一个黑影,接近的速度快极,但到了树下,绿色的火焰恰好熄灭。
    也是一个披头散发鬼怪似的黑影,但穿的是衫裙,灰黑色的裙摆飘飘,是个女鬼。先前的黑影是男鬼,破烂的衣裤与泛灰的飞蓬乱发一看便知,走近定可发现,年纪不小了。
    “咦!”女鬼颇感意外,似乎无法相信先前的黑影,会消失得如此快捷,的确没看到黑影从何处消失幻没的。
    鬼碰上了儿,看谁的鬼道行高。
    ◇◇◇◇◇◇◇◇◇
    男鬼出现在东院一座楼房的屋顶,远远地眺望正室三进内院厅堂透出的隐约灯光,门窗紧闭,明窗透出的灯光,显得朦胧遥远。
    房舍甚多,黑夜间乱窜乱闯浪费时间,找不到人必定焦躁不安,一旦看到灯光,便会不假思索向灯光接近,希望在有灯火处能找得到人。
    “他们不像是真正的行家,而我是行家中的顶尖高手。咱们来好好较量神通。”男鬼自言自语:“外围一定有暗哨传递讯息,信号该已传进去了。”
    男鬼站在屋脊上,潜伏的暗哨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虽则星月无光天色漆黑,应该可以让暗哨发现的。
    片刻,三进院的东厢屋顶,突然升起阵阵浓烟,风一吹,扩散相当迅速。不久,火光渐现。
    失火。京都的房屋,十之七八是木造的,豪门大宅也不例外,一旦失火,灌救极为困难。同时,一定会引起惊惶,救火的人也将涌到,所有的埋伏也将成空。
    不等火舌冲破屋顶,埋伏的人已章法大乱蜂涌而出。
    放火,一定会打乱对方防卫网。
    目的达到了,男鬼发出一声震天长笑,离开屋脊从楼角飘降,消失在檐角下。
    这瞬间,他看到黑影从另一面登上屋脊,速度惊人,而且对方发现他滑下的身影,毫不迟疑跟踪疾下,追的速度加快了些。
    ◇◇◇◇◇◇◇◇◇
    这种华丽的楼房,二楼外侧不但有廊,外面更建有震檐,下降的技巧佳,黑夜中也不怕失足。
    两个黑影在竞技,竞下降的技巧。人毕竟不是鸟,顶檐距地面的高度超过三丈,向下降的技巧不够,不摔死也将跌断腿。
    一勾檐口身形内荡,脚从外廊的栏干上穿越,半空中身形扭转面向下,手便搭住了栏干,轻轻一按一拨,还没沉落外廊的双脚急收,身形飞出栏外,落在裳檐上,再一滑一点,出檐口飞跃而下。裳檐高度仅丈五六,一个鼠窃也可轻易地纵落。
    衔尾穷追的是女鬼,几乎采同一方式分两段飘降。也许女性的身躯柔软度佳,因此似乎更为灵活美妙,速度也概略相等。
    如在白天旁观,两鬼的飘降技巧令人目不暇给,大叹观止,也令人替他们捏一把冷汗。如果檐瓦松动,非摔死不可。
    男鬼无意摆脱女鬼,飘落便在屋角和花树丛中飞掠而走,片刻便飞越院墙出宅,从东南角越野飞跃,去势如电射星飞。
    女鬼也快得惊人,保持廿步左右距离,衔尾狂追,远出里外,便拉近至五六步距离,追了个首尾相连。两鬼的速度依然不变,女鬼的脚下大约十步中多走一步,所以距离终于拉近了。
    男鬼突然止步向下一蹲,打狗棍头柱地尾向上斜伸。
    女鬼追势太急太猛,肯定无法应付意外,将被打狗棍贯胸,黑夜中几乎看不见棍影。
    即使没有打狗棍,女鬼也会被男鬼绊倒摔得半死。村夫俗子用这种手段捉弄追的人,十之八九会得心应手,平平无奇功效却大,成功与否在于时机能否把握洽当。
    生死决于电光石火似的一刹那,决定于超人的反应技巧和功力。
    女鬼的超人反应,匪夷所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女鬼的左小臂斜沉挡在胸腹的横线上,左脚转脚掌前踹,右脚断然向突然蹲下的男鬼凶猛地飞踢。
    她是否看到打狗棍无法得悉,不但右手左脚构成防卫网,右脚断然前踢可以制蹲伏的死命,这是拚个两败俱伤的致命狠着。
    这一撞无可避免,肯定会两败俱伤。
    蹲下的男鬼与打狗棍,就在行将接触的电光石火俄倾间,突然在眼前消失,出现在前面十余步外,脚步声再起,重新向前飞奔。
    男鬼无意要女鬼的命,女鬼根本不可能挡住插小腹的打狗棍。
    女鬼冲势加剧,再次狂追。
    重新开始,你逃我追。
    ◇◇◇◇◇◇◇◇◇
    王家大院的火势控制住了,金川门外大街的救火坊,来得相当快,四郊都有人赶来救火。
    城外的街市称厢不称坊,几位厢长邻长与居民来了一大群,按规定查报,乱成一团。最后由镇抚司的将爷们出面,把乱哄哄的人请走了事。
    起火的东院房舍衔接正屋,烧毁了三进院的内堂东厢,幸好救火的人来得快效率高,总算没火化了这座金川门外的华丽大院。
    卅余名高手藏匿数天,极为冷静地布网张罗,信心十足要毙了千幻修罗,结果空欢喜一场。
    他们曾经看到有人出现在屋顶,火一起,听到震天长笑,毫无疑问是千幻修罗做的好事。
    防卫网瓦解,千幻修罗不上当,用火攻示威,依常情估计,走了就不会回来再闹啦!
    但这些人显然信心动摇,必胜必成的勇气直线沉落,不愿在王家逗留,经过商量,决定迁地为良,前往城门外大街找民宅安顿,明早返城方便些。
    几经折腾,动身时已是三更初正之间,宅中除了王宅的留守奴仆之外,还有三十余名救火人员留驻,监视火场的动静,以防死灰复燃。
    出了大宅的私有小径,大道路口距街口约有里余,大道上黑沉沉空庄死寂,夜间不可能有人行走。
    卅余名男女向里外的街口举步,一个个怨天恨地,大声诅咒公敌千幻修罗,咬牙切齿发誓要将这位横行京都的大盗化骨扬灰。
    气势很壮,骨子里却心中懔懔。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十余步外,一个黑影屹立在路当中,断路的意图明显,如不走近,还真难发现是一个人影。
    “前面有人……”有人急叫。
    “哈哈……”长笑震天,声到人到,打狗棍象尖刀般锲入毫无防备垂头丧气的人丛,也像虎入羊群,点打扫劈所经处波开浪裂。
    “哎……啊……”狂叫声与人体倒地声齐起。
    谁也没看清打击的武器是啥玩意,也没看清近身的人是不是同伴,便挨了沉重一击,一击便倒地难起。
    机伶鬼有福了,一看不对就四散而走,而且避开同伴,以免误把敌人当同伴枉送性命,天色太黑,每一个人影都可能是敌人。千幻修罗幻化为同伴,大有可能。
    一冲就散,卅余名高手,一冲便倒了一半。
    ◇◇◇◇◇◇◇◇◇
    娇啸声震耳,夜间更显得高亢尖锐,黑影随啸声冲入,剑动风雷发,猛扑挥剑追逐的男鬼。
    这次,男鬼不逃了。
    “铮铮铮……”金呜震耳,火星直冒,风雷声更是慑人心魄,棍风剑气发出惊人的异呜。
    打狗棍不是竹制的,上挑下劈来一剑接一剑,黑夜间全凭经验封招,剑势太快太猛烈,连接十余剑,没抓住反击的机会,但也把女鬼逼退了三丈余。
    打狗棍本来用于远攻,但抓不住远攻的好机,只能用两端上下近距离封架,居然无法把女鬼的剑震出空门;女鬼御剑的力道十分惊人,攻招之快速猛烈更为出色,长劲与韧力超尘绝俗,不像出于体质柔性的女人手中。
    女鬼早有准备,因此取得主攻权,剑一出便全力相搏,内力御剑志在必得。
    男鬼却是仓卒间接招,先前的搏斗已耗掉不少真力,在完全守势中,依然能将女鬼逼退三丈余,可知实力比女鬼浑厚些。
    不能让走散了的爪牙重聚围攻,男鬼终于抓住机会,一招毒龙出洞点向女鬼的右肋,把女鬼逼退八尺,一声长笑,越野飞掠而走。
    “是怨鬼冯翔!抓住他剥他的皮。”终于有人看清男鬼的褴褛身影和打狗棍了,大叫大嚷追出,胆气大壮,先前以为是千幻修罗的怯念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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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八 章
    天下级的高手排名高低,江湖朋友认定的标准各有不同。
    有些三流人物,如果敢在各地闯荡,敢杀敢拚而能闯出一些名气,依然可以名列天下级的人物。
    怨鬼冯翔的排名并不高,虽然他是天下级人物。
    江南七鬼的名气和武功,都只能算是二流人物而已,所以镇抚司的爪牙一听黑影是怨鬼冯翔,胆气立即提升至峰颠,忘了死伤惨重的劣势,奋起狂追。
    只追了三五十步,前面夜色茫茫,草木依稀,男女两鬼影早就不见了,怎么追?
    女儿这次无法把距离拉近了。
    前面男鬼的身影,一直保持在十步左右,紧追紧走,慢追慢走,脚步声沉重,像是真力将竭,但始终无法拉近一步半步。
    冲入一处小坡,遍生及膝茅草,不再有树木,视野突然开朗。
    男鬼直奔茅草坪中心,倏然止步旋身,打狗棍前伸,冷然相候。
    女鬼已呈现呼吸不稳现象,警觉地在丈外沉静地调和呼吸,像一双石人,双方不言不动暗自行功调息,先恢复精力再说。
    天色太黑,虽相距近丈,面对面依然难以分辨面貌,仅可看出模糊的轮廓。
    其实即使是白天,也难以分辨面貌,两人的面孔皆涂了色彩斑纹,或者彩绘成可怖的鬼怪面孔,披头散发,连五官也无法分辨,甚至看不出五官。唯一可以分辨的是打扮穿章,能看出是男是女。
    “你真是甚么怨鬼冯翔?”女鬼发话了,悦耳的女性嗓音已可听出是年轻的女人。
    男鬼不言不动,像具石翁仲。
    两人的外型皆狰狞可怖,鬼气冲天。
    “为何不回答?”女儿提高声音,有女强人托大的凌人气势。
    男鬼丝纹不动,充耳不闻不屑回答。
    “我要求你远离京都。”女儿的口吻更托大了:“我京华女魅已经把京都列为活动地盘,京都左近是我女魅的势力范围,不许其他的牛鬼蛇神侵犯我的权益。你必须立即远离疆界,不然你必须死。你走不走?”
    男鬼的屹立姿态丝毫不变,以沉默作答覆。
    剑伸出了,传出隐隐龙吟,马步沉稳有宗师级气势,以内力御剑而且火候浑雄精纯,剑上才有龙吟声发出,即将全力进击的意图流露无遗。
    “回答我的话!”京华女魅怒叱。
    没有反应,男鬼依然不言不动屹立如山。
    无论是本地的龙蛇,或者意图到京都图谋发展的英雄好汉,谁也不敢夸口把京都画为自己的地盘,京华女魅霸气十足的话,狂妄已极引人反感。男鬼却无动於衷,毫无生气冒火的表现。
    得不到回应,这位以女霸自命的女魅怒火冲天,先前追逐了将近一个更次,早已心中焦躁,怒火一冲,杀机猛然暴发,龙吟突然增剧。
    “你不是我要的猎物,但你决意找死,那就成全你,让你去做真的鬼……”
    话未完,剑影幻化为急电旋光迸射而出,剑一动身形已切入行雷霆一击。
    不是一击,而是连绵抢攻的狠招云龙三现,急剧切入的如影附形连续袭击:三处方位、刺削劈三种出剑手法、三种攻击劲道、三种身法变化。
    如果一出手便击中目标,一“现”就不再变现了,目标如果承受得了封架从心,当然可连续发招三现五现。
    打狗棍几乎同时发动,男鬼双手握棍护住中宫,不再硬封闪烁如电的剑影,仗灵活的身法闪避,配合对方旋动幻现的身法游走,任凭剑法全力发挥。
    也像是以身引诱对方发招变招,在满天雷电中穿梭游走,剑光都是迸射的瞬间落空,毫发之差功败垂成。
    一声娇叱,绝招再发,七星联珠喷出一连串惊电,一剑连一剑强攻猛压,气势空前凌厉,剑气似风涛,四周气流急剧涌流,草浪一阵紧似一阵。
    男鬼仍不还手,左门右移身影如虚似幻,换了七次方位,女魅的联珠七剑,有两剑几乎得手,危机间不容发。
    有惊无险,男鬼承受得了如此猛烈的重压。
    “铮”一声暴震,最后一剑与打狗棍接触。
    人影斜分,各向侧方震出丈外。
    “咦!”男鬼第一次发出了声音,稳下马步身形仍在摇晃不定,可知所承受的震力极为猛烈。
    京华女魅右脚一软,扭身仆倒,一滚即飞跃而起,手中剑仍传出隐隐震呜。
    胜负已判,男鬼这一棍威力惊人。
    气流的呼啸声余音犹在,另有一种怪异的潜劲影响气流的流动。
    男鬼不见了,是在京华女魅摔倒时走的。
    “他……他怎么可能截断我的昊天神罡力源?”京华女魅骇然自语,持剑的手呈现颤抖:“他们都说怨鬼只是武功二流的货色,那不是真的。”
    夜空寂寂,人早就不见了,想追也无从追起。
    她心中雪亮,追上了又能怎样?
    先前她已经追了一个更次,在这一带树林旷野大捉迷藏,她没抓住任何行致命一击的机会。
    现在,她该知难而退了。
    ◇◇◇◇◇◇◇◇◇
    男鬼是向北走的,沿大道掠走如飞。
    片刻后,便到了怨鬼冯翔被揍的所在,把打狗棍往一株古树洞中一塞,拍拍手满意地离去。
    不久,三位镇抚司爪牙匆匆经过,并没停留,像是赶路的夜行客。
    破晓时分,城门开启,第一批爪牙涌出。
    不久是第二批、第三批……
    搜山的人出动了,怨鬼冯翔仍然潜藏在山区,昨晚在王家大院放火杀人,爪牙死伤惨重。死的不多,三个而已。重伤的共有十八名,被打狗棍击中的人,不死也将受伤,而且伤势一定不轻,骨折内绽,废定了。
    ◇◇◇◇◇◇◇◇◇
    出动十万官兵,也无法搜遍山区的每一角落。
    林深草茂荆棘丛生,有些地方高岩峻壁,从来就没有人涉足其间。一个机警的老江湖,却可以潜藏在任何一处角落。
    每一批爪牙皆在十五六名左右,不可能沿途搜索可疑的山林,只能沿游山小径走动,向民居查询可疑的人,盘诘一些上了年纪又脏又穷的居民。
    整座幕府山区上起上元门,下迄栖霞岭,群山起伏,分为数十处风景区。
    因此山中民宅小村星罗棋布,无数小径向四面八方延伸,本地居民与游山客络绎於途,不是人迹罕见的荒山野岭。
    李季玉所走的小径,是通向观音门的大道,可直抵燕子矶,到观音阁进香。
    观音阁也就是以后改建的宏伟济寺(永济寺),所以这座燕子矶西面的山叫观音山。当时观音阁仅具雏形,香火并不旺盛。
    农舍的一家老少,天一亮就在农地工作,家中只留下几个妇孺料理家务。
    他日上三竿才起床洗漱,懒洋洋毫不起劲,昨天奔波打听一个老花子的消息,毫无所获难怪提不起劲。
    今天必须继续奔走,让有心人知道他确在尽力。
    洗漱的地方在屋侧的小溪旁,溪水清澈见底,大石砌成的溪岸是妇女洗濯的工作场,日上三竿工作已了,只有他一个人洗漱。
    用的清洁品是无患子,洗脸时泡沫盖住了眼睛,来不及用水冲洗,猛地一头栽入溪水里。
    是被人在他身后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入水中的。
    水深仅及腰,他一蹦而起,脸上的泡沫一乾二净,视线一清。
    “狗娘养的混蛋!”他扭转身破口大骂,踊身一跳便上了溪岸。
    岸上有三名佩刀的大汉,踢他的人正是在莫愁湖小亭,把他摔飞的康福,镇抚司的密探。
    这次,康福用脚踢他下水,得意洋洋盯著他怪笑,快意的神情表示心中乐极。
    落汤鸡狼狈可知,他受不了啦!一声怒吼,他火杂杂冲进,双手箕张似要比力摔跤,脚下沉重冲势猛急,真像一头疯牛。
    康福一声狂笑,巨爪疾伸,要反扣他的手扭身将他摔飞,得意的神情表示心中的愉快,信心十足。
    他伸出的手突然下沉,身形斜仆,双手一沾地,右腿来一记狂风扫叶。
    一声惊呼,康福被扫得仰面便倒。
    康福知道他手脚快,没料到他快得出乎意料之外,也没料到他胆敢反击,一照面便骤不及防被扫中右脚,而且扫力相当猛烈,阴沟里翻船。
    第二名大汉及时抢出,飞脚便踢他的左肋。
    他刚收住腿势,还来不及挺身站起,当机立断扭身顺势侧躺、急滚。大汉的靴尖,擦他的胸侧掠过,一脚落空,他的反应可圈可点。
    一声怒吼,他跃起拔出衣内的匕首作势反扑。
    “你敢撒野?”沉喝声及时传到。
    屋侧踱出八个人,沉喝的人是天杀星杨素。
    “他娘的!不要逼我。”他沿溪岸移退,扬匕戒备:“在下甚么都没有了,还有甚么好怕的?大不了去见阎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不要小看我,杀一个老本有着落,杀两个赚对本利。真要拚命,宰你们一两个不算太难,谁怕谁呀?”
    “你吹起牛来了,哼!”天杀星挥手示意阻止康福扑上:“你也配说这种话?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们奈何不了我。”他转身奔出十余步,拉开安全距离,无意急急逃命:“等我逃回城,再陪你们玩命。他娘的!你们应该怕我,我会让你们天天做恶梦。”
    “你好大的狗胆,胆敢说这种威胁性的话。”天杀星冒火地伸手抓住刀靶。
    “不怕死的人,可做出任何恶毒的事。”他不在乎天杀星狞恶的态度,提高了嗓音:“我有不少下九流的朋友,把心一横我会赚亏心钱。你们大多数军户不愿住在卫城,把家小安顿在城内外的私宅中,王千户就是其中之一。
    花十两银子,找一个上江或外地的小蛇鼠,或者下三滥混混,把你们上市场的老婆女儿捅一刀,易如反掌。他娘的!一天捅三两个,保证你们天天做恶梦。要不了十天半月,你们的家小敢上街的人就没有几个了。”
    存心拚命视死如归的人,杀死仇家的家小是不会手软的。
    花银子顾请杀手报复更为有效,问题在於是否有大量的银子做花红。在京都附近,就有几个极为神秘的杀手集团接买卖。
    军民分籍。军户通常有自己的卫城居住,有卫田耕种,有自己的村落。
    但在京都,亲军卫与京卫的三十三卫中,大半没有自己的卫城卫田,只有驻地和营区,没有安顿眷属的住所。
    比方说,亲军卫中的旗手卫,就挤在已废的同泰寺遗址附近,那还有余地建眷属的房舍?
    最幸运的是孝陵卫,卫城与卫田的总面积,有都城四分之一大,神气得很,可惜没有发财的机会,没有权势左右不了时局。
    他的话不是虚声恫吓,所流露的亡命气势,所有的爪牙皆心中懔懔,他所显露的矫捷身手,也让所有的人不敢忽视他的能耐。
    只要往山林中一窜,这些人想抓住他并非易事。
    “你在玩自己的命,你在逼我杀你永绝后患。”天杀星表面暴跳如雷,其实色厉内荏:“你最好乖乖听话。你是个精明的蛇鼠,我会重用你。我还没正式录用你,你就偷懒敷衍桀傲不驯。你在找怨鬼的下落,太阳快当顶了,你还在洗漱,你是这样办事的?混蛋!”
    “我还没答应投效,你管不著我的事。”他见好即收,收了匕首:“我另请朋友协助,正在全力侦查。像你们这种大队人马乱闯的手段,怨鬼远在三里外就被你们吓跑了。不要管我,我另找方向慢慢查,急不来的,阁下。”
    “不行,你必须跟著我们一同行动。”天杀星脸上怒容仍在,不许他另找方向查:“怨鬼昨晚四更左右,可能逃往这条路上来了,四队人马并进围搜,用得著你和各处民宅的人打交道?跟我走。”
    “我……”
    “不许拒绝。”天杀星怒喝。
    溪对面的杨树丛中,枝叶簌簌而动,钻出了一个俊秀倜傥的佩剑书生,笑容可掬轻摇著摺扇。
    “你们怎么啦?”书生悦耳的嗓音传到。
    只见他左手优雅地抄起长衫的衣袂,一提腿,身形美妙地拔升,轻灵飘逸地飞越两丈宽的小溪,像是蹑虚飞行,飘落时点尘不惊,似乎体重消失了。
    “咦!”所有的人皆吃了一惊。
    天杀星更是脸色大变。
    跳两丈宽并不难,练武稍有成就的三流人物也可一跃而过。但像这样既不需助跑,也不需作势纵跃,轻描淡写提腿拔升飞越,一流高手也无法办到,难怪众人吃惊。
    李季玉对这位书生不陌生,莫愁湖畔小亭曾有一面之缘,书生的同伴贺二爷,似乎对他也不怀好意。
    这次他留了心,看出其中玄机。
    “又碰上了,真巧啊!”书生向康福说:“你们一而再威吓这位兄台,有充足的理由吗?这位兄台似乎不愿意随你们走呢!对不对?”
    任何一种计划,不可能完全按计划实施,计算再精,也会有意外的情况出现,所以策定计划时,必须预计多种应付意外的手段,才能灵活执行。一旦出了意外状况,才不至於手忙脚乱计成画饼。
    俊秀书生意外的出现,与他所策定的计划有关键性的冲突,不符合他的利益,这意外的状况变数太大,须临机应变加以克服控制。
    “公子爷干预的好意,我感激不尽。”他向书生道谢,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已失去一切,还得在京都混口食,不想和镇抚司的将爷们玩命,因为玩命的本钱不足。我认了,今天跟他们走,以后,他们最好不要再煎迫我。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断了我的活路,我会豁出去找一些人垫棺材背大家死。”
    “我会阻止他们强迫你卖命。”书生语气肯定:“信任我,好吗?在莫愁湖畔,我已经证明给你看了。”
    “我知道。”他苦笑:“公子爷想必是豪门贵戚,与镇抚司的将爷有交情,不必为了我一个市井混混伤了和气,我的处境将更为恶劣。诸位将爷,有甚么事请吩咐。”
    他已经看出,凶残恶毒的天杀星,对这位书生深怀戒心,书生的惊世轻功,的确令这些人心虚。
    再就是书生的长辈必定是大有来头的人,连镇抚司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权势超高人物。那天在莫愁湖畔,叫康福的爪牙就胆怯地溜之大吉。
    “我知道你昨天就已经来了。”天杀星不理会书生的强硬态度,对他的态度不再气势汹汹。
    “对,还邀了上元门的几位同伴。”
    “可有发现?”
    “白忙了一天。昨天傍晚,打听出观音门附近,有几个可疑的人落脚,两三个上了年纪的人,平时行动鬼鬼祟祟,经常打扰游客,夜间居住在仙源涧与上台洞之间的岩洞内。我打算午后再去。
    我那些绕江滨前往观音山查访的人,如无意外,午后即可到达燕子矶,这里前往不足十里路,不需急急忙忙前往,所以不必早起,我早膳还没有著落呢!”
    燕子矶在观音山的东北群山分脉处,外城十六门的观音门就在山坡上,距金川门或凤仪门约廿里左右。
    游矶客上午去下午回,也可以在观音阁附近的民居借宿。
    一个三流高手,一个至两个时辰,便可跑一趟来回;住在观音山至都城做案,往来十分的方便。
    “到观音阁再进食,准备走。”天杀星催促他动身。
    “这……”
    “昨晚怨鬼在城外做案,咱们已查出他撤走的路就是这一条。他已力尽,很可能受了内伤,只要搜出他的住处,他搜翅难飞。别罗唆,走。”
    “好吧好吧!我这就立即拾夺。”他收了洗漱用具,急急奔入农舍。
    出来时,他仍是浑身湿淋淋。
    书生在农舍前的大树下冷眼旁观,天杀星一群人不敢再招惹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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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子矶是观音山突出江中的峰嘴,六朝以来皆是天下闻名的名胜区,但游客并不是很多。
    升斗小民旦夕为衣食而奔忙,那有闲工夫附庸风雅游名胜?
    真正前来游山的人士,十之八九是有身分地位的豪客,也是亡命混混们作案的对象,与保镖打打杀杀的事时有所闻。
    怨鬼冯翔的作案范围,就以幕府山与北崮山一带为主,很少在燕子矶附近作案,对绑架勒赎兴趣缺缺。游山客很少在身上携带贵重财物,不是好买卖。
    一阵急走,急如星火。
    后面半里地,书生大袖飘飘紧跟不舍。
    距观音门的里余,前面出现四个奔跑的人影,远远地便可看出脚下沉重,迎面奔来依稀可辨身形轮廓,全是青衣大汉而非村民。
    “哎呀!是我的朋友。”走在前面的李季玉惊呼:“一定是出了甚么事,他们在奔跑呢!”
    “可能是好消息。”走在他身后的天杀星欣然说。
    “但愿如此!”他心中一宽:“我邀的人全在,谢天谢地。如果朋友有所失问,我罪过大了。他娘的!为了不相干的事替你们奔忙,耽惊受怕还得看你们的嘴脸,更难堪的是受你们侮辱,你们到底让不让咱们这种百姓小民活呀?”
    “乖乖替咱们办事,你们就可以活。”天杀星得意洋洋:“而且活得如意愉快,有权有势更可发财。只有一等一的笨驴蛋,才会拒绝替咱们效命办事。哼!你是一等一的笨驴蛋吗?一定是。”
    “乖乖替你们办事,死的机会也多。”他向前急迎:“我为自己而活,无责一身轻,没有人管束逍遥自在,活得更如意愉快。不要在我身上打主意,阁下。”
    四个青衣人到了。
    一个个气喘如牛,浑身大汗,好在脚下仍能支持。
    “不要去,李老弟。”为首大汉看清飞步急迎的他,老远便大叫:“去不得,赶……赶快回……城……”
    “怎么一回事?”他止步急问。
    “有好些人,有刀有剑……”四大汉止步,一面作急促大周天呼吸,为首大汉说:“正在山林岩洞间厮杀,好可怕。我们好不容易窜逃成功,千万不要去……”
    “可有像老花子一样的人?”天杀星急问。
    “有穿得褴褛的穷人,是不是老花子就不知道了。你们……”
    “不要问我们是甚么人,有使用打狗棍的人吗?”
    “曾经看到有用棍杖的人。”大汉肯定地说。
    “人在何处?”
    “在仙源洞和上台洞中台洞附近。”
    “我们的人找到他了。”天杀星欢呼。
    “你们……”大汉觉得他话有问题。
    “走,赶两步。李季玉,你也去。”天杀星叫,堵住他的身后,举手一挥。
    十余名同伴立即超越,飞掠而走。
    “你们快回城,快。”他不敢开溜,向四位同伴叮咛:“忘了今天的事,不要等我了,走!”
    后面,书生正飞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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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源洞、上台洞皆在燕子矶的西面,传说中共有十二个岩洞,连绵向江一面直抵幕府山
    有些岩洞已经堵塞无迹可寻,留下的仙迹神话,只能作为神话流传,游客通常不愿攀山越崖寻找游玩,所以平时罕见人迹,久之便成了一些修仙人结茅隐世洞府。
    这一带山区,包括都城西北一带山岭,高度有限,根本不配称山。
    比方说锺山,据传说,是秦始皇积金堆土砌成以断金陵王气而成的,如果是真,堆的山能有多高?
    但观音山一带是石山,千万年沧海桑田,滚滚长江也没能冲垮这些山,山反而把江流逼向北移,形成金陵地区曲折九十度的巨大外向弯流。
    当然,锺山不可能是秦始皇堆成的,那可是金陵地区最大最高的山,主峰拔高一百五十丈,比燕子矶高了七八倍。
    除了临江一面有飞岩峭壁外,其他地方皆可登山游玩。
    他们不走观音门,从门西里余沿小径急升。
    远远地,便听到山林中偶或传来的叱喝,以及刺耳的金铁交呜声,可知有人在山林中追逐,也表示有不少人拚搏。
    怨鬼冯翔不是孤家寡人,很可能有不少党羽。
    接近山腰,便看到右面的小山顶有人叱喝,看到兵刃的闪光。
    “腿快的先上。”天杀星一面飞奔一面下令。
    连李季玉全算上,共有十五个人。
    其中一半的脚下功夫,比天杀星高明些,天杀星落在最快的人后面廿步以上,所以催促前面的人加快奔赴斗场。
    李季玉的脚力也不差,紧跟在天杀星后面,比他慢的人有六名之多,难怪他在农舍时打算溜走逃回城。
    跑得快,并不表示武功也了得。
    包括天杀星在内,都认为他只是一个混世豪少,拳脚枪棒勉强过得去,但聪明机警能拚也能逃,根本不值得重视,仅可担任眼线。
    眼线不需要武功了得,聪明机警便可胜任。
    有人发出三声怪啸,两短一长。
    回啸声传到,一长一短。
    众人立即加快,全力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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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抢上小山头的五个人,立即看清了情势,怒吼连声,挥刀直上,无畏地投入了斗场。
    八名穿了破烂衫裤的人,悍勇狂野围攻六名镇抚司密探,其中有地杀星。
    六个密探仍可保持列阵应敌的气势,但情势岌岌可危,只能交互掩护封架,失去反击的能力,精力已耗损得快要油尽灯枯了。
    山顶有草无木,血腥刺鼻,可看到草中散布的几具尸体,两三个缓缓向外爬行受了重伤的人。
    有生力军加入,杀声震耳。
    对面山脊恰好冲来十余个穿破烂衫裤的人,怨鬼冯翔最先抢登,手中有一根沉重的齐眉棍,身上有被溅上的血迹,乱发如飞蓬。
    他发出一声怒啸,疯狂地冲入人丛,一棍将一名密探打飞出两丈外,再一记毒龙出洞,棍贯入一名密探的左胁四寸以上,手一抖,尸体飞抛出丈外,沾满鲜血的棍,扫向刚抢上山顶的天杀星腰胁,棍风虎虎,劲道极为猛烈。
    江南七鬼名不虚传,一冲之下便棍毙两名高手密探。
    “果然是你这狗王八。”天杀星怒吼,急退两步不敢用刀硬接齐眉棍,棍势尽刀切入,力劈华山反击怨鬼的六阳魁首,切入的身法快逾电闪,刀气迸发似风涛。
    怨鬼身形斜扭,棍尾噗一声挑中刀脊,棍势立变拦腰便扫,破招反击一气呵成,把天杀星逼退出丈外,赶上来一记拨草寻蛇攻下盘。
    天杀星有点手忙脚乱,狭锋的绣春刀,不是对付栗木制齐眉棍的好武器,只能用来砍白腊杆花枪。如果一刀砍不断棍,必定被坚硬如铁的棍陷住,刀很可能会脱手,或者刀身折断。
    李季玉鬼聪明,抢上山顶便往外圈绕,他手中的尺二匕首,根本派不上用场。
    一个使分水刺的大汉找上了他,三五刺便把他逼得八方游走,毫无近身切入的机会,兵刃在先天上便落在下风,一寸长一寸强,分水刺主宰此全局。
    分水刺其实奈何不了他,他游走闪避的身法极为灵活,避免冒险切入用匕攻击,有效地缠住了武功比他强数倍的对手。
    看到这些勇悍如狮,使用分水刺、钩、刀的大汉,他便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只是深感诧异,这些江上水匪,怎么可能与怨鬼这种陆上匪盗走在一起的?
    山临江一面,虽然山势峻峭,有绝壁飞崖,但仍有小径上下,舟船可逼岸停泊,所以许多游山客不想辛苦两条腿,宁可从凤仪门或上元门江滨乘船前往。
    燕子矶下也有泊舟处,以铁链系舟。
    后来在系舟处的山崖上,建了关王庙供游客膜拜歇息。
    所以有水匪在山区出现,并非奇事。
    双方都有生力军加入,天地双杀星的人处境不妙。水贼的人数多了四分之一,加上武功最高的怨鬼大发神威,情势岌岌可危。
    一比一,天杀星比怨鬼差了一段距离,兵刃上也先天不足,绣春刀简直就递不出招式,被怨鬼逼得东躲西闪,险象横生。
    李季玉也被对手逼得险象横生,短匕首毫无用武之地。
    书生早已到达,但站在斗场外植剑旁观,亮晶晶的大眼,跟著怨鬼移动,看出天杀星已支撑不了多久,终於拔出插在草地中的长剑。
    一声怪啸,书生突然身剑合一,穿越人丛的空隙,猛扑一棍击飞天杀星绣春刀的怨鬼背影。
    怨鬼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无暇补天杀星一棍,大旋身来一记龙神摆尾,反手扫击书生的腰脊,单手扫出远及八尺外,力道千钧,棍风似殷雷。
    书生的剑伸出飞刺,长度不是五尺。
    生死将决,没有任何闪避的时间,接触太快了。
    人影幻现在怨鬼脚前,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手上一托恰好托住怨鬼握棍的右小臂,棍同时上升,前端掠过书生的右肩,擦上头侧向斜上方疾升,几乎贴肉擦过。
    书生的冲势倏止,惊出一身冷汗。
    “哎唷……狗养的贼王八……”李季玉在惊叫咒骂声中,从怨鬼的脚下斜滚出丈外,像是被恶鬼踢滚的,不等滚势停止,爬起便跑,手中的匕首丢掉了。
    “你该死!”怨鬼向惊魂未定的书生大骂,一跃三丈,挟棍狂追李季玉。
    在跃出的同时,左手悄然向后一拂,细小的芒影破空,快得目力难及。
    李季玉脚下踉跄,像是脚下不便跑不动,大概被怨鬼踢中胯骨,逃不了啦!
    刚奔过地杀星身侧,地杀星刚躲闪对手的分水刀,马步还没稳下,眼角瞥见人影掠近,不假思索地扭身就是一刀,仓卒间挥刀自保。
    啪一声怪响,绣春刀被齐眉棍击中,虎口被震裂,连人带刀斜摔出丈外。
    齐眉棍疾收疾点,点向李季玉的背心。
    摔倒的地杀星看出危机,心中一凉。
    “仆倒!”地杀星总算天良未泯,全力大叫。
    情势发展有如电光石火,叫声不可能发生作用。
    眼一花,看到怨鬼身侧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不陌生的女人。
    女人的手,扣住了怨鬼的齐眉棍。
    “你要变真的鬼了。”女人说,另一纤纤玉手的指尖,光临怨鬼的眉心。
    怨鬼大骇,像是见了真的鬼,双手一松,丢掉夺不回的齐眉棍,仰身飞退,鱼龙反跃远出两丈外,发出一声厉啸,亡命飞遁。
    李季玉被棍触及背部,向前仆倒。
    女人不再理会怨鬼,慌乱地扶住撑起上身的李季玉。
    “你……你不要紧吧?李兄……”
    是符家大小姐符晓云。
    她穿了碎花村姑两截衫裤,小家碧玉打扮显得灵秀活泼,梳了两条齐腰大辫,侯门千金变成村姑野丫头。
    “哦!是你!”他转身坐在草中,耸动双肩试身躯是否灵活:“好像被人推了我一把,还好我皮粗肉厚,受得了。来游山?老天爷,你这身打扮……”
    “你还笑?”符晓云恨恨地推了他一把,他确在苦笑:“你怎么参予打打杀杀的事?尤其是和这些人……”
    符晓云指指狼狈爬起的地杀星,而且狠瞪著走近的天杀星哼了一声。
    怨鬼逃掉了,水匪也走了个精光大吉,死尸不管了,逃命第一。
    天地双杀星只剩下七个人,无力追赶,也不敢追,死伤极为惨重,救死扶伤忙得不可开交。
    “他是我们的人。”地杀星说;“总算证明怨鬼不是你符家的人,不然……不然……哼!”
    “你胡说些甚么?怨鬼是我家的人?”符晓云跳起来:“我回京都没几天,认识不了几个人。那个怨鬼那天在金川门外,乘我和你们打交道时,用棍内的毒针暗算我,我找他算帐找了好几天,你……”
    “你最好不要妄想回京都结交匪类,暗中培植实力图谋不轨。”天杀星冷冷地说,转身离去。
    图谋不轨,正是锦衣卫查缉的目标,不论是否有嫌疑,镇抚司都有权定案。
    有不少内庭贵戚名豪,外庭的高官大员,都是栽在这莫须有的罪案,而被抄家灭门的;甚至有几位亲王郡王,也被绝世人屠坑了。
    天杀星离开救助伤者,书生走近取代了天杀星的位置。
    “要不要我向你道谢?”书生笑吟吟盯著李季玉:“我留意你许久,精明机警很了不起,泼赖的打法可圈可点。那天在莫愁湖我就知道你是个人才,所以……”
    “谢谢夸奖。”李季玉呼出一口长气:“我在江东门打架,很少被打得头破血流,皮粗肉厚禁受得起打击,这是我称豪少人物的本钱。
    近来真是霉透了,祸事接二连三,今天没被杀死,大概要转运啦!符小姐,我陪你回城,好吗?请你便饭,聊算谢你救命的恩情。”
    “你不能走。”地杀星叫:“快!帮我们救助受伤的人善后。”
    “我也受了伤。”李季玉大声拒绝:“右胯挨了一脚,背心挨了一棍,你以为我是铁打的人?回城要走二十多里路,我得先到观音门镇雇轿子。”
    “你敢?你……”
    “我不是你们的人,我不听你的。”李季玉口气强硬,不顾后果:“你的人死伤,不关我的事。”
    “陈忠,你要恩将仇报吗?”书生摺扇一伸,挡住了要冲上的地杀星:“李兄再三申明,他不是你们的人,你们查封了他的栈号,逼他做你们的眼线,他没答应,在那家农舍我就听到他拒绝的话,现在他又说了。”
    “不关你的事。”地杀星悻悻地说。
    “他也救了我,这就是我的事了。”书生脸一沉:“他是我的朋友,你最好对他保持同样的尊敬。”
    “李兄,我扶你走,看谁敢拦阻你。”符晓云扶起李季玉,架住他的右腋:“到观音门镇有三四里,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撑得住,走。”
    隐隐幽香与爱洁少女的汗液味,令他心中一荡。
    “我撑得住,拜托替我砍树枝做拐杖。”他脸一红,挣开架住他的有力小手:“右脚的确有点不便。贼人留下的刀,砍树派得上用场。”
    “不要逞强。”书生说:“我也助你一臂之力,扶你一把。”
    “哼!”地杀星一跺脚,转身离去。
    北面山林中,突然传来不规则的怪啸声。
    打算伸手扶持的书生,听到啸声目光落向啸声传来处。
    “老鬼正向山下逃,逃向江边。”书生举步便走:“江边是绝路,他插翅难飞,我非毙了这老鬼不可。李兄,咱们城里见。”
    身边没有人了,天地双杀星与同伴正在救护受伤的人。
    “江边不是绝路。”李季玉说:“追上去也奈何不了怨鬼,老鬼的武功低不了多少。老鬼的同伴是江下游的水匪,江边一定泊有他们的船。”
    “我一定要……咦!我……”走了十余步的书生,突然脚下失闪,像被草所绊,几乎摔倒。
    在不远处替同伴上药的天杀星,恰好抬头向这一面张望,看到书生的狼狈像,眼神一动。
    李季玉一怔,看出异状。
    书生又走了两步,又几乎跌倒。
    “他有点不妙。”符晓云脱口惊呼。
    人影纷现,快速地上来了三个人。
    领先的是贺二爷,腰间佩有剑。
    “他中了怨鬼的毒针,毒发了,快救他。”李季玉高叫,认出抢上来的贺二爷是书生的同伴,话是向贺二爷说的:“毒可令人身躯软麻,经脉僵化,毒性并不剧烈。贺二爷,有这种解药吗?”
    书生已被贺二爷抱住,另两名中年人左右戒备。
    “老鬼的小毒针藏在打狗棍内,今天他使用齐眉棍,应该不是中了毒针呀!”符晓云是过来人,知道中针的反应:“快看他是否能说话就知道了。”
    两个中年人左右戒备,气势慑人,像护驾的天神,用意是禁止有人接近。李季玉和符晓云知道上前相助,必定引起误会,所以不便接近。
    “我们有解药。”天杀星向这里走:“贺二爷,要不要接受……”
    双方显然熟悉对方的底细,所以那天在莫愁湖畔,镇抚司密探康福不敢在贺二爷面前撒野。
    今天在农舍,书生出现挑衅,天杀星就不敢逞强。
    “我们也有解药。”贺二爷脸上焦急的神情消失了:“我们已获得口供,这些悍匪是下游黄天荡的水贼,昨晚在江滨泊舟,上山不知有何图谋,并非怨鬼的同伙,恰好同仇敌忾临时结合行凶。老鬼已随同水匪下山,你们捉不到他了。”
    三人带了书生,从另一面走了。
    两位戒备的中年人,一直就虎视耽耽,随时皆可能拔剑扑出,严防有人拦阻,显然不信任天杀星几个人,敌意相当强烈。
    “我们也走。”李季玉低声说:“镇抚司的人都不可靠,须防他们认为有机可乘对付你。”
    “你如果信任镇抚司的人,那就死掉一半了。”符晓云也低声说,不由他拒绝,架住他的手安置在肩背,抱住他的腰急急下山。
    天地双杀星几次想拔刀跟出,却又一而再忍住了。
    第 九 章
    练武有成的武朋友,对扑打伤毫不介意,视同家常便饭,除非内部有碎骨头需要整理。下了小山坡,李季玉已经不需搀扶,找了一根树枝作杖,两人直奔观音门。
    在外城十六门中,观音门最为偏僻,附近原有一座小村,西口然而然称为观音门村。
    也有人称多镇,因为有一条小街,供应游山客日常用品,便被称为市镇了,其实仅有五六十户人家。
    日色近午,李季玉早餐还没入腹呢!当然他不需雇轿返城,在一家小食店先填五脏庙。
    符晓云显得兴高采烈,亲自吩咐店伙准备食物,完全没有侯门千金的凌人气势,和气活泼吱吱喳喳,像个生长山村的野丫头,平易近人逗人喜爱。
    今天游山客不多,西面山区打打杀杀,大半游客都被吓跑了,小店的食客少得可怜,空敞的店堂冷清清,没有人打扰他俩的安宁。
    “李兄,你怎么知道怨鬼的棍中有毒针?”符晓云像是信口问,晶亮的凤目却留意他脸上的神色变化。
    “这件事早就在城内外轰传,镇抚司的人,咬定老鬼是你符家的爪牙,是暗中图谋不轨的党羽。”他神态坦然,掩饰得不著痕迹:“怨鬼是名气不小的匪盗,江湖朋友对这个鬼的根底一清二楚。我有不少混世朋友,当然知道老鬼肚子里有些什么黄马宝。小丫头,你不会是闲得无聊,不做大小姐,扮小村姑来游山的吧?”
    “我来找你的。”符晓云脸一红:“镇抚司的人抄了你的栈号,逼你替他们做眼线,我一清二楚,可惜无力替你主持公道。昨天我就知道你替他们入山搜寻怨鬼,我也要我这个老鬼算账,所以一早来了,可惜走错了路,没能早些找到你。你说,今后你有何打算?”
    “天地双杀星是罪魁,最先计算我的祸首。但支持他们的是王千户,抄栈号断后路,就是王千户所授意的毒计。他们最好就此放手,不然我和他们没完没了。京都我地头热,人脉足,更有混世的本钱和能耐,他们的权势影响不了我这种人,我就和他们玩命,谁怕谁呀?”
    “犯不著,李兄。”符晓云忧形於色:“我回北京,陪我去北京另创基业。”
    “人离乡贱,北京我一无所知。北京也没有造船场,我去干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那就住到我家去暂避风头。”
    “唷!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住到你家去干什么?你家的人怎么说?真是少不更事,胡闹。”他大笑:“呵呵!我是京都最精明的蛇鼠,孤家寡人生活简单容易,可藏的地方多得很。栈号被抄,我已经了无牵挂。镇抚司这些混蛋,应该怕我向他们报复,抄栈的债他们必须偿还,我是他们终身的债主。”
    “李兄,事情如果闹大……”
    “闹得愈大愈热闹,遭殃的人愈多。不关你的事,小丫头。你爹毕竟与锦衣卫情非泛泛,介入我的事将有大灾祸。我把你看成谈得来的朋友,可没有把朋友拖入血腥风暴中心的坏习惯。以后不要找我,知道吗?”
    “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的朋友……”
    “他们奈何不了我,却容易对付坑害我的朋友。所以,今后我不会把你看成朋友。饭后你赶快回城,我在这附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哦!有件事向你请教。”
    “甚么事?”符晓云被他技巧地岔开话题。
    “那个书生。”他说:“身分很高,镇抚司的人也怕他。跟随在他身边那位贺二爷,更是气势不凡。在京都的权费,他们的身分地位可能在公侯之间。你爹是济阳侯,镇抚司的人对你也不假辞色,可知他们的权势,比你爹高得多。我是京都无所不知的龙蛇,却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叫贺二爷的人,他是汉王府的参赞贺长宏。以往,他是飞龙秘谍的悍将。汉王世子目下随驾亲征漠北,不久将返驾京都。锦衣卫敢对付任何一位亲王世子,但绝对不敢得罪汉王府的一个小卒,惹火了汉王世子,汉王会一剑砍掉绝世人屠的脑袋。”
    “难怪。”他恍然:“汉王世子号称天下第一勇将,在京都是四大魔王的风王。锦衣卫指挥使绝世人屠纪纲,天不怕地不怕兽性惊世,就怕这位风魔王。哦!风魔王有几个女儿?”
    “不知道,只知道有两位郡主,年纪都很小。其他姬妾所出的到底有多少,外人就无法知道了。咦!你问汉王世子的女儿有何用意?”
    “那个书生是假的,女扮男装的假货。”他脸上有邪邪的笑意:“她也在打我的主意。”
    “甚么?她……”符晓云讶然惊呼。
    “你紧张甚么?我应付得了。她可能想要我做她的随从,那位贺二爷就曾经派人盯我的梢。她能正确估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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