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国。
注十四:德国可以说不
镜外世界中有一部“日本可以说不”的文章,作者是索尼公司总裁森田昭夫和日本当时的政治新星、时任众议员的石原慎太郎(这位宝货现为东京市长,也在支持右翼教科书名单上)。上世纪80年代末期,日本经济正处于顶点,日经指数为4万点,而道琼斯不足3000,美国曾忧心忡忡地担心被日本超越。大和民族的自我认识极度膨胀,于是这一本小册子应时而出。
不过,当时“说不”的目标可不是中国韩国,而是日本的恩主美国。但随即日本就来了一个十年衰退。日本人是很现实的,如今不再对美国说不,而把目标转为比它弱小的国家。
如果万一有一天中国成为世界老大!?……
补充一点:《日本可以说不》出英文版时,森田昭夫害怕会给索尼产品带来不利影响而抽出了自己所撰写的章节。
注十五:从未道歉
日本政府一直未正式向中国道歉,但中国政府表示,日本前首相村山富市和现任首相小泉纯一郎等人已先后到中国的芦沟桥和沈阳等地哀悼,对日本发动侵略战争表示反省。日本道歉问题已经解决,不必拘泥刻板形式。
当然,与德国相比,日本的做的就逊色了。德国4月10日举行活动纪念布痕瓦尔德集中营被盟军解放60周年,总理施罗德及众多高官参加,发表讲话称,世界不能允许二战中纳粹犯下的累累罪行从人们记忆中消退,不能允许“无法无天、暴力、反闪族主义、种族主义和排外主义再次得到施暴的机会”。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阿飞记事
阿飞,本名朱俊飞,湖北襄樊人。现任《大众软件》杂志社编辑。《大众软件》本来是一份与科幻完全无关的IT传媒,但自从一年多前阿飞应聘进来以后,科幻的影子就开始出现了。与前面介绍的那些位编辑不同的是,阿飞是有备而来的。
三年前,我应聘来到《科幻世界》杂志社,干一些杂活。其中一项就是处理自由来稿。
当过编辑的朋友都知道,出版单位一般都有一批固定作者队伍,而自由来稿中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将被处理到废品回收站。第一天我就看到了阿飞的一个三万余字的中篇。阿飞在这个中篇前面附了一封信。大约是因为这个稿件以前被退了一次,阿飞在这封信里愤愤不平地写到:你们杂志能刊物郑军写的那种文章,为什么不能刊登我这篇小说呢?
“郑军写的那种文章”是指发表在一九九七年十二期《科幻世界》上的《关于科幻创作的断想》。那篇文章是我还只是一个普通读者时写下的随想。因为其中谈到了当时科幻创作中的一些问题,很多人认为它有某种批判价值。看完阿飞的附信,我当然很激动:这不叫知音,什么还叫知音!于是我把稿件带回住处,仔细看过。这份稿件就是日后在科幻圈里广为流传的《杀神》,一个风格、题材和文笔都十分奇特的作品。读完全稿我就断定:第一,这个中篇很有个性,第二,所以它不可能在当时的任何一个科幻杂志上发表。日后只要我听到有人说,当今中国科幻作品模仿欧美,没有个性。我就会反驳说,中国不是没有充满个性的科幻作者,只是他们往往得不到重视。而《杀神》这部作品总是我的几个基本论据之一。
我把这两点意见坦率地写信告诉了阿飞。阿飞当时虽然只是业余作者,但没有一般业余作者的那种固执。很快就接受了事实。接下来我们就开始笔墨交往。再后来姚海君带着他的《星云》来到《科幻世界》杂志社,我又把阿飞推荐给海君。阿飞那种嘻笑怒骂式的文章很适合评论性刊物使用。于是《星云》上便不时出现阿飞制造的“匕首和投枪”。阿飞酷嗜武侠,文字中于是多了武侠小说的干脆利索,而全无当今科幻小说中普遍的罗嗦拖沓。甚至他会写出“某某作者在我笔力笼罩之下”这种完全武侠的语言式,令我忍俊不住。
后来我开始当自由撰稿人。由于一时卖不出许多稿件,生计无着,便想着批发一些科幻杂志在当地推销。可是手头连这笔钱都没有。百无奈间,我想到了两千多里外,从未谋面的阿飞,试写了封E-MAIL向他借钱。很快就收到了他的回信:你说吧,是把钱寄到你那,还是直接寄到杂志社?从那开始,我对阿飞的了解又多了一层。
二零零零年二月,突然间他来信告诉我,他就要到北京的《大众软件》杂志社上班了。
他的一部长篇被该杂志选用。主编看中他的文笔,专门请他加盟。京津两地咫尺之遥,我立刻就去拜访他。阿飞比较腼腆,不象书信往来时那样能侃。但他很有主意,作事也很主动。这一点对于在民营性质的《大众软件》工作来说非常重要。很快他就扎下了根,由负责一个小栏目开始一点点扩大着势力范围。
时机比较成熟了,他就开始尝试在《大众软件》上渗透科幻内容。《大众软件》作为一个民营杂志,也比较重视开发多种读者群,从老总那里就鼓励员工们创新。这也给了阿飞充分的机会。很快,在《大众软件》光盘版和《水晶卷轴》手册中,读者们就看到了科幻小说和评论文章。当然,为了与杂志的整体风格配套,这些作品都有浓厚的电子游戏色彩。从另一个角度说,也是为丰富科幻创作作出了一个新的尝试,因为当今许多电子游戏都采用科幻题材,两者之间早就有了千丝万屡的联系。
阿飞自然有更为远大的设想。在这里还是先为他保密吧。希望有更多阿飞这样的科幻爱好者勇敢开拓,主动地把科幻艺术的魅力渗透到方方面面去。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要作中国的星新一
近来,陆续有一些报刊杂志在版面上腾出方寸之地,开办科幻专栏。这些报刊在稿件长度的要求上大多是不超过两千字。要在如此小的长度内展示科幻的魅力,确实很创作有难度。
不过,每次我向专栏编辑们提出这一点时,那些分别地处东南西北各方的编辑就象是串通好了一样回答我,写科幻小小说不难啊,你看人家星新一的作品……每到这时,我也只有收住话,默认自己水平上的差距。当然,也不会因为这种差距太觉惭愧,因为星新一是世界科幻小说界独一无二的微型小说大师,他的成功几乎是不可复制的。
不过,中国作者中也不乏有描准了星新一去学习的。九十年代初就有一位重庆科幻作者舒明武,只发表科幻小小说,曾经就被称为“中国的星新一”。不过舒明武作为职业撰稿人,后来忙其它更容易出成就的事去了。近来,我又认识了一位立志作中国的星新一的年轻作者——安徽霍山县的谢鑫。
谢鑫与我相识的原因,是我们的作品在杂志上作过几次“邻居”。另外就是我们都好交往。虽然从未谋面,但在信中无话不谈。谢鑫是一名年轻的公安干警,这些年来陆续了表了不少科幻小小说。如《永不满足的动物》、《影响》、《无声的证言》等。构思和语言都非常有特色。谢鑫专写微型作品,固然与业余创作时间不足有很大关系,但也存在着明确的创作意图。他总结过科幻小小说特点:1文学性强,符合小说的基本要素;2情节简单,一般以一条主线推进;3人物少,甚至人物名称用字母、符号、人称代词替代;4科幻点可以“旧点重提”,利用经典的老科幻构思,当然出奇出新更好;5具有一定的哲理性,反映人性的弱点,社会的现状,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等等;6结局出人意料。
至于科幻小小说的阅读价值,他总结为:“尺幅千里、精练浓缩的科幻小小说娱乐性更强,语言轻松幽默,结局出人意料,千把字就写出了科学幻想的奇妙。茶余饭后信手拈来。”
谢鑫还认为,在人们的阅读时间缺乏,“快餐文化”流行的今天,科幻小小说会更有发展空间。由于对科幻小小说有所钻研,谢鑫对星新一的作品了如指掌,他认为这个日本作家的作品哲理性贯穿始终,普遍采用出乎意料的手法,诙谐、警世、惊悚,又包含着几分无奈。此外,谢鑫对其他一些大家的科幻小小说也有研究。
谢鑫的眼界比一般科幻爱好者要开阔得多,科学界、主流文学界,还有自己有专业领域公安部门,各方各面的情况都有所了解。这种视野也为他的创作提供了想象空间。正因为有明确的创作目的和广泛的积累,相信再经过一段时间,我们真的会拥有一位中国的星新一。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刘婕的世界、很好接触的《无法接触》
刘婕的世界
我在《科幻世界》作初审编辑时,读过许多十八九岁的青年业余作者的来稿,心里头对于这样年纪的作者能够达到的水平有个大致印象:富有朝气,勇于探索,笔法华丽;但知识不足,思路狭窄,更多多少少都有些自恋的倾向。所以,当我乍一读到刘婕的小说时,便深深地感受到她在创作技巧方面与年纪不符的成熟老练,以及思想主题的深入。
在刘婕的科幻小说中,作者给我们塑造了一个爱与理解的世界。即使表面上写的是战火纷飞,狼烟遍地,透过故事我们仍然能够看到对心灵沟通的不懈追求。刘婕的中篇科幻小说《圣伊卢津岛》便是如此。它乍读上去是一个典型的战争——探险故事:人类因为战争和环境污染不得不放弃地球,移民到阿纳西星球上去。文明的发展从此停滞不前。几千万年后,地球上蕴育了新的人类和新的文明。联合大陆上,新人类中的强权国家开始追求统一,同时又与来自阿纳西的旧人类发生战争。而在战争间隙中,主人公受命在大洋上寻找一个名叫圣卢伊津岛的地方,据说在那里保存着远古人类的高超技术,可以帮助今人称霸太空。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主人公,以及怀特、叶华、辛西娅、6065等同伴洞悉秘密后,出于对和平的渴望,为了阻止新人类之间,以及新旧人类之间的仇杀毁掉了秘密。
在刘婕的短篇作品中也到处可见这种呼唤沟通与理解的主题。在《第一计划——火星》里,来自地球的火星移民与地球本土已经处在多年的争战中。生长在火星上的主人公期望着打破这种隔垓,历尽艰险回到了地球。他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一些爱好和平的地球人的理解。在《狩猎与被狩猎者》这个有些血腥的短篇中,作者探讨了人与地球上其它物种和谐相处的问题。
主人公在狩猎时被外星人误当成没有智慧的猎物带走,并眼瞪瞪地看着自己被吃掉。这种“虐吃”的习俗在讲究美食的中国其实并不少见。在《流行歌手》中,外星人以为地球上某个流行歌手在演唱时歇斯底里的举枪动作就是友好的表示,以致于引起误会。这种对理解和沟通的追求在《寂寞星辰》这篇作品中得到了最好的表达。在这篇小说中,智慧远超过人类的人造人最终理解并宽容了人类的恐惧感。他不仅暗中帮助人类躲过浩劫,而且自愿按人类安排放逐外空,于寂寞星空中等待着人类在道德上成熟起来。
或许正是这种对沟通、理解、关爱的重视,使刘婕的作品超越了过度关注自我的青少年习惯,走向更宽广的心灵领域。知识阅历的不足,文学技巧不足,这些都是可以随着年龄而改变的。而确定一个远大的创作方向显然更为重要。在这方向,刘婕比她同年龄的作者要领先许多。因为刘婕自创作之初就把握了世界科幻小说的一个经典主题——人类一家,万物一体。
很好接触的《无法接触》
由于接触的机会不多,我和江渐离的关系一直处在相识而不相熟的距离上。记忆里最深的一次交往是九七年北京科幻大会期间。那天,因为时间太晚不好找宿处,我在《科幻世界》副主编谭楷的房间里打地铺,住在北京的江渐离也没有回家。当时江渐离给我的印象是很能侃,讲起话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后来,我陆续读了他的一些短篇作品,如《伏羲》、《生活方式》等。感觉它们大多是比较晦涩的“同仁作品”,专门写给圈内朋友们看的,不适合提供给普通读者阅读。长篇《星空的诱惑》作为少儿读物倒不晦涩,但又不属于纯正的科幻小说。
不过,几年没见,江渐离的新作《无法接触》却给了我一个全新的印象。
《无法接触》讲的是一个典型的侦探故事:一艘名为KBO的生物实验飞船在太空中失踪。
当它再次被发现时,两位乘员林少华和汤姆斯都在“生命盒”中死亡。太空署无法解开这个谜,只好求助警方。主人公简佑文警官被委派来主持破案。同时,林少华的妹妹,心理学家林少君前来协助破案。经过仔细调查,他们认定正是汤姆斯利用生命盒的“零档位”杀死了林少华,但杀人动机不明,杀人后自己又如何死亡也不得而知。更为诡秘的是,飞船的记录显示,本来定员只有两个人的飞船里却留下了一个神秘女子的痕迹……在小说《无法接触》中,江渐离的叙述水平有了飞跃性的提高,这保证了小说能成为读起来津津有味的故事。笔者是在深夜读这篇小说的,在读到有关神秘女人不停现身的情节时,也油然产生一股惊涑的感觉。这种阅读效果看似单纯,却包含了相当的叙述技巧。在小说的中段,作者运用了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式的写法。一次又一次地打断了读者预先的判断。这种牵着读者走的方式正是情节小说的成功之处。
江渐离的文字水平本来就不低,如今更多一分提练,使小说中穿插着不少幽默机智的语言。小说中不仅包含了许多心理学知识,而且大都能较好地融于情节中,成为发展情节的必要线索,没有画蛇添足或卖弄知识的感觉。小说的逻辑严密,从头至尾形散而实不散,看似蔓散的枝节最后都能统一起来,合理收束。
《无法接触》中的人物性格描写也比较成功:简拓文的严谨慎密,林少君的咄咄逼人,麦克的胡搅蛮缠,以及霍华德的老于世故,韦斯利的道貌岸然都能勾划得恰如其分。科幻文学一向因为写不好人物受到诟病,甚至有些科幻作者干脆放弃在人物塑造方面进行努力,声称科幻文学不应以人物描写见长。相比之下,江渐离的努力是有价值的,更多地体现了科幻文学的文学本质。
美中不足的是,小说的前半段有些拖沓,更为精彩的后半段来得晚了一些。两个主要人物很少处于危险境地,多了一份自在安闲,这样便使读者少了一分牵肠挂肚。小说中的恋爱描写也比较平淡。简拓文和林少君从头至尾都处在普通的共事关系中,并没有多少深入的接触,如果这样就产生了爱情,有些类似少男少女邂逅的故事,而不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感情。
总之,《无法接触》是一部很好接触,可以轻松一读的科幻小说。而这正是如今中国科幻界缺乏的那一种作品。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田曦谈国内科幻小说的出版、张卓印象
田曦谈国内科幻小说的出版
四川少儿出版社是国内出版科幻原创作品的主力之一。九十年代中期曾经出版过一套九集的“星星索”科幻丛书。去年又出版了“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计有金涛的《火星来客》、吴岩的《献给索尼亚的玫瑰》、杨鹏的《超人的磨难》、韩松的《让我们一起寻找外星人》、王晋康的《追杀K星人》、刘兴诗的《修改历史的孩子》、杨平的《冰星纪事》。该社的田曦编辑是这两套丛书的责编。他不仅从事科幻小说的编辑工作,对科幻创作还有一定的钻研,曾在《星云》上撰文分析中国古代浪漫主义作品中的科幻因素。
十二月十三日,笔者来到四川少儿出版社,请田曦编辑介绍一下他对国内科幻创作及出版动态的看法。下面是谈话记录。
笔者:请介绍一下《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的策划过程。
田曦:九七年科幻大会之前,科普作协在野三坡召开了一次有关科幻创作的专题研讨会。集中了国内主要的科幻作家和有兴趣的出版社。当时各社在选题方面已经存在着竞争的情况,不过四川少儿社还是顺利地获得了国内第一流科幻作家的支持。当时我们策划了这套中国著名科幻作家丛书,要求有两点,第一是作者必须已经被证明为中国目前第一流的科幻作者。第二是一定要最新的原创作品,而不是他们从前作品的再版或合集。经过两年时间的组稿活动,这套丛书于九九年出版。
笔者:您在选择稿件时有什么样的标准?
田曦:各种风格兼容并包。从老一代的刘兴诗、金涛,到中生代的王晋康、吴岩,再到新生代的星河、杨平等,各种风格都有。比如刘兴诗的作品就有非常独特的风格。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先生这么大年纪仍然坚持作新技巧的探索,在那一代科幻作家里面已经是极少的了。王晋康、韩松和星河的作品在科学与文学两方面更平衡一些。星河的作品非常适合少儿阅读,韩松的文学水平很高,作品具有先锋性。但读者接受起来有些困难。
笔者:从市场结果看,哪些作品更受到欢迎?
田曦:刘兴诗、王晋康和杨平的作品发行得更多。主要是他们在故事上编得更好一些。他们的作品都再版了。目前科幻读者以年轻人为主,成年人还是很少看科幻的。所以故事方面的要求排在首位。
笔者:除了上述作者外,您还认为国内还有哪些科幻作者比较出色?
田曦:湖北的刘维佳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作者。当初我曾想出版他的一套个人作品集,我这里已经审过,但被总编否定了,理由主要是他的作品格调灰暗一些。但我个人认为这正是他的特色。(笔者告诉他刘维佳的个人作品集已经由上海少儿社出版,田曦表示由衷地高兴。)此外赵海虹也是一位不错的作者。成都这里有一位叫李晋西的作者也对科幻创作有些钻研。但总得来说,国内科幻作者的队伍太小,我们从事编辑工作时选择面太窄。
笔者:贵社是否还有出版科幻丛书的计划?
田曦:暂时没有。我们准备观察一下是否有年轻、有潜力的作者出现。将来我们可能会把重点放在扶持科幻新人上。如果能发现几个象刘维佳这样水平的新作者,我们可以再搞一套丛书。当然,新人更重要的是靠科幻期刊扶持。
笔者:除了贵社的科幻出版物外,您对国内同行的情况肯定也是比较了解,能不能介绍一下你的看法。
田曦:据我的了解,国内近年来虽然出版了许多科幻类图书,但总的市场情况很不好。而且大多数出版社没有明确的选题计划,只要是个科幻作者,甚至只要听说某人是科幻作者,就选他的作品。我认为福建少儿的陈效东编辑在科幻方面的选题水平是最好的。我们也经常交流。
笔者:为什么在市场情况不好的情况下,各社还在陆续推出科幻类读物呢?
田曦: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出版方面的滞后性。据我了解,九七年科幻大会是一个出版高潮。当时不仅我们社,许多社都在那时制定了科幻方面的选题计划。但落实起来需要一定时间,所以大多延续到最近才有结果。另外,由于大多数编辑不了解中国科幻创作的现状,跟风的现象也很严重。
笔者:您希望中国科普研究所在引导中国科幻事业方面作些什么工作?
田曦:首先希望能多搞一些活动。平时我们收集科幻方面信息的渠道不畅通。其次希望能在作者培养方面作些工作。目前作者队伍不成熟制约着我们的科幻出版工作。
张卓印象
第一给张卓写信,我毫不犹豫地在开头落下了“先生”二字。后来我发现,象自己这样闹笑话的大有人在。闻“张卓”其名而未见其人的朋友十有八九会把她当成男性。
那次回信是请张卓提供一些关于“科幻诗歌”的资料。因为在她的前一封信里,提到了台湾作家陈克华的科幻诗歌。张卓应邀介绍了她看到的科幻诗歌,并且稍表了一下自己的心迹:爱诗歌更甚于爱科幻。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一个爱诗歌的女孩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张卓是在一九九九年以一篇名叫《遗忘》的短篇开始为科幻爱好者所认识的。从那以后,她在一年内接连在《科幻世界》上发表了四篇作品。这个速度只有鼎盛时期的王晋康可比。
只是到了第五篇作品《存在者》发表时,该刊编辑才想起在“每期一星”里给读者们一个更多地认识张卓的机会。
在一群学历吓人的科幻作者中间,仅仅职高毕业的张卓在文凭、资历方面确实很不出众。不过文学生涯所需要的是另外的资历。张卓是那种真正与文学艺术有缘,以至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与之相交相融的人。文艺成了她的生活方式,精神内核。很多次,张卓放弃了自己的工作,仅仅因为工作环境太过平庸无聊,与自己的艺术世界相距甚远。不过现在张卓如愿以偿,应聘到天津新蕾出版社《科幻时空》编辑部工作,得以与她的艺术梦想日日相伴。
一个不知名的网友在黄金书屋网站读过张卓的作品,留下一个贴子说:张卓的作品需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细细地读。如果用一句话来评价张卓的作品,那么这就是最合适的一句。生活经历并不复杂的张卓,用超越一般女性的细腻深刻的观察力来看待自己周围的一切,用优美抒情,饱含神秘色彩的文笔来表达自己的个性。不少读者都说,张卓的作品很有内涵。但张卓并非是学问家或者思想家,她的作品的内涵在于表现了一颗浸泡在艺术世界中的心灵。在这个浮燥的时代,张卓和她的小说都是一种异数。
与大多数西方现代派作品一样,张卓的小说充满隐喻、荒诞、奇想、梦境……时空上全无联系的意像被扭结在一起,构成作者内心意识的象征。判读张卓的作品就象解梦一样,尽管几乎不可能清楚明白地赋予逻辑说明,但却使人欲罢不能,产生非参透不可的冲动。从前那些文字单纯质朴,以宣传科学知识为己任的科幻老前辈们如果看到了张卓的作品,肯定会感慨时光流逝若此,以致于今天的科幻小说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写作时间不长,但艺术天赋使张卓的作品水平飞快提高。《存在者》这篇小说可以视为张卓目前为止最高水平的代表。神秘主义氛围浸透了这篇用宏伟意象构筑的作品,扑朔迷离的文字谱写了深奥的现代寓言。
由于不太重视情节,张卓作品的篇幅都不算长,介于短篇和超短篇之间。但张卓写意抒情的能力很强,某种意义上讲,张卓的作品更象是长诗而不是小说。单是那些简明快捷的短句就能说明这一点。而读她的作品,也不仅仅在展卷之时。回味绵长是张卓小说的特点。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卓的小说纯粹是给知音读的那种。
不过,张卓也在尝试着改变自己作品的风格。新作《冬眠》就是一篇构思完整,逻辑严密的推理式的科幻小说,近似于人们熟悉的那种科幻样式。张卓正在成为一个专业的科幻作家,理当多掌握几种写作方式。
开辟想象天地的人们 婺州三日记
(一)
五月二十七号晚,我坐上北京至厦门的107次列车,直奔浙江金华而去。浙江是几年来我为了宣传科幻而走到的第九个省份。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正坐着北去的列车,到长春给几所高校的科幻爱好者办讲座。
我对金华不算陌生,倒不是因为他们那里名扬中外的火腿,主要是从我现在的斗室出行几百米,就能走到天津市内有名的浙江人聚居区——温州村。称温州村,其实那里许多人都来自金华。温州村成百上千的服装小作坊里,有不少来自金华的青年男女为他们的未来辛勤忙碌着。过春节的时候,那里会开出直达金华的客运班车,一队队说说笑笑的年轻人排队走上班车。在别的地方,只有学校里才能看到这么多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排起长队,但那时我眼前没有学生,只要早早就开始为自己命运拼搏的打工仔打工妹。他们给了我对金华的第一个印象。
在南下的列车上,我再一次感叹中国之大。车过蚌埠,两旁麦地里已经有了挥镰开割的农民。而在天津的农村,这个场面差不多还要半个月后才能见到。进入江苏,田野里南方风格的建筑星罗棋布,让看惯了北方农居的我充满新奇感。最新鲜的,是它们那近乎“哥特式”的尖顶,和镶着彩色玻璃的阁楼。
第二天晚上,列车甩下我和一小批乘客,继续驶向它的终点站。我走出金华车站,好奇地望着四外的夜景。火车站座落在接近郊区的地方。夜晚时分,周围只有不大的一片灯火,但夜色里埋伏着许多黑压压的新建楼群,那些尚未安上玻璃的窗口似乎是在对我说,明年你再来看看……。
在一处防空洞旅馆里,我度过了闷热潮湿的头一夜。第二天,我乘公交车进入市区,找到了中国小说学会2000年会的举办地——望江饭店。小巧玲珑的金华城似乎座落在一片丘陵上,望江饭店便在市中心处的一个高坡之上。那是一座没什么特色的高层建筑,我望了它几眼,然后便拎着行李,开始在周围找小旅店。大概外地人平时来得不多,旅店很难找。我一边找,一边在南方城市特有甜香温润的气息中浏览这座小城。市中心这里是老城,街道不仅狭窄,而且方向不正,后来听说金华这里有全国最大的诸葛亮后裔聚居地,看来这种八卦阵式的街道也不无出处。
象每一座南方小城一样,“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的金华市绿化得很好。
整齐的梧桐树使我的视野里满是绿色。小巷里屋脊高耸的南方民居默默地讲诉着小城的历史。
不过,大街上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时不时就能听到的一首台湾校园歌曲的旋律,那是比四大天王早许多的流行文化,少年时期的我听惯了这首歌,但现在已经叫不上名字了。伴随这曲旋律而来的,竟是一辆辆清洁车,和穿着工作服的清洁工。
我终于在一个小巷内找到了旅店。在登记处,服务员小姐热情地为我介绍高档客房的舒适,我则不为所动地声明只要便宜就行。最后小姐告诉我,有一间只收十五块钱的单人房间,问我住不住。经过刚才在大街上一个小时的寻找和比较,这样的价格令我喜出望外,自然点头。于是,办完手续后,服务员便带我走进三楼楼道。一扇大门在我面前打开,出现的却不是一间客房,而是一段封闭的楼梯拐角。向下延伸的楼梯堆着杂物。小小的空间里塞进一张单人床和一只床头柜,然后只剩下半张单人床大小的空间,这意味着客人一进屋就必须呆在床上。小姐放下带来的热水瓶,退去时脸上露出一丝疚意。不过我却不以为然,以我现在的条件,住这样的“单间”理所应当。
当天是大会报到,没有正式活动。整个下午,我便呆在这个没有窗户和风扇的小空间里,读完了《中国当代文学》一书里还没有读过的篇章,这本书是我为了参加这次会,对自己“恶补”文学知识选用的一个教材。第二天,连夜的大雨浸透了这个小间的墙壁,老板娘又把我安排到五楼的一间双人间,空间大了,但同样没有电扇和窗户。她告诉我,双人间每人十五,两人三十,如果我要交十八块钱的话,她可以不再安排别人。我没说什么。这里其实没多少客人住,更谈不上安排不安排。不过我也没说破,都是生意人,生意人有自己衡量诚实与善意的标准。第三天,老板娘又将我换到一个真正的单间,同样没有窗户,但有了风扇。在这间屋子里,我完成后来轰动一时的那次发言的讲话稿。
在这个“最高待遇”下,我又住了两天,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临走时竟对这里有些流恋起来。比起大饭店,这里毕竟更是属于我的天地。闲来无事的时候,老板也与我聊聊天。
“自己的买卖,还是给别人跑业务?”
“自己的买卖。”我诚实地回答。
“你很能吃苦啊。”
“那是,自己的买卖嘛,省一分是一分。”
“可你为什么还那么胖?”
“……”
老板没有挖苦我的意思,只是心直口快。我只好告诉他,或许是因为生来骨架宽大,再加上肠胃好,吃点什么都长肉的缘故。后来,大概正是我的身材配合了我的支支吾吾,挡回了许多到会者对我生存状况的好奇。
每天晚上,附近会出现一些小吃摊。虽然会议安排的宴会和一日三餐中不乏大鱼大肉,但金华这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食品,倒是这些小吃摊上的冷饮。说是冷饮,但完全不是大工厂里出来的机械产品,而是一些自家熬制的小吃,有米仁汤、红枣汤、清凉糕、凉粉等十余种。熬好之后放在冰柜里,出售时再加些冰块端到顾客面前,一勺入口,清凉甜润的感觉就会渗入全身各处,抵挡住闷热的暑气。每天晚上我都会来到这些小食摊前,要上一到两种冷饮细细品味和休息。四天下来竟成了习惯,以至于回到天津的当晚,还禁不住想到外面看看有没有银耳汤卖。
不过,尽管我已经在家门口与许多金华人打过交道,但我对金华的地理仍然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我买到一张金华市地图,才发现,望江饭店确实是在一条大江边上。晚上,我走过其实只有一个街口远的距离,来到被称为金华外滩的金华江边,在清爽的风中欣赏夜景。金华江虽然比不上黄浦江,但天津的海河与之相比,只算是一条小水沟。金华附近也有一些高峻的大山,但直到我离开的那天,它们才把真面目从浓雾中透出来。
(二)
在这次会上,我平生头一次与文学界的名家大腕们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他们和我以前的想象既吻合又不同:冯骥才象我想象得那么高,但比我想象得白晰;陈忠实脸上的皱纹象我想象得那么多,但身材没有我想象的魁梧;和航鹰第一次朝面,我就感觉出她是谁,但她一开口,那响亮的嗓音和独特的天津味普通话还是让我很吃惊。
开幕式那天,下起了绵绵细雨。人们在雨雾中走进浙江师范大会的会议厅。北方来的客人自然感慨南方的雨水之多。当地的主人则更正说,这里往年雨水确实是多,但今年这还是第一场雨。浙江师大人文学院的头牌学者金汉老先生在开幕式上说,这样的天气正适合呆在屋子里作学问。结果,四天的会议就一直是在时停时起的雨中度过的。
第一天上午是开幕式,来自各方各面的领导在台上讲话。开幕式上听到的惟一学术性的讲话,出自冯骥才之口。他讲的内容是现代化传媒的发展控制了文学创作和评论,大家都成为传媒制造新潮的工具。不光是文学作品,就是文学批评也逐渐走向市场。身为民进中央常委和中国文联副主席,冯骥才的话有许多高层次、大背景下的经验作论据。
在下面,我开始散发我带来的小册子。我很快结识了一位老年朋友,文艺报的彭华生老师。彭老师对科幻文学的重要价值完全理解,但不知道中国有哪些科幻作者,写了些什么样的作品。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又从不少人那里听到彭老师这样的话。
开幕式后,浙江师大的校车载着与会代表在金华市里转来兜去。一位漂亮的组委会女教师充任导游,很自豪地介绍着她的学校和她的家乡。我则和身边的一位上海来的博士研究生聊了起来。这位四十来岁,叫裴毅然的老哥很有些江湖豪气,听到我介绍自己的情况,就热心地把上海出版中心的一位编辑介绍给我。第二天,裴毅然发现我和这位编辑没有深谈,埋怨我没有抓住机会推销自己。在一群斯文学者中间,他那风风火火的“另类”样子给我留下的深刻印象。
那一天我赠送了若干本出去。一位老师把拿到手的小册子又递到我面前,让我写点什么。我以为是要我留下地址,忙说封三上印着有。他说不是要地址,希望我能写些什么赠言之类的文字。我写什么呢?这些位老师的“笔龄”大于我的年龄,什么样的精妙修辞在他们眼里恐怕都不值一晒。于是,我只好写了句“敬请某某老师指点”。接下来的几天里,这成了我写在小册子上的套话。
当天下午,大会发言开始。头一次参加这样高级的学术会议,我自然很是新奇。更重要的是,中国小说协会的秘书长汤吉夫先生告诉我,第二天上午要给我安排十分钟时间,让我介绍一下科幻文学。所以,了解什么人上台讲,讲的什么,以及怎样才算得体的发言,对我来说就更为重要。
不过,刚听了两位先生的大会发言,汤吉夫老师又走过来告诉我,他安排了上海文汇报的记者采访我。自从认识汤吉夫老师以来,我与他直接打交道的时间,连打电话都算在内,恐怕也不超过一个小时。但出于对新生事物的关注和对年轻作者的关心,汤老师给了我许多实质性的支持。这次会议完全是他把我带到会场上来的。我赶快来到饭店的大堂里。那位名叫李鹏飞的记者正等在那里,一旁还坐着一位浙江师大校报的学生记者。李鹏飞是我的同龄人。采访机打开后,我们很快切入正题。他向我了解科幻界的现状,特别是国内有哪些人在创作科幻小说。我告诉他,把一些充数的少儿文学或科普作品排除掉,国内能创作真正的科幻小说的人很少。其中有质有量,半职业化写作的不超过十个人;有质无量,业余写作的大概能到一百;建国以来至少发表过一篇科幻小说的,或许有一千个人吧。说实话,就是这个十、百、千的判断也是我壮了壮胆子才说的。然后,他拿着我编写的那个小册子,让我在《中国科幻艺术一百人物传》一文中把这十个人找出来。我根据自己的了解为他一一划了圈。
李鹏飞走了以后,那位估计上大二的学生记者继续问我一些关于科幻的问题。他不是有备而来,只是正好坐在那里。不过,和大学生谈科幻是这几年我的家常便饭。相比之下更自然一些。最后他问我,如果会议中有时间,能不能给师大的同学们作个关于科幻文学的报告。我欣然应允,这是我的老本行呀,随叫随讲!可惜时间太苍促,直到我走的时候,这场临时讲座也没有安排好。
晚上,汤老师又告诉我,原定第二天我的讲话取消了。他不无歉然地说,你多找找记者们,跟他们接触一下也是有帮助的。我连说没关系。到会前我并没有奢望能得到一个发言时间,主要是想通过这个会,结识一批主流文学工作者。印小册子就是为了能在私下里让个别人呼我的“书面发言”。
第二天上午继续大会发言。这次大约有近十位代表谈了自己的观点。给我印象最深的,每当主持人念到请某位教授、博导上台时,走上去的往往是三十左右的兄长。便是几位师范院校的校长,也没有超过五十岁的。每个人都有一头不用染起的黑发。十年前我读大学时,教我们的还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看到文革后的一代人已经全面接班了。
不过,姜还是老和辣。上午发言者中最有意思的,还是河北作协主席,老作家陈冲。听陈冲的发言,就象是听马三立的相声,充满了机智的冷幽默。陈老先生发言中有一段话,使我有茅塞顿开之感:主流文学不关注通俗文学,所以通俗文学大多由一些爱好者自己来创作。爱好者的文字功底差,作品粗糙,主流文学人士看了后,更觉得通俗文学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水平,对通俗文学更不重视,如此恶性循环。其实通俗文学并非不可以达到很高的文学水平。我觉得,把这段话中的通俗文学代换成科幻文学,正好可以表达科幻文学的生存环境。
我继续着广交朋友的预定任务。一位来自锦州师院的老师在听大会发言时坐在我身边,聊天中他问我,老舍的《猫城记》算不算科幻小说?我说当然算了,或者可以反过来说,科幻小说就是类似《猫城记》这样的作品。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位唐山师院的老师告诉我,他们那里有一位老师专门研究“大幻想文学”,还准备就此开一门选修课。他们问我“大幻想文学”
和“科幻文学”是什么关系。这个词我以前听说过,是江西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制造并炒作的一个概念。正是上届年会上,这家出版社的社长还亲自参加,并询问过与会代表有没有科幻小说作品。
当天晚上,我得到了大会组委会印制的通讯录,发现天津来了两位“津源影视中心”的制片人。这也是本届年会中惟一来自影视界的人。两天来,不止一个大会发言或小会讨论的人感慨电视夺去了小说对社会的影响力。不知道他们听这样的论点时有何种心情。我敲开他们的房门,向他们作了自我介绍,十分钟后我得到了极为重要的一条消息:天津电视台准备搞一个科幻电视剧,正在作论证!
当天晚上是分组讨论。我刚走进饭店大门,一群浙江师大中文系的学生就围了上来。头一天他们就坐在会议厅的后排听大会发言,我还把一些小册子送给他们。于是,我们坐在大堂的休息区随便聊了起来。除了讲科幻文学以外,我还向他们谈了我对主流文学的一些总体看法,如文学的真正职业化和世俗化,文学创作动机中的现世主义和来世主义等。后来,这群学生分成三组,分别旁听三个分组讨论。在我这组里,面对着名家大腕们,几个中文系的学生很自信也很认真地谈着自己对文学的看法,他们的发言是我在小组讨论中听到的最有价值的发言。
望着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孔,刚刚从大学校门走出来不到十年的我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老了。
那天晚上,汤老师给了我一个确切的消息,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时,肯定会安排给我十分钟时间。于是,我赶快回到蒸笼一样的小旅馆,把笔记本垫在厚厚的教材上,伏在床板上用一个小时写下了发言稿。我离开知识分子群落已经十年了,今天中国文化界最流行什么“话语环境”、“符码系统”我全无不知,所以只能让八十年代的陈词旧调充满我的发言稿。然后,即将进行的大会发言便一直纠缠着我,使我到凌晨才昏昏睡去。
(三)
转天早上,密集的雨点把我挡在旅馆里。于是我又反复修改和准备讲话稿。中午时分,我趁着雨稍微小一些的时候,跑到旁边的商场里买了把伞。然后,拎着全部剩下的手册走向望江饭店。中午饭后,我又呆在大堂里,一遍遍地看着讲稿。资料手册的印费、会费、旅费加上其它钱,我一共花了一千五百块,用一千五百块买下的十分钟发言机会,如何能不珍惜。
这是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几天来没有听到什么新鲜东西的代表们都有些倦了。一位记者后来告诉我,以前的年会她也来采访,都是这些东西。当然,这些东西对我这个门外汉来说,仍然是新鲜的。前两天的大会发言我都作了记录。不过,最后一天的大会发言我只能用一半精神去听了。
我的发言被排在倒数第二个,这实际上是相当好的时间。如果大会组委会事先询问我想什么时候发言,我一定会要求排在倒数第一个。心理学上有首因效应和近因效应的概念,意思是说,在一大堆同类事物中,最初的或最后的都能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排在中间的才倒霉。
连日来我在下面搞的“小动作”已经使不少人产生了兴趣,于是,当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便迎着人们期待的目光走上台去,进行了肯定超过十分钟的发言。最后的掌声告诉我,大家对我的超时没什么反感。
我正准备走下台去,主持大会的陈公重老师叫住了我。作为会议主持,陈老师的任务就是把一块手表放在讲台上,随时提醒每一位发言人注意时间。三天近二十人的大会发言中,我是惟一被叫回去作补充的。不过,补充的这个问题,恰恰是我最尴尬的:你作自由撰稿人,是怎样种生存方式?连日来,许多人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而且往往是直截了当地打听,你的稿费收入能不能养家糊口?他们抱着很大的兴趣,因为参加这次会议的,基本上都是有铁饭碗的人。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我都只好搪塞过去。要说在中国大陆作自由撰稿人,王朔是“龙头老大”,他最有资格讲这个问题。大会期间我也经常听人提到一些百万元级作家的名字。就是在国内同龄的科幻作者中,也有比我更成功的自由撰稿人。听到陈老师的要求,我只好对大家说,我的与文学有关的经历都印在小册子的封三上,就不多说了。后来我想,下次年会,与科幻有关的发言最好由能到会的科幻作者们去作,我自己则专门谈一谈作自由撰稿人的体会。
下台之后,我回到座位,准备拎着装满小册子的旅行包去会议厅门口找个位置,以便在散会后代表们走出去的时候把手册塞到他们手里。但我还没等起身,已经被走过来索要小册子的人围住了,一张张名片也伴随着自我介绍递了过来。有时,我得一边向某位老师介绍情况,一边不停地把小册子递到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只热情的手里面。整个时间里,我一直向每一位索要小册子的人致谢。那一时刻,我肯定有一副十足的推销员嘴脸。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因为大会发言还没有正式完成,我周围安静了下来。放下包袱的我也注意地听了听最后一位老师的发言。他讲的是台湾文学评论界对大陆文学的研究状况,其中谈到了一本编辑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书,是台湾评论界系统介绍大陆文学的书。在这部书里,竟然专门有一个叫“大陆科幻小说”的章节。三天来,我从别的发言者口里惟一一次听到了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词汇。
闭幕式后,以及在晚间的告别宴会上,我继续散发剩下的手册。包括恭恭敬敬地捧着其中的一本,送到陈忠实老师面前。遗憾的是,陈忠实老师虽然几天来一直在金华,但正是在我发言的这个下午他另有安排。象冯骥才和航鹰这样的腕级作家离开得更早。不过没有关系。估计一两年内,我总会有机会,在更多的大陆文坛名家们面前介绍科幻小说的。
第二天下午,我踏上了北归的列车。几天的收获远远超出了我事先的预计,惟一的损失就是因为不适应当地的天气,身上长了不少痱子。几天过来,麦熟区已经向北推进到山东境内。我出神地透过车窗,看着铁路两旁那些坦克般在田地里忙碌的联合收割机,心里想着,经过几代人播种和培育的中国科幻文学,它的收获期还要等多久呢?
2000年6月3日于天津
郑军在中国小说学会年会上的发言
(2000年5月28日至31日,中国小说学会第五次年会在浙江金华的浙江师范大学召开。包括冯骥才、陈忠实、航鹰、陈冲、叶文玲等在内的著名文学家和陈俊涛、金汉、汤吉夫、夏康达、陈公重在内的著名文学理论家共一百余人参加了这次会议。天津青年科幻作者郑军也参加了年会,并作了关于科幻文学的大会发言,引起强烈反响。下面是郑军的发言原稿)
首先感谢中国小说学会给我安排了发言时间。能够在这么多位主流文学家和文学理论家们面前介绍科幻文学,自1997年以来,在中国所有的科幻作者中间,我还是第一个得到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我的感谢不仅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所有在中国科幻文学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默默耕耘,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参加本次会议的科幻作者们。
1902年,梁启超先生将凡尔纳的科幻小说从日文翻译成中文,中国读者第一次接触到这样一个文学样式。从那时到现在,九十八年过去了,中国主流文学界对于科幻文学始终是雾里看花。提起科幻小说,大家都知道世上有这么一个事物,但在中国,究竟谁在写科幻小说,写了怎样的科幻小说,却很少有人能说清楚。如此鸿沟的形成,既有观念上的原因,也有体制上的原因。这次我来参加年会,就是为了向大家介绍一些关于科幻文学的基本资料,以此作为填平这个人为鸿沟的小小努力。
为了更好地实现我的目的,我编印了一本科幻文学资料手册,与会代表每人可以得到一本。这本小册子由这样几篇文章组成。前言《科幻文学——浪漫主义在科学时代的复归》加上第二篇文章《科幻文学与其它文学流派的比较》是我对科幻文学的定位。既然认为科幻文学也是文学,那么它在文学这个大家庭里应该处在什么位置?这两篇文章一正一反,提出了我个人的看法。它们没有什么资料性,大家不妨最后再看。
《世界科幻名家名作》是我从十卷本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找到的所有关于科幻文学的词条。如果说,在当代,中国主流文学与西方主流文学在水准上有不小差距的话,那么,中国科幻文学与世界成熟形态的科幻文学之间差距更为悬殊。如果在座的哪位理论家、评论家想找最能体现科幻文学本质特点的样本来研究的话,恐怕我只能提供西方科幻文学中的精品。
这也是我把这个资料放在最前面的原因。
但是,无论起点多低,中国科幻文学最终还是要由中国人自己来发展。所以介绍中国科幻文学现有成就的部分是这个小册子的主要内容。第三篇《中国科幻的百年历程》是我向本次年会提交的论文。它从“面”上概括介绍了中国科幻的百年兴衰史。第四篇《中国科幻艺术一百人物传》则从点上介绍了这段历史。这样,作到点面结合、纵横交错。第五篇《中国科幻艺术研究回顾》介绍了到目前为止国内仅有的一些系统研究科幻文学的尝试。中国科幻创作本身已经很薄弱了,从这样薄弱的基础上产生的科幻理论肯定更为薄弱。但要进一步研究中国科幻的话,这些努力都是应该得到关注的。这三篇文章加在一起,实际上是一本中国科幻发展史的提纲。可惜我无法单凭个人能力来完成这样一个工程。
以上这本小册子,就算是我给大会提供的书面发言。剩下的时间里,我还想作个口头发言,谈一个小册子里没有写到的问题:科幻文学能够对主流文学有什么贡献。我想,对于在座的主流文学界人士来说,恐怕这更是大家关心的方面。
从这几天的大会发言、小会讨论以及平时闲谈中,我感觉到,中国文学需要大变革,这已经成了大家的共识。任何时代任何领域的变革,其最初的萌芽总是从非主流、体制外、民间力量那里产生的。今天相对于主流文学来说,有通俗文学、网络文学等非主流文学形式。在这些文学形式中,科幻文学是最有潜力,并且能够给主流文学带来最多新鲜血液的一种。为什么有这个结论?这要从科幻文学的本质特点上谈起。
自1818年玛丽雪莱创作了世界上第一部科幻小说以来,一百八十二年中,经过世界各国科幻文学家的共同建设。科幻文学形成了如下三个主要特色。首先,科幻文学是惟一把科学作为审美对象的文学样式。文艺工作者的职责就是努力从世界的每一个地方发现美,再用自己熟悉的方式把它们表达出来。但正是在科学这个影响巨大,任何人都不可能视而不见的领域里,主流文学家一直是回避的。在许多主流文学界人眼里,科学就是咬不动、嚼不烂的公式和定理,谈不上什么美。另一方面,职业科学家能够直观地感受到科学技术中存在的美和人性的成份,但他们不善于把这些感受表达出来。正是科幻艺术,成为沟通科学文化与人文文化的桥梁,使科学技术第一次成为审美对象。
而且,科学发展将如何影响整个社会,甚至将如此改变人性本身,这也是科幻文学的基本话题。所谓现代化的负面作用,在文学中首先为科幻小说家所注意到,并创作过大量相关的作品。从飞机、汽车到原子能、电脑,再到克隆技术、网络技术,几乎没有哪一种能够改变社会面貌的重大发明,没受到过科幻小说家们挑剔的质疑。在宏扬科学精神的同时如何科学带来的负面,成为许多科幻小说的主题。
当然,主流文学中也不是没有把视线投向科学领域的作品,比如徐迟、黄宗英的一些报告文学就把科学家和科学工作当成主题。但把整个文学样式都压在科学领域上,对其进行大量深入细致地描绘的,还只是科幻文学一家。
其次,科幻文学是惟一关注未来的文学样式。昨天小组讨论会上,大家谈起电子媒体的发展会不会冲击出版物,来自浙江奉化的一位老师指着我开玩笑说,这是他们科幻小说的话题。这位老师歪打正着!六十年代,当电脑还没有在美国普及的时候,科幻作家阿西莫夫就写下过一篇脍炙人口的短篇科幻小说《他们那时多么快乐》,讲一个生活在三个世纪以后的孩子,从小就是电子媒体的包围中长大。有一次,他偶然从小朋友家里看到一件传家宝,一本真正用纸印刷的书。故事的情节很简单,作者用大量笔墨,描绘了我们的这位后代,在面对一本真正的书时所产生的惊讶、感慨和愁怅之情。我举这个例子不是同意阿西莫夫的思想,而是想说明,几乎没有哪一个主要的社会领域的未来,没有在科幻作家的笔下被分析过和描绘过。二十八号报到的那天晚上,中央电视台有这样一则新闻:李鹏委员长观看了兰天少儿艺术团表演的一台节目。节目以建国一百年为背景,表现了那时社会发展的方方面面。恰好在两年以前,四川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在成都高校中组织了一次科幻习作征文,题目就叫《中国2050》。当时我在这家杂志社任职,征文由我来负责。我曾对各高校的学生代表解释说,1998年的中国是前辈们创造出来而你们在享用,2050年的中国是你们用自己的一生去创造,而留给后代们享用。
写这样一个题目,就是写你们准备如何渡过自己的一生!这几天我在会上交了新朋友,他们手里都有我的名片。大家可能注意到名片背面的那句话:我们之所以关注未来胜于过去,就在于未来不象过去,已经被刻成碑文而不可改变。这句饱含主动精神和参与意识的话出自《科幻世界》编辑部写给读者的2000年新春祝词,同时也是广大科幻作者和科幻爱好者的共同心声。
第三,科幻文学是惟一具有全球化色彩的文学样式。科幻作品往往以人类命运为主题,人物来自各个国家,背景也超越一个国家的狭小界限,甚至超越整个地球的界限。大家不熟悉科幻作者,但一定不会对凡尔纳陌生。凡尔纳是法国作家,但看一看他作品的题目吧:《八十天环游地球》、《海底两万里》、《太阳系历险记》等等。胸怀之博大,视野这开阔可见一斑。而这种胸怀和这种视野,正是科幻小说的鲜明特色。
科学、未来、人类一体,这三者是近二百年来,科幻文学自发形成的“主旋律”。这三个主线与当今时代恰恰合拍。我们这个时代,正是科学技术日益渗入人们日常生活的时代,正是社会变化逐渐加快,许多人觉得“赶不上车”的时代,正是全球经济、文化乃至政治的一体化蓬勃发展的时代。正是这种吻合,决定了科幻文学可能是最具时代特征和发展潜力的文学样式。
昨天晚上,我得到了本届年会到会人员的通讯录。我看了一下大家的工作单位,基本上来自四个方面。一是来自各高校的文学理论界、评论界的老师们。我希望各位今后能够把视线分一部分给科幻小说,提练它的精华并帮助它健康成长。更进一步的奢望,就是如果你们通过自己的研究,发现科幻文学确实具有相当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的话,你们能够在课堂上,给未来的文学工作者们讲一讲它。美国有五百所大学开设科幻文学课程,在英国,研究科幻文学可以授与硕士学位。这虽然不是中国的现实,但却不是通过努力而不能实现的。
二是主流文学的作家们。我希望你们能够尝试一下科幻文学这种写作方式。在我国,早有老舍的《猫城记》、近有梁晓声的《浮城》、朱苏进的《绝望中诞生》、乔良的《末日之门》、王小波的《白银时代》,毕竟曾经有人作过尝试。三是来自各文学出版社、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们。我希望你们在选题时,能够把目光投向朝气蓬勃、健康向上的科幻文学。在今天,科幻文学是鲜有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具佳的文学品种。科幻文学的社会价值一目了然,而无论是业已存在的专业科幻文学杂志,还是科幻文学作品集、长篇小说单行本,行销量均很令人满意。最后,还有来自各媒体的记者们,我希望你们把更多的笔墨投向科幻文学。中国的科幻文学不怕炒作,欢迎炒作。把新生事物推到大众面前是媒体的责任。一些新生事物有生命力,媒体离开了,它照样站得住。一些新生事物没有生命力,离开媒体的搀扶就瘫在地上。中国科幻文学肯定属于前者。二十年以后,今天为科幻文学作过宣传的媒体朋友们会发现,它的发展没有辜负你们的关注和笔墨。
最后,请允许我用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的一句名言结束这次发言。阿西莫夫于三十年代开始创作科幻小说。那时,处于萌芽状态的科幻小说还很粗糙。当时美国文学评论界曾有一句嘲讽的话:如果你想找最劣小说的范本,请到科幻小说中寻找。从那以后,阿西莫夫在科幻小说这块园地上创作了半个世纪,去世时,他亲眼看到了科幻小说为美国主流文化所接受,并在美国社会发展中起到日益深入的作用。他的名言如下:激励我去努力奋斗的目标,就是希望有一天,人们要找最佳小说的范本时,会想到从科幻小说中去寻找!
谢谢大家!
2000年5月31日下午于浙江金华望江饭店会议厅。
郑军杂文集 科幻之花:毁灭科技,退回田园?
在工业革命和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文学圈中的很大一部分人与人们对于科学进步的普遍信念恰恰相反,他们竭力反对科学的进步,大肆谴责科学和技术,鼓吹回归古朴的美德和永恒的价值。(詹姆斯冈恩著,《科幻之路二卷》19页。福建少儿出版社出版) 如果一个执于这种观念的文人只写“现实主义”文学,面对科学技术不断发展这个铁一般的现实,或许他只能写一些杂文来表达这些愤愤之情。但如果他是科幻作家,那么便可以在幻想天地里,虚构出成功的反朴归真之梦。本篇介绍的,就是这样一类科幻作品。它可以看作《科幻作品中生态主义者的悲剧性解析》一文的姐妹篇。那篇文章介绍的作品里,生态主义者都失败了。在本文中,他们至少在虚拟世界里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幻想着人类总有一天彻底将科学技术连根拨除,这个念头过于大胆。所以,早期的一些科幻作者把科技的毁灭设定为某些事故:科学技术将崩溃于它发展到最尖端的时候。诺贝尔奖获得者,英国作家福斯特一生只写过一篇科幻小说,名叫《大机器停止运转》,1909年发表于《牛津和剑桥评论》秋季号上。可谓这一主题的先驱。小说将背景放在未来某个不确定的年代。那时,地面上已经无法生存,人类只能戴着防毒面具才能上来。完全生活在地下的人们由一个无所不包的机器系统结成一体,没有国家、民族之别。人们住在完全一样的个人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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