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806年至1871年,第二十六章汉巴赫的旗帜,千千小说网移动版
返回第二十六章汉巴赫的旗帜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一
    一八三二年五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街对面的老栗树。树叶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没在看树,他在看树下那群人。
    那是一群年轻人,七八个,围在一起,有人手里拿着传单。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抬头张望一下,神情紧张又兴奋。
    传单。又是传单。
    自从去年巴黎革命以来,这种东西越来越多了。有人在街上发,有人在酒馆里传,有人半夜塞进门缝里。内容大同小异:自由、统一、宪法、权利。
    敲门声响了。
    “请进。”
    克劳斯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
    “先生,出大事了。”
    弗里德里希转过身。
    “什么事?”
    “南边。普法尔茨。一群人在汉巴赫城堡集会,据说有几万人。他们在喊口号,举旗帜,说要建立一个统一的德意志共和国。”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几万人。统一的德意志共和国。
    “还有呢?”
    “军队已经调过去了。巴伐利亚国王下令镇压。可能会开枪。”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消息可靠吗?”
    “从法兰克福传来的。多家报纸都登了。”
    弗里德里希走到窗前,又望着那群年轻人。他们还在那里,还在传阅那些传单。
    他们知道汉巴赫的事吗?知道几万人在南边集会吗?知道军队可能开枪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团火,真的烧起来了。
    二
    接下来的日子,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汉巴赫集会。三万人参加,从四面八方赶来。农民、工人、大学生、商人、教师,还有几个从法国来的流亡者。他们举着黑红金三色旗,唱着歌,听演讲。演讲的人说:德意志必须统一,自由必须争取,专制必须打倒。
    然后军队来了。
    不是巴伐利亚的军队,是联邦议会的军队。梅特涅调来的。他们包围了汉巴赫,抓了几百人,驱散了几万人。没开枪,但抓了很多人。
    被抓的人里,有一个叫西本普法伊费尔的律师,是集会的组织者之一。他在法庭上说:“你们可以审判我,但你们审判不了德意志人民的愿望。”
    这句话传遍了整个德意志。
    弗里德里希在报纸上读到这句话时,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汉斯信里写的那个年轻人,在牢里写诗说:“你们可以关住我的身体,但关不住我的思想。”
    一样的话。一样的意思。
    那些人,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隔着几百里,隔着不同的邦国,说着一样的话,想着一样的事。
    三
    六月的一个傍晚,卡尔带着安娜来了。
    安娜十二岁了,长高了许多,辫子换成了发髻,站在卡尔身边,像个大姑娘了。她一进门,没有像以前那样跑去看墙上的大表,而是走到弗里德里希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弗里茨叔叔,汉巴赫的事是真的吗?”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
    “你听说了?”
    安娜点了点头。
    “学校里有人在传。我父亲不让我问,但我问了。”
    她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认真。
    “那些人,他们想要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他们想要一个统一的德意志。一个自由的国家。一个由人民自己决定怎么活的国家。”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错了吗?”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卡尔。卡尔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望着外面的街道。
    “他们没有错。”他终于说,“但做这种事,要付出代价。”
    安娜点点头,好像懂了什么。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大表。那张表上,又多了几个新标上的地方——普法尔茨、汉巴赫、莱茵兰。
    “这些是闹事的地方吗?”
    “是。”
    安娜看着那些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长大了也要去。”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卡尔转过身,看着女儿。
    “安娜——”
    安娜回过头,看着父亲。
    “父亲,您说过,弗里茨叔叔做了一辈子有用的事。我也想做事。”
    卡尔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四
    那年夏天,所罗门的书店被查了。
    弗里德里希是在一个傍晚得到消息的。他走到那条小巷,看到书店的门上贴着封条,玻璃窗碎了一块,书架翻倒在地,书散落一地。
    所罗门站在门口,脸色平静。
    “怎么回事?”
    所罗门耸了耸肩。
    “有人告密。说我在传违禁书。警察来搜,搜到了那本小册子,《告德意志人民》。”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你怎么办?”
    所罗门笑了笑。
    “还能怎么办?关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知道吗,那本小册子,是汉斯带回来的。他在南边,一直都在做这些事。”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罗门叹了口气。
    “老了。干不动了。也许该像韦伯那样,把店交给年轻人。”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个姑娘来找过你。说是从莱比锡来的,戴着眼镜。她说她读过费希特那本书,想见见传书的人。”
    弗里德里希愣了一下。
    “她叫什么?”
    “没说。只说还会再来。”
    五
    七月,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
    信是汉斯写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弗里茨:
    我还活着。刚逃出来。
    汉巴赫之后,到处都在抓人。我认识的人里,有五个被抓了,两个逃到了瑞士,一个逃到了法国。我躲了一个月,换了三个地方,总算没被抓着。
    但你知道吗,抓人的时候,有个年轻人冲我喊:‘先生,别忘了我们!’
    我才见过他一次,在集会上,他站在人群里听演讲。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但他认出了我。他知道我也是他们的人。
    我不会忘了他们。也不会忘了你。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但那些年轻人会。他们会替我们看到。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一切如常。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些一直带着的东西放在一起。
    六
    那年秋天,安娜自己来了。
    她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弗里德里希打开门,看到她,愣住了。
    “安娜?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安娜走进屋,把包袱放下。
    “我父亲让我来的。”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
    “出什么事了?”
    安娜摇了摇头。
    “没出事。他只是说,让我来跟您学东西。”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学什么东西?”
    安娜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学那些有用的事。”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年轻时也有过的东西。是汉斯一直有的东西。是那些在汉巴赫集会、在牢里写诗、在深夜传书的人都有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娜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
    “弗里茨叔叔,您收我吗?”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收。”
    七
    安娜开始在弗里德里希的办公室里帮忙。
    她学得很快。没几天就能帮他整理文件,抄写报告,接待那些来申诉的商人。她话不多,但问的问题总是让人一愣。
    有一次,一个从萨克森来的商人抱怨普鲁士的税太高。安娜听完,问了一句:
    “您抱怨的税,和您在萨克森交的税,哪个高?”
    商人愣了一下。
    “那当然是萨克森的高。”
    安娜点了点头。
    “那您为什么不抱怨萨克森?”
    商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弗里德里希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来。
    商人走后,安娜问他:
    “我是不是说错了?”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没说错。说得很好。”
    安娜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八
    那年冬天,所罗门的书店重新开张了。
    新店开在另一条街上,比原来的还小,但位置更隐蔽。所罗门把店交给了一个年轻人——就是那个从柯尼斯堡来的、读过费希特那本书的大学生。
    “我老了,”所罗门对弗里德里希说,“该换人了。”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东普鲁士口音。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你叫什么?”他问。
    “埃里希。埃里希·科赫。”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好好干。”
    埃里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先生,我读过那本书。费希特的那本。我想知道,写书的人……”
    弗里德里希打断了他。
    “写书的人死了。但传书的人还活着。”
    埃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就是传书的人。”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九
    除夕夜,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
    卡尔来了,带着安娜。所罗门来了,带着埃里希。博尔西希也来了,带着一瓶他珍藏的好酒。
    霍夫曼太太女儿送来的劣质红酒被换掉了,桌上摆着真正的葡萄酒。安娜给大家倒酒,动作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博尔西希举起杯子。
    “为了新的一年。”
    大家举杯。
    所罗门说:“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
    卡尔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埃里希说:“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
    安娜想了想,然后说:
    “为了那些还没问完的问题。”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走的人。”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
    深夜,客人们都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四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汉巴赫集会被镇压了。但那些旗子,黑红金三色,还在传。
    所罗门的书店被查了,又开了。现在是一个年轻人在管,叫埃里希,从柯尼斯堡来的。
    安娜来了。她说她想学有用的事。她问我那些商人的问题,问得他们答不上来。
    汉斯来信说他还活着。他说有个年轻人冲他喊:‘先生,别忘了我们!’
    我不会忘的。
    那张网还在织。铁路还在修。那些书还在传。那些问题还在问。
    安娜十二岁了。她会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她会坐上比‘贝蒂娜’更快的火车,跑到我跑不到的地方。她会读那些我不敢读的书,问那些我不敢问的问题。
    也许那一天,真的是给她的。
    那也好。
    我等的那一天,她也会等。她等到了,就是我等到了。”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三年,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