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便风风火火地往孙婆子家去了，沈明珠人小嘴小肚子小，吃不了多少，又只吃了个三分饱，便又由孙二郎给送了回去。

    孙二郎回屋时，孙大郎坐在门槛上剔牙，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瞧，盯得孙二郎耳根子泛红，孙婆子坐在炕头上做绣工，指了指孙二郎，慈祥道：“你过来给我穿针。”

    孙二郎便拿着针线在煤油灯下穿起来，孙婆子慢悠悠道：“明珠那个小丫头真是神了！”

    孙二郎怔了怔，扬唇一笑：“怎么神了？”

    “她眼睛里有事！”孙大郎凑过来笑着说。

    孙二郎瞧他一眼：“怎么个说法？”

    孙婆子笑道：“才两岁的小妮子，倒还知道咱家里头拮据，凡是带点油星子的菜她连碰都不带碰的，咱们给她夹了，她又偷偷地给送到你碗里，适才又只用了那么几颗米，你还真以为她吃饱了呀？人家可懂事着呢！”

    “我都不敢瞧她，我这种污浊的人，多瞧了她一眼都觉得是在玷污她！”孙大郎摸摸鼻子憨憨一笑。

    “不过是个小奶娃娃，心里却好像装着很多事儿似的，可是眼睛里又干净的很，一点别的欲念都没有，可不像你们的娘，长了张狐媚脸，眼睛透亮的跟水波似的，天天荡来荡去，你们爹死的时候，当时我就觉得她眼底下全是不甘心，可不是！没过几天，就偷光了家里的东西给跑了！也不知道死了没！反倒是可怜了孤孙寡母啊！”孙婆子一面说着，一面用袖子揩拭眼角。

    两个孙子也被说得心如刀割，热泪情不自禁地流下来，祖孙三人哭抱作一团。

    孙婆子又道：“这些年，全靠三娘两口子接济，沈相公又是个踏实肯干的，两年前咱家屋顶盖上破了个大洞，天天漏雨漏雪，还是你们沈大爷给帮忙架着梯子梯子修的！老天爷可瞧着呢！你祖父和你爹都在上头瞧着！这份恩情你们可不能忘了！”

    二人重重点头，孙婆子对孙二郎道：“我瞧着珠姐儿是个有大福气的人！你可不许绊着她！一点别的心思都不许动！知道吗？”

    孙二郎含泪点头，三人又感怀了一下过去的苦日子，痛哭流涕不在话下。

    又说到蒋星回到家中，添油加醋地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番，又故意把罗老二与孙二郎往坏里说，气得罗大娘抄起扁担就要冲出去去打人，还是被蒋得胜截住。

    蒋得胜坐在门槛上吹胡子瞪眼，口中振振有词：“这大舅子好生欺负人啊！”

    “我说是孙家那个小畜生！什么狗东西！也敢欺负我家星哥儿！回头等星哥儿当了大官，还不把他拉到衙门里打板子！”罗大娘恶狠狠道：“凭他是什么狗东西！她娘扯了裤子满村的男人轮着□□，这种不要脸的贱/货，倒白瞎了珠姐儿生的这么漂亮！竟跟这么个小杂碎这么亲近！”

    这蒋星都十五岁了，也没有考上童生，更别说考秀才了，连三年前读的《论语》还没能读完呢。

    罗大娘骂的痛快，蒋星爽了，脸上露出笑来，嘻嘻道：“就是，明珠妹妹早晚就是我的媳妇！”

    罗大娘却瞪一眼蒋得胜，又数落了一番他的不出息，才哭道：“我可怜的星哥儿啊！凭你模样和本事讨个什么样的媳妇不行！偏偏要娶捡来的那个野种！娘委屈你了啊！”

    蒋星笑道：“我能娶明珠妹妹一点也不委屈。”

    蒋得胜肚子咕噜叫了起来，尴尬道：“老婆子，咱今晚吃啥啊？”

    罗大娘狠剐他一眼：“你去茅坑里□□去！”转头对蒋星道：“娘明天亲自去找你小姨，今天先忍忍饿吧。”

    蒋星也有些不高兴了，他以为家里至少还存着点粮食呢，就算是米糠也行啊，口中嘟囔道：“娘你就不能自己种嘛？”

    罗大娘不高兴道：“你娘一身都是病，走几步路都打颤，怎么下地干活？”斜了眼蒋得胜：“你爹是秀才，更不能种田了，到时候被人家笑话！”

    蒋星觉得也是，可是罗大娘又胖又壮，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模样呀。不过罗大娘觉得自己有一身病，走不了远路，抗不了重物，爬不了梯子，沾不得凉水，吹不得冷风……

    于是三人生饿了一晚上，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罗大娘带着蒋星找去罗家了。蒋得胜继续窝在被窝里睡百日觉，想着睡觉能把饿给压下去。

    罗老二自然没把蒋星昨天来的事情放在心上，沈明珠倒是模模糊糊地给罗三娘二人说了昨天的事，罗三娘捂着脑门对沈田道：“昨天还留着几斤糙米，待会儿你分点给大姐吧。”

    沈田应了一声哦就往灶屋里走，罗三娘给罗大娘与蒋星倒了热开水，两人慢条斯理地喝着，扯着家常，沈田去了好一会儿也没出来，罗大娘变了脸色，阴阳怪气道：“哟！我这妹夫好脾气！我来给你们要米粮还是我看得起你们！怎的？现如今瞧着珠姐儿大了，有了点姿色，就开始跟我拿乔啊？”

    罗三娘忙说不是，沈明珠说：“我去瞧瞧爹。”说着，就摇摇摆摆地爬过门槛，笨拙地走进灶屋里。

    罗大娘满意地打量着沈明珠，心说：是个有眼界地的！给我家星哥儿当媳妇也还勉勉强强！

    沈明珠走进灶屋里，却不见沈田，突然听见一身呻/吟：“明珠，爹在这里——”

    沈明珠赶紧跑过去，只见沈田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腰，一手还死死护着装有糙米的簸箕，生怕给洒了。脸上痛得拧巴成一团，嘴里忍不住痛苦地□□着。

    沈明珠慌忙的接过簸箕，放在橱柜上，蹲下去要扶沈田，才发现自己是个这么点儿的小人，哪里扶的动，便大声喊人。

    大堂里的人都涌了进来，罗大娘杵在门栏边，冷冷道：“不想给就不给，摆出这幅德行骗鬼去呢！”

    罗三娘已经奔到沈田的边上，伸手就扶，罗三娘体型瘦小，哪里扶的动，沈田本来就是伤了腰，被这么一动，更是疼得冷汗直流，咬牙闷哼。

    这里也只有蒋星一个男孩在场，他虽矮胖，身形到底是要壮过三娘与罗大娘的，却只是傻傻地看着，并不上前帮忙。

    沈明珠叫道：“娘你别动爹爹！我去叫舅舅！”

    沈明珠人小，步子小又不稳，着急地跑到罗老二屋里将罗老二拖了过来，罗老二一见这势头，吓了一大跳，“哎哟”地喊了一声：“我的大妹夫啊！你要是倒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罗老二平日里少干活，力气也不够，更不好挪动沈田，沈明珠扯了扯罗三娘的袖子，罗三娘蹲下身子，沈明珠附耳说道：“娘你让舅舅去借个竹杠来，再请几个叔叔先将爹抬到床上去，这样下去只会累着爹的身子。”

    罗三娘道：“是这个理！”慌忙让罗老二去了。半晌回过神，愣愣地看着沈明珠，这小妮子真的只有三岁么？！

    罗刘氏听见动静，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走到灶屋门口看到沈田躺在地上哼哼，也是急了，忙问了一些情况，才道:“老沈身子骨向来壮的，怎的今儿个说闪着腰就给闪了，我看不是屋里招来了不吉利的东西！”

    沈明珠心叹：胎教胎教啊！怀着孕还是不要吵架的好！

    罗大娘见她意有所指，因讨不着米本就不爽，横眼道：“这里多的偏偏就是谁肚子里那个，谁要是觉着它不吉利，那还不赶紧拿去做了！省得生出来克父克母克全家！”

    罗刘氏被气得半死，瞪圆眼珠吼道：“你骂谁呢！”

    罗大娘哼一声，朝她翻了白眼。

    蒋星自作聪明地补了一句：“谁接话骂的就是谁。”

    罗刘氏这一胎怀的本来就不稳，被气得一时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半晌的功夫便觉得胸口发闷，进气没有出气多，胸口大幅度地欺负着，脸色有些发白。

    罗三娘一心扑在倒地的沈田身上，没怎么注意罗刘氏，罗大娘在一旁心中狠狠笑道：看这次还不气死你！

    沈明珠虽不喜欢罗刘氏，却也知古人生孩子的凶险，慢悠悠地走上前，拉住罗刘氏的手，小心地给她顺着气：“舅妈别急，肚子里的宝宝不乖了呢！”

    罗刘氏因怀着孩子，多了一丝母性，连带着瞧着沈明珠也觉得喜欢，难得地抿唇笑了笑：“我晓得的。”

    罗大娘又接口了一句：“谁知道那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野种！”

    罗大娘气得倒退一步，差点仰天倒下，甩开沈明珠的手，两手叉腰护住肚子，往前走了一步，破口骂道：“罗牡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当年跟蒋得胜那点龌龊事全村的人都当做笑话来说！我们东垣村也就只出了你们这一对狗男女，连亲都没成就做出那种不要脸的苟且事，还生了个这么又丑又肥的野种！把罗家的脸都丢尽了！亏你还有脸到处去说你这龟儿子有出息！谁不知道你家儿子又蠢又呆，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你！今儿个你敢来我的地盘跟我拿事，我刘卉就有胆子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罗刘氏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大口地喘着出气，苍白的脸上显露出浓浓的病态的红晕。

    罗三娘这才觉得事态严重了，可眼下罗老太太病着，罗老二出去找人去了，沈田又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她本来就没有主意，更不懂劝架，只能走早罗刘氏的旁边，小心地扶着她，给她顺气道：“嫂子你莫动气，大姐向来是个心直口快的，她说什么你也别往心里去。”

    罗大娘被罗刘氏说的脸上一红一白，尖声道：“我家星哥儿就是出息！谁敢笑话！”

    罗三娘瞪她道：“大姐你少说两句！”

    罗大娘气愤道：“你到底是谁的亲妹子啊！你到底帮谁啊！？”

    这时罗刘氏的儿子罗清也进了灶屋，看见自己亲娘眼圈红着，大口地喘着粗气，显然是被气着了的模样，也是怒从心起，他倒随了罗老二与罗刘氏的暴脾气，挥着小肉拳头吼了一声就朝着蒋星扑打过去。

    蒋星哪料到这一出，被五岁的小罗清给撞倒在地，罗清哪有什么力气，不过是蒋星弱不禁风，他又拼了全劲儿罢了。

    蒋星又胖又笨，温吞吞地爬起来，罗清正是调皮的年纪，爬墙上树哪件事没做过，身子灵巧着呢，一把跨上去骑在蒋星的脖子上，对着他的脑袋脖子一阵猛捶打：让你欺负我娘！让你欺负我娘！

    罗大娘哪里得了，叫嚷着扑过去：“小畜生！你还不赶紧下来！”一爪子朝着罗清的脸挠过去，又去扯罗清的小腿，蒋星见脱了身，趁机一把扯住罗清的头发抡起肥大的拳头朝他打过去，转瞬罗清嘴角就见了血，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与乌青。罗大娘一手拽着罗清的小腿，一手也去扯住罗清的头发，硬生拽住罗清的脑袋猛地就往地上撞去。

    “我的清哥儿啊！”罗刘氏脑袋里哪儿还想事，推开左右两边的罗三娘与沈明珠，朝着扭打做一团的三人扑过去。

    蒋星一脚踹过来，踢在罗刘氏的小腿肚子上，罗刘氏哎哟一声，一屁股狠狠坐在了地上。

    罗清发了狂，猛地推开驾着自己的蒋星与罗大娘，扑到罗刘氏怀里，红着眼哭道：“娘！”

    罗刘氏脸色异常难看，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手慢慢地探到肚子上，抽了一口冷气，抬头看向罗三娘，缓缓道：“三娘，我怕是不好了。”

    也是赶巧，孙婆子早晨上山摘了些野蘑菇，念着罗三娘一家的好处，便趁着新鲜赶紧送了过来，孙二郎跟着孙婆子一道过来的。一进院子却没见人，又听见灶屋里好像有大动静，刚过来便看见了这么大个阵仗。

    孙婆子有经验，看罗三娘的样子就知道不好，对孙二郎道：“你先去喊大郎过来，他力气比你大，能扶人，你再去村口喊接生婆子！要快！”

    孙二郎担心地看了眼沈明珠，这才应声风一般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孙大郎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孙大郎、孙婆子、罗三娘三人齐力将罗刘氏抬进了屋子，稳妥地放在了床上。

    蒋星傻傻地盯着刚才罗刘氏坐的地方，颤颤巍巍地指着那块地方，看向罗大娘:“娘！血啊——那是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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