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沈明珠已经长到五岁,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如水仙花儿般水嫩灵秀,芳名传遍东垣村,要不是孙二郎护她左右,还不知要被村里年纪稍长些的孩子王们欺负成什么样呢。
盛夏艳阳高照,沈明珠穿了件淡绿色的碎花布短袄群,头梳作总角双髻,耳边别了朵淡蓝色的杜鹃花,正站在小板凳上吃力地晾晒衣服,她的个子始终不够高,阳光刚好迎面扫下来,有些刺眼,眯着眼睛踮起脚尖将衣服平整地搭在衣架上,一件复一件有条不紊地缓缓进行着。
孙二郎静静地杵在门口,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阳光下这样一位美丽而又静谧的女孩,她生的那样美,举止形态又是那样得体,虽然出生贫苦,但那姿态恍然千金小姐一般优雅温婉,让人望而生敬,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
或许她真的是仙女下凡吧?孙二郎痴痴地想,突然后背一痛,回头一看,也不知蒋星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重重地打了自己一拳。
蒋星如今已有十八岁,本该是琳琅少女踌躇满志,却长得又矮又肥,且十分邋遢,如今又是酷热盛夏,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汗味和馊味。
孙二郎虽长干农活,却也不喜如此污浊,便后退一步,离得蒋星远远的,蒋星鼻孔朝天哼一声:“不学无术的毛孩儿,你猫在这儿偷看什么呢!”
孙二郎并不理会他,仍专注地盯着沈明珠,蒋星冲上去捂着孙二郎的眼睛,咒骂道:“混账东西,我的媳妇也是你想看就看的!”
孙二郎一把扫开他的手,将他推开几米远,仍不理会他,迎面朝着沈明珠走去,沈明珠抖了抖手中最后一件衣服,正要往上搭,却被孙二郎一把接过,替她晾完了最后一件衣服。
沈明珠朝他会心一笑,,扶着他伸过来的一只胳膊,从小板凳上轻轻一跃跳下来,二人也不说话,将木桶、小板凳摆放会原处,找了一片阴凉的地方,仰躺下来,头望着天空,舒适地享受着片刻宁静。
蒋星搭着脑袋,绕着他们二人转了几圈,仍不见有人搭理他,凶神恶煞地一把将沈明珠从地上捞起来:“明珠,你好生没大没小,兄长在这里,你竟然视若不见!”
孙二郎推开蒋星,扶稳沈明珠,小声询问道:“没事儿吧?”
沈明珠摇摇头,心道:这蒋星念了七八年的书,竟还是一副刚从泥土里钻出来的粗俗模样,真是让人好生厌恶!
蒋星乘机又去挥着拳头朝着孙二郎的后背打过去,孙二郎伶俐闪身,倒将蒋星摔了个狗啃泥,沈明珠看都不看他一眼,拽起孙二郎的手:“孙二哥,你同我过来!”
蒋星难得听见沈明珠说话,她的声音真好听啊,好像书上说的什么……什么…黄莺什么,罢了想不起来了,赶紧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往屋子里钻。
“砰!”沈明珠顺手将门重重关上,蒋星便只能守在屋外贴耳朵门上,偷听二人在说什么。
沈明珠神秘兮兮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毛笔和一叠发黄的纸:“老是在泥地上、沙地上写字是练不好字的,这是我爹给我买的,孙二哥你藏起来,别让我大哥给瞧见了!”
孙二郎眼眸一亮,随即摇头不要,沈明珠急了,往他身上一塞:“你不要也得要,这些年你一直护我左右,我也没什么能送你的,全当一些心意吧。”孙二郎颇为聪慧,尤其是在读书识字上,沈明珠明白,穷苦人家想要改变命运无非两条路:考取功名当官或是从军打仗。孙二郎颇有天分,可不能浪费了。
“你不用吗?你给我了,那你怎么办?”孙二郎看着那精巧的毛笔,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笔头,颇有些激动,他还从来没有拿过这么有分量的东西,手掌都有些颤抖。
我琴棋书画有哪一样不会?还需要从头学起?沈明珠可不能这么说,微微一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学了这些也无多用处。”
孙二郎了解她的脾气,只能手下,心里暗下决心,今年秋收一定要好好帮他们分担活计!
沈明珠看穿他心思,又道:“孙二哥聪明绝顶,一定要用心念书,只有考取了功名,入了仕,才能真正地分担家中重担,孙婆婆已经七十高龄,孙二哥就不想在孙婆婆有生之年让她过上一段安生日子?”
孙二郎羞赧一笑,这小丫头想得比自己深远、透彻多了,自己只想着帮人多干农活,而她却开始规划他的未来,她竟然渴望改变这种三世农耕种田的命运!
沈明珠见他眉眼均有异动,也不再说下去,只道:“我大姨夫虽然不中用,但是他屋子里还是有些值得看的书的,孙二哥只要拿上一斤半斤的糙米,肯定能换上不少的好书。”
孙二郎轻轻颔首,越发钦佩起沈明珠来,口中不禁道:“明珠你究竟是从哪来的?”
沈明珠心里一惊,只见孙二郎双眼纯净,满满都是对自己的宠溺与爱护,便调皮一笑:“我也想知道呢——”说完,推开门,刚好满满的阳光从门外溢出来,沈明珠整个身子都笼罩在阳光中,回首朝她璀璨一笑,孙二郎明白,这样的女子,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
贴在门口偷听的蒋星“啪”一声跌倒在门槛上,下巴磕地,牙根松动,竟然破口大哭起来,边哭边骂:“没心肝的小媳妇,你相公还在外边呢!你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躲在屋子干什么呀!”全然一副罗大娘的赖皮模样,这些年蒋星越来越学上了他娘那副没皮没脸的德行。
沈明珠无比嫌恶,好在她已习惯这些污言秽语,绕过蒋星,直接走了出去,孙二郎亦走上前去,对沈明珠笑道:“这儿太不清净了,去我家吃西瓜吧。”
沈明珠欢快一笑:“好呀!”说罢二人蹦蹦跳跳地离去了。
蒋星抽抽搭搭半天,见无人理会,狠狠地抓起旁边一撮湿哒哒的泥土,狠狠地砸到地上,眼底尽是嫉恨与怨毒。
晚饭时分,罗大娘一家又来闹了,罗家老老小小都围在一张大圆桌上吃饭,正中央坐的是罗老二,边上是依次是罗老太太、罗刘氏、罗老二的一双儿女七岁的罗清、两岁的罗眉,罗老三一家坐在最外边。
“娘啊!我的娘啊!你可要给您的好孙儿做主啊!”罗大娘一进来就抱着罗老太太哭,一边哭一边歪着脑袋示意蒋得胜和蒋星找好位置吃饭。
罗老太太身子还算硬朗,一脚把罗大娘踹开:“吵吵嚷嚷的你又要干什么!没见着我们在吃饭么!”
罗大娘听其意思是要留饭,也不客气,赶紧一屁股挨着罗老太太坐下来,抓起筷子就吃饭来。
蒋星目光炯炯地盯着沈明珠,沈明珠傍晚洗了个澡,换了件白色绣墨色荷花的短袄,头发松松垮垮地扎着,肩头飘散着几缕柔亮的碎发,衬得小脸洁白如玉,剔透晶莹,蒋星看得如痴如醉,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沈明珠视若不见,该吃吃,该喝喝,众人饭饱后,罗三娘收拾碗筷,沈明珠帮手,沈田负责将桌椅板凳摆放会原地,其他人则往凉席、板凳上一歪,开始聊起天来。
“老大,你先前嚷嚷着要作什么主啊?”罗老太太看了眼罗大娘。
罗大娘拍拍屁股站起来,远远地瞥了眼还在收拾碗筷的罗三娘与沈明珠,苦哈哈地道:“还不是我那可怜的儿!”
罗刘氏忍不住酸一口:“你那儿还命苦呢!成天啥也不用干,你瞅瞅他都胖成什么样了——”
罗大娘有求而来,也不同她斗嘴,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继续作可怜巴巴扮相:“星哥儿本来身子骨就不好,多灾多难的,现在天儿这么热,还得成天闷在屋子里念书,身边也没有贴心人伺候着,星哥儿的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该要娶个媳妇了——”
罗老太太觉得说得有理,认真地点点头:“是这么个意思,那你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罗刘氏哼了一声:“哪家姑娘肯嫁到他们家去,也不瞅瞅蒋星那副软蛋怂样儿,谁要是嫁到他们家去,就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老二家媳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别看星哥儿现在还没考上功名,等以后做了大官,有你巴结的时候!”罗大娘翻了白眼,轻哼了一声。
罗刘氏鼻子出气:“就这狗模样的软蛋!下辈子也考不上!”
“你少说两句!”罗老二训斥道,罗刘氏瞪他一眼,不再说话。
罗大娘神秘兮兮地对罗老太太说:“也不用便宜外人儿了,我儿这么能干有本事,我哪儿能便宜外头人啊,我瞧着珠姐儿就很合适!虽说年纪小了些,却也能干,我刚才看她给三娘收拾碗筷也是手脚麻利的!现在先讨回去,给我星哥儿搓背打水也是不错的!”
罗三娘手里的碗筷“啪”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罗刘氏炸开了,冲着罗三娘喊道:“哎哟!我的好三娘啊!你知道这一副碗筷要多少钱么!哎哟喂!也难怪,这大好的闺女就要拿去给喂癞□□了,打烂一个半个碗筷的,能算什么事儿哟!”
罗大娘冲着罗三娘一笑:“三娘啊!你说这事儿咋样!”
“大姐,我说这事儿不妥。”沈田走上前帮罗三娘捡地上的碎瓷渣子。
“我跟我三妹说话呢,你个外人插什么嘴!”罗大娘双手在腰上那么一叉,冲着沈田大吼。
“我不嫁!”沈明珠突然站出来,站直身子,一字一顿,铿锵有力道。
“哟,你个小人儿,你知道个屁!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话!”罗大娘推了沈明珠一把,好在沈田扶住,才没能摔倒。
蒋星惊呼一声:“娘啊!你小心别伤到明珠啊!”
罗大娘嘴一瘪,装出一副哭样:“我的儿啊!这媳妇儿都还没进门呢!你就开始编排你老子娘了啊!等到时候过了门,你娘哪里还有命活啊!”说完又对罗三娘喊道:“三妹啊!你看看我这星哥儿,可不就是个会疼人的!生的好模好样,将来又是要当大官的!你把珠姐儿嫁过来,我是半点苦也不肯让珠姐儿吃的啊!”
“大姐,明珠还那么小,你急什么啊。”罗老二在边上劝导。
一直没出声的蒋得胜摇头晃脑道:“二弟此言差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这娶妻生子自然是越早越好了。”
“什么狗屁玩意儿,你瞧瞧珠姐儿才多大人,你还有脸说娶妻生子?”罗老二怒道:“你这书还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蒋得胜脸气得铁青,懒得跟这种粗人计较,鼻孔朝天“哼”一声,别过脑袋不说话了。
“三娘,这事儿就你能拿的了主意——”罗大娘小心翼翼地去探查罗三娘的脸色。
罗三娘黑着一张脸,她虽然软弱,却也不糊涂,罗大娘一家是什么模样她能不清楚?先不说明珠生的如此漂亮,如今明珠才五岁,若真给了过去,还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呢!
沈明珠见罗三娘迟迟不说话,心中焦急万分,她虽是重生再世为人,可如今不过是黄口小儿,手无缚鸡之力,只要罗三娘开了口,自己便是千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被绑进罗大娘家,想到蒋星那副模样,沈明珠就五味翻腾,脱口而出道:“娘亲早就把我许配给孙二哥了!”
罗三娘眼睛一亮,心叹:明珠这小丫头真是聪明!赶紧顺着她的话接过去:“是啊!一年前孙婆子就跟我提过这事儿,我跟相公都觉得孙二郎是个老实有担当的,容貌又生的端正,和明珠倒是相配,于是就答应了。”
“答应了也不算数!三娘,你不会是要把便宜留给外人吧?”罗大娘盯着罗三娘,眼底激起一层怒意。
“大姐说的什么话,难道我家明珠就是个便宜?人人都想要占不成?!为人娘的,不就是想看着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吗!”罗三娘道。
“嘿哟喂!三娘好本事啊!还跟我那起乔来,我来跟你要珠姐儿还不是因为我儿瞧上了她,你还真以为珠姐儿是什么香馍馍啊!我家星哥儿肯要她,不知道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罗大娘眉毛一横:“孙老二那小兔崽子,下次还不让我把那狗崽子的腿给打算!有人生没人养的狗杂种!”
“孙二哥双亲纵使不在,也与孙大哥相互扶持,一同将家中一亩三分地打理得仅仅有条,不说富贵,却也保暖自足,还颇有盈余,不像有的人,有手有脚,偏偏要依赖他人,一副软泥烂摊的赖皮样!”在沈明珠看来,这是她有史以来说的最粗鄙的话了,粗鄙话骂粗鄙人,最是相称。
罗大娘眉毛倒竖,冲上来就要去教训沈明珠:“你这捡来的狗东西!不要脸的小娼妇,才多大点就知道勾三搭四!你还真当你是个人物啊!看老娘不把你往死里打!”
这下不得了,沈田一把将沈明珠抱起来,罗三娘挡在沈田前面,不让罗大娘近身,罗大娘哭喊着:“打人了啊!打人啦!亲妹子打大姐了啊!不是人啊!”
罗家上下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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