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渐渐小了下来,便对青青轻声说道:“青青,我想出去走走……”
说完也不待青青回话,凫娜地走到书房门口,拿起青青斜倚在墙边的朱红色的油纸伞,便要向外走去。
“小姐,外头雨还大着呢……”青青想阻拦住梅廿九,但梅廿九已经撑开油纸伞,回过首来,她那张白皙无暇的俏脸在红伞的衬映下分外娇艳美丽,她朝青青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跟来。
青青为梅廿九绝美容光所愣神,还未等她回神过来,梅廿九那纤细的身影已经在雨雾中越行越远……
……
不知不觉中,大雨渐渐小了。
梅廿九独自一人撑着红纸伞,在王府后花园中的小径中静静徜徉。
柔风赠新芽,淡烟剪水绿。江南的雨,如丝,如雾,淋淋漓漓,飘飘渺渺。
雨雾迷幻缓缓而泻,细雨过后,梅花带雨更晶莹剔透,后花园里更加宁静、清爽,让人不由得便将嘈杂之心静谧释怀了下来。
雨后的景色美得如同一幅画。
梅廿九又来到了湖边,她站在湖提上,风吹着她的衣角,吹起了她的青丝在飞舞。
红的伞、白的衣、飘的裙,她在堤上看风景,却成了这幅优美风景水墨画的点睛之笔。
她的人和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但她的思绪却被拉得很远。
他何时才能回来?
怪他恼他怨他,其实都是在想他。
她望着红伞外一直在淅沥下个不停的雨,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伸出纤手想去接那雨滴。
背后却传来一声轻笑,“小蝶,你痴了么?下雨天里却跑到湖边淋雨,闷了么?”
梅廿九手握着红伞柄,转过身去,却看见洛宸夜正站在她身后,贴得她很近。
梅廿九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她没有忘记洛宸天对她的告诫。
洛宸夜近距离看着梅廿九那张美丽出尘的脸半晌,突然邪邪一笑,道:“怎么,躲我那么远,还怕我吃了你不成?我偏就要离你近点!”
说着他朝梅廿九迈进了两步,猫着腰一矮,整个人已钻到了她的红伞底下。
他看着红伞下的梅廿九那张因颦怒而带着淡淡红晕的俏脸,不由有点看呆了,他不由张开手,将梅廿九的纤手与伞柄一齐握住。
梅廿九慌忙要把手抽出,但洛宸夜却牢牢握住不让她松开,他怔怔地看着她,另一只手忍不住也伸过去,搂住了梅廿九的纤腰。
蓦地,他朝她凑近脸去……
“你,你干什么——三哥!”梅廿九慌乱地偏过头去,想要躲过洛宸夜呼在她脸上的热气,但别看洛宸夜还是个少年,胳膊的力量却很大,他松开伞柄,任由着红伞掉落在地上不停地在翻滚,而他则牢牢钳制住梅廿九挣扎着的纤弱身躯,将她揽在怀里,低头便向她的红唇亲去……
“不,不要——”梅廿九左右躲闪着洛宸夜,眼看着洛宸夜那张饥渴的脸已贴在她的脸上,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梅廿九死命地挣脱出一只手来,她将头向后一仰,抬起手,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洛宸夜的俊脸上已挨了梅廿九的一个耳光!
两人都有点怔神,半晌洛宸夜脸上浮起了一抹羞恼的红色,他狠狠盯着梅廿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我?!”
说着重重握住了梅廿九纤细的手腕,用力一捏,梅廿九痛叫一声,面色煞白。
洛宸夜挥起手来,正要回敬梅廿九一个巴掌时,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沙哑捉狭的声音笑道:“你这个坏小子,又在干坏事了!”
说话的人是个中年男子,高鼻突目,头梳道士髻,身穿一身土黄色道袍,身量健硕,正笑嘻嘻看着他们。而他身边正站着杏脸含冰的阮绿珠。
洛宸夜见状,讪讪道:“娘,舅舅……”
阮绿珠冷哼一声,道:“夜儿,你饥不择食了么?连这来路不明的野丫头都敢要!”
中年男子笑道:“这丫头片子倒是美得很呢……”
此时的梅廿九已挣开洛宸夜的手,连落在地上的红伞都没有去捡,便沿着小路仓皇冒雨奔逃而去,如玉的脸上带着羞辱的眼泪。
中年男子看着洛宸夜,摇摇头,道:“夜儿,你太粗鲁了,把美人都吓跑了。”
洛宸夜讪讪笑了笑,道:“舅舅,今日你怎么会来此?”
“你娘说王府里妖气很重,要我来收妖,”中年男子笑道。他是阮绿珠的一个远房堂哥,早年做了道士,道号元阳真人,一直在修炼捉鬼除妖之道术。
阮绿珠道:“夜儿,你父王不在家,你少给我惹是生非,免得你父王回来有你好果子吃!这次我让你舅舅来王府查勘,看看王府内是否有妖精……哼,你父王他们都不肯信我,那我就真将妖逮出来给他们看!”
“娘,你糊涂了?朗朗乾坤,哪来的妖精?”洛宸夜哈哈大笑。
“怎么没有?!刚才缠着你的不就是一只小妖精么?”
洛宸夜止住了笑声,俊脸有一抹红。
元阳真人笑道,“妹妹,你就别说夜儿了,这世间的男人哪有几个不风流的呢?”言毕,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方才那位姑娘面相奇特,身量飘渺,倒是有几分蹊跷。”
阮绿珠忙点头道:“我听府里的丫鬟说,这丫头是个妖怪,半夜会漂浮在空中,很吓人的。”
元阳真人蹙起两道浓眉道:“是么?不过——”他捋着下颚上的几撮山羊须,道:“方才我见过的那姑娘,她既像妖又不像妖,这就让我纳闷了——”
阮绿珠道:“哥,等你见到这姑娘的母亲再下结论吧,这姑娘的母亲就是只狐狸精,把王爷给迷得七荤八素的,你趁早把她收了罢。”
元阳真人看了阮绿珠一眼,哈哈大笑点了点头。而洛宸夜站在一旁,对母亲与舅舅的话将信将疑。
……
用晚膳的时候,梅廿九又见到了那位道士。
俗话说,相由心生。
近看那道士相貌,眼白多于眼黑,眼神飘忽不定,面长凶悍双下巴。梅廿九低下头,逼开元阳真人一双咄咄逼视的眼睛,悄然走到角落里坐下。
阮绿珠带着元阳真人见过了主持王府家事的王妃江依依。
当元阳真人说明了来意后,江依依轻蹙秀眉,道:“多谢道长的一番美意,不过王爷如今不在府邸,妾身并不敢做主。何况王爷有说过,不许府中人疑神疑鬼,以免王府乌烟瘴气的,乱了秩序。”
阮绿珠忙趋前道:“姐姐,我这堂哥道行很高的,只要他出山,定能将我们府中潜伏的妖怪给捉拿出来——”
江依依看了一眼阮绿珠,凤眼里有一丝责怪,她淡淡道:“妹妹,难道你忘了王爷的嘱咐了么?堂堂王爷府,怎能由着我们胡来?!王爷回来又该怪罪下来了。”
说完,朝元阳真人欠了欠身,道:“道长,劳烦您特意从那么远赶来,来一趟也不容易,总不能让您白跑一趟,那就在府上小住两天,只当作是来做客看亲戚如何?”
阮绿珠闻言一脸的失望。
而元阳真人半天没有回话。
阮绿珠回头一看,见他正死盯着江依依看,眼里有痴迷之色。
阮绿珠赶忙咳嗽了两声,元阳真人还是没有反应,阮绿珠忙走到他身后,假意帮他掸去身上的灰尘,手在丝帕的掩护下,狠狠掐了元阳真人一把!
元阳真人这才从迷醉中惊醒过来,忙不迭声道:“好,好,那贫道叨扰了……”
江依依淡淡地摆摆手,道:“道长客气了。”说着招呼大家入座用膳。
待得大家坐定了,江依依环顾四周,忽道:“蝶儿,你母亲呢?”
梅廿九回话道:“大娘娘,我母亲被一个病患请出去了。”
江依依笑道:“原来你母亲又给人医病去了,”她看着梅廿九,怜爱道:“蝶儿,你要代我嘱咐着你母亲,救死扶伤是件好事,可也不能太劳累了,免得身子吃不消……”
梅廿九点头道:“谢谢大娘娘,蝶儿会转告我母亲的。”
江依依微笑着看着她,替她夹了一筷子青豆笋丝,道:“你尝尝这个,新上的春笋,很鲜嫩。”
梅廿九低头尝了一口脆嫩的笋,浅浅一笑,回道:“很好吃。”
江依依笑道:“好吃你就多吃点,这笋有的是呢。”
梅廿九抬起眼望着江依依,一双秋水眸子里满是对江依依的眷恋与感激之情,江依依回视着她,微微一笑,这孩子乖巧伶俐,性子柔顺,与她母亲一样,都招人喜欢。
江依依在心里忽然想到,这孩子长大后,若是能许配给宸天或者宸星随意一个,那倒是一件美事。但是一想到孩子在名分上却是亲兄妹,便不由叹息一声,笑自己异想天开。
她在这番自顾自想着,却没注意到有两道阴暗浑浊且如鹰隼的目光在紧盯着她……
……
兰心阁中。
梅廿九看着刚刚归来的母亲梅十五疲惫且苍白的脸色,心疼地劝阻道:“母亲,阿九不想你老是出去,也不陪着阿九。你不要太累了……非是我一人这样想的,连大娘娘也让我如是与你说……”
梅十五笑笑,道:“谢谢你大娘娘的好意,不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病患在我面前死去吧,怎么都是一条生命呢。”
梅廿九嘟着小嘴不语,半晌突然笑道:“母亲,你知道么,你越来越像人了……”
梅十五娇嗔笑道:“你这丫头,也拿你母亲说笑了。”
梅廿九道:“我才没有说笑呢。”母亲梅十五的确是越来越具有人的思想与品质了。
其实细说起来,人也分很多种,有好人与坏人,就如同妖也有邪恶善良之分。
母亲现在不仅具有人所共有的仁爱,怜悯之心,而且也越来越具有“人情味”。
梅廿九偷眼看着母亲,发现母亲一张晶莹脱俗的脸上虽有疲惫之色,但却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和父王在一起,母亲是幸福的吧,那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梅廿九在心中也为母亲高兴着。
但随后梅廿九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母亲担忧地说道:“母亲,你知道么,我们王府里来了个道长,专门收妖的,你,你要小心……”
梅十五笑笑道:“阿九你别担心,就凭那个道士的架势,他未必就能将我收服了去。”
方才她回来路过后花园,正见到一个道士在园中摆着香案,手中挥舞着桃木剑,浑身如筛糠般乱抖,嘴里念念有词地在作法,而阮瑞珠正一脸虔诚地看着道士。
道士抬眼看见梅十五,顿时两眼发直,嘴角只差没有流出口水来。而梅十五瞥了一眼他那副丑态,翩然地从他与他的香案前而过,毫发未损,若无其事,把个阮绿珠气得直跳脚。
梅廿九偎依在母亲身边,道:“可是,母亲你还是要多加小心,那个道士看来很凶残的。”
梅十五点点头,抚摩着女儿一头顺滑的长发,低声道:“娘会注意的,”说完她幽幽叹口气道:“等过阵子,你父王与哥哥们回来就好了……”洛德瑞不在府中,她的心也是空落落的。
梅廿九恩了一声,伏在母亲的肩头,但却有一丝不安,在她心中慢慢扩张开来……
……
看似平静的日子又过了几天,这晚忽然下起了倾盆暴雨,还夹带着肆虐的狂风。
风暴将院里的芭蕉叶与其他花树无情地摧毁打落,枝叶横七竖八掉落了一地,一片狼籍。
偏在此时,又有病人亲属冒雨前来请求管家周志北,想要梅十五出诊。
如此大的暴风雨,梅十五原本不想去,她想留在府中陪着梅廿九,这孩子怕雷电。
但周管家说病患是名难产孕妇,疼痛了两天也生不下来孩子,她的相公在风雨中四处奔波想请大夫替他家娘子看病,但跑断腿也无果。
一是因为产妇家中贫寒,拿不出高额的出诊费,二是因为天气恶劣加上难产孕妇病症严重,没有哪个大夫肯为一个贫寒百姓在这大风雨夜里出诊。
眼看着妻子与孩子将命丧黄泉,产妇的相公欲哭无泪,就在他焦急快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王府的三夫人医术高超,而且是菩萨心肠,于是那位相公便抱着试试的心态前来。
梅十五听着周管家的转述不由心软。她对周管家道:“那人呢?”
周管家回话道:“就在大门口候着,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呢,说不见到三夫人就不起来。”
梅十五踌躇了一下,便对晴影道:“晴影,去把我外出的披风拿来……”晴影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待披好斗篷,梅十五拿起经常出诊的小药箱,对周管家道:“走吧,你领我去找那个人……”
周管家低头恭敬道:“是,夫人。”
一旁的梅廿九,看着母亲,道:“母亲——”
梅十五望向她,内疚道:“你别等我了,先回屋睡下吧,若是害怕的话就让青青与晴影陪着你,娘很快就回来……”说完就匆匆随周管家出了门,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幕中……
……
这一夜,梅廿九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断断续续地在做梦。
有几次她听到声响便迷糊地醒来,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但仔细聆听却发觉只是风雨敲打门窗的声音。她让青青与晴影也回房睡下了,可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梅廿九听着外面的狂风骤雨,将锦被盖上头,对自己说,不要害怕,母亲很快就该回来了。
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给自己壮胆,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中又将睡去,却听见一阵脚步声,她以为又是在做梦,但拉下锦被仔细一听,却是果真有人在外面的长廊走动。
梅廿九蓦地睁开了眼睛,望向门窗方向。正巧一个雷电闪过,照亮了窗户里外,她赫然发觉有一个弯着腰的黑影正贴在木窗户的纱窗上,似乎正诡异地在往里窥探!
“是谁?!”梅廿九顿然睡意全无,她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对着那黑影出声娇斥道。
但窗外正窥视的黑影却迅速地一闪而过!
花里逢君?风云变(2)
梅廿九紧攥着被角,凝息半晌,直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诡异,她克制住内心的恐惧,起身下了床榻,飞奔到窗户边,壮着胆子猛地推开了窗!
但洞开的窗外,暴雨交加的夜幕中一片漆黑,哪还看得清什么人影?!
蓦然一个惊雷在空中炸响,惨白的闪电刹时照亮了院落,一阵冷风席卷着豆大的雨点打在梅廿九的脸上,她惊叫一声,砰地关上窗,用纤手捂着砰砰乱跳的心。
半晌,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用颤抖的纤手,掌上了灯。
屋里顿然亮堂了起来,但她再也无法入睡。
她披上大氅,坐在桌前,望着跳动的灯火出神,心中的不安却如岸边的海浪般,一波连着一波叠加着涌来……
外边又响了脚步声,接着门被轻轻叩响了。
“谁?!”梅廿九惊惧颤抖地问道。
“是我,阿九……”却是母亲低柔又疲惫的声音。
梅廿九立刻站起身来,扑到门边去开门。
她刚拉开门栓,门外的梅十五便软绵绵地倒了进来!
梅廿九连忙搀扶住母亲,惊慌地喊道:“母亲,母亲,你怎么了?!”
梅十五面色白里透青,全身无力,她靠在梅廿九柔弱的肩头上,喘息了一会道:“别,别担心,扶,扶着我……”
梅廿九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将母亲搀扶到床边,让她靠在床榻上。
梅廿九将锦被给母亲盖上,然后看着虚脱乏力、面无人色的母亲,忍不住哭泣着道:“母亲,母亲,你究竟怎么了?”
梅十五勉力睁开一双秋水眼眸,但原本明亮的眼神已有点溃散,她喘息着道:“别,别哭,母亲,母亲没,没事——”
原来梅十五出去诊治的那个难产孕妇已经危在旦夕,若是不能及时抢救,大人与孩子将一齐没命。情况紧急,看着孕妇的相公无助跪倒在地痛哭失声,梅十五不由一阵心酸。
她想到假若有一日自己也是这般生命垂危,谁会为她而哭?谁又会对她情深意重?!
念及于此,梅十五心有戚戚焉,于是忘记了自己曾对梅廿九的告诫,忘记了凡人对妖的成见与惧怕,开始施展出法术将孕妇腹中的孩子平安渡出。
但由于孕妇腹中的孩子出生的时辰与梅十五施法的时辰正好血气相冲,因此尽管救了他们母子二人,但梅十五反被自己的法术所累,不仅身受重伤,连法力也减弱了七八成。
她施完法术,也不去看孕妇以及他们的家人惊惧到极致的神情,挣扎着拖着虚弱的身体冒雨连夜赶回王府。
一切既成定局,她无暇也无法再后悔,她亦无所求,但求无愧于心。
梅廿九跪在母亲的床榻边,握住母亲冰凉的纤手,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她能明白母亲救人的心切,那日在湖边,若不是阿九自己先施展法术救人,估计母亲最终也会这么做的。
原本梅廿九还在心中怨母亲铁石心肠不让她去救人,如今才明白母亲对她是那般的爱之深情之切。
梅十五伸出颤抖的手,想抚摩着梅廿九的头发,让小阿九不要替她担心,但一阵从心里传来的虚脱无力在蔓延开来,让她全身绵软,她只感到自己身上的法力如沙漏里的散沙一般,一点一点地消失而去……
她无力地垂下手,陷入了昏沉的状态中……
“母亲,母亲,”梅廿九抱着梅十五呼唤着母亲,可梅十五已失去了知觉……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梅廿九紧紧拥着母亲,只盼望这场暴风雨快点过去,天能快点亮起来,这样她就可以出去寻找医治母亲的方法。
但,乌黑浓重的夜,依然那么漫长,黑暗得仿佛再也没有尽头……
……
清晨,雨终于停了。
天刚蒙蒙亮,王府的一个烧火的粗胖丫头起得早,她手里抱着一堆柴火,匆匆赶往后厨房。
经过王府里的那片梅林时,她突然想起厨娘昨晚说过要做梅花银耳羹,要她早晨去摘点梅花花瓣来。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暗道好险,差点忘记了厨娘的嘱咐,否则又要挨骂了。
雨后的梅林中水汽很重,到处是雾气腾腾。
烧火丫头放下手中的柴禾,进到了满是蒸汽氤氲的梅花林中。
她睁大眼睛,在梅花林中寻找着叶瓣完整的梅花,厨娘说过,要选花瓣丰润的梅花,做出的羹汤才会更漂亮,更引人食欲。
但是经过一夜暴风雨的肆虐,梅林这里的梅花大都已经残败了,失去了往日的娇艳与美丽,凋落得满地都是。
烧火丫头仰着头,一心在树上寻找着符合要求的梅花,冷不妨被脚下的树桩绊了一跤,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她眼疾手快,抱住了旁侧一棵梅树粗壮的树干,才止住了跌落的身形。
她嘟着嘴,用手揉揉撞在树干上疼痛的脑门,弯下身来,想看看绊她一跤的树根怎么如此奇形怪状的。
“树根”被层层的梅花瓣重重盖住,看不清是何物。
烧火丫头开始拂去“树根”的花瓣,她慢慢拂扫着,“树根”也渐渐露出了它原来的面目,露出来的先是一只惨白的手与脚,然后是黑色的长长头发!!!
烧火丫头触目所及,惊骇得尖叫一声,这,这哪是什么树根,分明是一个人的尸体!!!
她全身颤抖着,害怕得已经叫不出声来,半晌,她挣扎着从地上站起,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嘶哑地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如一阵风一般,疯狂地冲出了梅花林。
烧火丫头一路飞奔,一路尖叫,王府中已有早起的仆人,大家惊讶地看着烧火丫头,都道:“大清早的,这丫头怎么疯了?”
厨娘正好也出来了,烧火丫头飞奔着一头撞上了胖胖的厨娘,厨娘揉着被撞痛的胸口,怒声道:“你这个死丫头,不去干活,一大早在这里鬼叫什么?”
烧火丫头一把揪住厨娘的胸襟,颤抖着说,“梅,梅花,梅花……”
厨娘想了想,道:“是呀,我叫你摘的梅花呢?”
烧火丫头盯着厨娘,脸上满是惊惧的表情,她颤声道:“梅,梅花,林,中,中——有,有死人!!!”说着两眼一翻白,她已吓得昏厥过去。
……
梅花林中人声鼎沸,有几个胆大的家丁围在尸体的四周,从露在梅花瓣外的长发以及纤手来判断,这应是具女尸。
王府里有失踪的丫鬟么?!大伙都在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互相传着讯息。
也有府里的一些粗壮女佣胆大不怕死人,过来将女尸身上的花瓣清扫开来。
当花瓣被拂去,露出来一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尽管已经死去多时,但仍能看出她的绝美面容。
“王,王妃——?!”在看清了女尸的面容后,已有人颤抖惊讶地喊出了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痛哭声。
让大家惊讶悲恸的不仅是女尸死状之惨烈,更是因为这具女尸“她”竟是洛王府中贤惠淑德、待人和善的王妃——江依依!
江依依静静躺在梅花丛中,她双眼半睁,眼神含恨。
她全身的衣裳已被撕碎得不成样子,露出了她白皙的胳膊与修长的双腿,她身上的肌肤已无一点血色,全身的血液早已流失殆尽。
她就如一具煞白的石灰雕像,已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早已有下人哭着前去禀报二夫人与三夫人。
梅廿九正在房中守侯着虚弱的母亲,她正给母亲喂着水,听到王府下人来报的噩耗,她的纤手一颤,碗从她手中滑落,咣铛一声,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梅廿九踉跄两步,颤声道:“不,不可能,这不可能——”说话间,她就要飞奔出去要看个究竟。
梅十五闻讯在床榻上差点昏厥过去,她挣扎着拖动无力的躯体,喊着梅廿九,“阿九,快,快带,带我一起去看看姐姐……”
母女两人相看泪眼,一股深深的悲痛从心里涌起,江依依,这个梅十五的好姐妹、梅廿九的好大娘,昨个儿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会就这么死于非命、香消玉陨了呢?!
母女无法克制住内心的悲伤,泪水早已爬满双颊。
当梅廿九费力地搀扶着梅十五来到梅花林中时,看见阮绿珠已跌坐在江依依的身边正哭天抢地抹着眼泪,口中还在嘶喊着,“姐姐,你怎么这样就走了呢?!你好狠的心哪!”
梅十五颤抖着身体,推开梅廿九扶着她的手,缓缓走向已经死去的江依依……她步伐凝滞且沉重。
梅十五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纤手,慢慢抚摩着江依依的那张冰冷的脸,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
“姐,姐姐——,我是十五,我是十五,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梅十五哭泣着将脸贴在江依依毫无血色冰冷的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的身体。
“姐姐,姐姐,你怎么不理十五了呢?我们不是约好要和王爷一起白头到老,我们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么?你,你怎么就撇下我了呢?!”梅十五边说边哭泣,眼泪在她的脸颊上汇成了一条小溪,无边无尽的悲痛咽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抽噎着语不成声。
但她怀中的江依依已再不能回答她的呼唤了,江依依半睁着眼,瞳孔早已溃散,一动也不能动了。
哭了半晌,梅十五松开手,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包裹住江依依,她不想让这样的江依依暴露在别人的眼中。假若江依依还活着,一定也不愿意这般毫无尊严地被人围观吧。
而后,梅十五伸出颤抖的手,想为江依依合上双眼,让她安息。
但梅十五的纤手拂过,江依依却仍是怒目半睁,合不上眼。
她死得好冤,永不瞑目。
梅十五一怔,随即抱住江依依痛哭出声,她在心里痛楚且悲愤地对江依依暗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伸冤,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死去的——”
而梅廿九跪在江依依身边,紧握着江依依冰冷的手,早已哭得是肝肠寸断,天地失色。
……
王府一片缟素,上下笼罩在一片悲痛的气氛中。
江依依死后的当天晚上,洛瑞德就带着洛宸天与洛宸星一路快马加鞭,火速赶回府中。
三个俊挺的男人都是眼眶红肿,一脸哀伤。
刚一落马,洛瑞德便跌跌撞撞地冲进江依依的灵堂中。
他一看见正安静地躺在灵床上的江依依,心中如同被什么利刃重重剜了一刀般,痛得直滴血。
洛瑞德悄然地一步步走近江依依,惟恐惊动了她。
在他心中,仿佛江依依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他怕吵醒她。
他在她面前跪下,拉起她的一只已经僵硬的手,他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先是哽咽,慢慢是抽泣,最后是痛哭失声。
是他对不起她,他不应该带着两个儿子都出了门,让她缺乏保护,才会遭人毒手,死于非命。
是他对不住她,在她有生的短暂日子里,他从来就没有专心至致地好好陪着她,为她做她喜欢的事情;而她总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出现,默默地为他打点着一切,甚至连他喜欢的另外一个女人,她都强颜欢笑地真心接纳了她,只因为他喜欢。
是他欠了她的,他以为可以有一辈子的时间来好好补偿她,好好待她,却没有料到,那些美好的憧憬与愿望随着她的猝然离去而都化成了泡影。
世上可有后悔药么?!他宁可倾尽家当用所有的一切来交换,只求能换得她的生!!!
……
洛宸星扑到母亲的身边,俊美的脸上是不能置信与无尽的哀痛。他哭着道:“娘,娘,你醒醒啊,星儿回来了,星儿回来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能,不能——”
言语间,他悲伤得不能自己,他转头望向洛瑞德,道:“父王,这一切都不是真的罢,你,你告诉我,我,我可是在做梦——”他悲痛得竟有点恍惚。
洛瑞德无言地将洛宸星搂住,两个男人抱头痛哭。
只有洛宸天怔怔看着毫无血色的母亲江依依,母亲正睁着眼,她死不瞑目!
他垂在身侧的手已握成拳头,并捏得咯咯作响。
他已从下人口中得知江依依被发现时的惨状,她是被吸干全身的鲜血而死的,凶手手段极其残暴,不让她立时毙命,而是吸干她的血液,慢慢将她折磨死的。
眼见王府上下的人都跪在灵堂里哭泣,只有洛宸天立着,他面无表情。
他的眼泪,早已被极度的悲伤与愤怒蒸发干了。
洛宸天看着惨白得可怖的江依依,对天发誓,若有一日让他逮到凶手,他定会将其碎尸万段,以祭母亲的在天之灵。
洛宸天发过誓,走到母亲的身边,在母亲的面前跪下,他伸出修长的手,慢慢将母亲的眼合上。
这一次,江依依瞑目了。
洛宸天站起身来,冷冽的眼神从每个人身上环顾过,他肃冷而深邃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许多人都低下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
半晌,洛宸天的目光落在了梅十五的身上,蓦地突然就变得凌厉起来。
花里逢君?风云变(3)
暗夜遥遥,迷雾重重,落雨如泪。
此恨终绵绵。
梅十五满面泪痕。
法力丧失带来的虚弱,以及对江依依之死的过度悲痛,让她心力交瘁。
一行行泪水不停从梅十五眼里流出,滴在她身上白色的缟素服上,她不会忘记在洛王府她和小阿九一直仰仗着江依依对她的关切与照顾,才得以不受人欺凌与藐视。
江依依是梅十五来到人世间除了洛瑞德,第二位真心对她这“妖”如此好的“人”。
江依依对于梅十五来说,就如梅十五的亲姐姐一般。
此刻梅十五的心被愧疚与后悔所充满,愧疚的是她分走了洛瑞德对江依依的爱,但江依依仍旧真心对她;后悔的是昨夜风雨那么大,她却没有过去看望江依依,才使江依依就这样香消玉陨,撒手而去。
“姐姐,姐姐——”梅十五悲恸地在江依依的灵前长跪不起。
梅廿九跪伏在母亲梅十五身边,对着早已冰冷僵硬的江依依,已哭得容颜憔悴,声音嘶哑。
“大娘娘,大娘娘——”梅廿九只觉得心痛难抑。
大娘娘是她见过的最高贵最贤淑的女人,却这样地死于非命,而且死状之惨,让她的一颗心都紧紧揪成了一团。
自古红颜多薄命。
月前泪下,人已不在,花容月貌都归梦里,独留青冢向黄昏。
梅廿九抬起眼,看着正悲痛欲绝的父王、母亲与哥哥们,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正哭着,梅廿九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似乎是支撑不下去了,于是连忙扶着母亲的臂肘,让她靠着自己,就在抬头的一刹那,她看见了洛宸天冷冽的目光正盯着梅十五,眼里有怀疑与逼问。
梅廿九的心一凉,洛宸天为何用这般眼神来看母亲梅十五?难道,难道他,他竟怀疑是我母亲害死大娘娘么?!
可梅十五却没有顾及得上看洛宸天的眼神,她靠在梅廿九身上,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漂浮起来,她想张口呼唤女儿,却喊不出声音,她的眼前一黑,无力地从梅廿九身上滑落,倒伏在地上……
“三夫人昏倒了——”,灵堂里一阵骚动。
梅廿九悲伤地扶起母亲,低声呼唤着母亲,而洛瑞德见状忙从地上站起身来,过来将梅十五抱在怀中,急切唤道:“十五,十五,你怎么了?”
一旁的阮绿珠不冷不热地说道:“三妹昨夜做什么去了,竟会疲累成这样?!”
洛瑞德闻言看了阮绿珠一眼,又看看怀中苍白虚弱的梅十五。
梅廿九连忙对父亲说道:“母亲昨夜为人出诊去了,很晚才回来。”
洛瑞德点点头,俊脸上闪过一丝怜惜。阮绿珠则冷笑一声,不言语了。
梅廿九看着昏沉中的母亲,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洛宸天,只见他立在黑暗处,一张俊脸严肃冷冽,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感觉她投向他的目光,他调转回目光看着她,眼神里充满着深沉的悲伤、又充满着复杂矛盾的感情,但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梅廿九低下头,咬着下唇,原本就已悲伤到极致的心里更掠过一丝不安。
灵堂外响起了一阵喧哗声,原来是江依依的娘家人奔丧来了。
进来的一群人中,为首的是一位阴冷俊秀的男子,他身旁是一位哭红眼睛的美妇人,后面跟着江馨兰与程倩伊以及一群侯爷府的人。
来的是江依依的弟弟——侯爷江明峰与大姐江念念。江依依出身侯门望族,父母早已仙逝,现时由弟弟江明峰当家作主。江明峰生性好赌,早将家产败得十之八九,当王府中人报丧时,还是在赌场里将他找到的。
江明峰一进门,先看到的便是躺在洛瑞德怀中的梅十五,尽管梅十五苍白憔悴,但江明峰的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惊艳,随后却被不屑与鄙夷所代替。
洛瑞德忙让梅廿九扶着梅十五,自己则站起身来与他的小舅子与大姨行礼。
江念念红着眼眶回礼,而江明峰则一摆手,道:“别,洛王爷,我可受不起。”
他也不叫姐夫,看向洛瑞德的眼里有着不满与愤懑。
江明峰先带着姐姐与家人在江依依灵前哭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转过身来,对洛瑞德咬牙道:“洛王爷,我姐姐死得如此蹊跷,你可要为她报仇雪恨哪!”
洛瑞德垂泪道:“请舅爷放心,本王已经吩咐下去,彻查依依的死因,尽快缉拿凶手,希望让依依早日沉冤得雪,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江明峰闻言瞅了瞅洛瑞德,话语中有点缓和,道:“姐夫,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洛瑞德答道:“请舅爷直言无妨。”
江明峰道:“我姐姐是被人吸干血液而死,这不像是人干的,却像是妖怪在作祟。”
一旁的阮绿珠闻言忙接下话茬,道:“是呀是呀,舅老爷,绿珠也是这般觉得的,我一直对王爷说府里有妖怪,可王爷就是不相信,现在终酿成了大错。”
洛瑞德蹙着剑眉没有吭声。
而洛宸天则看了梅十五与梅廿九一眼,也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江馨兰开口了,她娇怯地对洛瑞德道:“姨夫,我敢肯定我父亲与二夫人的话是对的。因为,因为——我的丫鬟曾经亲眼目睹王爷府里有妖怪。”
梅十五已经缓缓醒来,听见了江家父女与阮绿珠的言语,她与梅廿九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更加苍白。
江明峰道:“哦?那丫鬟看见的妖怪是何模样?”
江馨兰咬着下唇道:“兰儿,兰儿不敢说。”说着偷眼看了看洛瑞德。
江明峰冷笑一声道:“有什么不敢说的?今日本侯爷就是要为我屈死的姐姐伸冤做主,还她一个公道。姐夫,相信你也没有意见吧?!
洛瑞德低声道:“这是当然。”
江明峰点头道:“好,既然王爷发话了,那兰儿,你就让你那丫鬟上前来,让她认认这府里的妖怪究竟是谁?!”
江馨兰低声应了,让丫鬟小英上前来。
丫鬟小英上前目光游移了片刻,径直走到梅廿九面前,指着她便道:“我看见的妖怪就是她!”
众人一片哗然。
洛瑞德全身一震,道:“胡说,这不可能!”
一旁的阮绿珠却道:“王爷,绿珠担心您是被妖精蛊惑住了,因此才辩不清真伪。依我看哪,咱们府里的妖怪怕是不止这一个小的,还有一个大的厉害着的躲在后头呢。”说完将目光投向了梅十五,眼神锐利如寒冰。
洛瑞德道:“这,这都是道听途说,不可信……”话虽如此,但他那张英俊的脸却变了颜色,他望向梅十五,眼神里一片纷乱。
阮绿珠道:“我可不能让依依姐姐就这样死去,必当要为她报仇雪恨。”
她看着洛瑞德,道:“王爷,若是能证明我们府里真的有妖怪,相信您应会不徇私情,秉公执法的吧?”
洛瑞德望向梅十五,见她面色苍白,楚楚可怜,他沉默了半晌,没有答话。
江明峰道:“二夫人,那是自然的了,洛王爷一向英明神武,断不会为了一只害人的妖精而执迷不悟的。”
阮绿珠道:“舅老爷,那可要请您定断做主了。我问过依依姐姐身边的丫鬟,她们说昨晚有见过三夫人从姐姐房中出来,脸色很是狰狞。”
“不,不可能!”梅廿九喊出声来,“母亲昨晚出诊,怎会从大娘娘房中出来?”
阮绿珠冷哼道:“住嘴,你这小妖精,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会拿出证据让你们无话可说!”
她让王妃身边的丫鬟画眉与鹦哥上前,问道:“你们说,昨晚见到三夫人了么?”
画眉与鹦哥互望一眼,怯怯地低头道:“见过……”
阮绿珠道:“那你们把当时的情景重新说说。”
画眉踌躇半晌,不敢抬头看梅十五,道:“昨晚,昨晚,三夫人来找王妃,待了有,有很长时间,王妃让我们先行退下,所以奴婢们就在门外候着,却听得里面三夫人与王妃似乎起了争执……”
阮绿珠弯眉一挑,道:“你们可曾听到她们争执的内容?”
鹦哥回话道:“因为离得远,所以只隐隐听到,三夫人对王妃说,说,洛王爷,洛王爷对她的宠,是,是谁都争不得的,王妃的位置早晚都得是她的。王妃争辩了几句,不知三夫人又说了什么话,把王妃都说哭了,随后三夫人就气哼哼地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江明峰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岂有此理,简直反了,反了!”
梅廿九低声呜咽道:“不会,不会的,我母亲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但是梅十五拉着梅廿九的手,眼睛无神且悲哀,她低声道:“让她们说下去吧……”
阮绿珠看着洛瑞德道:“王爷,丫鬟的证言您若是不相信,那我再叫个人来。”
说完,粉脸含冰道:“请周管家前来。”
待得周管家上前,阮绿珠问道:“周管家,我想问您,据说您见过神仙?”
周管家点头道:“是的,我曾见过王府的湖面上有一个仙子在漂浮。”
阮绿珠问道:“那你觉得那个仙子眼熟么?”
周管家点点头,阮绿珠道:“那你认认看,那个仙子和在场的谁比较像?”
周管家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脸上逡巡了一遍,然后对着梅廿九说道:“那位仙子与蝶小姐很是相像。”
阮绿珠冷笑道:“周管家,你老眼昏花了么,什么仙子?根本就是个妖怪!”
说到妖怪,周管家全身一抖,忙偷眼看着梅十五,脸上有惊惧的表情。
阮绿珠眼尖,问道:“周管家,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呢?”
周管家忙道,“没,没什么……”
江明峰说道:“周管家,你有话就直说,王妃在世时对你也不薄吧,如今她含冤而死,你就要将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都说出来,才能为她伸冤报仇啊!”
周管家闻言,老泪纵横,江依依为人贤淑和善,待他一如长辈般尊重,如今她含恨而死,他也恨不得早日捉拿到凶手,为她一洗冤屈。
想到这里,他对江明峰说道:“舅,舅老爷,我,我昨晚听,听外面的人都在传,传三夫人,三夫人是个妖怪……说她,她给人治病的时候显露出了原形,原,原来是,是只花妖……而且,而且昨晚我半夜起夜时,在梅花林边确实见到三夫人匆匆一闪而过……”
洛瑞德脸色剧变,他望向梅十五,梅十五眼神惨淡,面色苍白,全身颤抖。
若是丫鬟的话不可信,可周管家却是王府里的忠仆,从小看着洛瑞德长大,是断不会说谎的。
洛瑞德缓缓走近梅十五,蹲下身来,问道:“十五,你,你真是妖么?”
梅十五含着眼泪没有回答。
洛瑞德又问道:“那,那依依真是你杀的么?!”他的话语里貌似平静,却蕴涵着风暴即将来临的波涛汹涌。
梅十五拖起虚弱的身体,看着洛瑞德,眼泪一颗颗地从她眼里滴落下来。
她直视着他,无力地道:“连,连你,也不相信我了么?!”
洛瑞德胸口一窒,无法回答。
……
阮绿珠见状冷笑道,“看来王爷还是不肯相信人证了,那好,”她转向江明峰,请求道:“舅老爷,绿珠请舅老爷批准,到三夫人房中去搜搜,看有何物证没有?”
江明峰点头道,“二夫人,就依你的想法去办吧。”
阮绿珠看看洛瑞德,这一次,洛瑞德没有反对。
于是侯爷府与王爷府的侍卫便领命,带着下人们到梅十五与梅廿九房中搜查去了。
不一会儿,搜查的人回来禀报:“启禀王爷、侯爷,属下等在梅三夫人的房中找到一件血衣!”
说完将血衣呈上。
一旁的画眉与鹦哥见到衣物,飞扑上去,痛哭失声,道:“这,这不是王妃昨夜罩在外边御寒的衣裳么?!”
洛瑞德一张俊脸早已被惊愕与愤怒所代替,他颤抖着手,一把夺过血衣,怔怔看了半晌,目中流下泪来,他喃喃道:“依依,依依……”
一阵悲痛让他站立不稳。
洛宸天上前扶住父亲,转脸对着梅十五,冷冷地一字一字道:“人若是你杀的,就要一命还一命来!”
江明峰在一旁怒视着梅十五,道:“你这妖妇,定是你垂涎王妃之位不成,起了杀心,趁着王爷不在之时,将我姐姐引骗到梅花林中,吸去她的鲜血,残忍将她杀害!你这妖妇,居心何其歹毒,来人!速速将她拿下!!!”
梅廿九哭泣着道:“不,不,我母亲不是杀人凶手,不是……”
阮绿珠却道:“是不是凶手自然过会儿就有分晓,我这就请法师前来捉妖!”
梅廿九闻言,全身一震,忙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母亲梅十五。
梅十五虚弱地握住梅廿九的手,低声道:“阿九,别怕,你现在已不是妖了,他们也拿你没有办法。等会儿他们冲着我来时,你别管我,知道了么?”
梅廿九焦急且担忧地看着母亲,哽咽道:“娘,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要死咱们也要死在一块——”
梅十五苦笑一下,道:“傻孩子,我们又没有干亏心的事,为何要死?”
说着她吃力地伸出纤手抚摩着梅廿九的头,低语道:“阿九,你答应我,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事,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记住了么?”
梅廿九只是哭,并不答话,梅十五却眼神坚定地看着她,道:“你要答应我——”
梅廿九抬起眼,看着母亲,不由悲从中来,她抱住母亲,道:“娘,娘,我们赶紧走吧,不要在这里——”
梅十五黯然道:“走?怕是走不成了。”
说完,她转头望向洛瑞德,两人的视线相接,洛瑞德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欲言又止,终还是被阮绿珠拉到了一边。
元阳真人早已带着他的道具登场了。
他左手执着道家拂尘,右手举着驱鬼降魔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他先看了看梅廿九,脸上有惊异之色,对着江明德与洛瑞德道:“这丫头很是诡异,但不是妖精……”
边说着他边跳到梅十五身边,将梅廿九一把拉开,然后直盯着梅十五,举起手中的桃木剑便要刺下,嘴里道:“妖怪,快快显形来!”
梅廿九被他猛力一扯,跌倒在地上,见状急忙爬起,一路膝行,拼命拖住元阳真人的腿,道:“不许你碰我母亲!”
元阳真人被梅廿九一拉,一个趔趄,差点跌翻在地,手中的桃木剑也掉了,他一脸的狼狈,举起手中的拂尘便用力挥下,恼羞成怒道:“死丫头,我连你也一并收了罢!”
梅廿九躲闪不及,眼见挟着千钧之力的拂尘就要落在她身上,梅十五却挣扎着爬上前,抱住了女儿,用身体挡住了这一拂尘!
“啊——”梅十五低呼一声,从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她本就已受伤,法力丧失,再遭受元阳真人毫不留情的重击,她全身内脏与血液被重创得翻山倒海,她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呼吸困难,魂魄就要离自己而去……
梅廿九大喊一声,心神俱裂地抱住了母亲,她惊惶地摇晃着母亲,“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醒醒,你别丢下我……”
元阳真人还要再挥下拂尘,一旁的洛宸星飞扑上前想要拦住道士,却被江明峰拦下。
洛宸星焦急道:“舅舅,三娘娘和阿九不会害人的,就算她们是妖,也别这么对她们!再这样下去三娘娘会死的!”
江明峰冷冷道:“宸星,你住嘴!不要影响道长收妖,明明她们就是个祸害,就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洛宸星还想再说,江明峰眼一瞪,道:“你想当个不孝子么?!”
洛宸星望望父王,再看看哥哥,见他们都是一脸的凝重,对他的话不予理会,便失望地垂下头,落下泪来。
而元阳真人左手挥出拂尘时,右手已探手虚空一划,凭空中出现了几张驱鬼除妖的黄色符纸,黄符上面有朱砂的符印。
他大喝一声:“妖怪,快快降伏罢!”便将手中的黄色符纸往梅十五的面门上贴去!这黄符一贴下,梅十五将被彻底收服。
元阳真人正洋洋得意之时,没曾想灵堂里的灯花一暗,众人一阵惊呼,一条淡绿色的长练凌空卷过,他手中黄色符纸与拂尘竟都已不见!
他一呆,却见灵堂门口,一阵白烟过后,站着一位长发飞扬、裙袂飘飘的绿衣女子,正冷冷地盯着他!
梅廿九从奄奄一息的母亲身上抬起头来,见到绿衣女子,她悲痛而嘶哑地,呜咽着哭出声来:“井景姬姐姐——!!”
花里逢君?烟湮灭(1)
井景姬用冷冷的目光紧紧逼视着元阳真人,她就在月光下,眼神如冰,一身绿衣如梦似幻,清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蓦地,她的衣裳飞舒展,轻飘飘若无物,众人只觉得眼一花,她已飞闪到了灵堂内,站在了元阳真人面前。
她的一双大眼闪着清冷的光,直瞪着元阳真人,她的眼越来越亮,最后竟有点像绿色的荧光,透着浓浓的锋利萧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元阳真人大骇,连忙喝道:“大胆!何方妖孽,竟敢在此撒野?!”
他的话音还未落,井景姬眼中寒光一闪,已挥动衣袖,还未看出她是怎么出手的,元阳真人的一张马脸便已挨了井景姬重重两掌,同时他的脖颈上已被一条长长的绿袖练紧紧缠绕住!
长练越拉越紧,勒得元阳真人先如杀猪般嚎叫,渐渐地他便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一张脸憋得红中带紫。
井景姬盯着元阳真人,冷冷道:“就凭你,还除妖?!只怕连我这妖捉你,都怕脏了手——”
元阳真人挣扎着,眼珠子都快要被勒得暴突出来,他求饶着,从嘴唇里费力迸出几个字来,“大,大仙,仙,饶,饶……命……”
井景姬冷冷地一甩衣袖,元阳真人粗重的身体便如秤砣般直飞出去,砰地一声,摔在墙上昏了过去……
阮绿珠慌忙战战兢兢地将元阳真人从地上半搀扶起,畏缩成一团看着井景姬,连气都不敢出一声。
井景姬原本还待要再逼近,地上的梅十五费力而低声喊住了她,“景,景姬——”
井景姬闻声顿住了身形,她一拂绿衣长袖,望着众人,冷冷道:“我可不是菩萨,我不拯救众生;佛不度我,我自成魔!!!”
众人被她的凌厉气势所震撼,大多畏惧地低了头,竟不敢抬眼看她。
井景姬又指着地上的阮绿珠与元阳真人,杏脸含怒道:“若是我小姨与妹妹有个三长两短,今儿个你们谁也别想独活!哼,我可不比她们,只因太过软弱善良反被你们这些可鄙的人,生生就给欺负了去!!!”
言毕,井景姬也不去看跌倒在地上的瑟瑟发抖的男女,径直转身来到梅十五面前,她蹲下身,先扣住梅十五的手腕,仔细侧听着梅十五细弱的脉搏,然后看着梅十五那张苍白如纸的虚弱面容,不由长叹一声,美目含泪道:“十五小姨,你是何苦来哉?”
井景姬伸出纤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药瓶,将瓶中的药丸倒入手中。
她洁白如玉的掌心中躺着两颗朱红色的丹丸,这是她和母亲梅初一炼制的绛雪归心丹,数量极少,是能重塑花妖先天、再造五脏经络的灵丹妙药。
她让梅廿九将梅十五扶起身,把绛雪归心丹给十五服下。看着梅十五服下丹丸,一张煞如纸白的花容渐渐有了点回色,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井景姬看着梅十五,蹙眉道:“十五小姨,幸好我受母亲差遣,前来探望你们二人,若是晚来一步,岂不是眼睁睁看着你丧命于这些丑陋卑劣的凡人手中!!”
梅十五靠在梅廿九的肩头,只是流泪。
井景姬眼波转动,看了一眼梅廿九,忽觉得有点异状,便拉过梅廿九的纤手试着感应她的法力磁场,半晌讶异道:“阿九,你的法力呢?!”
梅廿九低垂着眼帘,没有言语。
梅十五低声哽咽道:“是我,我,封了她的法力。”
井景姬长眉一挑,直视着梅十五道:“十五小姨,你糊涂了么?你难不成未曾想过,阿九若是丧失了法力,那她在这诡谲多变的人世间该如何自保?你能保护她一辈子么?!你真糊涂了,叫阿九日后可如何是好?!”
梅十五望望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梅廿九,再望向站在江明峰与阮绿珠一边的洛瑞德,洛瑞德的目光刚和她接触,却赶忙回避开了。
一种从心底里泛上的悲哀与绝望涌上梅十五的心头,她终于心灰地掩面哭泣道:“我,我也知道错了,我,我实不该将阿九带到这人世间来啊……”
是她一厢情愿带着女儿来到一心向往的人间,以为从此以后可以过上安稳平静的日子,却没有料到,原来梦醒的速度,可以这样的快。
遭受了不白之冤她并不难过,本来么,在人的眼中,妖就是作恶多端的。
可是洛瑞德对她全然不信任的眼神以及疏离惊惧的举动,让她一颗原本炽热的心刹时有如跌落冰窖中,深渊不复。
在那一瞬间,她是有点悔的,却又有许多恨。
她悔的是自己为何就学不会“只爱七八分”,每次遇见真正的爱情,便如飞蛾扑火般,全心全意地投入,掏/心/掏/肺地付出。可,爱得这般轰轰烈烈、毫无保留的下场是什么?!
不是男人的负心负意、临阵脱逃,就是这般的鄙夷唾弃,毫不眷恋半点旧情!!!
她好恨,恨自己偏是花妖,既成不了仙,也做不了人,却痴心妄想拥有一份完满的爱情。当爱情被撕开伪装的外衣后,她才发现所谓爱情的里子,已是满目疮痍。
也许,一切原本便是那般残酷,而那些美好的感觉其实是她的自欺欺人。
满腔热爱终至心灰意冷。
梅十五惨然地笑着,好吧,她认输了,她承认她孤注一掷的最后的这一局也赌输了!!
……
井景姬见到梅十五脸上惨淡的神色,心里倒是有了几分戚戚。
她放缓和了语气道:“十五小姨,你也不必太过自责了,我自有办法补救。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快随我离开,不要再做这劳什子的人了。”
梅廿九望望井景姬,犹豫了一下,又偷眼望着母亲,怯怯道:“井景姬姐姐,我,我愿意随你回去……”
井景姬如花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她伸出纤手将梅廿九的手握住,道:“好孩子,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罢。”
梅廿九点点头,正要搀扶起梅十五,耳边却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不许走!”一个高大的身影随即挡在了梅廿九的面前。
梅廿九身子一震,顿住了动作。说这话的人正是洛宸天。
井景姬一双妙目上下打量着这个人间少年,而他的一双星眸竟也直视着她,没有丝毫退缩。
虽说井景姬一向不喜凡人,但对这少年的胆色却有几分佩服,很少有凡人知道她是妖后,还敢如此直视着她而不畏惧她。
井景姬冷冷笑了一下,道:“为何我们不能走,竟要听你差遣?”
洛宸天道:“现在我母亲的冤情尚未查清,梅三娘的嫌疑还未解除,那就走不得。”
井景姬眼眸中寒光一闪,道:“我们花妖不会滥杀无辜,况且我们也不会像人一样假惺惺,喜欢藏着掖着的,十五小姨若是杀了人,她自会承认,若是她没做过,她便不会说。”
说着,一手揽住梅十五的腰,一手拉着梅廿九,道:“我们走吧。”
梅廿九应了一声,看了洛宸天一眼,然后低下头咬着唇便要随井景姬而去,但在她转身之时,感觉纤手一紧,已被洛宸天用力抓住了另一只手。
他紧握着她的手,低沉却不容推脱道:“不许离开。”
梅廿九抬眸看他,眼里已有水光,她颤声道:“放,放开我……”
洛宸天却道:“只要我在洛王府一天,就不会让你离开这里半步。”
井景姬见状娇叱道:“闪开——!”说着水袖一挥,便向洛宸天的手卷去。
洛宸天却挥动掌风,顺势探手,一把扯住了井景姬的长袖。
井景姬咦地一声,原来这少年身手不凡,于是她袖子一抽一卷,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已向后腾空翻转,轻轻落在大理石桌子的一角上,飘然若仙。
她居高临下,冷冷道:“你,不要逼我下重手。”
洛宸天却毫无惧意道:“不管她们是否为妖,只要跟我母亲的死扯上关系的,我便不会让她们就此离开!”
井景姬眼见有人阻拦,带走梅十五母女不成,一双美目里渐渐露出了杀气。
她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太久,梅初一修炼已到紧要关头,需得她尽早回去陪在身旁,以免出了纰漏。
蓦地井景姬的长袖突然暴涨,像两条利练猛地朝洛宸天面门上袭来,洛宸天见她来势汹汹,忙一个马步向后仰躺,堪堪躲过了长练,但井景姬的袖练随后又跟着卷到,动作也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工夫,满堂都是绿袖幻影,扑朔迷离。
洛宸天在满眼的幻影中不动声色,忽然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他腾身而起,空中只见寒光一闪,井景姬的袖子已被他削去一截!
井景姬倒退几步,眼里有一丝惊异。洛宸天的敏捷反应出乎她的意料,想不到凡人也有这么好的身手。
她正要再发动攻势,灵堂外突然飞进一只朱红色的大鸟,围绕着井景姬呜呜悲鸣,井景姬见此,心中一窒,这不是陪伴她和母亲在山谷修炼的火烈鸟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井景姬心中大急,料想必是母亲梅初一在修炼中出了大事,心神这一分,洛宸天的剑已向她的喉咙刺来,她已躲闪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却想不到有一个娇弱的身体飞扑过来,挡在了她的胸前!
井景姬看清来人,惊呼一声,“阿九?!”
梅廿九挡在井景姬面前,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洛宸天手中的长剑刺入她的咽喉!!
她愿意死在他的剑下,她愿意将自己的命还给他,这样就不必带着他的记忆离开。
她知道就这么跟着井景姬走的话,即使再也无望相见,她也是一样活在对他的记忆中,痛不欲生,何不如就这样死个痛快!
她等了半晌,却没有她预料中的剧痛。
她扑扇着长长睫毛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他锋利的剑尖正停在她的喉咙处,而他正直视着她,是她看错了么,他深邃黝黑的眸子里竟然有矛盾与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
但还未等她看清楚,空中还是寒光一闪,他手起剑落!
梅廿九睁大眼睛,等着一剑穿喉的那一瞬间到来。但剑锋一偏,从她的喉咙转向一边,削去了她发鬓边的一缕秀发!
洛宸天看着梅廿九的青丝在空中飘舞,冷哼一声,道:“我不在我母亲的灵前杀人!”便收回了长剑。
井景姬见状还要上前,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梅十五却开口了,“景姬,你不要再去动手了。”
梅十五语速缓缓地说道:“景姬,你先回去吧,不用管我们了,我不走。”
井景姬急道:“十五小姨,你!——”
梅十五回首看着周遭早已呆若木鸡的一干人等,对着井景姬凄然一笑,道:“我能回哪儿去呢?”
早在当初,她就带着小阿九为花妖一族所不容,四处漂泊无处安生。如今即使回去了能到梅初一那儿,但她自问再没有了修炼仙术的虔诚之心,她也不愿再回到那夹缝中求生存的日子中去。
更何况,当初她决定做人的那一刻,她就没有打算让自己再回头了。
她看着小阿九,一股辛酸涌上心头,她可怜的小阿九,自小就跟着她受苦,没有尝过幸福的滋味是什么,如今又跟着她饱受不白之冤,为千夫所指。
梅十五的眼中不由流下泪来,她哽咽道:“阿九,你跟着井景姬走罢,母亲要留下来,我不能就这样被人冤枉着就走了。”
梅廿九扑到母亲的怀中,哭泣道:“母亲,我也不走,我不能离开你,要走一齐走,要留一起留……”
井景姬恨得一跺脚,对梅十五说道:“小姨,难道你不晓得人与妖的对立是永远不会变的,就如同水与火一般,永远分不出输和赢。而作为人,他们生下来就被移默化地以消灭妖魔为己任,使自己成为万人景仰的英雄。”
“就算你想洗脱罪名,这些想当英雄的人,能放过你吗?”井景姬冷冷地说道。
梅十五无言以对,却仍是倔强得不肯走。
井景姬无辙,看着火烈鸟又心急如焚。
她突然想起母亲梅初一说过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孽障,而每只妖,也有自己的孽缘。
难道这些箴言真的都要实现么?
半晌,井景姬狠一跺脚道:“罢了,随你们去吧,我,我不管了——”
花里逢君?烟湮灭(2)
梅十五含泪道:“景姬,替我照顾好你母亲——”
井景姬点着头,咬牙环顾四周,对在场的人冷声说道:“谁若是在查清真相之前,敢对她们母女二人有所举动的话,到时就别怪我冷血,手下无情了!”
说完,对着大理石桌角轻轻用玉掌一剁,桌角已被她齐齐劈下一块来!
她拿在手中把玩,再张开纤手时,桌角已成了一堆粉末。
她用嘴一吹,冷然道:“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这石头硬!”
见众人哑然不敢作声,井景姬拉过梅廿九,附耳轻声道:“阿九,我教你个恢复法力的法子……”
井景姬摘下自己手上的莲花冰魄扣,细语道:“阿九,方才我测探过了你身上的法力,幸好当初你母亲封你法力的时候磁场不强,所以你的法力还有恢复的希望。你只需坚持每天清晨或夜里,去梅花林中吸取天地间的精华,到你十四岁生辰那天,你将我这莲花冰魄扣和你母亲的昙花冰魄扣,还有你自己的梅花冰魄扣一起戴上,并在日出之前开始闭目修转,便会恢复法力。”
说完后,她又开始忧心忡忡道:“估计我母亲修炼有误,我暂时是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了。我不在此,你们要保护好自己,不过十五小姨服了我的绛雪归心丹,法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倒也不担心那个臭道士找你们的麻烦。”
说完她望着梅廿九,不由怜惜道:“为何你与你母亲的命都这般苦?!”
她美目含泪,朝梅十五与梅廿九深施一礼,怀着万分担忧的心,频频回头,跟随着火烈鸟从灵堂里飞出,慢慢消失在黑色的夜空中……
……
雨,还是一直下着,淅淅沥沥,就是不停止。
梅廿九看着房中形容枯槁的母亲,两行热泪不由又从她已红肿的眼中流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