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纪灵浅褐的眼眸色泽一深,朝房梁上的少年说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离霜肚子里的孩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毕竟,这孩子,是她亲自取的名字。
她的语气难得带着闷沉,清丽的眉目间浮起一抹淡淡的忧愁。
燕澜将玩世不恭的笑容隐去,望向纪灵的容颜,在梦境中他就从未见过她的笑容,如果她能笑起来,那应该很美好吧。
他的微尖的指甲抚过唇,鬼魅一笑。灵狐肚子里的孩子,他要定了,恐怕只能让她伤心了。这狐狸最后终将会成为他的补品。
修真界一度的宗门大会在三界之处隆重得展开,众多大大小小的宗派围聚在千城这个小城镇,天边时不时飘过一群驭器而行的修士,平常一贯冷清的小茶馆也坐满了背着剑拿着符条的人修正互相寒暄或而交谈甚欢。
几缕暗紫的妖魔之气在蔚蓝的天空盘旋,魔物拉着马车轱辘咔擦转动着,踏着云流逆风疾驰来到了人界城城镇的大道上,顿时引起了不少人修的注意。
鬼童提灯开道,女魔修整齐排列在马车的两侧捧着红纸包裹的贺礼,清透的纱帘将坐在其中魔界之尊凌驾众生浑然天成的冷傲之姿若隐若现得浮现在众人的眼中。
还未等人修看仔细,在这之后,又有一个拥有世间独一无二湛蓝双瞳的银发男子骑着一头雪白而微风的巨豹带领一群妖修而来,在他的身侧跟着一位身着玄红华衣的琴师,那琴师双目黯淡应当是盲了,但那张面容却也是世间罕见的俊美容颜,与妖王在一块竟然毫不逊色。
“妖王身边跟着的这个琴师是谁?怎么没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你是傻吗?前些日子流传出来,妖王身边的红人便是这位,据说,是在一面琴里钻出来的,还被封了一个琴中美人的戏称。你说,这妖王登位这么久都没什么妻妾,难不成是断袖不成?”
“这琴师长得确实出色,不过,这妖王不是说喜欢楚云的三徒弟吗?”
一位女修话音刚落,刚拿起放在桌上的热茶,突然被身旁的女修激动得拍了一下,手一抖,水溅了一身,吓了一跳。
“妖王似乎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了,妖界的人好像都随心所欲,不会想抓我们去当炉鼎吧。”
女修拍了另一位女修后脑勺一下,说道:“小芙,你又在白日做梦吧,楚云尊者邀请妖王而来,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
银发男子走下了坐骑,他的眼眸紧锁了坐在茶馆中的一个身影,经过了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女修,走到了她们身后的木桌,朝正翻着书页手托着腮走神的女子旁站定,本绷紧的脸庞忽而扬起一抹清朗的笑意。
“慕,没想到来人界,我第一眼便看到了你。”
纪灵抬起头,见琉轩站在那里,思维迟钝愣了一下,随之微微一笑,“琉轩,许久不见。”
她并没有喊他妖王殿下,而是选择叫出了他的名讳。
琉轩蓝眸微微一亮,在众目睽睽之下,趁着纪灵愣神之际,将她横抱而起放在了他的坐骑上,随之坐到了她的身后揽住了她的腰。他摸了摸豹子的头,见它似乎并未排斥坐在它身上的女子,心里微微惊喜了一下。
“琉轩,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纪灵顶着一大群人修或而惊奇或而不友善的目光,内心错愕了一下,挣扎着想要下来,却又被琉轩按了下去。
“楚云已经答应了,再过不久,你便是我妖域的妖后,我身为妖界之主,抱着我的夫人,有何不妥?”
清亮的声音沁入耳畔,纪灵懵住了,想要拨开琉轩的手停滞了一下。楚云这家伙,究竟背着自己,做了什么?
一股杀意让她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余光瞥向了那个容貌耀眼的琴师,他朝着她同样瞥了一眼,随即转过视线。
那双朱红的眼珠均暗红而无光,明明瞎了,那陌生的目光带着丝警告的意味,她可以确定,若是自己做出任何伤害琉轩的事来,他会毫不犹豫抹杀她、
正如晟睿所言,他失去了记忆,而他的左眼与她的心脏融合在一块儿,因而她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内心波动,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宛若风和日丽下平和的海面。
纪灵的心不知为何无法放松,她用了几分真气,强行从琉轩本就没用多大力气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低着头道:“妖王,我先行一步,你们慢慢来。”
说完,她望了眼晟睿,便转身离去。
“阿灵,我买了些松子糕,你......”
骆瑶拿着黄油纸包的糕点走入茶馆,却发现原来坐在木桌旁的人没了踪影,她朝外望去,见妖界的队伍还在缓慢向前走着,远远望去,一个抱琴的红色身影让她的视线停滞了一下,随即又缓过神来。
瀚海天音,红枫流野。
有人曾用八字奥义形容晟睿的琴修大道,一生追寻琴意之最高境界,他是唯一位练成幻音诀的高造诣琴修,他的曲正如他总披看似高调鲜丽的红色调衣,洒脱之余,略带凝重。
前世她和晟睿之间倒是没有多大的纠葛,只是有一日去调查幻音宫入魔物之事前去调查,误闯入了幻音宫的水云阁学会了幻音琴谱。晟睿见她天赋极高,以为她是幻音宫的弟子,便亲自指点,希望她能接自己的衣钵。不过,二人都未曾料到会中了魔物的计,有了一夜的露水之情。
骆瑶能突破金丹期修为顺利步入元婴期,一半便是用幻音琴谱的宁神心法破的瓶颈。虽有那尴尬的一夜,但她依旧视晟睿为凌乙真人之后最重要的恩师之一。
能在这里看到昔日的恩师,骆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却又在情理之中。
她凝视着晟睿的背影,朝后涌来的人流源源不断,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怀里的松子糕掉了一块在地上,她这才猛然撇去了追忆,朝街道旁避开了人群。
三界修士齐聚在一块儿等待着人界楚云尊者的莅临,长阳坡隐隐有丝竹音传来,天道六卦旗分插在灵坛圆弧内环,风刮来却是一阵刺鼻的血腥......
野兽的嘶吼,魔物的咀嚼声在混杂着血肉的腥味的空气中发出桀桀的阴森之声,偌大的会场俨然变成了一个屠戮场。
不断有五脏六腑皆掏空的枯萎尸体从台阶上重重摔下,灰尘飘起竟都是渗人的血红色。
尖叫痛苦的哀鸣在耳畔回响,幸存者艰难从尸体堆中爬出,那渗出血的手抓住了前来之人,他抬起头,抓着那人的衣角,失血过多的他视网膜只能隐隐照出这是个女子。
“楚云尊者,他背叛了....整个人界。”
那人在纪灵的衣摆上留下了个血红的手印,便头一歪,失去了声息。
纪灵蹲下身连忙用指尖探了那人的鼻息,已经死亡了。
脚下堆叠着数不清的尸体,到处肆虐的怪物狩猎着人修,拍碎头颅,撕开肌肉,饮血食心,
她一脸茫然得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知道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纪灵持着离霜剑一路斩杀妖魔之物,步步登上了长阳坡的台阶,身后有个人影正摇摇欲坠得起身,她只要一剑袭去那个人影,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她呆了一下。
离霜捂着腹部朝她走来,发丝凌乱衣裳残破还带着血痕,她睁着那双晶莹的眼眸,在见到纪灵的那一刻,涌起了一丝希冀。
她摇晃着跌倒了一下,又拼命朝对方爬去。
“阿灵,楚云就在上面,你快去,快去...别让他受伤。”
她见纪灵捏紧了手中的剑,视线却朝着她的身后望去,身后一寒,她瑟瑟发抖得朝上望去,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住了她,獠牙上滴下的血液沾上了她的脸庞。
眼见着那只魔物就要朝她的脖颈咬去,纪灵的剑脱手而出化作六道光影刺去,那魔物敏捷异常得逃开了,她谨慎得望向了四周,离霜化作了白狐用毛茸茸的狐尾护住了腹部,窝在了她的肩膀上。
“离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纪灵单手护住了肩膀上的白狐,视线望向四周,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还未等白狐回答,倒是有个声音平淡如水得传来。
“魔界进攻,三城不保,阵眼已碎,如今是天门派掌门力挽狂澜,而楚云将成为整个人界的罪人,勾结魔界引狼入室,还与妖物私通留下了杂种。”
一袭淡雅白兰衣裳,少年温文尔雅得站在那儿,如玉面容却带着丝畅快的笑意。
他手上拿着一只木偶,轻柔抚摸着,眼眸却始终凝视着她,又淡淡开口道:“而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取代楚云,成为人界之尊。”
“师兄,你在说什么?”
纪灵注意到了楚恒的抚摸的动作,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的浑身上下都窜起了鸡皮疙瘩,似乎有一只手在近乎虔诚得摩挲着她的肌肤。
“我说的这些,是马上要发生的事实。”
纪灵看着楚恒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木偶的下巴,而她的下巴也被极其真切的抬起,一脸不敢置信望向了他,“师兄,你就是那个施蛊的人”
怪不得,她怎么找也找不到那个施蛊的人,原来就是师尊。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是啊,若是师尊想对她不利,那太容易了,整整几个月,她都在玄石洞调养身体,汤药都是师尊一手准备的,可为什么他要那么做。
放魔界这群怪物进来,生灵涂炭,这不可能是高尚端庄如他所会做的事。
师尊难道不是一个最合乎天道思想,品性接近完美的人吗?
他怎么会这么做。
这,这绝对不可能!
她竭力否定着内心的想法,望着楚恒那张宛若天人的面容,颤音说道:“师兄,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到底是谁,是谁控制了你,让你这么做的?”
楚恒的眼眸带着丝怜惜望着她,随即瞳孔直直将她的面容倒映其中,咬破指尖在木偶上点了个红点,冰冷得启唇命令道:“到我的身边来。”
四肢像是不是身躯的一部分,不听使唤的动了起来。
那句话宛若一道魔咒,闯入她的神识海,将她的意识困入了方寸之地,动弹不得,她升起一丝的反抗之意,身躯便恍若被冰火交缠,钻心的痛楚从脊椎蔓延至全身,仿佛要将她的灵魂撕裂成两半。
楚恒满意得看着眼前的女子顺从得走到了他的身旁,低着头似乎是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他抬起她的下巴,第一次近距离望着她的容貌,那双浅褐的眼眸没了往日的灵动,可依旧让他的微微心悸了一下,他低低笑了笑,那浅浅的弧度带着丝不明不白的味道。
“我是处处不如楚云,更不如那个对你情根深种的妖域之王,可我还不是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权利,能力,还有你,小师妹。”
绛云剑发出嗡鸣之音,从远处飞来斜插到了他的身边。
楚恒拿着木偶,抓着不断发出愤怒吱吱声的白狐,紫缎束起的墨发缭乱而舞,而他紧捏住了纪灵的手,朝着长阳坡之上的台阶走去。
迸溅的鲜血,满地的残骸,点点灵光从阵法中央的灵剑中浮起,结成一个牢不可破的结界法阵。
一道白影穿梭在万千的魔物之中,所经之处,只留下了一团团消散的魔气。
楚云手持离霜剑将魔物阻隔在了结界之外,便急匆匆得朝千城赶去,若不是楚恒传来急报,三城阵眼被破,他也不会那么晚才到。
一抹红色的符咒从他手中出现又燃成了灰烬。
楚云一愣,这是他和纪灵之间定下的信号,难道,千城那边出事了?
被鲜血浸透了的土地,随处可见人修的尸骨,那些尸体均面状可怕,像是遇到了极其可怕之事。
越往前走,一股魔气便越来越强,让他不得不用真气抵挡魔气的入侵。
“楚云,你这个十恶不赦的人界之耻!竟然勾结魔界祸害人间!”
“据说这堂堂的人界尊者,还勾搭了个妖界的狐狸精,被迷惑的晕头转向,还留了个杂种。”
“楚云,你自认为一手遮人,也会有今天!你这衣冠禽兽之人!还亏我当时赏识你。”
他前脚刚落地,便被一群剑拔弩张的人修给围了起来,控诉着他莫须有的种种罪刑。
这世间眼红他这个位置的人数不甚数,他从一开始便做好了被人算计下套时的准备,不过,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在他喜欢上了那只傻狐狸,最要紧的是,那只狐狸还怀了他的孩子。
从前的他,怕是早就杀过去揪出那个人,以他的实力,无人能拦得住他,可惜现在他有了牵挂。
楚云静静等在原地,等着那个想要杀他的人出现,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天门派的骆真近几年的蠢蠢欲动,早已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应该是那个人。
随着人群的分散两旁,楚云持着离霜剑望着迎面走来的那几个人错愕了一下。
在骆真的身旁站着那个和他长得七八分相似的亲弟弟楚恒,而在楚恒身后,纪灵扶着化为人形的白狐离霜,正沉默站着。
“楚云,人界遭此大难,均拜你所赐,你可知罪!”
楚云挑了下剑眉,冷笑了一下,望向骆真,道:“我楚云所做之事从未违背良心,倒是你,引了这堆怪物来,心里可有愧疚?”
“呵。我还在想这三城封印好好的,怎么一会儿,这阵眼便离奇得被破了,楚恒,这是你做的好事吧。”
他目光锐利得望了一眼骆真身旁的楚恒,那平日乖巧跟在身后的弟弟,竟毫无惧色得朝他望来,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让他心一寒。
楚云看着楚恒环住了纪灵的腰身,单手摸上她的面容偏过她的头,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什么,亲密而暧昧。
他手上的木偶....
难道慕灵是被他控制了吗?
楚云注意到了楚恒手中的木偶,瞳孔一缩,楚恒松开了纪灵,随即朝他又温润得笑了笑,那抹笑还带着几分胜利者的自信。
“小师妹,你是我们中知情最多的,不如,你来和我们讲一讲,楚云尊者到底有没有做那些事。”
“楚云,他不但和妖王有过不可告人损害人界的交易,还同魔界的魔尊有过密谋,我搀扶的这只狐妖,确实怀了他的孩子。”
看着纪灵眼眸失神得朝他望来,楚云的心彻底凉了,他握紧了手,目光依旧平静得望着楚恒,随之转移到了朝他拼命摇头示意他逃走被封了禁言咒的离霜。
围在他们身边的修士都沸腾了起来。
原来是如何的崇敬与爱戴,如今便是如何的唾弃和辱骂。
不少人想要提起剑冲上去手刃了这个人界叛徒,都被有些冷静的人给拉住了,事态才没有失控。
“楚云,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容貌妖邪的少年走到了骆真的前面,朝他扬了扬眉,楚云只是一眼,便看穿了他的魔体。
骆真还真的同魔界的人勾搭上了,而楚恒则背叛了他!
看着披着人皮的魔修在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修面前大摇大摆得指责着他。
楚云隐隐觉得有些好笑,这群愚昧的人修啊,宁可相信那个与魔修厮混在一起的老东西的一面之词,都不愿意相信一心一意为他们着想,无私奉献了百年的他。
当初他为何要拼命守护,这群乌合之众呢?
简直愚不可及。
“楚恒师弟,你怎么会同骆真掌门站在一块儿!”
楚飞带着妖王和魔尊来到了长阳坡上,这一路凄惨的景象让他大吃了一惊,走上平地之后,看着两方对峙的一幕,听着楚恒口中的话,他更是震惊了一下。楚恒师弟,什么时候同骆真掌门这么熟了。
他瞥了一眼楚云,他知道楚云早就对骆真掌门有所防备,没想到今日,竟是直直对上了。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这罪名就定下了。”
燕澜紫眸轻眯道,他见楚云紧握住剑的手,猜出了他接下来的意图,轻笑道:“那这惩罚便从这只狐狸开始了......”
撕拉......
尖锐的指尖流离在离霜那隆起的腹部狠狠一划,扩大的黑红窟窿隐约可见流动着血液的青色血管。
燕澜舔了舔嘴唇,看着她微微放大恐惧的瞳孔妖冶一笑,随之狠狠一拽.......
“不要!楚云!救救我!楚云!”
伴随着女子寒悚而凄厉的尖叫,一团血肉翻滚着跌落在了地上,隐约可见婴儿的轮廓,可惜还未成型。
骆真将那一团勉强叫婴儿的血肉拾起,捧在怀里像是对待美味佳肴般闻了闻,随之化作一团雾气吸入口中。
他摸了摸本苍老的面容上如今透着红润的滑嫩肌肤,回味般轻叹道:“我听闻这狐狸浑身是宝,看来这确实如此,这灵胎入口,我的修为大涨,连着皮囊也年轻了不少。”
楚云眼睛一红,疯了般拿起了剑便朝着骆真冲来,可惜几次都被那围住他的人修挡住了,动弹不得。
楚恒见楚云这副模样,内心不知为何兴奋了起来。
他知道楚云到了如今这个修为,若是贸然杀人,那天道可不会饶恕他。
看着他痛不欲生的表情,那种美妙的感觉可真妙不可言。
“拦住她,她把那只灵狐带走了!”
听着骆真的喊声,他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身边的小师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连同那个被剖开肚皮的可怜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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