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盈盈起身,对面的少年郡王一双灿烂的眼睛正停在她脸上。
少年郡王白衣黑发,衣发飘逸,宽肩窄腰,身挺如松。黑翟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在一双剑眉下尤如星河般璀璨。挺鼻樱唇,嘴角带着玩世的佻达笑意。虽然他衣着平常,但俊美绝伦的脸庞足以令人炫目。
“这位姐姐面生得很,”玄基笑道:“倪姑姑身旁尽藏着美人,就是不带给我看。”
“殿下,这是新晋宫女王蔻儿,在奴婢身边日子不长,以前不敢带来污了殿下的眼。”
“蔻儿姐姐”玄基嘴甜,“你确定要用那个‘小东西’来和我的‘紫将军’斗吗?”
“殿下,”王蔻儿不卑不亢道:“斗蛐中有一招叫做‘以巧胜强’,奴婢未入宫前常和邻里小友斗蛐,侥幸得胜。”
“哈哈哈,好大的口气。”玄基大乐,“不过我喜欢。”
斗蛐开始,“紫将军”雄壮有力,“小东西”灵巧活跃,精彩的斗了数个来回,“小东西”稍胜一筹,“紫将军”落败。
玄基见“紫将军”落败,怔了一怔,倒也不甚介意,双手奉上一百两银子的赌资,笑着对倪姑姑道:“姑姑手下的人好厉害,我斗蛐可是从未输过。”
倪姑姑虽然不懂斗蛐,也看得出王蔻儿是斗蛐的高手,她无数次输在玄基手下,今日赢得十分痛快,面上却不带出来,命依蝶收下银子,笑道:“殿下,承让。奴婢要开始记录,还请殿下配合。”
几人进入房中,倪姑姑三人先拜见李旦,聊了大半个时辰,又来到玄基房中。
素窗净几,窗台上用两个白瓶插了几根柳枝,陈旧的矮几上放着一方古筝,旁边挂着一根木笛,一张琵琶,古筝旁几页乐谱,几张手稿。
王蔻儿略扫一眼,房间一览无余。
倪姑姑照例问着玄基一月来的生活事宜,依蝶因为每月都听些陈词滥调,十分乏味有些走神。蔻儿垂走立在倪姑姑之后,默默将玄基矮几上的乐谱手稿床头壁上的几本闲书房中乐器等等都记在心中。
回到宫苑后,她将所记录于纸上,奉予倪姑姑。
倪姑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安平宫四月十五侧记
临淄王内室:
乐器:古筝琵琶长笛。
乐谱:《广陵散》,《酒德颂》
自谱曲:《醉芙渠》
书籍:《严子陵传》《商山四皓》
树根刻章一枚:不堪持赠。
……
倪姑姑虽也上宫中□□学过诗书,但并不精通,而且侍奉圣上后十分忙碌,于曲艺上更是有限。她拿了这张宣纸看了两遍,道:“蔻儿,说说你的想法。”
王蔻儿道:“回姑姑的话,奴婢不敢有想法,奴婢只是就实记载。”
倪姑姑思索一阵,摒退房内宫女,连依蝶亦一并摒出,方才道:“蔻儿,监察废太子的日常生活不是个好当的差使,圣上与上官大人在这件事上对我的回禀并不满意,我也没有法子,其中的难处说不出,你是个明白人,心中精细超于众人。你今日去看过之后有什么想法,尽可直言不讳。”
王蔻儿默然一会,道:“回姑姑的话,奴婢年纪幼小,见识浅薄,并不能观人于微。但奴婢喜爱读书,碰巧这些曲谱书籍奴婢都读过。”
“说。”
“《广陵散》为嵇康名曲,《洒德颂》为为刘伶他创。这二人皆为魏晋时竹林七贤,竹林七贤性格率达,有隐士之风。临淄王殿下创作的《醉芙渠》,颇有此二者之神。”
“《严子陵传》与《商山四皓》都是闻名于世的隐者。奴婢还看到了临淄王殿下树根雕刻是的四字——不堪持赠!”
倪姑姑疑惑道:“不堪持赠是什么意思。”
“回姑姑的话,西汉隐士陶弘景隐居山野后,齐高旁萧道成诏书以问,陶弘景于是写下《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诗曰: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倪姑姑缓声道:“这又表示什么?”
“回姑姑的话,”王蔻儿垂目道:“奴婢不知这表示什么,奴婢只是将看到的如实记录。”
倪姑姑细思一阵,淡淡道:“你先下去吧。”
每个月例行公事的考察“安平宫”,是圣上不放心废太子一脉的心思,而废太子一脉究竟有什么心思,她无法猜测,更不敢胡乱多言。她能做的,只是将最细微的事都一一禀报,至于上面如何想,就不是她份内的事了。
王蔻儿心细如发,见事明晰,再打磨打磨,可堪重用。
***
后面几个月,倪姑姑对王蔻儿若即若离,凡是难事苦事多命她去做,若未做好便毫不留情的责罚,有时明知不是王蔻儿错处,亦一并怪罪。王蔻儿从不辩解,领了处罚责骂,也并不愤懑羞惭,做事尽心尽力,做人宠辱不惊。时间久了,那份淡定从容让人刮目相看。半年之后,倪姑姑逐渐对她温和起来,十分信任。
每月十五,换成了王蔻儿陪倪姑姑去“安平宫”考察,王蔻儿细致入微,有一次在宣纸上将临淄王窗台上插几朵芙渠花都记录在案。倪姑姑照例呈给上官婉儿看时,上官婉儿倒失笑了,道:“这个丫头有些意思,一笔小篆也不错。”
自从王蔻儿陪倪姑姑去“安平宫”后,倪姑姑时常得到上官婉儿的笑脸,而且蔻儿与李玄基斗蛐,竟是赢多输少,帮倪姑姑赢回了不少银子和面子。
至此,王蔻儿成为倪姑姑身边最受信赖的宫女,依蝶相形见拙。
九月十五,又到了去“安平宫”的日子。
倪姑姑每季秋风必犯嗽疾,近几日因与曲姑姑一起筹备宫中“百花宴”,劳累过度,嗽疾一直未见好转,昨夜王蔻儿在床前侍候了大半夜,天明时分方才眯了一会。
眼见到了上午辰时,倪姑姑身子乏力,咳嗽不断,实在起不了身,唤过王蔻儿道:“蔻儿,姑姑今日着实起不了床,那件事不可耽误,我命你一人前去,记着,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
“奴婢明白,姑姑安心休息,奴婢待会回来再换个单方熬着试试。”
倪姑姑虚弱的摆摆手,放下帐子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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