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宫。

    半年以来，王蔻儿每个月都要踏入此宫。

    每一次，她都低眉敛目，谦恭谨慎。

    她那一双覆盖在流海下幽若深潭的眼睛，除了默默观察宫内情形，从不与人对视。

    她在别人眼中，是倪姑姑最忠实的宫女，沉默忠心，不打眼，不扎眼。

    这是第一次，她独自来到安平宫。

    门口太监早知来意，进去禀报后开门相迎。

    王蔻儿回礼，宫内两名宫女连忙迎上来，笑道：“蔻儿姐姐好。”

    王蔻儿笑着回礼，道：“殿下呢？”

    “相王殿下在内院谱曲，临淄王殿下与王毛仲在房内下棋。”

    王蔻儿点点头，照例先去相王房内，相王依旧是沉浸于丝乐谱曲中，丝毫不关心外界之事。她例行公事一般的问了半个时辰，两个宫女早已回禀李玄基，李玄基带着王毛仲及两名宫女候在一旁。

    询问过后，来到玄基房中。

    王蔻儿一眼看到房中棋盘胜负未分，玄基笑道：“蔻儿姐姐，你猜我执的什么子？”

    蔻儿道：“依棋路来看，殿下执的应是白子。”

    王毛仲奇道：“蔻儿姑娘可神了，怎么一眼瞧出的？”

    蔻儿抿嘴一笑，“黑子败相已露，殿下素已棋画曲赋著称，你肯定赢不了。”

    玄基呵呵一笑，“蔻儿姐姐，倪姑姑呢？”

    “倪姑姑今日微恙，命我前来。”

    “那也一样，可是蔻儿姐姐，你知道我的规矩。”

    “殿下今日又要斗蛐？”

    “方才蔻儿姐姐说此局黑子败相已露，我们就以此局为赌，你执白，我执黑，若我赢了，你可要输得心服口服。”

    王蔻儿凝视棋局良久，道：“就依殿下。”

    两人分边坐下，开始对弈。

    玄基棋艺精湛，虽处劣势，但重新布局，步步紧逼；王蔻儿棋艺竟也非凡，丝毫不让，下到后来，两人落子十分谨慎，每落一子都思索良久。

    王毛仲和两名宫女本不会下棋，高手博弈对他们而言乏味无聊，三人看了一会，王毛仲使个眼色带头开溜，两名宫女也跟着溜了。

    王毛仲在门前来回溜了两圈，顺手把门带上，不打扰他们下棋。

    ***

    房中，落针可闻。

    王蔻儿拈着一颗小小的白子，突然重逾千斤，不知何处可落。

    她的目光，缓缓的，幽幽的，从棋盘一厘一寸抬起，唯恐抬得过快，震落一地心碎。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那位少年郡王。

    面目温润如玉，眼神灼灼如电，褪去浮于表面的佻达，深沉宁静坚毅从容。王蔻儿眼前一片朦胧，仿佛看到多年之前那个闪耀着璀璨笑容的天真孩童——磨难令他从孩童过早的成长了为男人，其中艰辛又岂可知？

    睫下一滴冰凉晶莹的珍珠滑落，她还未及擦拭，对面伸来一只修长温暖的手指，轻轻为她拭去泪珠，却不言语。

    王蔻儿心中酸楚难当，几要失控，玄基深沉隐忍的浅浅一笑，握起她执着白子的右手，轻轻翻过来——手掌中间，有一条极细极细的淡痕，这是那一年被他的鱼肠匕首所伤留下的印记。

    玄基温柔地抚着那条淡痕，似要抚平王蔻儿激动的心绪。

    对面这个豆蔻年华的女子，齐眉流海，粉色襦裙，薄施粉黛，内敛之中透着淡然风华。

    她秀鼻樱唇，长长羽睫总是覆盖着眼睛，看上去是那么柔顺沉静。

    可是当她的眼眸完全展露，那种亮若星华的风采，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五年的时间，稚容已改。

    但这双眼睛，他太熟悉，太熟悉。纵是日月星辰如何变迁，这双眼睛刻在他心中，从未改变。

    待蔻儿平静下来，玄基低沉柔和道：“不哭，窦蔻！”

    不哭，窦蔻！

    曾经有一位温婉慈和的娘娘，也曾抚着她的背脊说：好孩子，不要哭！

    因为这句话，她在任何逆境中，不曾掉一滴眼泪。

    五年以前，她为了大局不得不离开玄基，为了重新走回玄基身边，她整整用了五年。

    是的，不哭，因为她，终于走回了他身边。

    王蔻儿，就是当年临淄府的小窦蔻。

    窦蔻垂眸一会，迅速平复心绪，他们的时间紧迫，不能浪费。

    玄基见窦蔻迅速恢复平静，略微放心，松开手掌，两人同时往门口看了一眼，王毛仲见机极快，亦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守在门口很安全。

    窦蔻复又执起白子，玄基执黑子，两人一边以极低的声音谈话，一边下着精彩的棋局。

    原来当年自窦妃事件后，东宫一脉都已预感更大的风暴将会来临。临淄府被抄前夜，窦蔻随崔九逃出王府，因为窦妃曾命不以奴仆待她，她不是临淄府在册的奴婢，所以她逃走并不为外人所知。逃出王府后，先前逃遁在外化成民间普通女子的苏樱已通过崔九暗中联络接应上窦蔻。

    早在李玄基“殿前扬威”事件之后，窦妃便未雨绸缪，暗中替窦蔻苏樱做了两个假身份。

    长安城外一户普通人家，丈夫王寿和妻子卞氏夫妻俩人都是病壳子，窦妃偶然到城外寺庙上香，遇见二人，多年来一直资助他们。二人深感窦妃大德，一直无以为报。

    后来窦妃预知东宫一脉必然前路坎坷，打通关系假造窦蔻苏樱的公验册，窦蔻为王寿夫妇一直寄养在乡下的女儿，名王蔻儿；苏樱为王寿一直在乡下帮他照顾女儿的妹子，王英。

    临淄府被抄后，苏樱接应窦蔻来到王家，两夫妇半世无子，平白得了一个女儿，心中着实欢喜，无奈病躯沉重，先后逝世。窦蔻行人子礼，为二人守孝。

    苏樱虽然有了假身份，行事仍然十分小心，除了替崔九窦蔻二人通报必要的消息外，很少在王家露面。

    窦蔻孝满，正值皇宫选宫女，她便以王蔻儿的身份应选入宫。

    她入宫，表现低调而又出色，就是为了走到倪姑姑身边。

    玄基道：“你为什么选择倪姑姑？”

    “殿下还记得韦团儿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