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银豆家的老母鸡孵了一窝小鸡娃。鸡娃们一个个从蛋壳里钻出来,满院子跑,有那么一两个个趁着银豆不注意,从门缝里溜出去了。
奶婆婆赵氏正准备进窑屋做饭,见状忙喊,“银豆哎,鸡娃儿跑没咧。”
银豆在偏院牲口棚给大青骡子添草料,闻言放下簸箩,把院子里的鸡娃连吼带喊往鸡窝里轰,出了门去寻离家出走的那两只。
天气已经不那么冷了,风吹在脸上,也轻柔许多。银豆站在自家门口的小坡前,四下里张望,没看见鸡娃的影子。
路边的枯草堆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芽儿,那些粗壮的杨柳树也开始抽条,带着一抹淡淡的绿。斜面坡有十几只羊呼啦啦从山上下来,路过银豆家,尘土中咩咩声不绝,小羊倌儿狗蛋走在最后,甩着鞭子,哼着不知名的曲儿。
“哎我说狗蛋子,”银豆扇扇尘土,捂着口鼻跟小羊倌儿打招呼,“见我家小鸡娃没?”
小羊倌狗蛋一双大眼睛翻的白白的,没说话,大模大样地从银豆眼前走过去。他妈说了,对付这种没有礼貌不敬长辈名声又不好的女人,不用给好脸色,也无需搭理,哼。
银豆也翻个白眼儿,不就问句话嘛,看把你娃能的!刚要回去,一撇眼,看家小鸡娃跟在狗蛋后面颠颠儿地蹦。银豆头皮一紧,赶两步上前去捉。
鸡娃就跟在狗蛋的脚后跟上。银豆担心狗蛋要是走得慢些,估计一脚就给踩死了。
银豆一路小跑,弯了腰在狗蛋屁股后面把小鸡娃捞起来,小鸡娃毛茸茸的,挣扎两下从银豆手里溜脱,又从狗蛋两只脚中间钻出去,银豆再捞却没捞着,一失手,把狗蛋的裤子扯下来了。
撕啦声还挺响挺刺耳,银豆一抬头,就看见狗蛋白嫩嫩圆溜溜的两坨,......咳,还有中间小细缝儿。狗蛋没反应过来,刚一转身,银豆又看见了他前面挂的小蛋蛋。
银豆有些眼晕,没来的及说话,狗蛋提着破缝的裤子照着她脑门就是一下,之后捂着屁股汪的一声吼脱了,“柳银豆你真不要脸!”
狗蛋捂着凉飕飕的屁股,撒腿就往家里跑。
柳银豆望着眼前叽叽叽叽劫后余生的黄毛小鸡娃和远处扬尘而去的羊群,有苦难言。
眼睛疼啊喂!
“银豆哎,鸡娃寻回来了?”
银豆一进门,赵氏就把饭端到炕桌上了。
“寻回一只。还有个,叫狗蛋家的羊踩死了。可怜呐,我扔后头沤大粪去了。”
银豆摸着脑门,还在晕乎。
“咋?你又头疼?”赵氏见她皱眉,关切地问。
银豆本想说狗蛋打她头,可是一说难免又得说自己不小心看见人家的那啥,说来说去说不清楚,就嗯嗯地胡乱应承,“好着呢,奶奶不用操心。”
“先吃饭,吃完上杨柳镇集上寻个郎中看一下。”赵氏又叹气,叨叨说,“银豆我娃,跟上奶奶遭罪了。”
“遭啥罪?我天天享福呢,”银豆撒个娇,端起饭碗闻一鼻子,“了不得,今儿个饭真香。奶奶做饭的手艺,谁都比不过。”
“快吃你的,甭说嘴。”
饭是糜面碗砣子,伴葱花呛干萝卜白菜汤。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杨河湾里不知多少人家见天在外头捋树叶挖野菜和着一丁点杂粮糊糊填肚子,而自家能有这馍这菜,银豆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奶奶,咱还有粮食么?”自打银豆病了,赵氏天天给她实打实的粮食饭,她家又不是大户,总有见底的时候。
“还有一坛子莜麦,一坛子糜面,半缸包谷面。吃到秋里没麻达(没问题)。”赵氏笑眯眯的,“我娃放心,咱有粮哩。”
吃到秋天,然后呢?柳银豆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了。要是仓里都堆满麦子,那才能踏实呢。
下晌赶大集,柳银豆想叫赵氏一块去,“奶奶,咱俩一搭去杨柳镇,把缺的都置办上,回来就翻地种田。”
“奶奶不去,给咱看家。你自己当心些,把大黑给你领上。”
赵氏不轻易出远门,哪怕杨柳镇离杨家湾不过十里路。她是柳银豆在杨家湾所见识到的最具传统标杆的妇女,是十里八乡都闻名的贤惠女人,柳银豆自知说不动她,劝一劝很快就放弃了。
日头正盛,银豆换了身没补丁的短衣,是自家织染的那种不太均匀的靛青色,已经很旧了,洗的发白,她把破了洞的头巾摘下来,胡撸胡撸自己脑袋上刚长出来的毛寸,戴上粗布扎成的土灰色小圆帽,拧着身子在赵氏眼前转一圈儿,“奶奶,咋样?精干不?”
“像个后生。等攒些钱,奶奶给我银豆缝件花衫子。”赵氏在她脑门上轻轻一指头,“甭耽搁时辰,叫奶奶牵念,快去快回。”
“嗯嗯。”
柳银豆应声,走到门口叫“大黑,”大黑从狗窝窝里蹿出来,后面跟着二黑。两只蹲在银豆面前,伸着舌头哈喇哈喇留口水。
大黑二黑是杨家湾最彪悍的狗,随便哪一只,都能轻而易举咬死山上跑单的野狼。柳银豆嫁给杨田娃做童养媳的时候,这两只大狗差点没把她吓个半死,后来还是奶婆婆赵氏给喊住的。寡母孤孙人丁单薄,大黑二黑壮势之功不容小觑。
“今个大黑跟我走,二黑照门(看家)。下回是二黑,大黑照门。”银豆叉着腰骂,“二黑你甭拿眼睛瞪我,我公平着呢!”
二黑蔫头耷脑回狗窝去,银豆套好大青骡子,坐在板车上,迎空甩一响鞭,大青骡仰头打个喷嚏,从坡上嗒嗒走下来,大黑蹲在银豆右手边,张着大嘴流口水。
“哎呀,你口水把我衣裳弄湿了,真是!”银豆假装打大黑,大黑挪开爪子,默默地蹲远了些。
骡车走在乡间土路上,往杨柳镇的方向去,银豆坐在车上掰着指头算,今天要买的东西,诸如食盐,针头线脑,春上耕种,还得给家里买件新的耬,锄头,如果可能,最好能从镇上的粮栈里多买几袋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银豆摸摸暗兜里的铜板,果然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忍的。
路上遇到赶杨柳镇大集的其他人家,三三两两,大多都没套车,两只脚板子走过去,背上背着篓筐,筐里装着自家的土货,准备去集市上换卖。有女人跟在男人身后,手上拖一个娃,怀里还抱一个娃。还有那些半大小子,你追我赶跑得欢快。
杨家湾大概有近百户人家,四百多口人,柳银豆现在基本能认全,见了面,最起码能对上号,也能招呼一声。要是搁在以往,有看见银豆家骡车的,还会跟她说,“田娃(杨顺田大名)家的,把俺们稍上一段,省点力气。”
不过现在没有人跟银豆打招呼,更不会有人跟她说话。人都说,杨家湾的杨赵氏贤良淑德一辈子,摊上柳银豆这么个孙媳妇,孽障(指可怜)哩。银豆赶着骡子往前奔,甚至能顺风听见人议论,说,“看这小寡妇张狂的,咋不知道收着,还单独往外跑?老嫂子(指赵氏)也不管管。”
“管不住哇,我踅摸谁都管不住。你看那样子,心不定,早晚跟上人跑哩。”
要是别的女子婆娘被人这样编排,肯定臊的出不去家门。但柳银豆根本不在乎,虽然她在杨家湾的名声已经坏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尝试用微方言的方式写种田文,主要是为了增加本故事的乡土气息,如果亲们不适应,一定要和作者说呀。(其实我已经改了好多遍,即想保持一点特色,又担心大家看不懂弃我而去,所以直到发文这一刻,还在纠结〒▽〒,)
关于女主呢,小寡妇一枚,不是纯粹的本土姑娘(其实也不是穿越啦,后面见分晓),毕竟作者偏爱塑造比较独立的女性,本土的话没法做到这一点,至于男主嘛,下回分解~( ̄▽ ̄~)~。总之热烈欢迎亲们收藏欢迎亲们评论,新文没有榜单一个人撑的好艰难,小天使们帮忙扩散一下呗。数据越好,作者才会有继续日更的动力呀。
最后,感谢没有离开的以及新来的小天使,珂安爱你们,么么哒。
☆、第二回
杨柳镇隶属凤鸣县,是这十里八乡的大镇,规模只比凤鸣县城小一点。镇上每逢赶集,摊铺林立,南北杂货充斥东关街道,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然而银豆并没有凑这份热闹,领着大黑赶着骡车往杨柳镇西头走,那里有家如意饭馆,东家就是何彩芍的儿子周成。柳银豆和周成不熟,但是她和何彩芍关系好。饭馆的掌柜认得柳银豆,远远见她坐着骡车过来,忙打发眼前头的伙计跟上去帮忙卸车。
大黑不认人,惊天动地汪两声,差点将小伙计吓尿了,多亏银豆喝住,“大黑,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不叫你喊,你甭喊!你再喊,小心我把你剁了,卖肉换钱!”
大黑臊眉耷眼低下了头,不得不说,它什么都明白,真是条机灵狗。
何彩芍平时就在饭馆后面连着的两进院子里住着。周成不跟她一起住,他另有一院房,又在杨柳镇和别人搭伙经营镇上唯一的赌坊,大多数时候在赌坊那边待着。何彩芍上没有公婆打压,中间没有妯娌叔伯闹事,自己儿子又孝顺,如今这日子过得很悠闲,她倒是盼着银豆能常来找她说说话。毕竟她俩能说到一块儿,银豆手又巧,总能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只是从过完年到现在,银豆都没出现过。何彩芍还想着今天大集,到这个时辰不见人,柳银豆估计没影儿,刚准备着出门看戏去,外头院门上狗汪汪汪,接着响起柳银豆清脆的声音,“姨,我来啦。”
“啊哟,盼你都盼不来!”何彩芍喜得眉开眼笑,拉着柳银豆往里屋走,指使她的使唤丫头小翠,给银豆端些茶点来。
“天冷呀,懒得跑,”柳银豆有些不好意思,“再说前两月家里事多,都叫事情耽搁了。”
“你家就两个人,能有啥事?你就哄我。”何彩芍故作不满,上下打量着柳银豆,见她衣着利落,一眼看上去,好似面前站着个清秀的小后生,啧啧两声,“咋瘦了?噢哟,咋瘦了嘛?”
柳银豆嘿嘿笑着,没接茬。何彩芍的丫头小翠端着茶盘进门,止不住地咳嗽,手有些抖,滚烫的茶水差点溢出来,何彩芍剜了她一眼,骂她,“你个死女子,就不能忍忍?唾沫星子都咳到茶碗里去了,叫人咋喝?”
小翠面红耳赤,“太太对不住,我给柳姑娘重新倒一碗。”把摆好的茶又放回茶盘里,没防住又咳起来。
何彩芍的脸拉的很长,“你病没好利索早不说?给人过了病气咋办?!回头我再跟你算账,赶紧换个人过来伺候!”
小翠快哭了,其实何彩芍平时对她挺好的,身边除了一个老婆子外也只她这么一个贴身丫头,换个人是啥意思?不要她了么?
柳银豆见状,忙拉住小翠的胳膊打圆场,“姨,我看小翠不是啥大毛病,你甭心急上火。”
银豆顺势摸着小翠腕子上的脉搏问,“你这两天喝药没?”
小翠老实回答,“我前两天吹风,头昏身重,就抓了两副药,本来好了,不晓得今儿个为啥咳得很厉害。”
“那是因为没好利索呗。”银豆笑,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怕吃药花费大,觉得好得差不多自己扛扛也就没事了。
“那.....不严重。”小翠试探性地问。
银豆摇头,“我教你个土方子。你回头去厨房拿头蒜,拿点生油。蒜剥了皮捣成泥,晚上睡觉前把脚洗干净,脚心摸油,把蒜泥抹上再用布缠住,要是脚心刺疼,就可以取下来。连着缠两个晚上,你就好利索了。”
“.......真的?”小翠和何彩芍异口同声地问,这种法子闻所未闻。
“真的,不耽误你的活计。”柳银豆认真点点头。
柳银豆看诊,小翠得了便宜高高兴兴出去换茶,银豆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裹里翻出个细白瓷样的瓶子,递给何彩芍,“姨,我只有这一小罐,你先用着。”
白瓷瓶是柳银豆从何彩芍这里赚到第一笔钱之后,忍痛在镇上开的瓷器店里买回来的。庄户人家通常不会在这方面花钱,一来这样的细致瓷瓶价钱高,二来用不着。
瓶子里装的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玉肌膏。她在很久之前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背熟了一本失传许久的古方集,醒来之后便钻研着要如法炮制。比如现在准备卖给何彩芍的这瓶,将药材研细细筛出来,混着猪油脂,提炼出去年秋末摘下来的花瓣汁,文火炖煨,精细捣鼓一番,阴凉处封存些许时日,然后拿出来卖给何彩芍。
何彩芍打开白瓷瓶,贴着鼻子嗅了嗅,赞一番,“好香,有个淡淡的花香味,比你上回给我的还好闻。”
“这瓶和上瓶功效不同,比上瓶更费事呢,我日夜盯着熬制,就怕有些闪失。”柳银豆故意夸张些,不经意间暗示自己做这个很辛苦,又不经意地夸何彩芍,“姨,你最近气色真好,看上去像二十几岁的。”
何彩芍一点都没谦虚,甚至还有些骄傲,“那可不?上次你给我的那瓶玉肌膏我天天抹,你不是又开了药方叫我配合“内服外用”好好调养嘛,这下倒好,人现在都说我年轻,不知道的,还打问我家周成,说我是不是他姐,笑死个人哩!”
何彩芍高兴,这回比上回更大方,直接翻出两锭银子,装进柳银豆的布兜里。柳银豆悄悄掂一下份量,足有二十两。她也不推说什么客气话,虽然玉肌膏的成本低,但她最近这段时间毕竟让何彩芍看起来年轻了好多岁,这点钱要是按照柳银豆的观点,其实一点也不多。再说何彩芍儿子现在可是杨柳镇的大财东,只怕财东的妈比知县夫人还有钱呢。
交易完成,柳银豆收拾包裹要走,何彩芍不依,拉着说体己话。银豆说,“姨,我还有事情没忙完。家里缺锅少碗的,我要趁着集市去买东西,我奶奶还在屋里等着呢。”
“你要买啥,我让周成给你买去,你跟我说会儿话,这总成了?”
“那能行?周大哥忙的很呢。”银豆想起周成那张刀疤脸,有些犯怵。
何彩芍就是不肯让银豆走,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打发前头伙计跑去赌坊寻周成。周成昨夜跟一帮人耍赌,到天亮才睡下,一路上迷迷糊糊的,进门的时候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睁开眼睛看,说,“妹子来了。”
银豆笑笑,算是打个招呼。何彩芍就安排周成去买东西,其实这些事情周成也可以叫手下伙计跑腿,但何彩芍不高兴,偏让他亲自去跑,说伙计们毛手毛脚办不好,周成无奈点头答应,银豆走不脱,便将自己需要的一一跟周成说了,把何彩芍给她的两块银子拿出一块,给周成。
周成没接,何彩芍也不让接,说,“银豆你甭跟我见外,就这点东西,不费啥钱。让他给你买了就成。”
银豆摇头,“姨,咱走到哪儿都没有这说法。一是一,二是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今个你不收我的钱,我下回都不知道咋和姨打交道嘛。”
周成心说这小媳妇有点意思,不光胆子大,嘴还会说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银豆炕沿上斜坐着,皮肤微白,鹅蛋脸,柳眉凤眼,对着何彩芍大大方方地笑着。
看着看着,周成似乎悟出点什么来,仿佛明白了为什么何彩芍这么看得起她,也仿佛明白了为啥他妈何彩芍老在他跟前念叨银豆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稀罕,还念叨银豆刚死了男人,也不晓得以后哪家汉子能把这福气续走呢。
银豆要买的东西零碎,不大好记。周成便让伙计拿了纸笔给银豆叫她写下来,银豆沾墨提笔写字。周成特意看了一下,柳银豆写字很快,但是握笔的姿势也很奇怪,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唰唰唰几笔就写成了,写的挺好看。
周成带着人去给柳银豆置办东西,何彩芍张罗着让柳银豆吃饭,她特意给柳银豆上了一桌铜锅子,还有如意饭馆的特色酱驴肉。何彩芍的丫头小翠就站在一边伺候,见银豆吃的冒汗,脱了外头粗布衫子,却自始至终把头上帽子不肯摘下来,连何彩芍都觉得奇怪,说,“银豆哎,姑娘家咋戴这么个帽子,不好看嘛,姨给你找块好头巾来。”说着就去掀柳银豆的小圆帽。
“姨,我戴帽子是为遮丑,掀了怕吓着你。”
何彩芍的好奇心发作了,柳银豆压着不让,但是架不住何彩芍手快。帽子落到了何彩芍手里,银豆的寸头就露出来了,这都不算啥,她脑袋上还有个大圆疤,结着厚厚的黑红色的痂,看着渗人。
“银豆,你咋了!?头发呢!!!?”
何彩芍大吃一惊,难不成这就是柳银豆不来找她的原因?难不成银豆真的出了事情!
银豆讪讪的,说,“没咋。头不小心磕破,淌血淌的多,怕感染,我就把头发全部剪掉了。”
“好我的银豆哎。头咋磕烂了?为啥?”何彩芍一下子伤心了,简直比她自己受伤还难过,“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银豆说,“呃......就是不小心弄的。”
“到底出了啥事嘛?”
“哎,丢人呢,不能说,”银豆又说,“姨甭问了,都过去了。”
银豆虽然这样说,可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显出丢人的意思。
何彩芍貌似想起什么,说,“我前一阵子听人说闲话,杨家湾有个小媳妇,男人死了没多久,大冷天下着雪,就在麦场上的破窑里偷人,结果被抓住打个半死,不会....说的....是你?”
“嘿嘿,说的就是我。”银豆大大方方承认,仿佛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怎么......会是你?”
何彩芍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她和柳银豆认识这么久,自认为对她还是了解的,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家,成天乐呵呵的,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滴溜乱转,可这双眼睛从不刻意盯着男人看。
从不。
比如刚才周成进来,跟她说了半天话,银豆要么看她,要么垂眸,她儿子周成消了那刀疤以后长得也是有模有样的,走到街上,哪家婆娘女子不多瞄上两眼?
“银豆哎,跟姨说道说道,他们咋冤枉你?快跟姨好好说,谁欺负我银豆,我叫我家周成把他狗/日的踏成稀泥哩!”
银豆被逗乐了,不以为然道,“姨,不算啥大事情。你甭操/我的心。我好的很,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银豆有一丝丝感动。这世上如今有两个人信她,一个是奶婆婆赵氏,一个就是她曾经救过的何彩芍了,虽然这两个人都不是至亲的人,虽然她和她们都没有彻底交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有误求捉。码字寂寞如雪,亲们快来拿收藏和评论温暖我嘤嘤嘤。
男主怎么说他呢,就是一个喜欢在女主面前装成熟的人,假装自己比较年长稳重还有无限魅力值,虽然女主不吃这一套,哈哈哈。
来个方言小课堂:
财东:就是财主啦。
达:表示爹。
没麻达:表示没问题。
奶婆婆:就是老公的奶奶
孽障:就是可怜的意思
其实我一直在纠结女主爹要是出场,女主叫达好还是叫爹好,后来想,就叫爹,叫达的话小天使们就跑光了(T_T)
(づ ̄3 ̄)づ╭?~
感谢不许和之南的营养液
感谢恭喜发财桂花酒酿圆子么么哒和不许的手榴弹,感谢傲娇范,最爱墨念,路猫甲,辰美辰,西米,檬酱,流梦绝,三观不正,古月,Amy Qi的地雷,给大家深深鞠一躬!
☆、第三回
要问何彩芍为何敢如此断定柳银豆的品质和为人,这事就得从头说起。
何彩芍老家在广元县晋阳镇,她年轻时嫁了当地周大户家的三公子,这些年只生养了一个儿子,就是周成。周成长到十五岁上离开广元县跟着乡党去外头做生意,七八年都没回家。三年前何彩芍死了男人,没有依靠,再加上周家一大家子人,叔嫂妯娌之间矛盾不可调和,后来大伯带头翻脸说她儿子周成其实早就死到外头了,是叫过路的土匪砍死的,这些年带给家里的消息不过是骗骗何彩芍而已。周家人埋怨何彩芍事到如今还好吃懒做,不遵妇德,所以要将她轰回娘家去,任她自谋生路。
何彩芍势单力薄,被赶出来,她娘家底子薄,哪里肯容多一张嘴吃饭还不劳动的人,再加上脸面问题,就没收她。何彩芍被逼到无路可退,才知道周家诓她呢,于是憋足了气,仗着这几年得到的一点消息,跋山涉水要去寻周成,万一寻不着,死到外面她也认了。
去年夏天,杨家湾来了一伙儿要饭的,里面有个瘦干瘦干衣着褴褛的女人,就是何彩芍,她混在人里头,走东家窜西家,在人家门口哭得很可怜,“好人哎,给上一碗些......哎好人咧.......”
银豆那时候已经嫁到杨家湾了。杨家湾这一带的人都管要饭的人叫“要馍吃”,原因无他,这些人一张口就是要馍馍的。奶婆婆家里不算宽裕,“要馍吃”寻到家门口,通常就给倒一碗水,给半个馍馍打发了,这也就是杨赵氏心善,见不得人家泪涟涟。彼时何彩芍要到银豆门上来,将将剩下一口气,柳银豆给那半块馍馍的时候,她都无力伸手接,直接昏倒在银豆家门前的小坡上。
然后柳银豆就把这个褴褛憔悴臭不可闻的女人背回自家窑屋里。杨赵氏说,“好我的娃哩,她死到咱屋里可咋办?”
“放心,她死不了。奶奶你看着,我一定要给她当救命恩人。”
银豆说的云淡风轻。她将这何彩芍一身破烂衣裳扒拉下来,烧了一大锅水,又把身体给擦洗干净,何彩芍伤痕累累,严重的地方化脓不止,想必吃了不少苦头,三十几岁的年纪,说来也不算老,皮肤没伤到的地方,细细嫩嫩的,看着像是个享过福的女人。赵氏不在眼前的时候,银豆就对着昏迷不醒的何彩芍小声念叨:这位大婶子,我就是先拿你练练手,你死了别怪我。
柳银豆的目的很简单,她当然对何彩芍动了恻隐之心,能救活何彩芍,对她而言,是有点难度的挑战,也能激励她努力上进。这捡回来的女人一身病,治不好是她命不好,要是治好,说明她的水平没荒废,温故知新,也算对得起自己曾在梦里学到的那些精湛的医术了。
奶婆婆赵氏不晓得银豆的心思,孙媳妇新寡,她刚死了孙子杨顺田,哭的眼睛都快瞎了,心里头犯糊涂,也就没太管柳银豆这事儿。本来干旱的年景,死个把过路的“要馍吃”也不算啥大事,既然银豆看重这外乡女人,大不了到眼前她舍出一张破席子,卷着埋了就是了。
谁知道柳银豆真的把何彩芍救活了。
赵氏愕然,“啊哟我银豆本事大,莫不是华佗在世?”
柳银豆给赵氏是这样解释的,“我叔,我爹,我爷,以前都做郎中,我学样子照猫画虎,死马当活马医呢。奶奶,老话说,救人一命可胜造七级浮屠,我给咱俩个积德啦。”
她说的认真,赵氏深信不疑,因银豆有这份能耐感到高兴,连带失去孙子的悲伤都减少了许多。何彩芍缓过这口气,躺在银豆家的炕上感激涕零,这一感动,就把自己的遭遇就跟柳银豆简单说了一番。
“姨,你可真有胆。”柳银豆连番赞叹,像这样的世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出门独行,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有个啥胆,都是被狗/日的周家逼出来的!”何彩芍的眼泪淌了有淌,抹了又抹。“我不信他周家的话,我儿在外头活得好好的,他们就是想找个由头,把我赶出去,好霸占我男人留下的榨油坊和那二十亩水田,我偏不信,我就要找到周成,叫他替我这当妈的出了这口气!”
“姨有志气!”柳银豆说,“既然活过来,就踏踏实实活着,把该你的,都拿着来,世上的便宜都让恶人占了,哪还要不要公道了?”
两个你一言我一句倒说上话了,家里也很久没这么热闹过,赵氏性子温和,见银豆把人救活,便也好吃好喝照顾了几天。何彩芍好起之后,跟柳银豆说起她儿子周成,说她在老家听人说周成就在杨柳镇谋营生,柳银豆想这很好办,要是真有其人,一打听肯定能打听出来。
银豆那会儿人缘还算不错,当然这都是旁人看她奶婆赵氏的脸面。银豆出门的时候,会跟每个去杨柳镇上赶集的人说话,托他们去打问一下杨柳镇有没有周成,广元县的周成,如果见到了,就说他妈在杨家湾等他着呢。
世界往往就这么小。没过几天,周成就得了信儿,亲自跑来银豆家接何彩芍。周成是个孝子,高高大大的男人,何彩芍靠在他肩上吼着哭了半天,直把周成也惹的眼窝子红红的。
周成走的时候,给银豆家留下一匹大青骡子,算作谢礼。于是柳银豆出门赶集,再也不用脚走,她就套着骡子车,也会捎带一下路上遇到的小媳妇或者大姑娘。
何彩芍去了杨柳镇,享太太的清福,身体渐渐康复。她和柳银豆的交情没断过,来往的次数越多,越觉得柳银豆是个深藏不露的大能人。她那时候虽然把命捡回来,但是身上都留了伤,结疤以后很难看,尤其是露脖子的地方,非常影响她那张风韵犹存的脸。周成给她找过别的郎中,但是治疗周期慢且不见效果。何彩芍就问柳银豆有啥好方子,柳银豆说她自己也会配药,以前还拿这个卖过钱呢,只要把药材找齐,完全可以试一试。
何彩芍自然配合地很好,银豆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不多久,柳银豆配好玉肌膏,装在瓶子里,何彩芍在身上抹一抹,一个月的光景,都消下去了,就留下淡淡的印子,再过一月,啥也看不见了,皮肤光溜溜的,像重新生了一层,何彩芍不光在身上抹,脸上也抹,加上风不吹雨不淋,吃得好睡的香,整个人看着格外娇嫩。
何彩芍因为这件事情,对柳银豆的喜爱又深一层,而柳银豆目前的经济来源和生财之道,基本都在何彩芍这里。何彩芍的儿子周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右颧骨一直划到嘴角,据周成说,以前跟人打架留下的。何彩芍心想,不如让银豆也给周成看看,周成本身长得俊朗,因为这道深疤,把个好端端的后生,变得有些狰狞。她专门跟银豆说了这事,结果银豆说,她只学过女科,对男人的病理一窍不通。
何彩芍不信,她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医理在某些方面都是相通的,可无论怎么说,柳银豆坚持她自己的观点,说她偶尔给人看个头疼脑热,但只限女人,她从来不给男人看病。
何彩芍还是不信,就把银豆给自己的玉肌膏给周成留了小半瓶,强迫周成往脸上抹,周成拗不过他妈,生生抹了一个月,脸上那道疤竟真的消失了,还惹的街上的姑娘媳妇儿频频回头看他。
连周成也觉得奇,想亲自问问柳银豆咋回事,何彩芍忙拦着他,“你千万甭问这个!银豆这娃娃,她有规矩,不给男人看病,也不给男人用药。她要是知道我把药给你,她生我的气咋办?”
于是这件事情作罢。银豆对此一无所知。但何彩芍结合她跟柳银豆来往的过程和种种,从此得出个结论:柳银豆看着大大咧咧,自自在在的,其实是个非常本分的女子。她很好地遵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这一点,半分逾越都没有。所以车轱辘话说回来,杨家湾的任何一个女人偷人养汉她都信,唯独柳银豆她不信。
眼下,她见柳银豆光着脑袋,一时气急,说,“银豆哎,你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甭把自己憋屈了!”
“姨你就放宽心,”银豆笑,把圆帽又扣在脑袋上,说,“你知道的,我一点亏也不吃,早晚能讨回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呀......”
何彩芍叹口气,银豆一个小媳妇,就是缺依少靠,才会让人欺负成这样,要是她有个男人,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周成回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他按照银豆列出来的清单买齐了东西,又照着何彩芍私下里叮嘱的,额外放了两匹细布压在那一堆货物下面,骡子车塞的满满当当。
“银豆啊,天晚了。我叫周成亲自送你回去。”何彩芍为自己今日能这样安排深感满意。
说了一下午话,临走前脑袋隐隐发胀,银豆疑心自己旧疾复发,便有些焦急,边说边匆忙往门外走,“姨,我有大黑做伴就成。周大哥忙,我就不打扰他了。”
“那不行。”何彩芍上前把站在一旁的周成使劲推了一把,“还站着干啥?!赶紧送你妹子去!”
作者有话要说:
银豆豆的故事才展开,因为担心讲不清楚,所以要一条一条讲哟,大家一定劝我别捉急呀,不然会讲成一团浆糊。顺便说一下本文360度全方位架空,文中所涉及的医术或者药方纯属剧情需要而各种瞎编乱造,请勿考据。
PS:银豆管何彩芍叫姨,这里的姨类似于阿姨,是晚辈对长辈的称呼,但是比阿姨听起来更亲近,不表示直接亲属关系。
来个小剧场:
狗蛋蛋:这两张为啥没有我的戏份?
银豆豆:因为晋江规定,光屁/股不能出场,哦呵呵呵(* ̄︶ ̄)。
狗蛋蛋:嘤嘤嘤赶紧补裤子去 !_(:з」∠)__(:з」∠)__(:з」∠)_
感谢恭喜发财桂花酒酿圆子么么哒和最爱墨念的营养液,么么哒。
感谢流梦绝的地雷,么么哒。
☆、第四回
柳银豆赶着骡子车走在前面,周成骑着马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算是护送。
“周大哥,你去忙你的,我再有几里路也就到家了。”出了杨柳镇,道路变窄,柳银豆回过头,对周成相当客气。她身边蹲坐着大黑,那狗威风凛凛,瞪着一双眼看周成,似乎对他很不满意。
“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到村口。最近狼经常下山,你没听说吗?”周成这当口倒是填了几分诚意,小路上冷清清的,也没个人影。他甚至很多余地担心万一狼跑出来,叫银豆碰上了可不好。
“不用。”银豆还真没听说,她坚定地摇摇头,“赶紧回,要是让旁人看见,指不定咋说呢。我倒是没所谓,可不想连累你嘛。”
周成没明白,“.......啥?”
“咳,没啥。替我谢谢姨,我等着地种好了再来看她。”银豆笑笑,轻轻巧巧坐着,两条腿从车辕上搭下来,像个熟练的车把式那样扬鞭吆喝,大青骡子撒开四蹄跑得欢快。
周成看着银豆消瘦却坚毅的背影,心里猛然间生出个念头,本来想追上去拦住她,又觉得自己太冒失,想想,觉得还是回去跟他妈商量一下再跟银豆说比较稳妥,于是调转马头回如意饭馆。
天色微光,太阳将将落下去,余下一抹淡淡的胭脂红在山顶慢悠悠飘着。银豆赶着骡车上了自家的小坡,停在家门口,喊一声,“奶奶,我回来了。”
“银豆回来啦?饭都给你预备好咧。”她总算按时回来,赵氏悬着的心也总算踏实了。
“奶奶,我吃过饭了,不饿。”银豆下了车,准备卸货,二黑从门里冲出来,冲着银豆亲热地摇尾巴。
赵氏站在门口,看见银豆把骡车最上面铺的麻席子揭下来,露出高高一摞杂货,惊得合不拢嘴,“天爷!你咋买这么些东西?”
车上除了新买的耬,锄头,菜油,碗碟,腌菜的粗坛子等等零碎,还有三麻袋麦子,半袋小米,以及一麻袋稻米。稻米对整个凤鸣县来说都是稀罕物,方圆百里种不了这样的粮食,像杨家湾一年到头能吃到大米的人,也没几家。银豆的购买规划里并没有稻米这样稀有的东西,这显然是周成额外给她的。
这些粮食够她和赵氏吃两三年。
“银豆,你还买布了?”赵氏看见两匹细布压在最底下,一匹是天青色,一匹是海棠红。
“......啊?......哦。”银豆点头,心道八成又是何彩芍安排周成塞给她的。有这些细布,她倒是可以把里面贴身的衣服换的绵软一些。至于外面穿什么,她倒没那么多讲究。
“正好,给你裁几身新衣。”赵氏摸着布料子,眼睛都笑弯了。
银豆和赵氏把骡车上卸下来的东西一件件往屋里搬。别的倒好,那几袋粮食,一袋麦子一百五十斤,太耗力气,银豆用独轮小推车推过去,小米和稻米一箩一箩倒进偏院小土窑摆放着的大缸里,小麦要往粮仓放,银豆抬不动,赵氏更抬不动。
“奶奶,咱还是一点一点倒。”
银豆擦一把头上的汗,正和赵氏商量着,院墙外声音传来,“——婶子哎。”
“哦,是他十二叔呀。”赵氏闻言,应了一声,“快进来。”
十二叔很快就进来了,眼角的余光扫过银豆,对着赵氏笑了笑,“婶子。”
银豆翻个白眼。
什么狗屁十二叔嘛......他对所谓的十二叔实在没有好感。这大黑二黑也是,见了十二叔,比见了亲爹还亲,别说不叫,还跑到跟前摇尾巴呢。
当然,银豆也就是偷偷埋怨两句,面上还需忍耐。不为别的,这位杨家族门里的长辈十二叔不是旁人,正是她今天遇上的小羊倌儿狗蛋子。狗蛋看她不顺眼,她看狗蛋也不顺眼,可狗蛋再比她小,也是她长辈,尤其当着赵氏面,还得恭敬着。赵氏私下里对银豆直呼狗蛋其名已经熟视无睹,但狗蛋本人在场,尤其他还爱跟银豆计较,赵氏难免担忧银豆面上没礼貌,定要被别人说她这孙媳妇不好之类的了。
杨狗蛋显然记着早上被扒裤子的仇恨,见银豆在粮仓底下蹲着,哼了一声从她身边走过去,对赵氏说,“婶子,囤粮呢?我来帮你!”
他人小,可是力气不小,也不知道吃什么五谷杂粮长大的,两手一抬麻袋,轻轻松松倒进去了。
赵氏乐呵呵地,夸他,“啊呀呀,狗蛋了不得,将来是个大力士。”
“嘿嘿。”狗蛋不好意思摸摸脑袋,说,“婶子,其实....其实我是找你来取裤子的。”
......哎?银豆不明所以,看着赵氏。
赵氏笑的很温和,跟银豆说,“今个你十二叔的旧裤子不晓得在哪儿扯破了,他找不上人,寻我给他缝补哩。”
边说,边进窑屋取裤子,银豆想不通,这狗蛋叔太拿自己当个香馍馍了,她本就不喜欢他上家里来。狗蛋上午打她头上那一下,害她整个下午疼一会儿好一会儿,没少受折腾,她想起来就烦燥,难免冲着狗蛋嘟囔,“你这狗蛋子!咋不叫你妈给你缝?”
狗蛋咬着嘴唇不搭理她,赵氏从门里出来,说,“银豆你不晓得,你大奶奶(狗蛋妈)前一阵子病倒了,成日价躺炕上不能动弹,连针线都拿不起。”
柳银豆不服,“那他还有好几个嫂子呢,难道都做不了针线?”
这下赵氏也回答不上,虽然答案显而易见。狗蛋跟他亲哥哥嫂子远没有和赵氏亲。他和赵氏的孙子杨顺田一般大,打小时候光着屁股在一起玩,不像堂叔侄,偏似亲兄弟。赵氏就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又生了一个儿子,连着两代都是单蹦儿,儿子生下来没多久,赵氏男人杨昌和就死了,等有了孙子,儿子杨敬岳又死了,紧跟着儿媳也死了。剩下她跟田娃两个寡母孤孙住在家里冷清清的,狗蛋那时候经常往赵氏这儿跑,赵氏待狗蛋和自己的亲孙子没差。狗蛋家里兄弟多,他妈嫌他淘也不大待见他,他在侄子杨顺田家的待遇反倒比在自己家要好,要不是隔着辈分,他都想跟着杨顺田管赵氏叫声奶奶了。
狗蛋才不在乎柳银豆说什么,婶子给他缝补个裤子咋啦,那逢年过节还帮他做新衣服呢,柳银豆你管得着吗?还蹬鼻子上眼甩脸色看?哼!
他吸吸鼻子,面不改色,对着柳银豆说,“柳银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连声十二叔都不肯叫,狗蛋也是你喊的?我找我婶子缝衣服天经地义,还轮得到你说话?”
银豆不怒反笑,一个碎脑娃娃,还在她面前充大汉呢。“呵呵,......十二叔?我叫你你敢答应吗?你家羊羔今早踩死我家小鸡娃,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不赔,咋好意思给人当长辈嘛?”
赵氏看着两个斗嘴,有些无奈,跟银豆说,“我忘了说,你十二叔今天下午来寻我,专门给我拿个煮鸡蛋,说是赔咱们家鸡娃,就在锅台上放着,我等着你回来给你吃哩。”
银豆撇撇嘴,说,“我不吃。我伤心了,吃不下。”
赵氏说,“咋啦?谁惹你了?”
银豆说,“再有谁,不就是他?”指头一指,端端对着狗蛋子。
狗蛋拿着补好的裤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急败坏,“柳银豆,我几时惹你了?你...你今儿个惹我....我...我都没跟你计较!”
银豆心里发笑,你有本事说出来呀,你有脸给我计较,啊呸!她整整脸上的表情,从容不迫地走到狗蛋跟前,说,“那好。今儿个叫我奶奶给咱们评评理。”
她清了一下嗓子,义正言辞道,“上午我问你见我家鸡娃没,你明明见了,偏不吭声。结果呢,你家羊踩死我家鸡娃,你偏拿个煮鸡蛋糊弄我。煮鸡蛋再金贵,也没有我家鸡娃金贵。我家小鸡娃要是活着,它长大了,还能生好多好多鸡蛋,鸡蛋能孵出好多好多鸡娃。好多好多鸡娃能下好多好多好多好多鸡蛋,这些鸡蛋又能孵出好多好多好多的鸡娃,鸡生蛋蛋生鸡,我家全指望这个过日子呢。十二叔,你不是在镇上的什么什么学馆里念书吗?账你肯定会算嘛,你倒是说说,你就赔个煮鸡蛋,哎哟哟,你是不是故意欺负我奶奶和我呢?”
“........”
十二叔哑口无言,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银豆痛快,今儿眼睛受到污染还有平白无故挨一下的委屈,统统都收回来了。奶婆婆一看这架势,慌了,忙站在两人中间劝,“好我的娃娃哎,少说两句。你把鸡娃吹上天,它还是个小鸡娃。”
“好,不说了不说了,奶奶我回屋去。”
银豆见好就收,美滋滋地转身进了窑屋。奶婆婆瞧着狗蛋委屈巴巴,心里不落忍,亲自把狗蛋送出门,说,“狗蛋,你甭跟银豆计较,银豆嘴碎,心不坏。”
狗蛋说,“婶子,我咋觉得我欠你好多钱呢,永远都还不完......那柳银豆可不是个好的..,她.....她那个...太张狂了,她要是在家欺压你,你跟我说,我治不了她,我就跟我爹说,我爹当族长的总能动宗族家法管制她。”
赵氏满脸慈爱,“狗蛋啊,你个瓜娃娃。咱甭和旁人一样,看银豆不顺眼。我家银豆命苦着哩,田娃没了,她跟我说她哪儿都不去,就陪着我给我养老送终,你晓得这是啥意思不?年纪轻轻的,一辈子不嫁人,将来我死了都没人照看疼,我银豆娃是个孽障(可怜)人哩。”
狗蛋默默不语,光听着赵氏唉声叹气地唏嘘孙媳妇还没开始就已经悲惨的人生。可他无论怎么想都不觉得柳银豆是那种命比黄连苦的人,不光如此,他甚至觉得自从他侄子杨顺田死了以后,银豆咋看着更精干了,更高兴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瓜娃娃:大概就和傻瓜之类的差不多,里面还有亲昵的成分,长辈对小辈会这样说。
(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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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银豆乏了,脱完衣裳就爬上炕躺着。一开始睡不着,杨狗蛋今天给她脑袋正顶上敲了一下子,他虽然没用全力,但是手劲儿不小,敲得她下午一阵一阵犯头晕。晚上倒是没犯,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跟狗蛋斗气,这会儿又疼上了。银豆伸手摸摸头上结痂的圆疤,这是上个月在祠堂前大树上摔下来的时候磕破的。伤口现在已无大碍,再过些日子,就会全部脱落,很快长出头发来。
银豆想起那个已经跑的无影无踪的,害她倒霉的罪魁祸首,不由得咬牙切齿,“杨二驴你个狗/日的,死到哪儿去了!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杨家湾,回来我不弄残你我就不叫柳银豆!”
她咬牙切齿骂两句,捂着脑门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到后半夜,又开始做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并不姓柳,也不叫柳银豆。梦见她不在杨家湾,也不在她老家,而是在幽幽山谷中的茅草屋里。草屋里有个自称她师傅的人,从头到脚裹着一身白衣,蒙着白色面巾,正劈头盖脸地训着同样一身白衣的自己。师傅训完,给她一把柳叶大小的薄刃刀,指着眼前床板上一个光身子的已经被麻翻的人说,“先把他肚子划开。”
“师傅....我不敢。”梦中的她心生胆怯。
“你必须划开!把他吞到胃里的东西取出来,再耽搁他就没命了!快点!!!”
她战战兢兢地,手抖了又抖,师傅恨她没出息,握着她的手一刀下去,鲜血奔涌而出。
“——妈哎!”
银豆被吓醒了。摸摸脸,摸摸衣服,摸摸脑门上短短的头发,她依然是杨家湾的小寡妇柳银豆。
她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梦。以前在老家,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她得了风寒,烧的糊里糊涂,半夜就开始做梦,梦见自己在青草幽幽小溪潺潺的山谷里玩耍,背书。书没背熟,师傅就会骂她,她还有个师兄,比她大不了几岁,常常替她挨骂,有一回,两人偷偷溜出谷去玩,结果迷了路,怎么都回不来,师傅找到以后,罚他们抄医书,她没抄完,师傅打她板子,打着打着,她就被打醒了。
她醒了,还是孩童柳银豆。她爹她妈围着她哭,“我的娃哎,你身上烫的跟火炉一样,我以为你醒不过来咧。”
银豆就跟爹妈说着自己做的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她小,说的也不是很清楚,当然也没有人相信。她爹只说她命硬,临到死老天爷都不收,以后肯定是个有福的。后来银豆就跟他们不说了。这样的梦也不常做,只有在她头疼难忍或者生命垂危的时候,她就会梦到这些场景,在梦里,那些经历亲切而熟悉。梦醒之后,又变得遥远而陌生。
日上三竿,奶婆婆在院子里喊,“银豆哎,你睡醒了?”
“睡醒啦。”银豆翻起身,头不疼也不昏,感觉精气神很足。她把自己收拾利落,出了窑屋,奶婆婆已经给鸡娃们喂了食,此刻正坐在院子里一边看鸡娃们满院跑,一边纳鞋底。
银豆把鸡娃们轰到鸡窝里去,太阳高高升起,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奶奶,我睡过头了,”银豆吐吐舌头,有些羞愧,“你咋不喊我呢。”
“屋里又没啥要紧事,你昨儿乏了,睡个好觉缓缓,”赵氏顿了一下,说,“银豆啊,你昨儿黑是不是又犯头疼了?”
“奶奶,你咋晓得?”银豆搬个小马扎坐在赵氏对面,赵氏细长的手指上带着顶针,麻线一针一针利落地穿过厚厚的鞋底,扯出呲呲的很惬意的声响,针脚码的整整齐齐,脚心的部分纳成富贵牡丹的图案。她在给银豆做鞋子。
奶奶可真是个巧手呀。银豆啧啧赞叹。
“你每次犯头疼,都睡很长时间。”赵氏说,“你别不上心,再有这事,去镇上药铺里看看。”
“好。”银豆点头如捣蒜,肚子里叽里咕噜响,“奶奶,咱们今个吃啥饭?”
“吃肉臊子长面。我今早炼了一罐猪肉臊子,够咱吃一夏天哩。”赵氏说,“你呀,心大。昨晚卸货的时候,把条猪腿扔在车板底下,差点让大黑二黑捡了便宜。”
......猪腿?她可没买,估计又是何彩芍指使周成偷偷塞进来的。银豆顾不上想这个,吸溜一下口水。奶奶手艺好,她的面揉得很劲道,然后擀成纸片一样薄,切的又细又长,下到锅里如转莲花,捞起来浇上肉臊子汤,掺一点菜丁,酸辣爽口。她已经很久没吃了,过年都没吃上。
饭端上来,银豆美美吃了两大碗,连汤都喝干了。吃完饭,撸起袖子推小石磨磨麦子,奶婆婆收拾完灶台,出来问她,“银豆,今年咱地里种啥?”
家里只有两亩旱地,种啥收成都不好。银豆想了想,说,“咱现在不缺粮,不然就种些菜啥的。”
赵氏说,“听我银豆的。”
往年这两亩薄地,都是杨氏族中派人帮衬着耕种上,赵氏一个女人,就窝在窑屋里做些针线活感谢一下帮忙的人家。今年银豆说自家有骡子,锄头,犁,耬都换了新的,不需要人手,凭她一个都能把地种好。
赵氏也不想总麻烦人,于是跟族里老人说,春上大家忙,今年就不必费心安排了。另一方面,赵氏家里的人缘已经大不如从前,银豆上个月出了事情,村里人都看不起她,估计想要找帮忙的人,也找不来。
祖孙两个商量好,赵氏仍然在家里照门,银豆牵着大青骡子从坡上上去,自家那两亩旱地离的不远,就在坡顶。
银豆走到地头上,却看见有人已经把她家的地犁开了,深褐色的泥土块翻上来,带着潮湿的气息。犁地的人绕个弯子,牵着牛从田埂上朝她走过来。
“狗蛋,不好好放你的羊,谁叫你翻我家地的?”
银豆不痛快。最近怎么老看见这个瘟神。
狗蛋哼的一声,“我是给我婶子干活呢!你别不知悔改,没大没小没规矩,我婶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狗蛋昨晚离开的时候,赵氏特意给狗蛋一小包酱驴肉。狗蛋闻着香味,觉得像是镇上如意饭馆的招牌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毕竟家里他爹管的紧,平时很难吃上一回的。
“婶子,这肉是哪儿来的?”狗蛋问。
“你吃就对了,甭让人看见。”
赵氏和蔼慈祥,肉当然是银豆从镇上如意饭馆打包拿回来给她吃的,她男人死的早,儿子死的早,现在孙子也没了,给狗蛋吃,某种程度上,算是弥补内心缺失的遗憾。
狗蛋知道婶子在他身上找死去的田娃(杨顺田)的念想呢,又心酸又感动,说,“婶子,柳银豆这个人你指望不上,有啥活,你跟我说,我帮你做。”
赵氏慈爱地看着狗蛋,说,“婶子没啥活,看见你们好好的,婶子就高兴咧。”
狗蛋回到家里,看见他爹杨昌端站在院子里等他,说,“先生明天就回来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去镇上念书去,听见没。”
“......听见了。”
狗蛋很失落,他不爱念书,可是不好好念书,杨昌端操/起烧火棍子就往死里打。他爹对他比其他几个儿子都好,可是对他的期望和要求也比其他人都高。
“你几个哥哥我指望不上,你再没出息,我将来死了都没脸见你爷爷!”杨昌端年近五十仍是身形挺拔高大,走到狗蛋跟前,在他上方形成一片阴影。
“昂。”狗蛋想想,说,“爹,我后天去成不?我婶子家的地没人帮衬,我明儿个早起去翻一翻。”
“你婶子对你好,你记着恩情是应该的。但是她家里你以后少去!”杨昌端拉着脸训他。
“为啥嘛?”
“还能为啥?明白的,都说你去你婶子家串门,不明白的,还以为你要干啥去。她家里现在出了个不要脸的货,你上赶着往前凑,叫旁人咋想?”杨昌端的表情很严肃。“寡妇门前是非多,你晓得不晓得?!”
“她是我侄媳妇,旁人能说啥?”狗蛋不以为然,“再说我又不是去找她的。”
“那她也是二驴的侄媳妇,不照样把祸闯了?”杨昌端说,“你还小,不经事,小心野狐子(野狐狸)给你下套哩!”
“哦。”狗蛋似懂非懂点点头,他爹的话比圣旨还圣旨,照做就对了。
狗蛋睡得早起的也早,到后半夜从门里出来牵着牛套上犁,上了婶子家的地。一直到晌午才耕完,做这些就为方便婶子播种,没成想碰上了他爹眼中的野狐子。
野狐子似乎很瞧不起他,连声十二叔都没喊。狗蛋越想越不高兴,越想越讨厌她。其实柳银豆刚嫁给杨顺田的时候,他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尽管她不会跟着田娃一起叫他叔。可杨顺田死了,看不出她有任何伤心,还到处蹦跶,尤其上个月初,他和别人路过打麦场,竟然在口破窑里瞧见银豆和村子里的杨二驴衣衫不整缠在一起,他当时就对这不要脸的女子有了深深的憎恶,这种情绪,一直延续到现在。
他还没说什么,野狐子倒先发制人,“狗蛋你个碎脑娃娃,我怎么没大没小了???我吃你家饭了,还是喝你家水了?还是让你妈给我缝衣裳了?要不是看在我奶奶面上,你在我眼里,屁都不是!”
狗蛋怒了,“你....你敢骂人?”
柳银豆后背挺地笔直,叉着腰堵在田埂上,“骂你咋了?!亏我奶奶对你好,你就是狗眼看人低!你赔我鸡娃!我奶奶饶你,我可不饶你!”
狗蛋:“........”
☆、第六回
“你拿个鸡娃说事情,还没完没了?我下回赔你一只活的总行了!”狗蛋气呼呼的,“柳银豆!那你把我裤子扯烂了,你还看了.我...我的.....,你...你...还有理了?..”
柳银豆放不下狗蛋打她头的事情,气血上涌骂过狗蛋之后,有点后悔。狗蛋帮她家把地都耕了,她却一句好话都没有。才冷静一下,结果狗蛋又给她惹毛了,“我为啥没理?你家也算咱杨家湾的大户,又不是穷得穿不起好裤子,非要穿个烂的,还故意吆着羊群从我家门前过,你安的什么心呀?我一个女子家,走路走的好好的,结果你一屁股蛋子戳在我眼睛上头,我眼窝窝到现在都疼着呢,你说你咋赔?!你娃下头毛都没长齐,心眼咋这么多呢?”
狗蛋彻底败了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不得一头栽到地洞里去。他算是看明白了,难怪柳银豆名声不好,谁沾谁倒霉呀!他斗不过嘴,索性扭头牵着牛从朝反方向又绕着走了,一路上头嗡嗡的响,柳银豆说他没长毛的话不停地刺着他的耳朵眼,他想哭。
气死个人嘞!
柳银豆并没有说谎,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这种问题,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她瞅见狗蛋的那啥也不表示她占了多大便宜,反而觉得亏的慌。她是真的头疼,看见男人的光身子或者他的那个物件,她就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有点想吐。
她不排斥非血亲的男人在保持一定距离的范围内和他们进行言语上的普通的交流。倘若有男人靠她太近,近到一尺之内,她会有不适感;倘若看到男人光身子,别说靠近,扫上一眼她都觉得眼睛疼,头晕,甚至还想打人。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也明白自己和别的女人不太一样。
按照梦里师傅教她的方法去推断,她这是得了一种病,多半是心病。
她从前一点没觉得自己有啥毛病,小的时候,她爹说,“我银豆聪明,长得又心疼(好看),将来给我娃寻个好女婿。”
她听了挺高兴,还总在心里想象这新女婿的样子。直到后来生了一次大病,严重到快死的那种地步时,她就开始做古怪的梦。这些年下来,断断续续做过几次梦之后,她的这种毛病就凸显出来了。等到十三岁上,别人家的姑娘开始考虑亲事,她就反感。等她爹或者她妈说,“银豆长大了,该给我娃定亲了。”
银豆立马说,“爹,妈,我不嫁,我要在家里当一辈子老姑娘。”
她发誓,她说的绝对是真心话,和男人卷在一个被窝里还不如让她去死呢。但是他爹她妈自然以为银豆是害羞,仍然积极张罗她的婚事,有上门提亲的,就认认真真挑拣。
银豆嫁给杨顺田之前,她爹给她在老家寻下一门好亲,对家后生十八岁,是个小瓦匠,家境殷实,为人老实,长得也不赖,偏银豆死活不同意,连剪刀都拿出来了,对着自己的脖子刺啦就是一下,说,“爹,妈,你们逼我嫁,我就去死。我可没说笑话。”
银豆是真拿剪子戳,脖印子上有血迹,她爹她妈吓得魂都丢了,亲事就这么黄了。
银豆家的光景以前还是不错的。他爹柳长生是个郎中,后来治死了人,便收手不干,一心一意在家做农活。银豆有两个哥哥柳金槐和柳玉槐,也没有当郎中,他爹把兄弟两个送去县城作坊里当学徒,结果没学成,回家地里刨食,父子三个农活做的也不好,后来连年天旱,庄稼颗粒无收,家境就破落了。
日子过不下去,银豆爹和银豆妈商量,离开老家,另寻一条活路。银豆爹有个兄弟,也就是银豆二叔柳长青,住在凤鸣县杨柳镇柳家湾,听说日过还过得去。银豆爹就跟家里说,“我有个兄弟一直在外乡做游脚郎中,如今在凤鸣县柳家湾落户,不如我们去投他。”
银豆的两个哥哥都成家了,娃娃们跟在屁股后面一串又一串。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出门,跟着沿路的逃荒队伍,边走便乞讨,路上的磨难不堪回首。饥荒年景,瘟疫横行,半道上柳银豆她妈就死了,快进凤鸣县的时候,柳银豆爹熬不住也死了。柳银豆当时病的也很重,半夜昏过去,两个哥哥都准备埋她,结果她做一场怪梦,自己又醒来,银豆两个哥心有余悸,“银豆命硬呀。”
爹死了,妈死了,银豆病好没几天,大哥柳金槐和二哥柳玉槐着手分家。分家之后,柳金槐屁股一转,带着媳妇儿子折回去往南走投奔邻县媳妇娘家,就把柳银豆撇给柳玉槐了。柳玉槐带着媳妇娃娃还有妹子银豆继续往柳家湾走。
柳家湾和杨家湾相邻,和杨家湾不同的是,柳家湾一半以上的人家都是逃荒外来户。柳银豆的二叔一家四口在柳家湾其实也过得紧紧巴巴,柳玉槐来了之后,柳长青看在死去的亲哥哥面上,只帮衬着柳银豆二哥在柳家湾开荒箍窑洞,再没能力接济其他。
银豆跟着二哥过,有时候给二哥家干活,有时候给二叔柳长青家干活。正好有天银豆二叔去杨家湾给人看病,银豆去后坡上挖野菜,顺道跟着走到杨顺田家门口,杨顺田的奶奶杨赵氏从她二叔手里买了几个药丸子,看见银豆滴溜着眼睛四处看,就笑着跟银豆二叔说,“柳先生,你家这女娃长得心疼(漂亮),愿不愿意给我们田娃当媳妇呀。”
柳长青都没来的及说话,银豆就跳出来说我不愿意。
赵氏一个劲儿地笑,咋不愿意咧?
银豆二叔把银豆一瞪,银豆便不吭声了。银豆二叔留了个心眼,回到柳家湾就把杨家要娶媳妇的消息透漏给银豆二哥柳玉槐。
柳玉槐其实也不想负担银豆,家里都揭不开锅,这么大的妹子,爹妈从小给惯的,种地开荒指不上,做饭针线更差劲,一天到晚拾点野菜了事,留着是个拖累哩,嫁出去还能拿着聘礼缓和一下眼下的贫困日子。于是当即做主把柳银豆用二银子两斗麦子卖给杨顺田家。
柳银豆起初非常不愿意,没少挣扎,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爹她妈病死在路上,也没人护着她。等见到杨顺田,才晓得杨顺田还没长大,还要等几年再圆房,不由得松了口气,便由着二哥做主了。
银豆嫁过去,没少恨她二哥,也时时琢磨着,先就这么过,等有好机会,凭自己梦里学到的手段挣些钱,能说通杨顺田另娶最好,说不通还了人家的礼金,然后卷铺盖跑路,既不用亏欠杨顺田,也比待在哥哥家有活路。
结果还没等杨顺田长大,他就死了。别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银豆,银豆也想假装自己很可怜配合一下大伙儿,可是她装都装不住,除了有点惋惜杨顺田的死,大多数时候她别提多畅快了:守寡多舒坦呀,不用伺候男人,也不用和男人一个被窝里睡觉,更不用被男人使唤。旁的女人需要男人,她柳银豆,一万个用不着,从心上到身上,都用、不、着!
装不住,柳银豆干脆快快乐乐高高兴兴地过着。杨顺田家说不上富裕,但是管她的饥饱没什么问题。奶婆婆赵氏已经守了二十多年寡了,她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贤惠寡妇,也是整个凤鸣县近百年来唯一一个得到朝廷嘉奖贞节牌匾的女人。除了那个什么表彰贞烈的牌匾,凤南县还给赵氏奖励六十两银子呢,杨氏一族也树立她做全村妇女的榜样,每年都派人帮衬她家的地,每三年还补贴赵氏一斗口粮。
银豆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这买卖一点也不亏,她有样学样,准备接赵氏的班,将守寡进行到底。
谁知道守了几个月,她就出了事。其中过程暂且不提,因为妇徳问题羞辱了杨氏宗族的脸面,被杨家捉住倒掉在祠堂前的老槐树上,挨了三十鞭子。到了夜里,树枝断了,她一头栽下来,伤到脑袋,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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