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车开过意大利和瑞士边境后,唯安让容朗休息,自己开车。 容朗连续几天都在奔忙,昨天晚上虽然早早睡了, 可是心里有事又怎么睡得好。 唯安开了没多久, 他就睡着了。 他再醒来时, 发现车停在山间公路的会车段。 天空飘着蒙蒙细雨,公路紧贴着悬崖,下面的山谷里有牛羊慢吞吞行走。 唯安穿着冲锋衣, 站在路边握着手机不知在和谁通话。 他等她挂断电话,走下车。 唯安转过身,“你醒了?” “嗯。” 她把手机揣在口袋里, “是程律师,她改了机票,现在到日内瓦了,应该会和我们差不多时间到。” 天色将晚时他们到了目的地。 到了程律师订的酒店, 唯安先到大堂右翼的酒要了杯威士忌,她一口气把酒喝完,“我有点怕。” 容朗握住她的手,“别怕。” 唯安哑然失笑, “也对,我现在还怕什么。” 容朗拍拍她肩膀。 程律师到时, 在前台得知唯安和一位男士同行, 让前台打电话到唯安房间通知。 见了唯安身边的英俊男人, 程律师愣了愣,“这位是……” 容朗和她握手,“程律师您好,我是唯安的朋友容朗。” 他随后寻个借口离开,让她们单独谈话。 容朗走后,程律师坐在沙发上捶捶腰背,有点疑惑地又往大门那儿看了看,“我怎么觉得,这男孩子这么眼熟呢?我肯定是在哪儿见过他。” 唯安以为她认出了容朗是当红爱豆,不料,程律师说,“这是你高中那个小男朋友嘛!对?是那个漂亮小男囡?” “嗯。” “……”程律师呆了呆,忽然说,“我上次见到他,是馨宁出车祸的时候。”她立刻自觉失言,转开话题,说起唯安母亲的律师是如何联系上她的。 “是乳癌。发现时已经第三期……你母亲那女人,你是知道的,死爱美。哪里肯手术和化疗……” 唯安默默无言。 “她和后来丈夫又生了个女儿,她的律师说,小囡已经查过基因,罹患乳癌的几率很低,建议你也查一查。” 唯安想起当年母亲微微隆起的小腹,那个胎儿就是这个小朋友吗? “她现在的丈夫是和澳洲那个是同一个么?”她问。 程律师没好气,“吓!乱讲什么!”她说完,和唯安互相看看,犹豫一下,还是打开文件核实了丈夫的姓名,“是的,是同一个。” 这下,她和唯安一起笑了。 程律师笑完稍微有点抱歉,“唉,伊那么漂亮的女人,再多结几次婚都正常。”说完,又叹气出神。 这么多年,程律师提起她母亲必称“那女人”,这三个字代表了奸诈、冷酷、虚荣,也许还有淫.乱,唯安从没想到,程律师其实是有点羡慕“那女人”的。 唯安揉揉程律师的肩膀,“还有一种漂亮女人,干脆一次都不结。” “小活狲有了男朋友讲话都俏皮了。”程律师白唯安一眼,“你去,我也要休息了。年纪大了啥个公务舱头等舱都不行,全身骨头都要碎掉了。” 唯安用力握握她的手,“等我发达了,买私人飞机给你。” 程律师这次本不必来,完全是为了她熬义气,唯安心里知道。 正如唯安所料,她母亲的葬礼办得像个宴会。 在教堂和墓园之间的草地搭起浮夸白色帐篷,来吊唁的女宾一律穿黑色礼服,男宾全是吸烟装、大礼服。上了点年纪女士们还都戴着大帽子,就连程律师也不免俗。这群人看起来像是要参加英国皇室每年春夏季举行的马会。 用来举行追悼仪式的礼堂里用没有香味花卉装饰,全是的白色和浅紫色,胡姬、龙胆、绣球还有苏格兰的thistle,要不是神台前放了口棺材,还以为这里在举办的是场dress code是全黑的时髦婚礼。 进入礼堂时,一对俊男美女在门口为每位客人献上精致小花束,里面有一支普罗旺斯薰衣草,一支勿忘我,和一支蓝白色铃兰。 那俊男帮容朗把花束别在他领口扣眼,他穿的还是他去康城领奖穿的黑色吸烟装,那美女则帮唯安把花插在凯尔特结胸针后面。 唯安问那对俊男美女,“你们是餐饮公司请来的侍者还是专职模特?你们俩像是从婚礼蛋糕上拿下来的。” 那俊男微笑着给了她一张名片。 落座之后唯安用手机查名片上模特公司的资料,差点当场大笑。那竟然是间有名的伴游公司。 容朗陪唯安坐在小礼堂最后一排,牧师、丈夫分别讲述这个女人的一生:她热爱艺术,为人善良热情…… 唯安心不在焉听着,嘴角带着丝不知是不认同还是觉得讽刺的冷笑。她仗着自己戴着墨镜,仔仔细细观察站在她母亲那位新丈夫身侧的女孩。 当年母亲隆起的肚子,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清丽的小少女。 她就是她的异父妹妹,和她一母所生,都曾在那位躺在棺材中的女人子宫中度过人生最早几个月,是她在这世上血缘最近的人。 可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以后也许不会再见了。 这小少女很可能从不知道唯安的存在。 唯安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致哀时,容朗和唯安走近棺木,他看看棺木上黄铜镶嵌的名字,Ferlicia Leighton-Carbon。 原来Leighton是她母亲姓氏。 那躺在棺中的女人穿着件非常漂亮的白色长裙,这衣服由蕾丝和细纱拼接,上面用小珠子和丝线绣成的花卉,像是Muarad最新一季的礼服。她有一头铜丝般闪亮的红发,神态安详,金红色的长长睫毛像是随时会轻轻翕动,她双手合放在胸前,看起来像极了约翰·米莱爵士那副著名的奥菲利亚。 唯安把她胸前那束小勿忘我取下来,亲吻一下投进棺木,凝视着棺中的女人,小声说,“你依旧很美。葬礼也很美。花是浅紫色和白色的,和你的礼服还有勿忘我很相配。哦还有,我穿的是Y家的无肩带黑缎礼服裙,戴了只凯尔特结式样的古董钻石别针。” 站在棺木另一边的小少女露出稍微惊讶的神情:为什么这个陌生人像是和母亲很熟悉?为什么她絮絮叨叨说的这些像是母亲平时和她会说的话?母亲笃信一个宗旨:第一印象持续一生,最终印象持续永远。所以,她的葬礼一定要漂亮。 但这小少女并没意识到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是自己的异母姐姐,她轻声用法语向唯安致谢,又说,“关于葬礼的具体事宜,家母留有细致遗言。” 唯安对她笑,“我猜也是。” 小少女听到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 唯安趁这机会又仔细看了看她的异父妹妹,她长得和她有四五分像,不过,她随她父亲长了金发碧眼,像拉斐尔前派画家笔下的秀丽少女。 葬礼之后当然还有宴会,就在草地上的白色帐篷里举行,不仅有鱼子酱和香槟,还请了四五位琴师,有人拉提琴,有人弹竖琴。 唯安给容朗也拿了杯香槟,“金老师讲过庄子中的一篇,说什么?亲戚或余悲,其他人已经开始跳舞唱歌。待会儿要是有人把蛋糕端出来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他陪她喝了几杯酒,唯安忽然说,“馨宁姐连葬礼都没有。” 容朗惊异,“那你——那时——” 她落下泪,“十年前,我去找你的那天,刚得知我爸爸的死讯。”她惨然一笑,“他当然也没有葬礼。” 容朗惊骇万分,正想再追问,程律师和一位灰发的中年男子走来,她向唯安介绍,“这位就是你母亲的律师,柏德烈。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唯安随两位律师离去后,容朗走出帐篷,随意漫步。 在这个季节,瑞士没有阴森的地方,即使教堂后的墓地也一样。花草繁茂,小鸟啾啾,哪怕其间散布的墓碑和墓室上都长满苍绿石苔,倒像个别致的花园。 他在碎石小径边的长椅坐下,回想唯安之前的话。 馨宁姐过世后的第二天,正是上一次唯安从他生命中突然消失的那一天。刚才,唯安说,她那天去见他之前,得知了自己父亲的死讯。 馨宁姐出事那天下午,两三点钟,他正和姚锐、虎子在学校篮球馆打球,突然接到唯安的电话,她压抑着哭声,“容朗,我在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你能来么?” 他大惊,“你怎么了?” 唯安哽咽,“不是我,是馨宁姐。” 容朗赶到医院已经是四十多分钟后,他在走廊上远远就看到失魂落魄的唯安,“唯安——” 她哭着跑过来,抓住容朗的衣襟大哭,“他们说——馨宁姐心跳已经停了!还在抢救!那辆车突然从小巷里冲出来——”她大喘着气,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容朗看到她手、脸、头发上全是未干的血,粘着许多玻璃碴,先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再仔细看,她双手、左脸还有左耳上有很多细小划伤,有的做了简单处理,有的还在渗血。 他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一场车祸。 容朗把唯安拉到一边,给自己母亲打电话,他知道这时要有个能够处理复杂局面的人在。 “妈妈,我在第三人民医院……”他正向母亲解释情况,走廊另一头有人高喊,“谁是党馨宁的家属?” 唯安奔过去,那几个穿着手术服的人向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像一瞬间失去了支撑的木偶,整个人散了,医生们扶住她,下一秒,她又站得直直的,像是无形中有只手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了起来。 为首那位医生再次说,“对不起。” 容朗扶住唯安,感到她在瑟瑟发抖。 另一位医生问他,“家里没有其他人么?” 容朗不知如何回答,唯安茫然摇头,“没有。馨宁姐,是孤儿。” 那医生愣住,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的家人呢?” 唯安落下两行泪,嘴唇抽搐一下,侧过头不说话。 突然间,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大力挣脱容朗,猛向走廊转弯的地方冲去,“是你——你——站住!” 容朗追过去,见她追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年轻男人,那人脸上头上也有伤口,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被两个便衣警察夹在中间。 那人向唯安看了一眼,低下头。 唯安对他大喊,“你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向那个男人冲过去,像是要打他。 容朗怕她吃亏,赶紧抱住她,“唯安!”他挡在她身前。 那两个便衣早就见惯人间疾苦,其中一个拦在唯安和容朗面前,“小姑娘,赶紧叫你们家大人来处理后事。你放心,这是法治社会,他得负责任。”另一个趁机拉着那肇事司机快步走出急诊区。 唯安呆立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扑簌簌落下,她紧紧抓着容朗一只胳膊,抖个不停。 容朗想起从前听说过的各种关于车祸的可怕传闻——伤者当时能跑能跳,其实内脏早在出血,突然间倒地身亡,他连忙问唯安,“你检查了么?你检查了没有?”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愣怔了一会儿转身跑回护士站,“我是党馨宁家属,她现在在哪里?” 护士不告诉她,反问,“你们家大人什么时候到?” 唯安摇摇头,忽然像被人在胃部痛击了一下一样蜷起身体,缓慢地蹲下来。护士又问容朗,“你是她同学?通知她家里人了么?” 这一刻,容朗感到自己的弱小。不仅是面对意外和死亡时所有人都会感到的弱小,还有作为一个未成年人的弱小。 面对车祸、意外和死亡,他和唯安没有足够的理智和经验来处理。 他只好告诉护士,“我妈妈很快会来。” 护士皱了皱眉,最终没说什么,“你扶她找个地方坐一会儿,我们给她检查过了,她没什么事。” 容朗清清楚楚,唯安已经濒临精神崩溃,她脸上头上有的伤口还在流血,可在医护人员眼里,除死无大事。 医院里人满为患,就算是急诊部也站满了人,哪里有坐的地方。 容朗把唯安拉到靠近楼梯的走廊边,陪着她彷徨等待。 他用湿纸巾给唯安擦掉脸上的血迹,忽然想到一个人,“你给你爸爸的律师打电话了么?”他那时还不知道这位律师的姓名。 唯安怔怔流泪,点点头。 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雾霭蓝色的羽绒服,现在,羽绒服上全是黑褐色的污渍,那是血干掉后的颜色。衣服的两只袖子上破了许多口子,最大的裂口有近十公分长,一些羽绒从破口里露出来,孱弱地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不久,那位律师来了。 她和上次容朗见到时一样,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着驼色的羊绒大衣,踩着高跟皮靴,拎着爱马仕的鸵鸟包,这个贵妇看起来和这个处处充满混乱和焦虑的急诊中心格格不入,可她在看到唯安前却和这里其他人一样气急败坏,仰着头四处乱看,大喊:“唯安——唯安——” 找到唯安那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贵妇相,快步向他们走过来。 容朗惊讶地发现她带了至少两名保镖来。那两个跟在她身后的西服壮汉从步伐站姿就能看出曾受过多年的专业训练。 他握着唯安冰凉的手,担心她会再度失控,没想到她在见到程律师后反而异常冷静。 她简短地告诉程律师发生了什么。馨宁带她去购物,她们刚从商场的地下车库出来,就被一辆小卡车撞了。唯安坐在驾驶座后方,馨宁驾车。她只受了轻伤,馨宁在救护车来的时候就失去心跳。 后来容朗去过那个商场几次。车库的出口在商场背面的一条小街道,当时附近全是破旧的四合院,正在拆迁,没有监控。 唯安对程律师这样说,“我记住那个人的样子了。他是故意的!” 程律师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难看,她看看容朗,勉强对他微笑,“你是唯安的同学?谢谢你来照顾她。” 她礼貌跟容朗说了几句话,吩咐那两名保镖,“你们先带小姐回去。”她想一想,又说,“去通天苑。” 唯安摇头,“我要回我那里。” 程律师斥道,“胡闹!”她目光如电般在容朗脸上扫了扫,又看向唯安,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先去我那里。我已经请了心理医生为你检查。” 容朗只好劝唯安,“你快去。” 唯安迟疑片刻,从脖子上摘下钥匙递给他,“帮我喂喂猫。我很快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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