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朗在急诊中心门口遇到他匆匆赶来的妈妈。 她问他,“唯安呢?” 容朗心里空荡荡的, 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她家律师来了, 派保镖送她回家,还请了私人医生。那个照顾她的姐姐……没救过来。” 回家路上,他妈妈一直叹气,“真是劫数。这孩子不知道吓得什么样,确实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容朗让他妈把他在学校附近放下, “我得到她家帮她喂猫。” “什么猫?” “去年春游我捡的野猫, 我爸对猫敏感, 她就帮我养着。” “那快去快回。” 容朗下了车, 他妈妈忽然紧张了, “容朗, 你过马路可得小心,知道么?这天都快黑了。你带钱了么?待会儿打个车回家!唉,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你去啊?” 容朗不吭声,但他不吭声他妈也猜得到他怎么想的, 不再跟他废话,“行了, 你也别叫车了,现在的出租车司机一个个都跟话痨似的,没几个专心开车的。待会儿把地址发给我, 我叫人来接你。” “不用。我让小陈哥哥来接我。” 容朗到了唯安家, 那只玳瑁猫从暖气边上的猫爬架上跳下来, 咪呜咪呜叫着跑到容朗脚边蹭来蹭去。 书桌上摊着几本关于离散数学的书和演草纸,洗碗池里放着两个没洗的杯子,里面还有没喝完的热可可,其中一个杯子边缘有个半圆形的口红印子。 唉…… 留下这口红印的妙龄女子一缕香魂现在不知在何处。 容朗喂了猫,把杯子洗净、擦干、收好。他怕唯安回来后触景生情。 他抱起猫撸了撸,“你要乖乖的,知道么?” “咪呜。” 容朗又给猫收拾了猫厕所,加了点干净猫砂,再检查一遍房间的水电门窗,才提上垃圾袋离开。 他再见到唯安,是第二天中午。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昨天的意外让徐爱知莫名紧张,吃早饭时给他下了命令,“这几天好好在家呆着,赶快把你寒假作业做了。” 他爹也说,“我待会儿就跟大门口站岗的哨兵打招呼,让他们盯着你,不让你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呀?”容朗抗议,“我干嘛了,你们就软禁我?” 他妈冷哼,“人家李唯安又有律师又有保镖,缺你一个跑腿儿的?” 他爹没说什么,站起来戴好军帽,指指他,“老实待着。” 容朗苦闷地在家写作业,每隔一会儿就拿起手机看看。 他倒是想打电话给李唯安,又怕打扰了她。他们一定还在忙着处理馨宁姐的后事。 中午容朗在大院食堂吃了饭,那场雪终于开始下了,密集的小雪珠子像雨点一样掉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拉拉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小雪珠子变成了一片片雪花,很快把院子里的冬青树覆盖上一层半透明的白色。 一点多的时候,容朗手机响了,是她。 唯安问他,“你现在在家么?我在你家大院门口。” “你等着,我这就过来接你!” 他忘了拿伞,在纷纷飘落的白雪中跑到大院门口。 唯安也没打伞,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衣,抱着个猫包,远远站着。在她身后,马路另一侧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房车。 容朗心里一咯噔,还没跑近就听见猫咪呜咪呜的叫声。 白雪在唯安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眼睛红红的,可神情异常清冷。 他走到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时,她的神情忽然变了,她朝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容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小声跟他说,“我……我得请一周假。” 容朗把她头发、肩膀上的雪花拂掉,“已经放假了。春节过完才补课呢。” 唯安垂下眼帘,“嗯。”她鼻音重重的,问他,“你能帮我照顾它么?” 容朗把猫包接过来,“你放心。我跟我姥爷说好了,能把它放他那儿。”他伸手到包里摸摸猫头,“我姥爷正想画猫呢。” 他还没说完,唯安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她这一扑很用力又很突然,容朗差点滑倒,挤得夹在两人中间的猫也“咩呀呜”一声怪叫。 容朗呆了呆,唯安把凉凉的鼻尖贴在他脖子上,反复蹭了蹭。 他猜她大概又在蹭他右颈侧那颗痣了。 唯安在公众场合可从没这么热情过,容朗偷偷看一眼院门口站着的哨兵,想起他爹今早说的话,既开心又怪不好意思的。 他没想到,唯安还有要求,“容朗,你亲亲我。” 容朗这下脸红耳热,他向哨兵瞟一眼,快速在她唇上亲一下,不料,唯安用力搂着他的脖子不让他撤离,在他嘴唇上反复辗转,容朗如遭雷击,干脆闭上眼睛“我不见即是你不见”,同时祈祷雪下得大点,雪花又密又大,就谁都看不清他和她在干什么了。 不断有凉凉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小水珠,同时,他感到唯安脸上滚烫的泪珠蹭在他脸上,他的心咚咚咚跳得极为剧烈。 她终于松开他,垂着头抹抹泪,摸摸猫包里的猫头,声音抖着,“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么?每天都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嗯?” 容朗抱着这头六七斤重的大电灯泡,对她笑笑,“你放心。” 唯安喉头抽动几下,沉默一会儿呼口气,“我走了。” 这次容朗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前他对唯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总是说“嗯”了,原来,又害羞又激动的时候,是很难说话的。 他也“嗯”了一声。 他好像看见哨兵换岗了,两个哨兵交岗后,该不会真向他爹报告? 唯安转身向那辆黑色大车走过去,背对着容朗挥了挥手。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她穿着红衣在漫天白雪中背对他挥手的样子,会是接下来的十几年来关于她的最后影像。 容朗抱着猫到了他姥爷那儿,姥爷正在午睡,他把猫放出来,忽然摸到猫包里有一块坚硬沉重的东西,用一块手帕包着。 那是一块黑色表盘的劳力士。 容朗这时才察觉李唯安今天的种种表现相当怪异。 可即使心生疑窦,当年没有经历过什么人生风雨的容朗还没意识到,唯安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不是对猫说的,而是对他的祝福。她不是来委托他照顾猫,而是来和他道别。 她今天说,她父亲,在馨宁离世的第二天身亡,她来和他告别前刚刚得知她父亲的死讯。 显而易见,她父亲的死也是一场意外。 回到酒店,唯安正站在镜子前摘胸前的别针,容朗忽然从她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颈窝上。 他一动不动抱了她一会儿,轻声说,“唯安,对不起。” 他握住她的手,把那只别针取下来,放在镜台上,又贴在她耳边说了一次,“对不起。” 唯安小声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收紧双臂,紧紧贴着她的后背,“我……我没想到,那天……唉,唯安,你都经历了什么啊?” 他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喟叹。 “我看到那块表之后,也有过疑心,可是我没想到你是来和我道别的。我等了一周,等着你回来,可你再也没出现……我以为,开学了,你总会回来的,可是——连唐老师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他等呀,等呀,就像神话中在海底等待了三千年的神魔,最初,他许诺谁救他脱离苦海,就给救星无尽的财富,到了后来,希望变成绝望,再变成痛恨……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亲……对不起,唯安。” 唯安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想起那一天的事还会让她瞬间落泪,她早就对自己发过誓,绝不再为这事在别人面前落泪的。 她捂着脸,不想看到镜子里哭泣的自己,她想转过身,可也不想让容朗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挣扎一下,可容朗把她的头按在他胸口,摩挲她的后颈,“没事了唯安,都过去了。” 她正要站直,推开他,不让自己现出这种“无助哭诉”的可怜相,忽然又想起,那一天在海边,她已经在他面前哭过一次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容朗面前总是会变得软弱?真是令人无地自容! 唯安正和心里混杂点怒意的羞耻纠缠,陡然发现容朗把双手托在她腋下,似乎想要把她像抱小孩那样抱起来—— 唯安容朗又亲亲她额角,用那种安慰小孩子的语气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低头看看她,“唯安,我已经长大了。” 唯安有一秒想对容朗大吼,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这十几年来,谁都没对李唯安这么说过话!可是一看见容朗的眼睛,她就知道,不行。到口的话变成了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嗯”,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忽然释然了,像是一直绷在肩膀和脊椎让她无论何时都保持冷静自持的那两道线忽然离她而去了,她身体里那个无时无刻都拧紧的发条也不见了。 她恢复了肉身。 容朗摸摸她头发,又亲吻她太阳穴,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那天你来见我的时候,一定是在忍着不哭。我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唯安鼻酸眼涩,是啊,她确实是一直在忍着。事实上,那天,得知噩耗之后,她几乎就没再哭过。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