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声问得不轻不重, 昆程愣了愣,随即又是漫不经心地开口。 “你猜。” 舒盈说,“我猜不到。” 他倒也不再答话, 只把手里的纸袋又往她眼前递了递。 舒盈呆滞了一下,想起那天的纸袋。 红糖、热水袋、字迹。 “你和她没有在一起对不对?” 忽然又出声。 她坐在花坛边, 声音轻飘飘,有些执拗地盯着那个纸袋, 没接。 透过半透明的纸袋, 里面装满了MUJI的夹心棉花糖, 大抵是方才进商场一楼的无印店里买得的。 他说, 这是赔罪。 他不答,只反问她,“你希望我和她在一起?” 她抬眼静静看他一眼,竟是出乎意料地“嗯”了一声, “很配。” “嗯?” 舒盈眼前浮现那张冰雪般的容貌, “她很漂亮。” “还行。”昆程应了一声, “没我妈漂亮。” “……” 行行行, 知道你妈妈把你生成这般模样,自然是个大美人了。 “接着。”见她不语,他把纸袋直接塞进她怀里。 “我……” “收下我就告诉你。” 他捏准她七寸,舒盈果然又把拒绝的两个字硬生生憋了回去, 勉勉强强收下了。 “这才乖。”他闷闷笑起来, “这才像我们舒盈。” 她也没反驳,她是乖, 从小到大便是。 她不懂得如何拒绝旁人,所谓的善良、懂事,统统是烂品格。 渐渐地,就成了路妍一流人里,可支使欺负的对象。 “答案呢?” 她需要一个答案。 她本就不想招惹他,这些日子里丛生的意外让她无措,这些时日里,她有些时刻靠他极近,可依旧像远在天边。 本非同林,若她今天得到的答案是肯定,那么—— “我好像明白了。” 他出声,截断她的思绪。 “嗯……嗯?”她茫然看他。 他弯一点腰,眼神深深凝视她,“你为这个生气。” 他一贯聪明,她不相信他到这一时分才明白。 张嘴却是否认,“我没有。” 那一点拙劣心思,无论对方瞧不瞧得出来,也断然不能承认。 年少时大家都卯着劲,无论谁先动心,低头的那一家,仿佛都是输家。 “吃醋?” “我没有。” “复读机?” 他又闷声笑,舒盈这一回没来得及开口,他便直起身子,缓声道,“我没有女朋友。” 舒盈愣了一下,“那学校里都说你们……” “假的。”简洁明了的回答,紧跟着挑一挑眉头,坏的、痞的,“怎么?你要跟我来真的?” 舒盈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知如何答话,只能把视线跳开,飘向人行横道。 绿灯放行。 舒盈怀里抱着纸袋,慌慌忙跳起来,匆匆忙往斑马线那边跑去。 她瘦瘦小小一个人,跑起来的样子,如同名字一般轻盈,两条细腿踩在凉鞋上,又白又直,他形容不来,只觉得,像小鹿。 他抬头看了绿灯一眼,抬起脚步,往她的方向。 方才那个电话,是叶子怡打来的。 女生声音冰凉,“你人呢?” 他懒懒地开口,没搭腔,“怎么?” “我过生日,你把我一个人丢这儿?” 他笑了一声,“我是你爸,得天天管着你?” 那边有一瞬间的沉默,紧跟着爆发出一声“混蛋”,再接着,电话被挂断。 这般评价他听得太多,也从不反驳,照单全收。 做个善良的人属实已经很难,做个好人更难,他愿意做个王八蛋。 无印店里色调温柔,灯光温柔,他手指动作,拆开了那封信。 没写别的,只有寥寥几个字。 她的字很好看,又工整。 他视线滑过去,看到最后,无意识笑了笑。 长大,是么—— 直到店员温言催他付款,他这才把信重新塞进卫衣口袋。 两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儿,正巧两个人来的这街两侧琳琅满目都是小吃店。 舒盈一路走,一路被他投喂。 吃到最后,舒盈憋憋屈屈地捧着奶茶和棉花糖瞧他,“我吃不下了。” 见她这模样,他又笑。 她被笑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总喜欢喂我吃东西?” 没见他吃几口,她倒是被撑着。 “替我试试好不好吃。” “……” 说话间,她嘴巴里又被他塞进一个鱼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爬轮子的小仓鼠,慌慌忙忙后退了一步,含混不清地说,“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太瘦了。” 在她努力咽下那颗鱼丸时,忽然听到他没头没脑的一句,她抬眼看他时,他却又是不经意般地岔开了话题。 “今晚要早点回家吗?” “什……什么……” 舒盈一怔。 两个人穿过马路,去另一边搭公交。 舒盈刚迈出一步,摩托车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声,就险险擦过她的面颊和发丝。 后面有人拉她一把,转脸看了绝尘而去的摩托车一眼,那车被漆成鲜红色,骑车的人是个戴头盔的小青年,拽得二五八万。 气息跟着凑近,“看见没,这就是周溯那个非主流头子的影子。” 舒盈愣了一下,被他逗笑。 她想起来,周溯确实是有这么一辆摩托车,平时学校里不允许出现这种危险的代步工具,他便停在后门口的小卖部边上。 老板同他很熟,也乐意帮他代看着。 黑色怪兽停在那里,发动时轰鸣声传遍一条街,扰民而不自知,张扬得很。 “都叫他别骑这种傻逼摩托车,就是不听。”温热的气息仍贴在发上,“走。” 恰巧是车流稀疏的节点,行人已经迈开脚步从白色斑马线上踩过去。 舒盈这回看了一眼四周,刚要迈开脚步,又听得对方补充了一句,“我牵你。” 她愣了愣,小声地发出了一个疑问词,“啊?” 他没说话,只直接拉起她的衣袖。 等到了马路这头,公交车在她面前停下时,她才有些后知后觉地琢磨出来几分。 刚才,他是怕她真的被撞到,对不对? 想归这么想,却自是不可能问出口。 公交车停稳,她跟着他上车。 公交车里人颇多,两个人挤到最后,才寻觅到一个扶手。 昆程抬眼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扶手,将女生往怀抱的方向拉了拉,“我拉扶手,你拉着我。” 舒盈“唔”了一声,点点头。 男生高大,轻松拉住扶手,不像她每每挤公交时,都要费一点力气,运气不好遇见堵车,下车时手臂都要隐隐发麻。 她抬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 视线飘向窗外。 天已经快要黑了,小车厢里,我拉着你的衣袖,我们从灯火昏黄的城市穿梭而过。 昆程已经塞上了耳机,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正看什么,大概是被逗乐,勾着唇角。 往常,她都是远远瞧他。 他并非什么高冷人物,常常能见他笑,同朋友、同兄弟,嘻笑怒骂、打打闹闹。 笑起来自然也是好看的,痞、坏,带着一股子匪气。 但从这个时刻,这个角度瞧他,偏生又是不同的。 唇形很漂亮,唇角无意识勾一点起来,视线微垂,神态放松,连带着眼睛里也是干干净净的光彩,像颗星星。 下一秒,猝不及防,星星对上她眼睛。 她面上微热,察觉到他眼神里带了促狭,慌忙将头一低,拙劣地寻了个话题,“你在看什么?” “哦——”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哦”了这么一声,随即,舒盈耳朵里被塞进一只耳机。 手机紧跟着低下来,修长的手映入她眼帘。 舒盈看过去。 是网路上的一个很火的视频,视频里的人操着川渝口音说话,搞怪得很。 舒盈也被逗笑了,低着头,听着耳机里的声音,闷闷地笑起来。 她笑也不大声,细碎地抚在心上。 一个视频到头,他一只手不方便,低头凑近,出声道,“往下滑。” “嗯。”舒盈应了声,乖乖地伸手,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便是这个当口,舒盈忽然觉得,额头被什么柔软触碰了一下。 轻得像蝴蝶翅膀掠过花瓣。 她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抬头看他。 对方则神态自若。 公车停站,又有人上车,前面有人喊起来,“都往后走一走啊——” 随即有人付诸实践。 舒盈被背对着她后退的人挤了一下,公交恰巧又发动。 天公不作美,一切作用力,都将她推向他。 他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肩,“小心。” 她几乎整个伏在他怀里,偏偏这狭小的车厢拥挤,毫无她可转圜的余地,她尴尬得脸红,扭扭头,小声对身后的人道,“阿姨,能往前让一点么?我……我没地方站了。” 话音刚落,头顶就传来一声笑。 舒盈不敢抬头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阿姨转头,扫了两个人一眼,嗓音尖锐,说话直白,“小姑娘,你这不是有地方吗?怎么?你男朋友这么长高个儿,抱一会儿自己对象还嫌累?” 舒盈脸更红,“他不是……” 话说到一半,被夺过话头,“阿姨,我不累。” 语气严肃,信誓旦旦,赫然一个国旗下演讲的三好少年。 阿姨露出“这才像话”的表情,把头扭了回去。 “……” 舒盈在这一秒,开始后悔自己KTV那口没咬重。 好在,很快又有人下车,总算是解决她燃眉之急,她抬起胳膊,自己默默握住了头顶的扶手。 偏偏他还要笑,不说话,只这么噙着一点笑瞧她。 他只须露一点笑,她呼吸便不通畅。 下了公交车,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片已经是老城区,同学校那片区全然不同,一路走过来,大多都是一片接一片的老房子。 摇摇欲坠的老楼,灰墙上爬满绿茵茵的爬山虎,灯光也黯淡。 舒盈倒是不言不语,只跟在昆程身后,没问去哪儿,也没问这是哪儿。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住这片。” 两个人在楼群里穿梭,他忽地放慢了脚步,侧脸同她讲话。 “刚来这里?” 他“嗯”一声,“跟我妈从沿海来的。” 沿海…… 舒盈刹那出神。 难怪粤语发音这样标准。 他笑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逃难过来。” “什么……” 她没明白他话里含义,勉强想要挤出点话出来讲,他却又继续道,“你害怕吗?” 这一片基本上没什么灯光,巷子里漆黑,风声穿堂过,刮起树叶,墙皮脱落,串在一起,着实有些阴森冷清。 “不怕。”她没有犹豫,摇摇头,“两个人就不怕了。” 实际应是,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怕了。 他瞥她一眼,没搭言。 绕过楼群,她跟着他踩上最后一级楼梯,一转眼,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灯光照进她的眼睛,不晓得是谁在这里挂上了一串彩灯,一时间晃得她眼睛发痛。 夜风拂过空旷的楼顶,舒盈这才意识到,她来到了最顶层。 舒盈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四周,周溯的声音就出乎意料地响起来,“哇,哥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昆程推开扑过来的人,“刚想起来。” 周溯紧跟着瞥见昆程身后的小姑娘,动作卡在半途,又挤眉弄眼地改口道,“啧,哥,你今天还来干嘛啊?” 舒盈这才发觉,这片空旷的天台上,除了周溯和他们,还聚着另外几个眼生的男生。 他们看起来和昆程周溯差不多年纪,穿着打扮却比两个人成熟些许。 然而令舒盈最诧异的是,这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调试其中一个人手里的电吉他。 电吉他、架子鼓、键盘、贝斯……连着小小的音箱。 她这方才意识到,这片普普通通的居民楼里,居然藏着一个崭新的天地。 她还未回神,周溯已经窜过来,想抢她怀里的纸袋。 “这是什么好吃的,什么好吃的?” 这回舒盈反应极快,下意识将纸袋往一旁收了收,整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不给你。” “怎么这么小气呢……”周溯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盈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溯平日里开朗,同舒盈第一次见他时,简直是两个模样,完全对不上号。 舒盈被他此刻表情逗笑,刚要把纸袋递出去,周溯的脑袋就被拍了一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泡不到高三学姐吗?”昆程在一旁拨弄吉他,懒洋洋地开口。 着实,周溯这两天又看上个高三的漂亮学姐,只是神女无情,并不搭理他。 “为什么?”周溯被他问懵,“怎么?程哥要赐教?” 昆程笑了一下,放了吉他,“因为你馋。” 周溯终于反应过来,骂了一句娘,就要追过去和对方打闹。 舒盈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小声道,“这些都是谁啊?” 周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她在问他什么。 见她眼神茫然,他双手比划着,兴奋地向她解释,“这是个地下乐队,那个打架子鼓的和昆程是发小,是不是很酷!” “嗯!”舒盈真诚地、用力地点点头,“很酷!” 发小大抵是听到周溯提及他,抬眼瞥了舒盈一眼,拿着鼓棒敲了一下镲片。 敲得不重,音色闷闷回荡在夜空。 “昆程新女朋友?” 他刘海有些长了,垂在眉间。 昆程接话,“别乱说,人家压根不喜欢我。” 说着,瞥了舒盈一眼,笑起来,“是,盈盈。” 发小用手里的鼓棒丢他,不轻不重砸在他卫衣上,“得了,你这王八蛋,别他妈整天逗人家小女生。” 一旁的舒盈,抱着那袋棉花糖,只能装作没听见三个人的对话,往一旁挪了挪,环顾四周。 好在,剩下三个人都没注意她,都全神贯注地研究手里的吉他。 偌大天台上零零散散摊着啤酒瓶和饮料瓶、吃剩的快餐盒,角落里的桌子上摆着几包烟,和一扎酒。 烟草和酒精,同这群人似乎天生挂钩。 舒盈把棉花糖放在桌上,空手往旁边走了两步,绕过水房,发现这里的老式水房的另一面墙上,居然挂了几张披头士的海报。 有一张上,是主唱。 约翰·列侬。 征服世界的摇滚乐队里,这个人是精神领袖的存在。 有人说,他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在四十岁那年,他死于狂热粉丝的枪杀。 四枪,这个天才,得见他的主。 舒盈可以破案,这是群玩乐队的摇滚青年。 晃神间,他已拿了一瓶酒,晃着易拉罐走了过来。 “发什么呆?” 舒盈回过神,指了指面前这张海报,“他们说,他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上帝?”他低低笑了一声,“你信这个?”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大概。” “我不信。” 她看向身旁的少年,他眼底映进远处的万家灯火,隔得太远遥遥倒影,显得淡漠。 万家灯火,没有一盏长明。 “为什么?” 这瞬间里,她忍不住多问,问完,才意识到,这种问题,哪有一个原因。 他竟也回答她,“记得那晚吗?” 她双眼疑惑地微微睁大,显得茫然无辜,“什么?” “打架那一晚。” 他提醒她,手指扣上易拉罐的拉环。 轻轻一声,一罐酒被打开。 舒盈想起来了,是两个人见的第三面,那个晚自习,她被路妍诓出去,撞见周溯打架,又撞见陈一览。 那一晚,她开口求他帮她。 “那晚在场的,有一半是挨打那个朋友。” 舒盈愣了一下,“那他们为什么不……” 不帮他。 ——三个字说到一半,又被咽回去。 她当然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帮他。 昆程喝了一口酒,唇色被酒色湿润加深。 他笑容揉进夜幕里,不屑又讽刺,“你说,如果有神,他的神怎么不帮帮他?” 舒盈沉默。 如果有神,为什么不帮帮他,不帮帮他们。 十七岁的少年人啊,刚刚触到世界残忍一角,又尚存天真,有些道理,不忍心道破。 夜风阵阵,吹过空旷,吹过他的肩、吹过她的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少年视线飘向舒盈身后的远处,舒盈也转身,这才发现,这片城区,居然正对着一片连绵青山,站在楼顶,隐隐约约窥见夜幕下的青黛。 弯成好看的弧线。 舒盈忍不住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抬了抬手,像是要捉住那些虚无飘渺的风声。 已经在边缘,她穿白外套,罩住纤细的身体,被楼顶的风吹得鼓起。 再往前踏上一步,就成下坠的洁白飞鸟。 身后温热的胸膛贴过来,她整个人被他圈进怀里。 “怎么?想不开?” 他吐息间带着酒气,更加放肆乖张,贴着她耳,绵绵地送进声道。 “没有。” 舒盈闭了闭眼。 “要不要殉情?”他似是薄醉,声音里带着笑,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我请你。” 睁眼,她往下扫一眼,脚下是街道,有车流经过。 “这辈子只请你一个。” 她想骂他疯了,可这话由他薄唇里吐出,偏偏又浪漫得不着边际。 “你怎么这么乖。”他贴着她耳朵,“我见了你,就想欺负你。” 欺负—— 两个字别有深意。 越到尾巴,声音越低,酒精让喉咙沙哑,一瞬间就烧红了脸蛋。 脚下城市烟火气息夹着鼎沸人气,浪潮般扑卷过来,夜空里群星闪烁,近得伸手可摘。 恰到好处,电吉他声音轰鸣。 一群少年开始弹奏,乐声在空中炸响。 分明是杂乱无章的零散调子,组合在一起,却奇异般地拥有力量。 穿云破月。 我们一起,往月球私奔,万物在真空中静音,一切都能实现。 舒盈转身,用了点气力,挣开他的胳膊。 两个人身形恰巧被小水房遮去,她站在城市边缘,向他伸手,“给我口酒喝。” 余光瞥见那边乐队,没有配乐,他们单纯地弹奏,一边点头一边挥舞手里的旗帜,摇摇欲坠地对抗世俗。 他们嘶吼着唱,泥足深陷,慢慢长大。 昆程在这片乐声里,眯了眯眼看她,“乖宝宝喝什么酒。” 她却显出一反常态的执拗,又把手往前伸了伸,向他讨要,“我要喝。” “行。”这一回他没再反驳,向她晃晃手里的易拉罐,“你过来。” 舒盈依言,乖乖往前迈了一步。 胳膊被扯着带过去,力道并不温柔,她又撞上他胸口,还没来得及出声,下巴就被捏住。 咣当—— 易拉罐被松开。落地的声响。 酒洒了一地,溅在他白色球鞋上,他不顾。 他只顾低头,咬住她嘴唇。 酒气和烟草味不能再近,少年人身上又有旁的香,干净凛冽,不晓得来源。 他舌头伸进她嘴巴里,一点点舔舐,教会她什么是酒味。 几乎是溺水般的错觉,她手指扯住他的衣角。 闭眼,脸涨红,心跳骤停。 下一秒,拽着他衣角的手,被另一只大手轻轻握住,带进掌心包裹着。 片刻,他松开她。 他音色更低哑,手指摩挲着她柔软的两片唇,“尝到酒味了?” 舒盈尚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吻搞得晕头转向,哪里讲得出话,羞得眼角又开始慢慢泛红。 她憋憋屈屈地,躲开他作怪的手指。 他又是闷闷的笑,笑声在胸口震开,“味道好不好?” 舒盈瞪他,可惜尚脸红,没什么震慑力,憋了半晌,她终于憋出来一句她认知里的狠话,“好你个头。” 话音刚落,他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愉快,嘴角上扬,眼睛弯成月亮,眼底的颜色,比酒色明烈。 “行,乖盈会骂人了,鼓掌。” 舒盈知道他这是在噎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一声中气十足的男中音打断了。 “小崽子们又干嘛呢——吵吵个没完了!” 这一声来得突然,划破夜空,打断了楼顶的狂欢。 舒盈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 手电筒的光是一条直线,笔直地扫上楼顶,楼底下有急促的脚步声向这边传过来。 “完球。”昆程发小把两支鼓棒往鼓上一丢,鼓面发出闷闷一声,“查岗的又来了。” “什么?”舒盈没明白他意思,只得茫然地看了一眼昆程。 先前的燥和热,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发走了。 “别管那么多。”他已经一把拉过她的手腕,“跑,跑就对了。” 鸡飞狗跳,一群人作鸟兽散。 舒盈被昆程拉着,耳边只有风声。 前面几个人一边往楼梯下跑,一边不忘发出叫声和嬉笑声,打破这一带原本的宁静。 舒盈弄不懂这栋建筑的构造,只知道这儿的楼梯不在楼里,只贴着楼外一层层修了楼梯。 一群人跑到二楼,舒盈已经能看见马不停蹄冲上楼的老大爷。 大约是这一片守门的。 大爷拿着棍子,骂骂咧咧。 一群人看起来倒是已经习惯,格外熟练地一个接一个从二楼的楼梯上翻出去,一边翻,一边不忘同对方打招呼,“嘿,大爷,真巧,今天又是您啊!” 挑衅意味十足,够欠。 两个人落在最后,周溯几个人已经率先跑出去了一截。 昆程扶着楼梯先翻出去,踩着外头一条砖,眸色乌黑,望进她眼里,“别怕,我等你。” 舒盈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好。” 这儿的楼普遍矮,纵使是二楼,楼梯也并不高,舒盈怕倒不是很怕。 她低头看一眼,他也正抬着眼睛瞧她。 舒盈跳下的一瞬,忽然想到那些乐器尚且留在楼顶,忍不住扭头往楼上瞧了一眼。 这么一分神,她落地时脚下扭了扭。 她痛得“嘶”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保安大爷已经冲了过来。 她推推他,示意他快走。 昆程轻轻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握住她的手,“能站起来吗?” 头顶繁星点点,少年没丢下她。 因为她扭了脚,两个人被捉了,送到保安室教育。 舒盈这才晓得,原来这群人已是所谓惯犯,经常在楼顶组乐队玩,全权负责扰人清梦,今晚倒还不算太迟。 约摸是看舒盈长得乖,又是个新面孔,对她语气倒还不算太严厉。 舒盈表现出十二分的乖巧,低头听着大爷教育,一边点头,一边应声,“您说得对,对不起,我们以后不会了。” 说着,她悄悄拉了拉身旁少年的衣袖。 昆程打进了保安室便满脸冷淡,目光不屑,显然没听进去对方训斥半句。 又该是,他从没听过谁的管教。 衣袖被拉了拉,他瞥了女生一眼。 女孩子低着头乖乖巧巧地盯着脚尖,小声提醒他,“大少爷,说话……” 昆程顿了顿,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 他目光掠过她,又掠向别处。 半晌,安静的保安室里响起不那么情愿的一句,“对不起,错了。” 正喝茶的大爷险些一口水喷出来,“你、你说什么?” 要这些小兔崽子道歉,简直比登天还难。 昆程表情不耐起来,顾自伸手拉开门,拉了舒盈一把,“走了。” 出了门,往外走了两步,舒盈这才露出一点疼痛的表情。 她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昆程沉默一瞬,“你可真能忍。” 舒盈笑了一下,没作声。 片刻,他说,“我背你。” 舒盈以为自己听错,眨眨眼,问了一句,“什么?” 他懒得重复,直接付诸行动。 舒盈伏在男生背上,那股凛冽的味道又轻松裹住了她。 她极轻,伏在背上,几乎没有重量,纤细的脚踝垂在两侧,低头便见一片白瓷。 他这么背着她在楼群之间的窄道上走,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舒盈贴着他肩,忽然忍不住笑。 他问,“你笑什么?” “你刚刚,居然道歉了诶。”她答,“昆程哥哥的道歉,委实新奇。” 他懒洋洋轻哼一声,“还不是赖你,扭头看什么?” 舒盈继续诚恳答言,“我想起来他们乐器没带走,我怕他们乐器被收掉。” 昆程愣了一下。 他们都是这一片长大的朋友,这种猫鼠游戏,他们玩的太久,大爷也不会动真格收他们摊子。 他怎么想到,那种关头,她想到的竟还是旁人。 半晌,他丢下一句,“笨蛋。” 女孩子的气息贴着他的脖颈,安静、微弱。 他忽然觉得,上帝离他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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