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伤的脚倒不大严重, 歇个几天就能痊愈。 便是在母亲第二天回家,问及她脚伤如何来时,舒盈思索了片刻, 慢条斯理地喝着牛奶,撒了谎。 ——下楼梯摔的。她说。 这两天舒盈爸爸清闲了些, 女儿脚受了伤,他自然全权承担起了接送亲亲女儿上下学的业务。 这样一来, 舒盈内心的焦虑, 便消散了不少。 她捏不准路妍想要做什么, 更猜不透叶子怡的心思。 周一早晨时, 舒盈坐在舒绍的车上,蜷在座位里,倚着靠背打盹。 半梦半醒里,她竟是想起来父亲名字的含义。 ——舒夭绍兮, 劳心惨兮。 幼年时, 她被父亲抱在膝上, 一遍遍地听过温声父亲念这篇《月出》。 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 到这父亲这辈,父亲上面两个兄长,统统做了老师,到了没同读书人三个字脱了干系, 唯有父亲成了个“讼师”, 倒也一路顺畅,建了自己的事务所。 混迹大染缸多年, 父亲在教育她时,头一个字,说得还是“善”。 紧跟着,她听到父亲的声音。 “没睡够?” 舒盈勉强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回答舒绍的话,“没有。” 舒绍“唔”了一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语气倒是关切的,“快要考试了?要注意休息,别复习太晚。” 舒盈愣了一下,小小地“嗯”了一声。 她昨晚着实是看了太久的书,怕月考真的来了考不好,怕成绩受到这阵子事情的影响。 读书对她而言,太重要了。 高中只有三年,想做别的事,却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又或许,新的地方对她而言,意味着重新开始一切。 舒盈完全醒过来了。 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因为父母都很忙,便于联系,她习惯性把手机带进学校,不过进学校前都会先关机,出了校门才会拿出来用。 她这才想起来,昨晚睡得迟,脑袋昏昏沉沉,忘记把手机成静音模式。 她滑开屏幕看了一眼,发现是音乐软件给她的消息推送。 本以为是普通的每日音乐推送,还在疑惑今天的推送怎么这样早,手指点开,却发现居然是别人给她的评论回复。 她这才发现,一天多不看手机,消息里多出来很多消息。 有评论、有点赞、有关注。 围绕着,她上传的几首歌。 自然,不是她的歌。 她看了一眼自己注册的名字,又捏着手机,抬起眼。 车子行驶得飞快,冥冥之中仿佛自有神明安排,恰是路过昆程家小区的一片高楼。 她出了神。 他是光,也是□□。 他仿佛在改变她的轨道,又仿佛与她八杆子打不着关系。 不招惹他,就不会招惹上旁人。 但是他,又偏偏替她一次次解围,替她找回那笔善款,不使她蒙冤。 回神,舒盈趴上前面的椅背,看着舒绍的侧脸,缓慢地问,“爸爸,善良真的有用吗?” 舒绍显然一愣,“盈盈,你是遇见什么了吗?” 舒盈趴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有。” 她听见自己否认,继而又发问,“我只是觉得……做个善良的人,太难了。” 长大,太难了。 “我们会遇见恶意,善良的人可能会吃亏,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一种人,你能好好地对待这个世界。”舒绍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儿的脸,“你要知道,讨厌总是很简单,而爱很难。” 讨厌的人。 舒盈睁开眼,说,“好。” 月考被提上了日程,写在了班里后面的小黑板上。 舒盈脚受了伤,课间操请了假,被批准可以不用去。 除了受伤的人外,有这个特权的,当属陈安橙一流体育生了。 故而,舒盈伏在课桌上写题时,听见陈安橙的声音,毫不意外。 班级里除了舒盈外空无一人,陈安橙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舒盈面前。 舒盈咬着笔头,指了指她的短发,“你,你染回来啦?” 她一头橙发已经乖乖染黑,整个人看起来乖了些许,没有那么张扬。 “嗯。”陈安橙咧嘴笑了一下,挠了一下脑袋,“班主任说再不染回来,就要带剪子来把我头发剪了。” 舒盈无声地笑了一下,班主任面对学生古古怪怪发型的标配句式:带剪子。 紧跟着,陈安橙又说,“正好,林米苏也把头发染黑了,又省得昆程天天说我的黄毛晃眼。” 舒盈愣了愣,“林米苏……” 陈安橙适当地解释,“就上次在医院那回,我去找的那个女的。” 眼前浮现那双大眼睛,舒盈便明白过来,垂眼道,“她名字很可爱,人也很漂亮。” “是,反正一些男生挺喜欢粘着她跑……”仿佛说到什么烦心事,她皱皱眉头,岔开话题,“对了,我听说你脚扭伤了,不严重?” 舒盈摆摆手,“没伤到骨头,不严重的。” “那就好。”陈安橙应了声,“都怪昆程那个狗东西,非要带你去贫民窟玩……” “贫民窟?” “哦……你应该不知道。”陈安橙又挠了一下脑袋,“老城区那片地儿,夏天断水冬天断电,住的人乱七八糟,干嘛的都有,我们都习惯管那儿叫贫民窟。” 说着,陈安橙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我们,就是传说中贫民窟里走出来的孩子。” 舒盈看着桌子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印刷体工工整整。 “下列有关核酸与遗传物质关系的叙述正确的是……” 跳开书本,她看女孩子一眼,犹豫着提问,“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女孩子点点头。 她舔了一下干涩的上唇,“那你知道……昆程的亲生父亲……” 陈安橙呆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你不知道?” 舒盈摇摇头。 她不知道。 “我以为你知道呢。”陈安橙笑了一下,“其实跟昆程玩的人基本上都晓得,昆程也不把这个当事儿,但是没什么人敢提就是了。” 舒盈愣了一下。 本以为触到逆麟,却没想到,并不是禁区。 “他……不在乎这个?” 在舒盈的认知里,家庭生活中的一点不和,都是羞于启齿的。 “也就是你们这种温室里的苗苗才会在意这么些。”陈安橙揉了一下她脑袋,“我们小时候想的是怎么吃饱饭,怎么找乐子干坏事,哪里在乎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至于别人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我还能去堵他的嘴不成?” 舒盈咂咂嘴回味这段话,倒是也有道理。 “你想知道吗?”陈安橙忽地又敲了一下她脑袋。 舒盈眨眨眼,看着女生。 知道,不该私自窥探别人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对他敬而远之;可是一切,在提到他名字时,她心里仍旧藏了一颗糖果,想要小心地、再小心地,舔上一口。 她说,“想。” 舒盈在这个课间,解决了自己难得的好奇心。 昆程妈妈年少时好玩,终于有一次栽了跟头,怀了孩子,也不晓得是谁的种,谁也不愿意认。 原本,她不愿生,但偏偏家里人都不叫她生,十九岁的女孩子,还有着少女的执拗劲,叛逆起来天都要翻,硬是躲起来,生了孩子,生完了,就带着孩子,从沿海来到了内陆谋生。 后来,便是麻雀飞上枝头的故事,太俗套,也太好运。 子凭母贵,旁人都这么讲。 “其实我刚开始认识昆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安橙皱着眉头回忆,“昆程都很讨厌自己,说他本来不该出生的……他妈妈不喜欢他,好几次……都想要把他……” 舒盈问,“什么?” “掐断气。”陈安橙看了舒盈一眼,“后来遇见他这个后爸,他妈脾气就好多了。” 舒盈没说话。 “你们这种幸福家庭的小朋友,是不是特别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爹妈想把亲儿子搞死?”陈安橙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贫民窟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舒盈确实无法理解。 但她发觉,陈安橙、昆程一流,都格外……入世。 晚自习前依旧不回家,舒盈在教室里待了一天,闷得发慌,合了书,准备去门口的书店晃晃。 一站起身,就碰见陈一览。 这么些天,不是没有遇见的。 舒盈只把他当空气,漠视他的存在,他也就沉默。 而今天,两人在班门口擦身而过时,陈一览忽然开口叫她,“舒盈。” 不是学习委员,是舒盈。 她停下脚步。 陈一览低声道,“你还好吗?” 舒盈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 对方见她回应,仿佛小松了一口气,“那天,是我……是我误会了……” 舒盈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有没有事?没事我先走了。” 对方沉默了一瞬,“我就是想提醒你,别跟那群人来往。” 舒盈往外迈的脚步一顿,“哪群人?” “你很清楚。”陈一览说,“跟那群人来往,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只会拉低你的成绩和心智。” 舒盈终于看他。 她想起那晚,昆程踹他那一脚。 她忽然又觉出心里的几分悲哀,却又有几分想笑。 “与你无关。” 她收回视线,迈步走了出去。 书店里有特别的油墨味,舒盈不是太喜欢,但闻久了,便也就习惯。 校门口的书店够大,教辅书够全,可以泡在里头很久。 舒盈仰头,在一排排颜色各异的书背里找自己要的辅导资料,瞄到一本颜色相近的,刚要伸手去够,身后一只手,就快过自己的手,先取下了那本资料。 舒盈愣了一下,转身去瞧,是谁非要同自己抢这一本。 转身时,身后的声音却同他的脸一齐灌进耳朵里。 “小跛子,乱跑什么呢?” 此时此刻,此类场景,她断然没想到会遇见的一个人。 “你怎么在这儿?”几乎是下意识,她后退了一步,问了一句。 脚昨晚用药水揉了,只用力时隐隐会痛,这一把她后退得急,脚踝便抗议似的又痛了一下。 他伸手扶她,左手还拿着那本资料,“怎么?我不能来?” 舒盈愣了愣,“那也不是,就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舒盈沉默了一瞬,她总不能讲,我意外你这个不读书的也会来书店,你也会来挑资料。 于是她选择岔开话题,仰脸看他,“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昆程眨眨眼,无辜得很,“买资料。” 舒盈:“……嗯,你挑好了?” “嗯。”对方回以肯定句,随即把左手上的资料,往她眼前晃了晃,“就这本。” 她也竟踮了踮脚尖看了他手上蓝色封皮的资料一眼,发现先前是自己看差了眼,并不是自己想要找的那本。 于是,她思索了片刻道,“这本我写过,不太好……” 闻言,他忽地笑起来,“怎么?舒老师要给我列个清单?” “可以。”她愣了一下,明白过来自己先前说了什么胡话,但他此刻噎她,她也就接过话,“你写,我就列。” “写。”他接得毫不犹豫,“你陪我一起我就写。” 舒盈只当他说了混账话,抬眼,随手抽了几本写过的五三,拍在他手上。 “喏,拿去写。” 他看她一眼,笑得懒洋洋的,竟也去结账。 两个人出了门,舒盈这才恍然反应过来现在状况。 她两手空空,而他提着一袋资料。 舒盈:“……” 两个人就这么往学校大门口走,大约是顾着舒盈脚伤,他走得很慢。 天边晚霞余晖飘荡,舒盈看了一眼远方明艳艳的天色,忽然出声道,“我不喜欢陈一览了。” 路灯一排排从身后蔓延到前方,他一只手提着资料,另一只手摸出烟抽,“原来你喜欢过他?” 舒盈沉默了一下,才明白他话中意味,“不是那种喜欢。” “哦。”他吐出一口烟雾,简短地应了一声。 舒盈低头,蹭着脚下的小石子往前走,“我以前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我发现好像不是的。” 她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 身旁的少年笑了一声,抬手把烟丢进经过的垃圾箱里,“你是不是看谁都像好人?” 学校前门没什么小摊,两条绿化带夹着一条宽敞空旷的柏油路,因在新城区,偶有车辆飞驰而过。 暮色也是明艳艳的。 他在学校对面的站牌前停下脚步,她也跟着茫然地停了下来。 “我长这么大,见过的好人只有两个。”他叫她名字,“舒盈,你是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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