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四周都是食物的香味。 舒盈提着一次性的白色饭盒,站在小摊边等同学。 两个女生一边探头看自己的炒面,一边同舒盈说话, “舒盈,等会数学笔记借我看一眼呗?早上老师讲得太快, 我都没记下来……” “嗯,好的。” “我觉得你好厉害哦, 老师讲那么快, 你是怎么记下来的……诶老板, 我的那份少放辣……” 另一个女生接话, 语气亲昵,“舒盈盈,物理作业也借我看一下?我都不会写。” “好。” 学生时代,想要融入进小集体里, 势必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老板把两份晚餐递到她们眼前, 两个女生高兴起来, “好啦, 我们走。” 舒盈点点头,转身,恰巧撞上一个女生肩膀。 她下意识要道歉,对方却先一步开口, “你是舒盈?” 舒盈眨眨眼, 确认这几个站在一起的女生她并不认识。 她们穿着新中的蓝白校服,混在后门口买饭学生的大流里没什么异样。 除了其中一个靛蓝色的长发有些显眼。 “你们是谁啊?”身旁的女生茫然地望着这几个女生, 又茫然地看了一眼舒盈,“舒盈,你认识吗?” 舒盈刚要摇头,靛蓝色长发的女生便先推搡了她一把,又开了口,“怎么退学的不是你呢?” 语气怨毒。 舒盈皱了皱眉头。 手里的米线被扯过去,贯到地上。 身边两个女生显然没有料到这状况,愈发茫然地看着几个女生开开合合的唇片。 她们皆涂了口红,嘴唇看起来饱满又漂亮。 只是舒盈听不大懂,她们在讲什么。 “现在的外校的人都这么厉害吗?喜欢来别人学校门口找事?” 聚集的人愈来愈多,有人拨开重围,拽了舒盈一把。 “你们是自己滚蛋,还是我去找门卫来评理?”女孩子长眉一扬,挑起一个凌厉的弧度,“嗯?” 几个女生互相望了一眼,显然这几个人不想把事情闹大,靛蓝色长发的女生瞪了说话的女生一眼,走了。 凑热闹的人慢慢散开。 舒盈垂着眼睛,没说话,身边的人又扯了她一把,她这才抬起眼睛。 曾有一面之缘。 周慢。 舒盈眼神在状况之外,“学姐怎么在这里?” 周慢没说话,只把她往旁边拉。 舒盈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同行的两个女生早已不在了。 远离了七七八八的小摊,两个人站在街道尽头的矮墙边,周慢这才放手。 手从她手腕上放开,却是转移到她眉心,戳了一下,“我以为和昆程玩的人都特凶,没想到你是个例外啊。” 舒盈望着她。 她见她这模样,补充,“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 舒盈没说话。 她眼神仍旧不在此处,到处游离。 半晌,她忽然轻声道,“她们说,是我把郑志逼退学的……” 周慢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外头热闹得不行。 周溯站在少年身边,探头往外头瞧了一眼,“诶,昆程……” 少年正在折腾打火机,按下去,松开。 火焰在将晚的天色里一跳一跳。 “嗯?” “外面聚了一群人,要不要去看看?” 一群人正在插科打诨,怕是又聊到什么黄色废料,笑得震天响,以致昆程没听清周溯的话。 “你说什么?” 周溯拔高了声音,“我说外面有热闹能凑,你去不去看?” “不去。”拒绝得很干脆,他似乎和打火机杠上,一个人坐在废弃的集装箱上,眼睛里映着蓝红色的跳跃火焰。 “得。”周溯撇撇嘴,“我自己去。” 说着,男生转身,往外头去了。 火焰跳了最后一星半点,彻底熄灭。 昆程顿了一下,把打火机抛到一边。 他从集装箱下跳下来,松了一下肩膀,埋头往外走。 人群散开,女孩子被另一个女孩子拉着胳膊带走,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还在。 冬天长夜比夏天要来得早和长,夜色缓慢落下。 两个人在夜色里,错开了。 舒盈回到班级时,晚自习刚刚开始。 她在抽屉里摸索书本,翻找间手指碰到塑料封皮。 她想了想,把那本硬壳的十六开笔记本抽出来,递给邻组的女生。 “你要的笔记本……” 女生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借到了。” 舒盈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这样看,物理作业也不需要了。 舒盈把数学笔记本塞回去,伏到桌面上,把脸埋进了胳膊里,闭上了眼睛。 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周慢。 是去年的作文竞赛,学校里每个年级只有两个名额,先在学校初赛,最后挑一个学生,去市区比赛。 那时周慢才高二,而高二两个名额中的一个,就是周慢。 大大小小奖项拿到手软的学姐。 就这么,三个年级六个人,被喊去写命题作文。 周慢正坐她前排,黑发垂在腰间,露出的眼神冷淡、不屑。 舒盈当时写着作文,看着她的长发想,恃才自傲,大抵就是说这样的人了。 而这个学姐,半个小时前,又或许连半个小时都没有,站在她眼前,皱着眉头看她。 “郑志?” “嗯。” “那个被通报批评的?” “你知道?” “周溯跟我说的。” “这样。”舒盈顿了顿,“学姐……你知道多少?” 她想确认一件事。 “知道,你被诬陷的事情。”周慢扫她一眼,仿佛懂她心思,“还知道昆程出面帮你忙,不过这一层面,周溯说知道的人不多。” 周慢又问,“那群人说什么?” 舒盈整理着混乱的思绪,缓声道,“她们说,郑志没有做那件事,是我,是我逼他承认,又逼他退学……” 眼前的女生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 舒盈醒过来的时候,班级里学生都已经走光了。 看一眼腕表,已经放学十分钟。 她愣了一瞬,随即抽出书包,抱了着书包往班门口走。 这一排班级都极有默契地关了灯,只有她们班级还亮着光,整片走廊都浸在阴暗里,舒盈往后看了一眼,搭在开关上的手滑了下来。 她抱着书包,往楼梯方向跑。 晚上放学后的校园,仅仅是十分钟的光景,也同没放学前天差地别。 所幸八班只在二楼,下一层台阶就到一楼。 学校里空荡荡,大部分角落也是浸在阴影中,冬夜有风,吹过凋零光秃秃的树梢,又闷闷地砸在玻璃上。 她顺着长廊,埋头快步向前走。 逃开了身侧是黑漆漆教室的走廊,她这才安心了一些。 她放慢了脚步,按照平时的步调向前走。 校门口就在眼前,同外头的灯光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校门口桂树下,模模糊糊的影子。 喜欢一个人时,是有特异体质的。 不过只有在看他时,体内的特异细胞才开始分泌,症状多发为,十里之外,人群之中,一眼得见。 故而,舒盈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昆程。 她经过他身边,停下脚步,没转身,只转转埋在围巾里的下巴,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等了一小会儿,看见面前的影子,在黑暗里动了动肩膀,语调依旧懒洋洋地,“你好慢。” 舒盈有些憋屈,“我又不知道你在等我。” 她不知道他怕错开,早退十分钟在这里等她。 “现在知道了?”他往光亮处走了两步,站在光明边缘,她看见他的脸。 她点点头,又问,“为什么等我?” 他没答言,伸手,握住她手腕。 手心冰凉。 她看他,“你冷吗?” 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够冷。 女孩子耐不住寒,已经穿上了棉衣,围巾棉靴,全副武装。 而男生仍旧是卫衣加外套,看起来英挺是英挺,却并不抗寒。 昆程不是特例,舒盈见过许多男生,都是常年外套庇身,仿佛不怕严寒,令她疑惑。 舒盈想到这里,又小声问一句,“你们男生是不是都不怕冷的?” “你们?还有谁?” “没谁。”舒盈没明白他意思,“只有你。” 此时此刻,她只问他一个人。 他抿了一下唇角,看起来就像是把一个笑压了回去。 “给你。”舒盈想了想,一只手把脖子上藏蓝色的围巾解了下来,又补充一句,“不想戴就抱着暖手。” 她刚在学校跑了那么一小截,出了点汗,风乍然漏进脖颈间,她忍不住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他松开她手腕,接过了她手里的针织围巾。 柔软温暖的。 女孩子穿得厚厚的,像只小企鹅。 这流氓勾了一下嘴角,“抱围巾没意思。” “啊?” “抱舒盈有意思。” 舒盈脸一热,没敢再抬头,只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我们,我们走。” 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两个人只能打车,好在运气好,没多久就等来一辆出租车。 他送她到楼下,舒盈按一串密码,单元楼的铁门应声而开,她拉着门,转身抬眼看他,“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他抬抬下颔。 舒盈没再说话,抬脚进了楼道。 身后的铁门没合上,却是被另一个力道拉开,女孩子下意识转过身,“怎么了?” “这个。” 他把围巾塞回她怀里。 舒盈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围巾忘了,伸手要接过,却没料到说是递还,他却是没松手,反而借着力道,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流畅地弯腰,把脸埋在她肩上。 像是蓄谋已久的动作。 防盗门在两人身侧落锁。 他贴着她脖颈呼吸,嘴唇无意识擦过。 简直比冷风灌进来还要致命,还要令她战栗。 舒盈努力推了他一下,自然没推开,她只得张口叫他,“昆程……” 细细软软的声音,有点发抖。 归功于谁,他自然知道。 “冷。” 始作俑者,餮足地开口。 舒盈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这是什么狗屁解释。 “今天有人找你?” 舒盈愣了一下,仿佛明白他等她的原由。 但过了片刻她答他,“没有。” 紧跟着,她手指一抖,揪住了他衣角。 他咬她脖子,用了一点力道。 门上的铁栏杆分割开光影,暗光零零碎碎地落到两人脚下,水面波纹被细碎地破开。 牙齿割开皮肤纹理,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 赌徒有瘾,信徒有教。 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再也合不上华美的棺盖。 冰凉的两片唇从那个不不轻不重的伤口处落下。 眼睛、鼻尖、嘴…… “说实话。” 往下一分,停顿一次。 这样沉的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这就是实话。” 破碎的暗光在两个人脸上晃动,嘴唇像挂着晨露的玫瑰花。 她报复性地,在他面颊上咬了一口。 他看见蓝红色的火焰。 他的罪与罚,都写在火焰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