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这次月考进步很大, 班主任叫她写心得,在年级报告会上作总结。 成绩这种东西,是越到上层越难有突破, 舒盈能在尖端长进个十几名,已足够优秀。 舒盈短暂的沉默后, 摇头拒绝,“我不会写。” 而后任班主任再怎样劝说, 她都仅仅是摇头。 恰巧有同学抱着收齐的作业本走进来, 路过时笑着搭话, “老师, 我看是我们年级第九吝啬于分享经验……” 语气里什么意思一听便知,舒盈却还是没说话。 班主任最终只得无奈妥协,委派了另一个学生写心得稿。 事实只有舒盈自己一个人知道,她并不是写不出来, 也并非不愿分享。 而是, 她只要是一想到要在阶梯教室里、要在几百人面前开口演讲, 心里便觉得畏惧。 舒盈从小时候起, 就是个内向的孩子。 父母自她幼年工作就忙,爷爷奶奶要照顾上头中考的孙子,无暇顾她。 她自幼就趴在家里的木地板上,一个人写字、画画。 女孩子天性安静, 这样的日头一久, 反而害怕同旁人交际。 她不太敢看陌生人的眼睛,开口搭话要鼓起勇气, 思忖再三。 害怕被拒绝、害怕没有回应。 我独处时最轻松,因为我不觉得自己乏味,即使乏味,也自己承受,不累及他人。(1) 而现下,她更恐惧交际场合。 那些个女孩子在那个黄昏,以歇斯底里的弱者姿态出现,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她长久以来小心维护的东西。 她以前没想过,一个没头没脑的传言,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而如今,现实告诉她了。 往常的那些情谊,一直便是小心翼翼呵护而得,如今流言四散,她小心翼翼呵护的那层壳,自然也就一击便碎了。 在流言里,她反转成高高在上的施暴者,伤害了别人,还满脸无辜,面目可憎。 郑志的退学,便是她最佳证明。 谁也再联系不到他,谁也不晓得真相,给她打下铁一般作恶的烙印。 她百口莫辩,于是愈发沉默。 她愈沉默,纷繁的声音就越吵闹,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再沉默一些。 有人乐得看她下水,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拍手叫好。 这几天她草木皆兵,听到一点声音,都要联想到自己。 流言像颗晚期的肿瘤,压迫她的每一根神经。 年级报告会是一个年级的二十个班级,分两批次进行。 这么一算,就是前十个班先去。 学校挑了一个晚自习,一到十,十个班级,浩浩荡荡的一批人,塞满偌大的阶梯教室。 舒盈自然选择坐在最后排,窝在不起眼的靠窗一角,这才寻觅到一丝安定感。 她喜欢别人都看不见她的地方。 坐定下来后,她这才悄悄扫了一眼四周。 陈安橙是后十个班那一批,自然不在,昆程周溯也不晓得会不会翘掉这种无聊的会议不来…… 目光一转,紧跟着停顿。 她竟然是忘了,叶子怡在十班。 ——恰巧同她一起。 不过能见到叶子怡,她亦是意外。 新中硬件设施好,艺术生家境大多优渥,每天文化课时间基本上是见不着人的,只等着高三后期请一对一家教恶补,这种报告会,她没想到会见着她。 另一个意外,她发现,叶子怡绞了那一头漆黑的长发,红白格的发带把短发挽在脑后,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还有尖尖的下巴。 她在大厅另一端坐,像某种易碎物品,触目惊心的美丽。 很多人都正在有意无意地看她。 漂亮的高岭之花……嫉妒的……爱慕的……羡艳的…… 失恋断发,正常逻辑。少女行径,浪漫又幼稚。 舒盈想到这里,又往窗边靠了靠。 她想,其实,不能怪他的,你情我愿的游戏,他也没有耍赖作弊,他只是不爱她。 她又想,这个年纪,谈什么爱呢。 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 而他呢,他对待女孩,每一个都像是末日来临般认真,让每个在他眼里停留的姑娘都误会,哦,自己是特殊的。 其实呢,一切只是他无聊时分的消遣。 他天分太高。 她窝在角落里神游时,一群人吵吵闹闹地进来了。 其实场地里本就喧哗,他们吵闹声混在里面,并无什么特殊,只是这群人本身太过扎眼。 他们扎堆坐下,离舒盈有些距离。 舒盈慢慢闭上眼睛,把脸面向墙壁。 纷乱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是有人经过,又离开。 再睁开是因耳畔有声音叫她,同学。 她抬眼,他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叫她,“同学,有约吗?” 她心里叹一口气。 分明只是要个位置,也能被他讲得像在酒调情。 “算了……没有。” 话音一落,昆程不客气地在她身边坐下了。 舒盈没什么精神,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小声地问他,“你怎么不跟周溯他们坐一起……” 周溯一批人,正聚一堆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有时候,舒盈会羡慕他们。 他们是纨绔二世祖,有人瞧不起、有人眼红,舒盈不因这个不屑,也不为这个羡慕,只是简单地想要得到和他们一样的快乐。 他们每天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嚣张,那么的开心。 “就想和你做。” 喧哗起伏,他低低头,贴近了点讲话,舒盈撇撇嘴,无奈般说了句“好嘛”,才后知后觉反应出来这句话的不对来。 坐——做—— 脸上泛热,她小幅度吸了一口气,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听懂时,身边的人又低声补充道,“知道你听懂了,脸都红了。” 舒盈:“……” 他总有一千零一种方式讲诨话。 此时,会场已经逐渐安静下来,吵闹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切入正题。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灯光暗下,只剩会场中央的投影仪亮着萤火虫般的灯辉。 舒盈这才坐直了一点身子,望向前方的屏幕。 她侧脸在冷清微弱的荧光里,眼神认真。 他没来由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不圆、但亮。 忽然,小拇指被另一个指弯勾住了小半截,像拉钩一样,轻轻拽了拽。 她茫然看向他。 他手上停了动作,微微抬一抬下巴,“让我瞧瞧你脖子。” 舒盈明白过来他在讲什么,微微睁大了眼睛,“你干什么……这是在学校……” 两个人在最后排,兴许是因为最近不太好的流言,大家都自动屏蔽掉她这个人,前一排旁边一排,都没有坐人,空空荡荡。 只有身边,坐着个昆程。 老师点名演讲。 因着她坚定的抗拒,上台的是另一个同班同学,这次考得也不错。 “各位同学们,老师们,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很荣幸能够在这里代表年级发言……” 公式化的声音盖过他们刻意压低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就是因为在学校,才只看脖子。” “……”舒盈下意识接一句,“那要是不在学校呢……” 他笑了一下,没讲话,但这一个笑,却又已经把一切都讲光了。 目光带着颜色,让她心跳加快。 他的手已经盖过来,人也随之贴近。 舒盈刚要动作,他便低声说,“别动,在学校呢。” “……” 要是此刻惊动旁人,便真的再讲不清。 没料想,竟是被自己的话噎了一遍。 班级和会场都够暖和,她没系围巾,他翻开她的外套领子,便露出皎洁的脖颈。 他记得,她也没忘。 洁白脖颈上,目光向下蔓延一些,就是一片花瓣似的痕迹。 谁干的,都知道。 他眯眼瞥见花瓣,一指熨过,紧跟着松开。 “还没消。” 舒盈手指被他勾着,想了想,到了没忍住,“被小狗咬的。” 但语气仍是平和的。 他没来由乐了一下。 狼崽还差不多,吓得她不轻,慌不择路地在他脸上留了一口。 却不及他凶,早就看不出痕迹了。 她往下蹭了一点,把脸埋进衣领里,外套帽子上的绒毛花边似有若无地贴着她的脸,柔软极了。 她左手边是墙壁,右手边是少年,纵使是坐在椅子上,也显得挺拔高大。 手指上搭着他的手指,也不是牵手,只是这么互相搭着。 这片黑暗里,她盯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没来由觉得安心。 光明令她恐惧,黑暗却反而让她感到宽慰。 一切都颠倒了。 神游间,似乎有旁人的目光掠过,又离开。 舒盈懒得去探究,只是半阖上了眼睛。 台上兀长无聊的总结陈词还在继续,他无聊似的,手指在她掌心打转。 眨眼的间隙里,她忽然觉得生活确实是开心的。 不开心的,难过的,总会过去的。 有个盼头,就不那么难熬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