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群少年。 歌词舒盈依旧只勉强听个破碎, 几句重复的你将我燃烧,你将我燃烧,砸进耳朵里。 却听得出调子。 舒盈往高台上看, 几个少年在人潮里高举手中的武器,人潮因为乐声而躁动, 他们开疆辟土。 周溯拉着周慢,陈安橙拉着林米苏, 挤进人群里。 周溯颇为嘚瑟地拉着学姐的小手, 临走前还嬉皮笑脸地丢下一句, 今天不蹦迪, 明天变垃圾。 林米苏则拉了舒盈的手,直问她要不要一起。 舒盈摇头拒绝,耐不住林米苏热情。 好在手腕被身旁的力道带住,懒洋洋的声音, 眉眼里还夹着三分笑。 昆程道, “好姐姐, 通融通融, 今晚就把小姑娘让给我,好容易骗到手的。” 舒盈胸口突地一跳。 林米苏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片刻,随即嘻笑一声,勾住陈安橙肩膀, 转身离去了。 几个人身影都落进人海里, 他从高脚凳上起身,牵着她手腕的手没放, “走。” 她茫然睁大眼睛瞧他,却到底也没问什么,只由他牵着,逃脱了这一室躁动。 一堵墙之隔,外头却不似里头火热,冷风吹来,打在脸上,在里头闷红的脸上,颜色这才慢慢消退。 她伸出空闲的一只手,捂了捂自己的半边脸颊。 烫。 酒被抛在后头,歌声自然也消退了。 舒盈盯着脚下的地砖,忽地小声道,“他们的歌,让我想到一首诗。” “什么?” 两人身边货车呼啸而过,他显然未曾听清她声音。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摇摇头,道,“没事。” 他却停下脚步,扭头笑着看她,伸手轻轻捏她下巴,“讲啊。” 她不得不抬眼看他。 圣诞狂欢,火树银花,街头巷尾都亮起灯光,不远处广场上巨大的圣诞树,一瞬间迸发出火花,在他身后的夜色里闪闪发光。 冬日街头,白色气息从唇边溢出。 她弯弯眼角,眉梢被旖旎灯光照亮,“我说,靓仔,你好靓啊。” 他呆怔一瞬,随即用了点力揉捏她的脸,“呆子,我们那儿都不这么讲。” 她用空闲的手妄图制止他的动作,嘴巴里含混不清,“那你笑什么……” 昆程这一句倒是听清,纠正道,“我没有。” 舒盈不再讲话。 明明,他,就是在笑啊。 两个人路过圣诞树附近。 广场,圣诞树下,有人偶站在日料店前,攥着一把气球,正在派发。 舒盈被身边的男生牵着,歪头往布朗熊那里瞧。 随即耳边就有人问,“想要?” 舒盈摇摇头,“我又不是小朋友啦。” 这种憨态可掬的人偶扮相看起来很讨小孩子的欢心,围在布朗熊身边要气球的,都是些不过十岁的小朋友。 昆程挑挑眉头,没讲话,只是松了手,径直往人偶方向去。 舒盈愣了一下,抬脚追过去。 她追上他脚步,听见他一点尾音。 “我家小孩儿想要。” 布朗熊倒是慷慨,伸出毛茸茸的手,递给她一个气球。 舒盈抬眼瞧了一眼,犹豫了一瞬,这才笑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 布朗熊摆摆手,示意她不客气,紧跟着,又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只笔和笔记本,干脆利落地往舒盈怀里一塞。 舒盈满头雾水的看了昆程一眼,又低头看了笔记本一眼,明白过来,这是个祝福留言本。 拿人手软,舒盈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这才郑重其事地写了几行字。 昆程凑过来瞧了一眼,笑了一声。 “生意兴隆,财源滚滚,万事胜意……”他凑在她耳边,“你怎么不写舒盈在这儿给您拜个早年呢。” 舒盈憋憋屈屈地看了他一眼。 他举手投降,“行行,我错了,你写的可好了,精辟到位。” 舒盈心里好笑,却不说话,只要去把本子还给布朗熊。 ——这只熊已经跑进小孩儿堆里撒野去了。 昆程伸手拦下她的手,想了想,道,“笔用一下。” 舒盈将笔递给他,“干什么……” 他不说话,拔开笔盖,一只手握着笔,另一只手将她手里的气球往下扯了扯。 舒盈不解其意,茫然看他。 他垂着长睫,一笔一画,在浅蓝色的气球上,写了一个字。 舒盈将气球往下拉,看清冷色调上,浮着的一个字。 ——昆。 日月比肩。 昆程的昆。 “这是做什么……” “标记。” 舒盈这厢还未反应过来,手心就被塞进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抬起眼。 “做标记。”他重复说,将掌心在她眼前摊开,“公平起见,我们小孩儿也来。” 舒盈握笔的手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真的可以吗?” 他反问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犹豫片刻,在他掌心落笔。 她写字时眸光认真,垂着脑袋,他看见她头顶一小块白色的发旋。 “写好了。”她收回笔,盖好笔盖,安安静静地捏着气球,说了一句。 他抬起手,微微眯起眼,鉴赏一般看了掌心一眼,评价道,“乖宝写字真好看。” 她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一边笑,一边低头,将牵引气球留在地面的细线拴上手腕。 她小声道,“你的名字真好。” 他瞥她一眼。 她一只手系结实属不便,他索性拉了气球绳,低头帮忙。 她继续低声细语地解释,“日月比肩,前程锦绣。” 他低着头帮她系结,垂首间可见长长的睫毛翕动,在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唇形姣好的嘴唇…… 这个人,光是站在这里,都仿佛为被追逐而生。 他不该留在这里,不该囿于任何地方。 嘴唇勾了一下,他在她细白手腕上打出一个不算漂亮的蝴蝶结。 系完,抬眼,眼里是融融春光。 他伸手不轻不重弹她脑门,“吃了蜜,今晚嘴巴这么甜。” 她似是不好意思,又抿唇笑了一下,“因为开心啊。” 他自然顺着往下接,“开心什么?” 她眉眼又是一弯,盯着他手心,嘴里却讲,“不知道呢。” 他当然明白。 圣诞街头人头涌动,他们站在这里,身体被隐秘刻上对方姓氏,明亮橱窗里响起《La vie en rose》,胜过一场盛大热闹中,无声而浪漫的告白。 他看着她奔去交还水笔和笔记本,再回到他面前。 “我们走。” 他按住她肩膀,“是不是我越在意你,你会越开心。” 舒盈呼吸一窒。 她是个缺少肯定的人,是个需要旁人认同的人。 而他,对她而言更加特别。 她的自信,来源于偏爱,更被期盼,是来源于他的偏爱。 她不言语,他却又南辕北辙地岔开了话题。 “那部电影里还有一句台词很经典。” “什么?” 我认为最深沉的爱,莫过于你离开以后,我活成了你的样子。 她明白他在讲什么了。 “不是的,还差一点。”他摇摇头,说,“应该是两个人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拥有了你拥有最好的样子,你也拥有了我最好的样子,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舒盈眨眨眼。 他刚要继续,口袋里的手机却震了起来。 他松了口气般,偏偏身,接起。 舒盈盯着脚尖,耳朵里传进只言片语。 “烦……不去了,你们玩你们的……从良……嗯……从你妈……今晚别找我了,挂了。” 舒盈低着头,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头痛般伸手捂了捂额头。 她又抬眼看他。 他放下手,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忽然都扭头笑起来。 他靠近一步,弯腰将脸埋进她领口,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舒盈拉拉他卫衣衣角,“怎么啦?” “说这种人生哲理的时候,真是不能被打断,一打断气儿全没了。”他埋在她柔软的衣领里,像是在闷闷地笑,“怎么办啊盈盈,我只会讲垃圾话,不会讲道理。” 舒盈今晚笑的次数太多,嘴角都僵,“你刚刚讲得不是蛮好。” 他终于抬起脸,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是呀,紧张的模样,怎么能让小姑娘瞧见。 “我遇见一个很好的人,我很在意她。”他说,“所以,舒盈,你每天都要开心一点。” 舒盈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峰回路转地体味过来他话中意味。 冬夜的风干净而凛冽,却不及少年眼睛。 他穿大衣,写着她姓氏的那只手放在口袋里,掌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说出一句,她很好,我很在意她。 他讲他只会讲垃圾话,所以他对她讲,我想拥有你最好的样子。 舒盈,你每天都要开心一点。 于热闹里,她想起,未曾出口的那首诗。 你燃烧我,我燃烧你 无限信任你 时刻怀疑你 我是这样爱你。 ——那首诗里这样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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