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是在元旦假期后被打破的。 再平淡不过的一个返校清晨, 冬天里太阳光淡薄的一如既往,枯黄草坪上结着一层浅淡的、莹白的霜。 舒盈路过拥挤的宣传栏前时,被人群阻挡着, 不得不慢下了脚步。 脚步这么一慢下,自然不由自主地跟着往热闹处瞥了一眼。 一眼, 定格。 她僵在原地,片刻, 视线被什么吸引。她弯腰捡起地面上的东西。 正在脑海空白间, 胳膊忽地被人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舒盈转头, 飞往天边的意识这才有些回归, 于是反应过来,是周溯,旁边还站着提着书包的周慢。 周溯抬眼看了一眼围在宣传栏前的人群,又看了舒盈一眼, 大概是犹豫了一下, 这才开口道, “舒盈妹妹, 你在这儿干嘛呢?” 舒盈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没发出声音来。 回答不上来,她看着周溯, 忽然想起来, 周溯在,那么昆程八成也是在的。 这么一想, 她抬起眼睛,环顾一圈。 未果。 “舒盈。” 周慢倒是唤了她一声,往前跨了两步,拖住她手腕,向外拉扯了一下,目光轻飘飘扫过围在宣传栏前的男男女女,张了张嘴唇,“周溯,我有话和舒盈说。” 周溯点头。 舒盈又往后瞧了一眼,周慢跟着小拽一把,她只得跟着迈开了脚步。 离早自习还有一会,周慢拉着她,来了食堂。 舒盈神思仍在飘荡,直到温热的触感贴进手里,她才被这份属于尘世烟火的热度唤了回来。 她缓了缓,开口道,“学姐,你要跟我说什么?” 和这冬日阳光一样,周慢精致得一如既往,描了眉,涂了口红,唇色殷红,穿薄呢的黑红格格裙,高领毛衣,长发顺贴地伏在肩头。 一些女孩子的美丽,不分朝暮,不分四季。 她提着书包,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热豆浆,只说了一个字,“喝。” 舒盈看着她,一只手搭在口袋里,“谢谢学姐,但是我早上吃……” 她早上吃过了。 周慢又轻飘飘瞟她一眼,将黑色的书包往裙子上贴了贴,脚尖一踮,坐上食堂外的栏杆。 黑色的玛丽珍鞋在冬日折射在铁栏杆上的、薄薄的光里晃晃悠悠。 周慢依旧是轻飘飘的口吻,轻飘飘地截断她未来得及出口的话,“你总得给点时间,让恶龙解决掉王子。” 舒盈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纸片。 片刻,她伸出手,拆开了吸管的塑料包装。 围观的男男女女未散,脚下纸片乱糟糟地散了一地,七零八落地摊开。 昆程瞥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从一地雪白的纸片上踩过去。 仿佛顺理成章,旁人触及他的侧脸,为他让开一条路。 待到人群最里头,在窃窃私语声里,伸手,撕下贴在宣传栏上的白纸。 ——也不能说是白纸,上头倒也写了点内容。 还是周溯先瞧见,还是周溯告诉他。 无非是些编排出的东西,抖出前阵子的郑志事件,说舒盈同学和他这一批的劣等生走得近,品行不正,没资格拿到奥数比赛的名额。 几十张洁白无暇的纸片,堆在脚下,贴在橱窗,展览给世人。 与白对比,肌理里却渗进一层黑。 恶意化进纸片,叠在一起,也成薄薄的刀刃,割破皮肤,中伤旁人。 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连带着,踹了垃圾桶一脚。 周溯这会儿也不敢招惹他,方才他揪了个扫地的低年级,吓唬了几句,让对方把这一地狼藉扫了。 见昆程从人群里出来,小跑着追了上去。 他和昆程认识了四五年,对他的脾气也摸索出来个规律,兴许是因为家庭原因,昆程不是个容易动气的人,但他生气到一定程度时,会克制不住情绪,去踹东西。 有什么踹什么,破坏程度不必言喻。 “说白了还是为了什么破比赛的名额,这些什么优等生也真的够垃圾,表面上看着都跟人似的,心不知道脏成什么样……” 昆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浮起一层阴翳,连带着昨夜没睡好的怒气,衬得本就拒人的英俊眉眼,愈发像狼一般锋利。 周溯瑟缩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散在地面上的容易打扫, 贴在宣传栏上的容易撕掉。 但落进人心里的,难以清理。 如法炮制,班主任和数学老师的课桌上,也被摆上一份。 这一次,昆程指名道姓被连带出来。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光在学生中迅速传开,还连带着传进了老师堆里。 当天下午,舒盈被两位任课老师同时请去聊天。 班主任和数学老师表情里都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终究还是班主任担起重任,打了个俗套的开场白。 “舒盈,虽然我们才高二下学期,但是你要知道,高三很快就会来了,很快面对高考的就是你了。” 舒盈点点头,“我知道。” 班主任摸了一下鼻头,“你知道……老师们都很信任你,但是……老师们不希望你被一些不好的人和事情影响……” 舒盈坐在椅子上,睁着一双眼,安静地看着班主任,难得有一次,开口打断了旁人说话,“我没有,我也不会,我从来没遇见过不好的人。” 班主任语塞。 舒盈起身,继续安静地说,“奥赛的事情,我会全听老师的安排,但是我可以保证,我的成绩没有任何水分。” 出了办公室,舒盈独自走在长长的走廊里,忽然觉得疲倦。 劣等,优等。 光鲜的优等生,也愿意用别人的痛苦,换取一个自己的奥赛名额。 而劣等生,在被成绩判定下的劣等生—— 昆程是一个特例,他英俊、家境好,满足一切幻想。 他不同。 而没有这些光环的人,被别人放弃,被自己放弃。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苦海背后,善恶是非,由老天看清。 你所见的,未必是真实的。 她并不害怕什么,唯一的不想,就是不想把他拉进浑水里。 她可以不够快乐,而他不行。 在成长的漫长岁月里,舒盈已经学会不去把情绪写在脸上。 议论声她听得见,但却佯装听不见。 她看了一个下午的黑板,把板书抄得滴水不漏,一个字都不落下。 熬到饭点,她才放松了些。 陈安橙说要来找她约饭,约莫她们班又拖堂,于是舒盈在班里收拾好课本,准备上楼等她。 刚将最后一本摆在课桌上的数学课本塞进去,舒盈眼前便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眼,露不出什么表情。 陈一览,又站在她桌子前。 这阵子他状态仍旧不大好,最近没什么大测验,小测试里成绩却依旧不理想,老师们担忧得很,生怕一个好苗子被耽搁,不过好在,目前也只是些小测验的失利。 近距离看了,舒盈这才注意到,他眼圈下的一层浓重黑青色,显然,他本人最近也不大好过。 舒盈还是礼貌性地开口,“有事吗?”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精神不大好的缘故,他语气也显得阴恻恻的,“你看,我说的,和他们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 舒盈皱皱眉头。 她没搭话,男生却是继续道,“我早就劝过你了,你不听,现在出了篓子,我们又快要高三了,你小心把自己毁了,他们那批人,没一个好东西。” 舒盈攥了攥拳头,终于开口,“想想你的成绩,是谁把自己毁了?” 伤人的话太容易说了。 说完,她却又有点后悔。 她瞥了一眼陈一览的神色,却发现对方的脸上满脸的愤怒,因为愤怒,他的音调甚至有些变形,“舒盈,我发现你真的变了!” 舒盈看着他。 “果然,和那群人待久了,是会被同化的……我甚至怀疑,郑志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就是你做的,那笔钱,是不是就是你偷的……” 她方才因为伤人的话而产生的愧疚,在这个瞬间里荡然无存。 男生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真的被她气得不轻。 舒盈有种错觉,觉得自己摇身一变,成了被批/斗的资本主义大财阀,而陈一览,则是正义的战士。 她快要笑出来了。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些脏水泼到你身上,一定是你这个人有问题……对对,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舒盈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开口规劝,“你快走。” 楼梯处已经传来有人下楼的吵闹声,陈安橙应该也快要来了。 依着陈安橙的脾气,待会要是过来听到他这番高谈阔论,怕是会直接冲上去给对方两耳光。 所以她说,你快走。 未出口的下半句是,别让你口中的那批人听见。 他们都比你勇敢,比你善良,比你厉害得多。 陈一览还要说些什么,门口就有个双手插兜的身影晃进了两个人视线里。 “不好意思,偷听了两句。” 陈一览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一瞬间苍白了不少。 而另一个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