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提起陈一览和他们的恩怨, 那么就要追溯到高一第一个学期。 准确而言,是陈一览同周溯的恩怨。 彼时还没文理分科,陈一览跟昆程周溯两个人同在一个班级, 陈一览同样是班长。 刚刚入学,表面也好认真也罢, 自然要抓一抓纪律,自习课上满堂吵闹声, 偏偏周溯倒霉, 用手机被陈一览抓到, 套近乎未果, 被记下名字,留堂写了一千字检讨。 而此刻。 陈一览被揪着衣领,砸上青灰色的水泥墙壁。 面前的男生拍拍手,嫌恶一般皱了皱眉头。 他好容易抬起头来, 刚要啐回去, 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实打实的疼, 仿佛将他浑身憋着的一口气打泄了出去, 他整个人往下滑了滑。 昆程伸手,扯住对方乱糟糟的头发,向上拉。 “有话问你。” 他声音低沉,懒懒散散的, 漫不经心的。 陈一览勉强站正, 不自知哆嗦了一下,但嘴上仍不服输, “垃圾,败类,渣滓……” 一旁的周溯眉头皱得更紧,刚要上前,却被昆程拦住。 他甚至嘴角还往上微微勾着——同那天下午放学时,撞见舒盈和陈一览对话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那些东西是不是你贴的?” 男生脸色变了变。 昆程笑了一声,松了手。 书呆子一点儿不假,背地里做坏事也不晓得把事情做全,偏偏要在临近学校的那家复印店里复印,一百多张,并不算是个太小的数字,老板记得,故而问一问,自然就晓得是谁做出的勾当。 是谁处心积虑,要推他的盈盈一把。 许是心虚,对方终于停住了口中的咒骂,跌坐在地上。 昆程脸上依旧挂着那点笑,眼神淡漠,弯腰掐住男生脖颈,“你话太多了。” 舒盈跟着陈安橙和周慢走出面馆。 冬季,昼短夜长,学校的上课时间也跟着调整,此时五点半,正是傍晚最后一点余晖被吞没的时刻。 今晚只有三个女孩子结伴,昆程和周溯都未出现。 舒盈吃饭前有意无意问了一句,结果得到陈安橙的一句,两个人溜去网的回应。 周溯女朋友都没开口多说,舒盈自然也不再问。 天气越来越冷。 陈安橙赶着回班级取暖,一路小跑着走在最前头,周慢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舒盈怀疑,即便她在冰天雪地里只穿羊绒裙,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舒盈跟着周慢在后头慢慢地走,慢慢地看了一眼时间,发现也差不多快要上自习。 她正想要不要叫周慢快些走,跟上陈安橙的步伐时,身旁的周慢忽然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舒盈抬眼望了这位学姐一眼。 周慢目光投向前方,于是她再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过去。 一眼,血液倒流,冲上最顶端,再被这零度天气冻僵。 五根手指捏紧,复又轻轻松开。 身边的周慢笑了一声,“真有意思。” 晚自习两分钟前,昆程经过八班。 像有心电感应,她抬眼,同他对视。 镜面倒影出平行世界,玻璃窗上模糊映出身后教室,热闹降温。 他经过,她抬头。 视野里只有彼此。 英语老师的高跟鞋声,拉回她的思绪。 上课了。 英语晚自习照例限时写一张试题报纸,阅读完型七选五,模版似的刷下来,枯燥乏味的令人头痛。 舒盈笔尖悬在报纸上,纸面上写了一个C选项。 她迟迟不再下笔。 四十分钟一过,讲台上的老师准点校对答案。 她点名,“陈一览……” 教室里一片沉默,白炽灯发出白色冷光,头顶微微轰鸣。 有人应了声,“老师,他没来。” 舒盈心里突地一跳,英语老师皱了皱眉头,红艳艳的唇再度开合,又叫了个名字。 “舒盈。” 舒盈脑海一片空白,顺从地站起身,舌尖刚刚抬起,却又沉默下去。 “老师,我没写完。” 片刻,她说。 班级里,响起细碎的喧哗声。 舒盈垂着眼睛,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下了自习,舒盈惯例去等公车。 高中以来,她第一次回答不上老师的问题,脑海里乱糟糟一团,像早年黑白电视机上飘着的雪花。 她在站牌前,手指碰到口袋里的耳机线。 于是把扯着耳机线将白色的耳机拉出来,塞进耳朵里。 也是因为这个动作才发觉,手机里进了一条短信。 显示时间是自习之前,发件人,昆程。 “争分夺秒见你,你更加漂亮。” 她嘴角不自知扬起笑,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耳根发热。 同时,视线里落进一对男女,她脸上热气消退了一些,下意识往站牌后的阴影里缩了一缩。 很快地,她又松了口气。 路妍显然沉浸在自己的甜蜜里,自然不会注意到这小小一角里的她。 正是放学人流最多的时间点,这两个人却丝毫不顾忌任何,女孩子被裹进男孩子的外套里。 舒盈倚在站牌后,收回视线时,肩上恰巧一沉。 “这么巧,你也来等公交车。” 舒盈沉默了一瞬,随即道,“我每天都等公交。” 顾冕愣了愣,不等舒盈开口,他又自己解释道,“天太冷了,我不想骑车回去。” 舒盈点点头,不知道再说什么接话。 这个冬天,是怪冷的。 好在顾冕话音刚落,舒盈搭乘那条线路的公交车就到站了。 舒盈看了一眼顾冕,“我是这辆,你……” 顾冕扫了一眼公交车,点点头,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道,“我也是,走。” 学生们一拥而上,挤满位置。 顾冕自然要把座位让给舒盈,自己拉着扶手,抬着眼睛,神色认真地研究了片刻线路图。 他们这个年纪的少年,难得露出专注认真的模样。 舒盈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不会是不知道哪一站路下……” 顾冕弯着眼睛,似是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笑,“你怎么知道?” 舒盈抿了一下嘴角,将笑压了回去。 她询问他家地址,再仔仔细细告诉了他哪几条线路可达,分别要在哪站下车。 “你记住了吗?”她抬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昏暗的车厢里,她侧脸蒙上一层窗外矇昧的光线,显得柔和深邃。 顾冕有些出神,回神时,他“嗯”一声,表示晓得。 舒盈讲解完毕,又抱着书包,靠回椅背上。 正在她要望向窗外时,余光瞥见公车前头的门上,又显现出一个娉娉婷婷的影子。 她躲在书包下的手指,无意识揪住了书包上的小熊挂件。 身后有人“咦”了一声,在狭长逼仄的车厢里清晰地响起来,“叶子怡怎么来坐公交车……” 顾冕跟着对方话音,抬眼看了一瞬,接着又低下头。 满载一车学生,公交终于合了门,向前驶去。 舒盈抬起眼。 矇昧光影里叶子怡,长发垂腰,站在车厢最前头,鼻尖和下颔精巧,苍白美丽。 隔着半个车厢,舒盈越过人群看她。 身边的窗户没关严实,寒冬里的冷风顺着不大不小的缝隙挤进来,令她轻轻发了个抖。 大抵是有人为叶子怡让座,而被让座的则是眼神冷淡,摇头拒绝。 这车厢里绝大多数人都认得她名字,而她却拒任何人于千里之外,冷淡又傲慢,像活在城堡里的金丝雀。 舒盈沉默地收回视线。 往日,她绝对是她倾羡对象,而今朝,她没来由觉得心颤。 视线所及处,一片抢眼的靛蓝色,同流言源头处,出现在校门口的女生,一模一样。 而女生旁边,微垂着长睫的,不是旁人。 清冷的眼,寡淡的唇色,小巧的下颔,炉中冰雪消融。 正是,叶子怡。 她一直以为,她是拥有一切的金丝雀、是高山雪,眼底容不下任何人,不屑同旁人争。 原来不是。 原来是,报复的方式,华丽而沉默。 回到家时,家里客厅亮着灯。 大概王锦今晚回来得早,已经睡下了。 舒盈在玄关处弯腰换鞋,进门。 餐桌上摆了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旁边还摆了个果篮,紫色的丝带,在暖光下像小女孩儿的发丝,柔顺、泛着光。 舒盈踩着拖鞋,进了浴室,发现浴室里的水气还是温热的。 看来王锦刚睡下不久。 意识到这一点,舒盈立即放轻了动作,简单地洗漱后,关了客厅的灯,进了房间。 合上门,她松了口气。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数学作业。 数学老师并没有布置多少作业,可她却没写完,英语老师点她答题,她也报不出答案。 今晚她的状态委实不对,她自己自然也感觉得到。 她捏了捏鼻梁,扯过草稿纸,开始解题, 解着解着,她再度跑偏,水笔有自己的思想,落笔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个又一个名字。 路妍,叶子怡,郑志,陈一览,顾冕…… 写到下一个时,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被吓了一跳,缓了缓,才接起来。 对方的声音比她先响起,“喂。” 她呼吸一窒,眼睛盯着草稿纸上的名字,“你怎么……” ——她刚刚写到他名字。 那边接过她话,“我怎么什么?” 舒盈又说,“没事。” 他也不追问,也不讲话,舒盈握着笔,无意识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半分钟后,她后知后觉地开口,“你是有什么事?” 他笑一声,“我今天没见你。” “胡说。”舒盈说,“晚自习之前,你不是路过我们班门口吗……” “不管。”那边不讲理得很,偏偏声音放低放软,“没说话就算没见面。” 舒盈也笑起来,只是没发出声音。 两头又都不出声,两头都很静。 舒盈索性放了笔,想了想,舔了舔下唇,开口道,“你在做什么呢?” 身后的窗帘半敞,露出窗外的夜色。 一切黯淡的夜里,仿佛一切都有可能实现。 “我在家。” 他答得文不对题,舒盈倒是没太在意,难得主动找了点话,继续讲,“今天晚饭你没在,我在店里见到一只小奶猫,白色的,老板说才三个月大,我喂一点东西,她就往我手心里蹭,抱进怀里,小小一只,软乎乎的,特别可爱……” 他耐心地听完她的话,又笑一声,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垂睫的神态,“是吗?” “是啊是啊,下次我们一起……” “笨蛋盈盈。”他忽然叫她,截断她的话头。 舒盈在这头茫然地眨眨眼,“我?” “是听不出来吗?” 不晓得从哪里来的风,吹进她耳中。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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