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一览一瘸一拐地来了学校。 在班级里安静地度过了一堂课,陈一览起身,出了教室的门。 舒盈视线从习题册上抬起, 她把额边的碎发挽到耳后,抱起桌面上的一沓练习簿。 她踏进办公室时, 陈一览讲到一半。 恶行讲到中途,他余光瞥见走进来的身影, 口齿结巴起来, 嘴上到底没歇, 仍是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将手里的作业本送到班主任面前, 垂垂眼睛。 两个班的班主任都在。 班主任问她,“舒盈,还有什么事情吗?” 舒盈就这么垂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 在不大的空间里, 却有股安静的力量, “我就是有点好奇,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班长。” 她听得清楚。 陈一览告昆程和周溯的状。 三班班主任像是被她提醒,借她的话,顺势看向了自己眼前的八班班长,“对啊, 陈一览, 说说,为个什么事儿?” 空口无凭的, 也不能随便赖到别人头上。 陈一览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 万事讲究方法,下手下得巧,那些皮肉伤,除了脸颊上的微微红肿以外,都巧妙地隐藏在了厚重的衣物下。 舒盈整理着面前的练习簿,继续安静小声地补充,“八竿子打不着,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别人。” 陈一览青筋微微暴起,仍不说话。 她终于抬眼,眼神平静,同他对上,“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呢,班长?” 他讲给她的,她原封不动,温温柔柔地返还。 秦老师本来正在改作业,此刻却是握着笔不动了,像是陷入了思考里。 舒盈抿了一下唇,开口道,“秦老师,作业都齐了,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班主任像是还没从思考里回神,“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她转身,撞上一个似笑非笑的视线。 她愣了一下,低头。 同他擦肩错过。 陈一览说不出缘由,哑巴吞黄连,吃了个闷亏。 周溯情绪高涨,大力拍打舒盈肩膀,直夸舒盈聪明,“平时看着盈盈妹妹一声不吭的,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 “废话,别人欺负到你头上了都,你还不给他两巴掌?盈盈这次做得对!以后都要这样!”陈安橙翻周溯白眼,“还有,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解决问题的方式都那么白痴。” 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的周慢终于接话,颇为无奈又无辜的模样,“没办法呀,周溯就是长不大。” 周溯被她讲,倒也不生气,反而弯眼笑。 也着实没说错,这事换了他们两个人平时,估计就是直接承认,再挨一顿批的事。 不会影响到昆程分毫,对告状者而言,讨不到任何好处。 ——压根是个愚蠢透顶的讨打行为。 舒盈抿唇笑了一下,随即被身后的力道拽着手腕,扯离了周溯手心的势力范围。 昆程挑眉,“不疼?” 周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话里意思,立刻往后跳了一步,“是是,我错了我错了,盈盈现在是程哥心尖尖,碰不得碰不得。” 舒盈脸热了起来。 是周五,晚上难得不用自习,一群人约在附近商城五层的捞饭店。 舒盈依旧吃不了太多,坐在角落里托着腮听几个人聊天,好在除了昆程周慢,剩下的几个都是不会让气氛冷却下来的人。 搭在沙发上的小拇指,忽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勾了勾。 她抬眼望过去。 两个人先一步离席。 电梯从一楼攀升,眼前的数字向上跳。 舒盈问,“去哪儿?” 他答得倒诚实,“不知道。” 她被噎住,此刻恰巧电梯抵达。 走一步是一步。 电梯里外都空空荡荡,没一个人。 他示意她先进去,舒盈点头,余光却瞥见那只弹吉他和钢琴的手,带着男生特有的分明骨节,按在电梯边缘上,不自觉心头一热。 待她靠在电梯里时,他这才松手。 半透明的景观电梯,背靠商城里漂浮着的彩带。 “舒盈。”电梯降到四层,他出声叫她。 舒盈点头道,“在。” “今天很帅哦。”低声一句,尾音很轻,意指她早晨在办公室。 舒盈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昆程没同她讲,周溯却是跟她讲了陈一览挨打的理由。 她感到恶心同时,也明白—— 这种理由,怎么能拿到台面上跟老师讲。 她断定他不敢说出口,所幸做了一回坏人,掐住这一点不放。 电梯坠落到三层。 昆程弯了眼睛,狭小的电梯里,两人本就靠得极近,他伸手便能够掐住她脸颊。 “以前没发现。” 舒盈眨眨眼。 “你还是这么个小坏蛋。” 语气亲昵,手指用力。 舒盈看着他,没说话。 她一直不是这种人。 十七岁的舒盈,胆怯、沉默,善良泛滥。 她会跳出来发声维护,旁人以为她是刻意,为自己报复,其实,她的心思没有那么重,说到底也只不过为他一个人。 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臂上如戳记。(1) 信徒饱受苦难,如此煎熬,方得主一眼垂青,得以爱的联结。 无条件的爱,赋予人无条件的勇气。 他是她无条件的爱,是她的勇气,是她的真主。 是宇宙尽头,窥探见的一颗星星。 她歪歪脸瞧他,抬手,竟也掐了掐他的脸。 他低头,像被训话的狼崽,在她掌心蹭了蹭。 “笨蛋。” 她小声道,紧跟着轻轻笑起来。 离地面两层的距离。 一个吻顺着唇线,低头掠过。 蜻蜓路过。 失重感来临,叮—— 电梯再度打开。 到岸。 回家时,王锦窝在沙发里正看电视,看见舒盈回来,抱着抱枕没动弹,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果盘。 “洗了水果。” 舒盈应了一声,去厨房洗干净了手,坐到茶几边的厚实地毯上。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时不时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舒盈捏着银色的小叉子,在盘子里拣出一块苹果,“你今天不用值班吗?” 王锦摇摇头,稍稍坐直了身子。 “盈盈。” 舒盈把苹果塞进嘴巴里,“怎么了,妈妈?” “你能答应妈妈吗?” 舒盈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王锦,“什么?” 综艺节目还在继续,笑声不断,王锦抬手把音量关小,又把怀里的大抱枕往旁边丢了丢。 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舒绍给她买的礼物。 王锦当时还开玩笑说,女儿已经是十六岁的大姑娘了,还把她当小孩子,买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舒盈却是笑得很开心,乖乖地把抱枕抱进怀里,说喜欢。 她还记得爸爸扳回一城,向妈妈颇为得意地挑眉头的样子。 王锦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年轻时候,走一点弯路不要紧,只是能不能答应妈妈,未来的你回顾过去的时候,不会让自己感到后悔。” 舒盈听得云里雾里,茫然地眨眨眼,看着自己的母亲。 外婆一直说,妈妈自幼就是个美人坯子,如今女儿都已长大,却依旧未被岁月打败。 她眼里光芒柔和,是只有母亲才会流露出的眼神。 半晌,舒盈点点头,“我答应你,妈妈。” 我答应你,在以后迈出的每一步里,都会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行了,吃完水果回房间休息去。” 无论多大,她还是把女儿当小孩儿,说着伸手,摸了摸舒盈的脑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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