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数着日子来了。 期末考试前一天, 各班墙上都陆续贴上考试流程和安排。 舒盈等人流散了,才慢吞吞往黑板方向去了,瞧了一眼。 身后传来议论声, 舒盈顿了一下,发觉了大家议论的缘由。 这次期末考试, 没依照成绩分考场,反而打乱了顺序, 每个考场水平都参差不齐, 也不晓得是为了公平还是其他。 舒盈在前排找到自己名字, 记下考号, 不再多停留,转身回位。 恰巧对上一个视线。 紧跟着,她把眼睛垂下去。 自从她在周溯口中得知,那些事是陈一览做的之后, 她心里最后一点同情也消散了。 一些人并不值得她一味的善良和宽容。 因为第二天是期末, 今晚惯例不用自习。 学生们收拾一整个学期的杂物, 学生平时都懒得把日常需要的东西来回带, 于是每个期末绝大多数人都是搬了大堆书本回家。 舒盈也不例外。 她背了书包,抱了一堆课本和习题,用下巴支着向外走。 一边抱着沉甸甸的课本往外走,一边想是不是该让王锦或者舒绍来接一下自己, 毕竟这一堆还是有点份量。 想着, 她迈出教室,就结结实实被人撞了个踉跄。 人没事儿, 课本倒是撒了一地。 舒盈下意识就要道歉,却又对上一双眼皮上带着细闪的眼。 她忽然不想道歉了。 她将眼睛垂下去,弯腰收拾课本。 对方撞了她,却显然没有帮忙捡书的意思,更别提道歉。 好在舒盈对路妍的脾性已经熟悉,倒也没指望她做什么,只是把书一本本拾起,再放在窗台的空隙上码好。 瓷砖地板刚拖过,课本上难免沾了点水渍。 舒盈看着污点皱了皱眉头,路妍就在此刻出声。 “我们一个考场呢,盈盈。” 舒盈看她一眼,随即明白她意思。 “成绩好,带带我嘛,好盈盈。”仍旧是熟悉的、甜软的语气,“好不好?” 舒盈舔舔唇,喉咙有些干涩。 正在她要挤出一个“好”字时,路妍身后响起一把声音。 “你算什么东西?” 舒盈心里一跳。 昆程从走廊拐角出现,神情依旧懒散,说话时,连音调都不曾拔高。 路妍的脸色却不大好了。 她转眸,看向他,勉强扯起嘴唇笑了笑,“巧啊,昆程哥哥。” 她惯用艳丽的色号,点在唇上,美艳又迷人。 “不巧。”昆程瞥她一眼,声音没什么变化,“我专门来找她,怎么能算巧?” 而所谓的她——话里的女主角,正茫然看着他。 路妍又勉强笑了笑,找了两句话尴尬收场,转身要走。 “路妍。”昆程忽然又在身后,叫她名字,声音低沉慵懒,很有质感。 路妍不自觉回头。 少年立在长廊上,运动斜挎包,工装裤,灰卫衣,翻出里头蓝白条纹的衬衫帽,显得格外青春,宛如冬季里蓬勃常青的杉树。 “自己不会没关系。”他挑眉,嘴角也紧跟着挑了一下,却没教人觉得他在笑,“不要打扰别人考试。” 舒盈看着路妍身形僵了一下,再看着她脸上带着隐忍的表情,转身离开。 而让小姑娘下不来台的始作俑者,转身拍她脑袋,“呆子。” 舒盈瞥他一眼。 “我不是教你了吗?”他伸长胳膊,把她夹进自己的臂弯里,“不想做的就要说,怎么就是学不会?” 尽管第二天是考试,但此时大家大多都抱着对假期的憧憬,再加上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打扫教室,教室里还剩了许多人,气氛热热闹闹。 方才的动静,已经惹得不少同班同学往这边瞧。 她又想起前阵子,陈一览搅出来的事端,于是脊背跟着一僵。 “你松开。”舒盈小声说,又解释,“班里好多人呢。” 昆程闻言,抬眼往班里似有若无瞥了一圈,手上到底还是松了松。 舒盈朝后一缩,离开他臂弯,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要去抱自己放在窗台上整整齐齐的一摞书。 手指刚触碰到纸张,最顶端那本书封面,就被一只手按住。 “我来。” 舒盈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不用你抱……” “当然不抱。”他笑起来,又压低声音,“抱也不在这儿抱。” 舒盈听他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惯了,如今竟也能迅速反应出他话里别样的暧昧意思。 她也没想到,这小王八蛋跟她玩起文字游戏。 僵持太久反而会引人注目,舒盈深知这一点,于是到底松了手,把那堆书交付给了他。 男生手指修长,肌肉匀称有力,轻松抱起一堆她托着都费劲的书本。 舒盈亦步亦趋,乖乖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KFC门口停下。 本来舒盈只想喝杯可乐,结果一踏进店里,看着花花绿绿的海报,就克制不住点了一堆有的没的。 她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来时,男生扫她一眼,笑了一声。 舒盈以为他要讲什么,在他对面坐下时,他却只是替她撕开了番茄酱的包装袋。 她接过小包装,把番茄酱挤到薯条包装盒里。 对面的男生这才出声,“我去买点东西。” 舒盈点头说好。 舒盈坐在窗边,看着昆程推门出去,在视线里留下一个小黑点点。 没多久,面前又坐下来一个人。 舒盈以为是谁要来拼桌,刚要出声提醒这里有人时,话却跟着刚吞咽下去的薯条,卡在了喉咙里。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 “你就是舒盈?” 舒盈跟他几面之缘,看过几眼,不算熟悉,却似乎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出现,让她洗清罪名。 他的消失,又让她变成难堪的一方。 而对方此刻看她的眼神,却让她格外不舒服。 那是种潮湿粘腻的眼神,教人想起缠在树枝上打量自己的猎物的冷血动物。 “也一般嘛……” 对方看了她半天,语气说不出意味,总之作出了评价。 “他就是为了你这样的,拉我当替罪羊?” 舒盈听见他最后几个字,沉默了一瞬,“你回学校了?” “学校?你怎么知道我退学……” 舒盈很平静地告诉他,“大家都知道了。” 郑家母亲闹得那样不可开交,谁不知道。 像是在预料之中,郑志笑了笑,那笑里却有点别的嘲讽和阴狠劲,“回那种地方干什么?” 这回,舒盈没说话。 她觉得哪里奇怪。 对方似乎因为她沉默的表情而更加不屑,继续道,“你们不懂。” 舒盈“哦”了一声。 “你们不懂我想要什么,我爹妈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没人知道,只有我自己知道……” 舒盈看着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激动,而略微扭曲的表情,霍然起身,抱起那堆书,“我要走了。” 她没兴趣听下去,也没空再听下去。 因为,远远地,她就瞥见他的身影。 昆程回来了。 昆程回到家时,主卧室房门大敞,里头传来乐声。 是梅艳芳的老歌。 沙哑深沉的女声,缓慢而深情地唱,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夹着几声不属于留声机的哼唱。 梵尼诗的酸枝留声机,五位数的价格,因着昆洁喜欢,吴金主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买下。 昆程知道这是昆洁又来自己这儿了,于是,他又往客厅走。 一地的酒瓶,洋的白的,甚至还丢了两听喝空的啤酒罐。 有一瓶从沙发上拂落,折射着头顶灯光,琉璃色的玻璃碎了一地,地毯上溅了几滴猩红的酒渍。 昆程冷眼扫了一眼,也没动作,只等着明天的钟点工保姆来收拾。 他往卫生间去。 路过主卧时,他余光淡漠地瞥了房内一眼。 果然是昆洁,正躺在凌乱不堪的圆床上,玫色被子堆在一旁,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跟着留声机里梅艳芳的哼唱而哼唱。 昆程没有停留,径直往卫生间去。 浴室里甚至还保留着一股子酒气,他皱起眉头,烦躁地抬高水龙头,双手接起一捧水,跟着把脸蒙进去。 刺骨的冰凉,让他感到清醒而冷静。 他轻呼一口气,直起腰杆,刚要拽过旁边的毛巾时,眼神却落在了什么上。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了下来。 还是那样柔情似水的歌声,淌满整个卧室。 “今夜还吹着风 想起你好温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 也不是无影踪 只是想你太浓 ......” 昆程走进去时,昆洁意识还不大清醒,见到昆程的脸时,眼神迷蒙地叫着一个名字。 昆程懒得探究她叫得究竟是哪个小情人,就这么冷眼看着昆洁边叫着男人名字,边往自己身前凑,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昆洁带着五指红印,茫然地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眼神终于慢慢清明过来。 意识回缓的第一句,昆洁咬牙切齿,“你打你妈?” 她这句满含怒意,没骂人,却偏偏像在讲粗话。 以至于昆程笑了一下,抱臂靠在衣柜边,“你把人带回我这儿了?” 昆洁脸上的怒火陡然消退了一半。 昆程见她反应,已经知道自己是问了句废话。 他握了握拳,好在语气仍平静,“别到我这儿□□。” 房间不大,歌声也轻柔,昆洁显然也听清了这么一句,那点快燃尽的怒火又被点了起来,“我是你妈!谁教你这么跟你妈说话的?” 昆程又是冷静一笑,“你啊。” “也是。”昆洁也忽地笑起来,那张脸被岁月雕琢,笑起来时,风情万种得像老香港百乐门里的舞女,“谁让你没爹呢?没人教你道理,没人教你怎么做人。” 昆程冷眼看着她。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女人捋了一把垂至额前的发丝,自说自话,慢条斯理地道,“……我知道你特别恨我,可是没办法的呀。” 她忽地灿然一笑,语气也随之轻柔温和起来,“你出生之前,我不想让你有爸爸,你就没有爸爸,你小时候,我不想教你道理,你就得当个野种,到你长大了,我想让你有个新爸爸,你就得有个新爸爸。没办法的,你这辈子都是我儿子,我过得好,你就过得好,我是垃圾,你也得是个废物,能怎么办呢?” 她又重复,叫他的乳名,“阿程,没办法的呀。” 这么多年,他和她都长大了不少,争执次数变少,对峙方式也再不像以前一样厮打拉扯,而是一刀一刀,往血肉里扎。 昆程闭了闭眼,确实,没办法。 “哦对了。”昆洁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保持着温柔愉悦的语调,“你们老师最近有跟我联系,和我讲,你最近和一个小姑娘不清不楚?” 昆程眼神一瞬阴了下来,“他跟你讲什么?” “能讲什么呢……”昆洁扫他一眼,勾起嘴角,“无非是告状。” 昆洁从不管他学业和交友,他生得好,在女生里吃得开也并不奇怪,故而只要事不闹得太大,老师们大多不会来他父母这里告状,尽管告状的作用也基本等同于没有。 “老师跟我说,叫你不要耽误人家女仔,人家要好好学习,要考大学……嗤,讲得是哦,你不是最擅长拖人后腿。” 一室沉默里,梅艳芳还在唱。 “怎么会无时无刻把你梦 爱的路上有你 我并不寂寞 你对我那么的好 这次真的不同 ……” 半晌,昆程又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转身出了卧室门,很快又回来。 纸盒碰撞木地板,发出一声细碎微弱的响声。 是什么物什被扔到昆洁脚边。 那是盒拆开来的安全用具,用途不表。 昆洁扫了脚边一眼,又抬头看向自己儿子,紧跟着,她看到的,才教她整个人僵住。 昆程神色淡漠的,捏着几张色调暧昧柔和的照片。 他右手摸出口袋里的打火机。 其实他最近不怎么抽烟了,故而下午和舒盈在一起时,他不得不离开了一小会儿,买了个打火机。 “亲密爱人。”他声音和神色一样冷淡,“好歌。”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只可惜,对象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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