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数比赛安排在寒假几天后, 考场不在本校,在市里的一中。 考试的那天上午,一群人窝在林米苏家的酒里, 周溯、林米苏和陈安橙三个人凑在一起打扑克,舒盈窝在旁边, 膝盖上盖着薄毯,她拱起膝盖, 把习题垫在薄毯上上, 打会盹, 再写会题。 晨间的酒冷清, 暖气打得高,一室温暖如春,令人昏昏欲睡。 高悬的窗口漏进来一点光,天色是阴沉的。 可昆程就在她身边。 舒盈写着写着题目, 便开始发呆。 陈安橙瞥她一眼, 忍不住道, “盈盈, 你要是太困了就别写了。” 周溯抬手甩出一对二,反驳道,“这叫战术写题,图个安心, 学霸大佬才能启动的模式, 你懂什么?” 舒盈被逗笑。 坐在他下家人歪头看了一眼牌面,紧跟着, 伸手出了四张,瞬间把他的一对二压死。 周溯瞥了一眼战局,倒吸了一口气,“林米苏你有病啊,我俩是一家,你还来用炸压我的牌?” 林米苏笑嘻嘻的,那双大眼睛显然非常愉悦,“怎么了?” 周溯又输了一把,愿赌服输,哀嚎着扫码付款。 林米苏拍着他肩安慰他,自己也输了,他不是孤军一人。而周溯则继续愤愤地表示,陈安橙最后赢来的钱,还是会和林米苏瓜分,他周溯今天就不该和夫妻档玩牌。 舒盈看着这一片欢闹,在热闹中,难得感到一瞬的安心。 她看着身边的昆程,忽地小声道,“今年会下雪吗?” 昆程伸手揪了一点被子盖到自己腿上,和她缩进同一个薄毯下,再往下蹭了蹭,贴紧她的肩,“不晓得。” “不会。”倒是周溯想了想,“我们市好几年没下过雪了,冬天都干冷干冷的。” 说着,像是光说便感受到刺骨寒意,他把脸往身上套着的高领线衫里缩了缩。 周溯不比昆程,他怕冷得很,偏偏身边几个好朋友都抗冻得不行,于是认识舒盈后的这个冬天里,他迅速和舒盈统一战线,跟对方一起把自己裹成了企鹅。 好在男生身架好,真要裹成企鹅也是最显眼的那一只。 “也是。”舒盈呢喃着接话,眼神飘向檐下漏进来的光。 她怎么会觉得,要下雪了呢。 林米苏一边发牌,一边接过了话,“嗯,是啊,想想,上一次正儿八经的下雪还是三四年前过年那会儿了……” 舒盈也记得那场雪,又厚又急,彼时她不过十三四,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瞧,瞧见铺天盖地的皎洁。 陈安橙点头附议,“说到过年,今年还在一起过吗?” 舒盈的眼神转了转。 周溯一边整理手里的牌,一边点头,“当然了,一家人呢,怎么能不在一起过年?” 考试时间惯例两个小时,舒盈不紧不慢地考完,在铃声地催促中交卷。 奥赛题当然比平时的试卷难度要高出不少,舒盈将能写的都写了,写不出的也琢磨着套了几个公式上去。 好在她不求名次和加分,没什么心理压力,考完只是松了口气。 倒是同一个考场的两个女孩子很紧张,出了考场,一路在舒盈身后对着答案。 舒盈加快了脚步,甩开两个女生。 昆程考前讲要来找她,叮嘱舒盈在一中等他一会儿。 舒盈当然记下了,一个人乖乖在一中校园里晃了晃。 一中是省重点,舒盈读得中学名气在百花齐放的公立或私立学校里,难得稳住了地位,和一中并肩,故而每年高考结果一出来,两边的成绩都相持不下。 越僵持,越要见个高下。 最终被压榨的,还是学生。 看起来,一中比新中学风还要严一些,尽管已经是寒假,不少教室里还是能见到伏案读书的学生。 舒盈便不大好意思在这边走动了,一中她来过一两次,依照记忆,她转身往操场方向去。 在偌大的校园兜兜转转,视线映入一片青绿色草皮时,脚下忽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垂眼,看见一只篮球,无辜地躺在她脚边。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却在眼神侧转时,看见一双琥珀般的眼睛。 顾冕向她挥挥手,舒盈看着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紧跟着,她弯腰把球抱起来,直起身时,已经看见顾冕在往她这边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去迎他。 男孩子手长脚长,两个人面对面时,正踩在篮球场边沿。 顾冕有意无意,往她身前一遮,遮去背后探究的眼神。 “给你。”舒盈将球递还给他,“你在这里打球吗?” 顾冕接过球,看着她,“嗯”了一声,紧跟着骂了句傻子。 她茫然。 他转身,又把篮球抛给一起来篮球场的朋友,那人动作利落,远远地接住了,还不忘朝顾冕挤了一下眼睛。 “篮球很脏。” 他拉着她手腕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对方茫然的眼神,只能出声解释。 舒盈这才跟着低头,摊开掌心。 他勾着着她的蓝色外套,将她往后拉了拉,女孩子没有防备,全然屈从了男孩子的动作。 “带你洗手去。” 篮球场旁边就有一排水池。 两个人转过拐角,终于是看不见和顾冕一起打球的一群人了,只是耳边还回荡着篮球砸地的声音。 舒盈拧开水龙头,随口道,“你在一中还有朋友呀。” 水池边是一排泡桐树,夏秋时,叶子就伏在冰凉的石头边,水滴落在叶面,耳边刮过蝉鸣、夏风。 顾冕“嗯”了一声。 舒盈把手搭在水龙头下。 也是,顾冕人缘好,在一中有认识的朋友也并不奇怪。 冬天水凉,她将掌心简单淋了一下,就又嫌冷地缩了回来。 “你呢?”身边的顾冕也打开水龙头,“你怎么来一中了?” 舒盈简洁地答了,“奥数比赛。” 顾冕低头洗手,舒盈看过去,泡桐枯叶,仿佛贴着他垂落的长睫飘下去。 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男生没有她那么怕冷,只穿了一件薄卫衣,运动过后,浑身好像都还冒着热气儿,那双手在冰冷刺骨的水下过了好些遍都不带怵的。 “考完了?” “嗯。” “怎么还没回去。” 舒盈愣了一下,“等人。” “哦。”水龙头被关上了,水流声戛然而止,少年出声,“等昆程?” 舒盈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出卖了她。 顾冕笑了一下,“你真的喜欢他?” 舒盈歪歪头。 没有回答。 两个人重回篮球场时,顾冕那几个朋友也已经歇下了。 这些面孔舒盈都不认得,也不晓得究竟是哪个学校的。 看见舒盈和顾冕回来,坐在最中间的男生站了起来,“我去买水,顾冕,你喝什么?” 舒盈正在一旁发呆,对方却自然而然地把问题转向她,“还有,同学,你喝什么?” 舒盈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对这份陌生的好意,下意识要拒绝。 “他就这样。”顾冕忽地说,“今天就算换了个男生来,他也会给你捎一瓶。” 舒盈只能讲,好。 一群男生大咧咧坐在地上,有人打量舒盈,但那是种坦诚的、人类本质上拥有的好奇目光,不带任何恶意地打量。 和在学校里收获的眼神不同。 有时候,难得的善意,竟是来自于陌生人的。 买水男生回来时,怀里捧了几瓶农夫山泉。 舒盈愣了一下,看见顾冕接过水,拧开瓶盖。 见她看他,他几乎疑心她是自己拧不开瓶盖,正要伸手帮忙时,却听见对方又轻又快地一句,“你不是不喝这些牌子吗?” 顾冕顿了一下。 她记得,在帮顾梦洁跑腿时,顾梦洁告诉过她的。 其他牌子不要,只要一种金贵牌子,好几次食堂没有货,她就连带着被顾梦洁刁难了几次。 她表情里露出一丝古怪。 顾冕沉默一瞬,随即明白过来什么。 少年咬了咬牙,“那是我姐姐编来骗你的。” 什么百岁山、什么认定的牌子,统统是刁难人的借口。 轮到舒盈沉默。 顾冕转动着手上的塑料水瓶,运动蒸发大量水分,他身体很渴,但此刻他却不想喝一口。 他不太喜欢顾梦洁的行为,更不喜欢路妍。 偏偏顾梦洁是他姐姐,又偏偏,他姐姐和路妍交好。 他往常不曾介入她们的生活,他和每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一样,拥有得够多,少有的怜悯和同情,在日复一日见到的冷漠里,所剩无几,他一向不乐意管闲事,所以,当他真正认识舒盈的时候,已经有些迟。 太迟了。 沉默的当口,有人叫她。 “盈盈崽,过来,接你回家了。” 她转身,看见他,一瞬弯起眼睛。 昆程手又搭进她脑后的黑发里。 五根手指温温柔柔地穿过短发,头发扎得他手心微微发痒,忍不住地笑了一下。 舒盈反应过来,“我刚剪头发呢。” 上学时一直忙,任由发丝变长,垂到肩头,前两天才又去剪了短发,发丝乖乖巧巧地贴着下巴颏,后头的那些凌乱碎发,自然也被理发师一推子推了个一岁一枯荣。 他上瘾,手指一遍遍蹭过被推平的碎发。 舒盈忍不住出声,“这么好玩?” 这人仿佛重回八岁,笑眯眯地点点头,“跟小男孩儿一样。” 舒盈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你试试。” 他弯腰低头,她犹豫了一会儿,手指犹豫着搭上他的脖颈,再向上滑。 胡茬一样,扎手。 舒盈抿唇笑了一下,眼神亮了亮,“是诶。” 是真的能够上瘾,磨蹭过指尖,过电,发麻。 野兽不对任何人低头。但此刻他任由她在他头发上扒拉。 半晌,他才逮住她手腕,“摸够了没有?” 她这才觉得玩过头,想着缩回手。 他哪里肯放,逮着她手腕,拉着她人,将她指尖放在唇边,轻轻吻过去。 她瞥见他垂着的眼睫间,依稀漏出的光。 虔诚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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