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家里的年夜饭吃得早, 不过五点就结束。 今天不到王锦值班,但王医生心里尚还惦记着手里几个还躺在医院里的病患,刚吃完就又要匆匆往医院里去。 爸爸的耳边风再好吹不过, 趁着王锦回去换衣服的空隙,女儿随便讲了两句, 舒绍就挥手,教她多穿些, 又不放心叮嘱她早些回来。 舒盈弯眼笑了, 进房里裹了件小棉袄。 衣服刚套上, 陈安橙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盈盈!你和你爸爸妈妈说好没有啊?” 女孩子的声音依旧活力满满,整个冬天也无法阻拦。 舒盈在这边点点头,“嗯,你们等我去找你。” “不用了!”女孩子打断她的想法, “我们在你家楼下呢, 你快点儿呀。” 舒盈急忙忙应了声“好”, 挂断了电话。 出了房间, 舒盈发现妈妈还没走。 她皱着眉头,看着舒绍,“看见我车钥匙没有?” 那边云淡风轻地答,“你的钥匙, 我怎么知道?” 王锦吃瘪了一瞬, 随即理直气壮地道,“我不管, 就怪你,你帮我找找。” “不讲理。” 说归说,舒绍倒还是放下了手中的遥控器,帮忙找起车钥匙。 王锦眼神瞥向女儿,大概是自己小女孩的举动让女儿看见怪不好意思的,她抿唇笑了一下,摸了一下舒盈脑袋,“正好,盈盈,要不要妈妈送你去同学那儿?” 舒盈眼睛在笑,摇摇头,“不用了,我同学就在楼下呢。” 舒盈性子安静内敛,不喜欢和别人交流,情绪也不大爱写在脸上,难得见她兴致冲冲的模样,也难得见有朋友找上门,作为父母,女儿开心,他自然也跟着高兴。 王锦开口还要说些什么,那边舒绍已经把钥匙摆到她眼前了。 “喏,笨蛋,不长记性。” 王锦这回没好意思给眼刀,又抿唇笑了一下,“知道啦知道啦。” 舒盈推门出去,转身无意看见,母亲和父亲相拥。 舒绍蛮高,大概是律师职业缘由,令他看起来斯文淡漠,王锦将下巴枕在他肩上,整个人显得愈发娇小。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一个短促告别的轻拥,却足以看出两个人之间的和睦。 舒盈没来由心里一暖。 大门在母女俩身后合上,王锦搭上女儿肩膀,笑眯眯地问她要和同学去哪里玩。 她一下楼,果然看见不远处的陈安橙,身边还跟着林米苏。 看见她,两个女孩子一致地向她用力挥手。 舒盈歪脸笑起来,轻声同妈妈告别。 王锦显然也看向了那边,身子也跟着顿了一下。 舒盈没来由一慌。 陈安橙虽说是把头□□回了黑色,但她耳朵上还打着耳洞,林米苏更是夸张,她曾经告诉舒盈,如果不是耳骨她不敢乱动,她要打上十个耳洞,而今天,更是惯例的浓妆。 王锦顿了一下,放开搭在舒盈肩上的手,“她们是你朋友?” 舒盈点点头。 王锦眯着眼笑了一下,“现在的小姑娘怎么都这么漂亮。” 舒盈悬在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放下了。 王锦又说了句叫她们好好玩,随即,转身要离开。 那边的陈安橙却叫了一句,“阿姨!” 王锦脚步停住了。 舒盈也跟着一顿。 陈安橙却已然奔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灿烂的笑。 陈安橙这个人,和舒盈初见她时的发色一样,灿烂的橙,真挚又开朗,不掺一点假。 舒盈以往都看文章里,用大狗形容男生,见到陈安橙以后,她才知道,原来犬科在女孩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刻,这只犬科系小姑娘表情里含着隐隐的兴奋与激动,“舒盈,这、这是你妈妈?” 舒盈眨眨眼,半是疑惑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陈安橙小声感叹道,“我操,真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种,仙女生得都是仙女……” 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路走过来,基本上没什么开着门的店铺,倒是不少店家门口,都挂上了红艳艳的灯笼,在冬天苍白的天色下,显得温暖又有人气儿。 几个女孩子都到了,难得找到尚开门的店铺,聚在商场的奶茶店里,舒盈犹豫许久,最终才问了一句,周溯呢? 林米苏晃着吸管,听她的问句,微微笑了起来,“怎么不问昆程呢?” 陈安橙接话,“不好意思嘛,我们盈盈脸皮薄……” 舒盈小小地窘迫了一下。 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人精,舒盈的小小心思在他们眼前,无所遁形。 好在,陈安橙适时地把话题岔开,“唉,周溯跟我们不一样啦,毕竟世家关系牵牵绊绊的,肯定不如我们这么自在……” 舒盈不说话了。 好在,片刻后,周溯来了。 舒盈一向只在学校的流言里,听说过学校里一些被旁人大肆宣扬的家世,而她顶多只算是个小康家庭里的孩子,对世家、有钱人只有个模糊的印象,那次去昆程家,见到的也不过是个和自己家差不多的小区。 而今天,周溯从那辆加长的黑色豪车上迈下来时,舒盈算是有了个概念。 周溯穿了一身新衣服,有名的运动品牌,英俊倒是英俊,只是脸色不大好看,一脚踢在车门上,跟着下来的两个人见状着急忙慌地哄了两句,又道,“小少爷,晚上的家宴你一定要来啊,年夜饭,老爷子一年就等着这一天呢……” 周溯又愤愤踢了一脚车门,陈安橙在舒盈耳边啧啧道,“盈盈你看看,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这两脚,踢得我心都疼……” 舒盈笑了一下,听见周溯拔高了音调,伸出一根手指头,拦下了要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看起来暴躁又不耐,“没门儿,我说不吃就不吃,谁也别想绑老子回去,赶紧滚蛋。” 那两个人竟也就回头走了。 林米苏哈哈笑,“我的天呐,这俩保镖也太怂了,真没职业操守……” “保镖?” 舒盈皱了皱眉头,忽地觉得陷入了一个自己不太能理解的世界里。 这个世界里,有金银珠宝,有普通人家可能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光亮。 不过,下一秒周溯推门进来,舒盈也自然不会再多问。 周溯眼神扫过一圈,顿了顿,“昆程呢?” 陈安橙耸耸肩,“还没来呢,联系不上,我也正奇怪呢。” 周溯摩挲了一下下巴,看起来倒没有先前那么暴躁了,“不是,盈盈都来了,他怎么会不来。” 话音刚落,周溯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周溯看了一眼屏幕,这才笑起来,“说什么来什么。” 是昆程的电话。 周溯接了,脸色却一点一点变得比之前还要阴沉。 电话一挂断,陈安橙便凑过去,“怎么说?” 男生把手机摔到桌面上,忍不住骂了一声,“妈的,他那个继父回来了,不让他出来,什么破玩意儿。” 摔手机的响动有些大,奶茶店里零星几个人,都往这边看了过来,周溯倒也不介意,直接冷眼看了回去。 舒盈捏着吸管,忽地沉默了一瞬。 周溯可以挥挥手,无谓而任性地说,我不去吃饭,不要管我。 而昆程不可以。 他步履维艰的家境,让他没有拒绝的权利。 他不是那个人的亲生孩子,再亲密,也难免有寄人篱下的隔阂意味。他乖戾自负,别人居高临下给予他的,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施舍。 更痛苦的是,他无法拒绝这份施舍,正如他今夜无法拒绝继父的要求。 她心里酸了一下,又吸了口气,压了回去。 她转向三个人,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呀,我们几个人一起,不也很好吗?” 依旧是几房人的相聚。 不知道吴峰成今年为何会突然回来,往年他从不在这里过年,都在国外陪着吴家老爷子,偏偏今年回来,偏偏勒令他留家过年。 昆程坐在房里,抱着吉他,胡乱地拨着弦。 楼下传来喧闹说笑声,关上门窗也无法隔开。 昆程听着,有些发腻,想了想,还是抱着吉他,躲进了房里的卫生间里。 有一些事,躲是躲不开的。 一刻钟后,吴家的小辈隔着门喊他下楼吃饭,他应了一声,将小辈打发走。 看着小孩儿蹦蹦哒哒地离开,他这才推门出去。 吴家家大业大,这种欢聚团圆的日子,自然是要有个样子,连做饭的厨子都是早几天就从大酒店里挖过来的。 昆程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下筷子。 身边坐得还是吴峰成弟弟的小女儿,席间格外努力地同他搭话,昆程今日心情不佳,连敷衍都懒得,最后实在烦不胜烦,想了想,他说了句,“今天过年,我不想打女生。” 果然,小姑娘吓得闭了嘴。 这边刚安静下来,那边小姑娘妈妈又折腾起来,举杯敬了昆洁一杯,笑得温柔优雅,“来来,敬嫂子一杯,嫂子这一年辛苦了,希望嫂子能够越来越漂亮,最好加把劲,给小程添个弟弟。” 话是俏皮话,听到旁人耳朵里,却不是这个味儿了。 身旁,女人的丈夫伸手拉了女人的裙子一把,女人这才恍然明白什么似的,饮下一杯酒,“不好意思,我太高兴了,一时说错了话,二哥二嫂别计较。” 吴峰成一时脸上也不大好看,好在桌上有八面玲珑的角色,说笑间又将话题撇了开去。 昆程低了低头,看不清表情,只有旁边的人才能瞧见,他嘴角勾起了一个,冷淡的、嘲讽的笑。 酒足饭饱,自然要点饭后节目助兴。 昆程作为首选,被拉出来表演。 吴峰成话音刚落,昆程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少年初长成,修长挺拔,眉宇间有星辰,皮相在哪里都是个顶个得好,自然吸睛。 一时间,在场几个小女孩儿,都期待起他弹钢琴的模样来。 而他却伸手,露出食指上裹着的创口贴来,颇为遗憾地说,“爸,我的手划破了,没法弹。” 吴峰成倒也没再为难他,关心了两句,便挥手让他走了。 昆程抿唇,低眸间,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愉悦。 他回自己房间,在楼梯拐弯处,和昆洁擦肩而过。 这对母子自从上一次,已经许久不曾说上一句话,这一回,昆洁倒是难得主动开口。 “你的手,是故意自己弄伤的。”她笑了一声,轻而慢,“还是说,根本没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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