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的案件有了初步结果, 警方定性为自杀,给出的原因让舒盈难以接受。 遭了一个诈骗团伙的蒙骗,欠下高额贷款, 债主追上门,少年走投无路, 选择在新中最高的教学楼了结。 谁也不知道,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孩, 为什么会欠下这么一大笔钱, 他又要用这笔钱去做什么。 只有舒盈, 在繁重课程的喘息间, 失神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想起期末考试的前一天,她见到他,他对她说, 他们都不懂。 不懂什么呢? 舒盈当时并没有在意, 哪成想, 竟成了和这个男生的最后一面。 没有直面死亡时, 是感受不真切死亡气息的。 可是舒盈却仍旧觉得,有什么,不轻不重地压在她心上。 学校里似乎也因为这场风波,风言风语不断, 整座学校都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下, 哪个学生都不能幸免。 舒盈在这片愁云下,照例安静沉默地读书、跑操, 下课跟在结伴的女生身后,一个人去洗手间。 她弯腰洗手,视线盯着水流。 待到直起腰时,她的肩膀已经被人小推了一把。 她抬起眼,看见同班的几个女生。 有路妍、有顾梦洁,以及平素不太熟悉的两个班干。 舒盈沉默了一瞬。 对方先一步出声,是两位班干其中的一个。 “郑志死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舒盈默然点头。 “你知道?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顾梦洁怪笑了一声,伸手按住她肩膀,“我说你——知道怎么还这么逍遥自在?” 舒盈抬眼,喉咙仿佛被涩住,半晌,才勉强挤出来几个字,低低的,“和我没有关系。” “装什么啊?不是你,郑志会退学吗?”班干里的另一个脸上流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来,“杀人凶手根本就是你。” 舒盈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片刻,她用了点力气,挣开了肩头捏得她生疼的手,这一下却惹恼了女生,顾梦洁手指用了点力,复推了她一把。 洗手间刚刚打扫过,拖把上的水渍还未干,留在瓷砖上,舒盈被推得趔趄,摔坐在一摊未干的水渍上。 另一个女生跟着过来,犹豫着,但仍是给了她重重一巴掌。 她抬起眼,安静地扫了对方一眼,对方僵了僵,无意识后退了一步。 像是为了给自己助威,女生道,“这、这是你活该!” 路妍环着胳膊,站在最后头,冷冷地笑。 上课铃声响起,舒盈沉默地站起来。 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舒盈知道自己不是,昆程也知道自己不是,这样就足够了。 郑志妈妈,是在下午第二节 自习课闯进来的。 她扯着舒盈短发,喊出同样的词时,整个班都喧哗起来,什么样的眼神都有,唯独没人想要帮她。 被女人蛮力扯着发顶,拽上讲台,舒盈推不开对方,只得沉默地闭了闭眼睛。 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这个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 她头发痛,不晓得为什么,抬手捂住了眼睛。 顾冕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 男生已经请假好几天,好几天没有露面,今天是他病假结束后第一天到校,却不想被他撞见这样一幕。 两方父母外加警方都被惊动,来了学校。 舒盈低着头,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躲在父亲身后,脸上神色淡淡的,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舒绍从事律师工作多年,当然不会被这种场面唬住,此刻冷着眉目,和对方辩驳。 更何况,说来说去,还是归咎到善款一事上,这件事舒盈本就没有什么错,他见惯了不公和无赖,当然明白面前这两对夫妻想干什么。 郑家父母本就是没什么文化的地痞流氓一流,很快落了下风,又开始哭天喊地的叫起警察同志做主来。 案件棘手、当事人父母棘手,负责这次工作的两个警察自然也是头痛得不行,听了两方简单说明了情况,斟酌了片刻,转头去问老师。 三班班主任冒着冷汗,点头说是,“确实,郑志当时自己来我和秦老师那里承认善款的事情是他做的。” 这么一说,那边叫冤的声音又大了些。 警方人员不得不喝斥了一句,一对夫妻这才安静了些许。 “那请问,学校有安装监控设备吗?” 三班班主任沉默一瞬,“……有,但关了。” 有确实是有的,新中当年为了确保学生学习质量,曾在每个班级里都安装了监控摄像头,奈何后来学生们的意见太大,学校不得不把设备关了。 谁成想,会成了这样的纰漏。 “唉,要是有摄像头就好办了……” 两个警察的表情更为难了,眼神审视而复杂地,扫过眼前这个沉默瘦弱的小姑娘。 全程都不曾抬过一次眼的舒盈,终于稍稍抬起了眼睛。 她当然明白,这两个警察在为难什么。 自杀案件本就难以定性,涉及校园欺凌,牵扯出的因素更多,更是难以说出个谁对谁错。 而现在的场面,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施以恶意、施以冷眼旁观、施以年少无知的礼赞,间接地结束了旁人的生命,到底算不算有罪。 这是一片无法触碰的盲区。 这片盲区,舒盈曾被一群人推着,踩在过边缘,她挣扎着,不想跌进深渊。 在她以为终于要被他拉出黑暗时,她依旧被一片黑茫茫推着,再次被迫站在了盲区旁。 只是这一次,人生错落,她站在了对岸,站在了先前一群人的身旁。 为什么会这样—— 这一次,她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昆程下午逃了课,拉着周溯,去了五条街开外的蛋糕坊。 这几天一直下着小雪,夹着丝丝点点的雨水,两个人嫌麻烦,翻墙时没拿伞,一路挨着细碎的雪花,回来时,衣服都是微微潮湿的。 他提着逃课的战利品回来,跨进班级时,后桌的胖子紧跟着就凑了过来。 “诶,程哥……” 他把纸袋往抽屉里一塞,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应了声,“放。” “就,之前追你那个小妹妹,出事儿啦!” 对方的语气里,有着隐秘的兴奋和期待。 他回得简洁利落,“关我屁事。” 追他的不计其数,他总不能每个都记得,再者,他从不多管闲事。 “不是啊不是啊,这回闹得特别大,说是和郑志那件事儿有关,警察都来了……”胖子压低了声音,本就粗嘎的声音更加难听,“就八班那个。” 昆程愣了愣,一脚蹬在了男生的膝盖上,硬生生把男生蹬下了椅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他始终没想过,在旁人的目光里,她会被讲成追他的那一个,语气嘲弄,仿佛笑料,仿佛全世界都不觉得两个人登对,全世界都觉得两个人不配。 后桌的男生没想到这一句会引着昆程发这样大的火,好在在他吃第二次苦头前,周溯匆匆忙忙冲过来,拉住了昆程的胳膊。 而昆程见到舒盈时,舒盈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沉默的模样,瘦小纤细的一个人,攥着手心、垂着脑袋坐在椅子上。 昆程站在办公室门口,忽地停下了。 周溯在他身后骂骂咧咧,正在兴头上,他乍然一停下,险些将周溯绊了个结实。 “进去啊!不能让舒盈白受欺负?”周溯推了他一把,“就他妈知道欺软怕硬,不就是想要点臭钱,赶紧打发走得了,我看看要是换成对上周家,这批臭虫还敢不敢来找舒盈麻烦……” 说着,他忽地停住了。 因为周溯很快意识到,昆程压根没在听。 走廊外仍飘着雨雪,有雪落进来,垂在他长睫上,顷刻融进他眸色极深的眼底。 身旁的男生视线望向办公室里,他脚上那双白色的高帮球鞋周溯觊觎了许久,价格和造型一样醒目,预售时两个人就都看中,而后他愣是没抢到,昆程那个手眼通天的继父却帮他拿到了。 此刻,这双鞋踩在门槛边缘,仅仅离门内一步之遥。 昆程看见舒盈父亲正在冷静地说着什么,表情和口吻同样冷静,小警察想要靠近舒盈,男人下意识伸手拦了拦,余光瞥见是穿着制服的警察,这才慢慢放下了手。 这是一个本能之下的动作,作为一个害怕女儿受到伤害的父亲的本能。 屋子里头光线清冷,像是某种感应,一直未曾抬起眼睛的女孩子,蓦地抬起了眼睛。 像是越过层层人群,她看见他。 先是停顿,很快,她攥紧的掌心松开,抿唇,拉起一个笑。 她向他比口型,越过满室嘈杂,无声又温柔。 她向他说——我没事。 可他看见她的伤口,不光是脸上的红痕。 白色球鞋鞋跟往后退了一步,“周溯,我们走。” 周溯一瞬以为自己听岔,难以理解般“哈”了一声,“你说什么?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冲进去……” 昆程又往里看了一眼,一眼,像是要把什么看得干净。 风雪依旧,霜花打湿去路。 一步之遥,犹隔天堑。 他只看这么一眼。 很快,男生低低地重复一句,打断同伴的话音,“走。” 回到教室后,昆程沉默了许久,起身,将抽屉里的纸袋丢进了垃圾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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