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绍替舒盈请了两天假。 大概是担心女儿情绪正低迷着, 尽管舒盈再三重申自己没事,王锦依旧很不放心地,把舒盈带在了身边。 医院办公室窗明几净, 因为开了暖气,一室温暖和煦。 王锦是内科医生, 现下难得清闲,摆弄着桌面上一支黑色水笔, 一边同女儿断断续续地搭着话。 她话语中, 隐隐约约流露出给舒盈转学的意思。 舒盈听得出来, 也并不是第一遍听到这句话。 从学校回来, 舒绍就向她提出了这个建议,但她并没有给出回答。 她坐在医院办公室的椅子上,沉默了片刻,盯着桌上摆着的果篮——仍是那样熟悉的紫色, 一旁还摆着一束洁白如玉的百合, 整个办公室都是这股清香。 随即, 她应声。 她说, “妈妈,我不想转学。” 王锦的笔尖顿了一下,紧跟着叹了口气。 不待她开口再说什么,办公室的门却是已经被敲响了。 对话打住, 王锦抬高声音应道, “请进。” 实习的小护士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表情复杂为难, “那个……王医生……” 舒盈心里一跳,跟着母亲的视线望过去。 医患纠纷并不少见,但无耻到这般程度的,还是第一次见。 分明是自己术后不听医嘱,吃错了药,还要赖到医生头上。 而这个倒了霉的医生,恰巧就是王锦。 浩浩荡荡的一拨人堵在内科大楼门口,王锦作为主治医师出面时,险些被扔过来的玻璃瓶刮花了脸,同一个科室的男医生反应快,抬高了胳膊替她挡了一下,这才不至于受伤。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王锦当然不会允许舒盈在这里多待,叮嘱她快点回家。 舒盈犹豫了片刻,点点头。 她怕待在这里,只会给母亲添更多的麻烦。 她转身,往电梯间走。 她这阵子过得确实不好,父母都看出来了,甚至于冒出给她转学的念头。 舒盈抬手,按下电梯按钮,随即向旁边退了一步,等着电梯抵达。 她想,如果换在以往,她一定会第一时间就点头说好,远远避开这糟糕的命运,可至到前天,父亲问出口时,她心里却异样地静了一刻。 有个声音告诉她,她不想离开。 电梯徐徐下落。 舒盈从神游中走出来,抬眼看见电梯上的数字,同自己只隔了两层的距离。 她又打算低头,等这两段距离过去。 低头前,像是下意识,她环顾一圈四周。 随即,她心里一揪,下意识往电梯口凑了凑。 她看见一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等人,内心忽然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恐惧来。 就是这个当口,对方好像也看到她,眼底充血,带着扭曲的神色,迈开脚步向这边冲过来。 舒盈又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贴着电梯按钮,用力地按了又按。 看似是进,只有她知道,她在向后退。 叮—— 电梯到站。 舒盈冲进去,赶在郑母扑过来的前一秒,合上了电梯门。 电梯里没有人,她提着的那口气还没松下来,往电梯的玻璃墙上靠了靠,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脚都是软的。 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场医患纠纷,原本压根不该发生的。 王锦的办公室在六楼,舒盈在心里计算着走楼梯的时间,哆哆嗦嗦地等着电梯门打开。 叮—— 再一声,她提着一颗心脏,抬起眼,好在,眼前乌泱泱一片等电梯的病人和家属里,并没有她眼熟的那一个。 她仍旧不敢懈怠,迈开脚步。 她跑得太急,下大楼侧门的楼梯最后几阶时,仓皇之间,一不小心失足踏空,摔得半晌才缓过神。 舒盈沉默地爬起来,一跤跌落,把她口袋里的钥匙和手机统统甩了出去。 她伸手去捡,手指碰到手机,她吸了吸鼻子,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她这才意识过来,今天不是双休,她放假,可是别人是不放假的。 她刚要挂断,那边却出乎意料地接了起来。 “乖盈?” 雨还在断断续续地下,几天来一直不曾停过,此刻阴沉沉的天色里又卷起一道闪电,舒盈再次吸了吸鼻子。 那边没有说别的,只是问她,“你在哪儿?” 女孩子睡着了。 蜷着身子,背对着自己,小小的一团,缩在角落里,睡相倒是又乖又安静,乍然一看,像只小动物。 他想起来半个小时前接的那通电话,她在那头发着抖,对他说,昆程,我害怕。 昆程凑过去,慢慢贴近了那道背对他的弧线。笨笨醒醒管理 可只是这么轻微地一碰,舒盈也就醒了。 她转头,看了他一会儿,睡醒之初眼神茫然又潮湿,像是在辨认他是谁似的,不过很快,她蓦地微微笑起来,“你在呀。” 他朝她笑,露出一颗犬牙,“废话。” 舒盈常会想,虎牙放在旁的少年身上,绝是显得十分可爱的,可放在他身上,半点儿可爱也瞧不出来,倒真像只会冷不防跳过来咬你一口的老虎。 但她此刻,往这只危险生物的身边靠了靠。 她手背在摔跤时被蹭破了,被他用纱布夸张地裹了一圈,衣服蹭脏,也被扔在了地毯上。 她又来了这间熟悉的卧室。 那一跤摔得痛了,把她的委屈和害怕全部摔了出来,也就无意识地打了那个号码,只是她没猜到,他也没去学校。 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抬起眼睛,“怎么没去学校?” 动作之间,两个人之间贴得更近了。 只是舒盈在他的被子里,两个人隔了层被絮,舒盈保持着睡觉时的姿势,手指拉着被子,盖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覆着刘海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昆程伸手,连同一床棉被一起,把她捞进怀里,“我只想见你。” 心上人好听的话,比什么药都来得见效。 舒盈愣了愣,鼻尖贴着棉被,用力地嗅了嗅。 他注意到她动作,拍了一下她脑袋,“属小狗的?” “好闻。”随即,她将脸又往下埋了埋,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掩不住喜悦的眼睛,“昆程的味道。” “小变态。”他搭在她脑后的手,捏了一下她的脖颈。 舒盈刚要说什么反驳,枕在枕头另一边的男生,却是轻轻凑了过来,隔着一层棉被,亲了亲她的嘴角,“盈盈。” 舒盈抬眼。 她本能地觉得他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讲,于是便认真等着,只是等了一会儿,他却只是摇摇头。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却明白了自己的心。 为什么拒绝避开糟糕命运的机会—— 因为比命运还要躲避不开的,是另外两个字。 是他的名字。 周一时,舒盈回到了学校。 她在家里躲了三天,落了不少课,好在班主任还算重视她,把作业和课堂笔记单独留给了她一份。 她去办公室讨要时,班主任甚至还开口安慰了她几句。 舒盈不是不感激的,只是她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表达,最终只说了句“谢谢”,退出了办公室的门。 晚自习前,她一个人在教室里抄笔记,昆程这几天还是没来学校,只有陈安橙和周溯会来陪她,像是看透她的心思,陈安橙会捏着她的手,叫她不要离开。 “如果你离开了,就等于默认了,你懂吗?” 舒盈点点头。 时间木然流淌,就这么度过了几天。 星期四晚自习前,有人给舒盈送来了字条,约她晚上八点在艺术楼的舞室见面,落款也并不避讳,工工整整地落了三个字。 ——叶子怡。 舒盈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名字的出现,并不意外。 尽管她和叶子怡没说过一句话,她也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理智告诉她,是不应当去的,可是她心里又有种预感……一切都将要了结的预感。 当晚晚自习,舒盈从后门,出了教室。 八点,学生都在自习,整座校园静默无声。 舒盈贴着墙根下楼梯,半途上撞见周慢。 她没成想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遇见周慢,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变。 倒是周慢先开口,云淡风轻地,“舒盈?” “嗯。”舒盈稳了稳呼吸,“学姐。” 周慢抱着本子和笔,从上到下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去哪儿?” 舒盈犹豫了一瞬,撒了个谎,“我去老师那儿拿东西。” 周慢颔首,不再多说什么,侧身,先一步走了过去。 舒盈这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下了楼梯。 她没注意,长廊那端脚步和长裙一般轻盈的女孩子,停下了脚步。 艺术楼她来过一次,对里头的布置差不多熟了。 印象里,舞室和琴房是在一层的,并不难找。 只是这一次,寂静冬夜里的大楼,显得格外可怖。 舒盈犹豫了一瞬,仍是咬咬下唇,踏了进去。 她莫名地相信,既然叶子怡是一切开端的始作俑者,那么她身上,一定会有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脚步声在空寂幽暗的大楼里撞出无数回音,直教人脊背发寒。 她不得不加快了脚步,推开舞蹈室的门。 好在,这扇门里是亮着灯的。 她探身瞧了一眼,随即,瞥见叶子怡,穿了件呢子大衣,立在舞室的更衣室门口。 叶子怡笑了笑,几乎算得上是温柔的,“你好,舒盈。” 舒盈犹疑着,踩进了半明半昧的光影里。 咔嗒一声—— 舒盈浑身汗毛跟着竖起。 这是门,被从外反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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