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程见到舒盈的第一句, 问的是,她的手上会不会留疤。 舒盈说,伤口不深, 所以应该不会。 此刻周溯藏不住话的缺点暴露无遗,“不深?我看再割深点儿你这只手就报废了……” 舒盈笑了一下, 没再讲话,反而是林米苏过来, 拍了周溯脑袋一巴掌。 昆程拉着舒盈的手腕, 若有所思道, “听说二次受伤就会留疤。” 舒盈想了想, “总归不在脸上,问题不大。” “怎么不大了?”他拉着她手腕,低头轻吻了一下她裹着纱布的手背,顺带将两个人间的距离拉近了, “你受一点儿伤, 我心里都疼得要死。” 脸红耳热。 “你这么宝贝的东西还丢学校不管。”周溯显然听见了这二人私语, 撇撇嘴, 话音里倒是有那么些抱怨的意思,“搞不懂舒盈去救她干什么。” 话音刚落,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下来。 只有林米苏依旧靠着台,神态自若的把玩透明的玻璃酒杯, 看着杯壁在灯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碎芒, “盈盈不受伤,怎么把程哥从家里炸出来啊?” 她转眸, 看着舒盈促狭一笑。 陈安橙接话,“我差点以为我们小程哥哥在家里得自闭症了。” 昆程对这些调侃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确实有阵子没来学校,连周溯都不晓得他在家做什么。 他将一杯酒喝了,眉眼在灯光下笼上一层淡漠的光辉,“以后不会了。” 叶子怡在医院里过得并不大好。 叶家不相信她的病症,却也不允许她离开这里,于是这栋白色巨塔,成了限制她自由的囚笼。 不过叶家的小孙女,探病的人倒是不断。 她坐在病床上,神态柔顺地面对每一个来探望她的人,身畔是开得正艳的鲜花,容貌和花儿一样沁人心脾。 ——她一直是叶家这一辈的骄傲。 长相和出身一般出彩,待人总是温柔含笑,礼貌有度,大小奖项拿到手软,处处都是父母的谈资。 只有她记得,十四岁那年,她意识到自己的不对时,恳求母亲领她去看医生的场景。 她看着这个平素优雅知性的女人给了她一巴掌,口吻冷淡地问她,是不是想被叶家人看成疯子,是不是想给她丢脸。 她发抖,讲不出话,母亲便又弯腰抚慰她。 小怡,这不是病,只是情绪上的小问题,乖乖睡一觉就没事了,不要多想。 … 思绪被开门声打断。 少年是直接闯进来的,脸上的表情不耐而冷淡。 叶子怡却坐在病床上,弯眼一笑,手指搭在一旁,无意识地抚着床单上的褶皱,“我不是为你自杀的,但见到你还是很高兴。” “很巧。”昆程一步步跨过来,唇上浮着一点酒色,眼底却比谁都冷静,“我也不是为你来的。” 叶子怡抬眼瞧他。 昆程的轮廓很英俊,和旁种的英俊不同,叶子怡在见他的第一眼里就瞧出来。 “不要再碰她。” 窗外夜色正浓,他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搭上她嘴唇,动作温柔地按了一按。 这是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小时候那一片很乱,总有一些阴暗和丑恶是见不得人的。 他看见,所以沉默。 这么多年来,在同龄人找谈资吹嘘的年纪里,他从不把这段经历讲给旁人听,因为他知道生活在阳光下的芳草地,不会理解阴暗潮湿的青苔为什么会存在。 是啊,大家都晓得,阳光多么好,包括他,也是这样,接触过一瞬,就再也不想离开了。 周溯跟他讲,不明白舒盈为什么要去救叶子怡,而他明白。 她不是他,永远不会选择沉默。 周溯又问他,那如果是你,你会不会救? 他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如果是他—— “如果你想死,那你就死得干净一点。” 春天要来了,天气回暖,班级里的空位却是一天比一天多。 班主任听着台下的咳嗽声,在讲台上叮嘱大家换季时期,要注意保暖,不要生病。 顾梦洁缺席,不光是顾冕,便是连路妍都显得心不在焉,课间好几次撞上别人,竟也是慌忙忙地道歉了。 好在,昆程是来上课了。 舒盈的生活像是回到了正轨,大概也是因为身边有这群朋友的存在,学校里的人和流言,并没有伤害到她太多。 她几乎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 星期六的晚上,周溯说要请客吃饭。 舒盈同陈安橙一起先到,到达目的地时,发现周溯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百无聊赖地打着手游。 听说周溯最近和周慢起了一点儿小争执,加上高三备考生格外忙碌,故而舒盈自从上个星期四的事件后,好几天没有见过周慢。 当然,她不会蠢到去提周慢。 周溯向着两个人招手,“昆程又迟到了哦。” 陈安橙说,“那再等等。” 这一等,便从干巴巴地等着,到了边吃边等。 西餐厅的味道很不错,生意一直很好,听说还是周溯偷偷用了他父亲的名头,才定下了一个位置。 陈安橙感慨,“你说,有钱多好啊,能解决好多好多看起来复杂的问题。” 餐厅在八层,他们坐在窗边,俯身便是波光粼粼的湖水,以及大片大片的绿荫,舒盈托腮看着风景,听着陈安橙的话,笑了一下,没讲话。 周溯也不说话,顺着舒盈的眼神望过去,嗤笑了一声,“有钱好不好我不知道,我感觉这儿跳楼倒是挺好的,省得埋的功夫,直接和大自然拥抱了。” 陈安橙晓得他最近情场不顺,不和他争辩。 这个功夫里,昆程终于来了。 天气回暖了一些,他便迫不及待地脱了棉衣,今天只穿了件姜黄色的卫衣,整个人显得愈发瘦削修长。 舒盈第一个看见他,眼巴巴看着他走过来,问了一句,“有事耽误了?” 昆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堵车了。” “这车堵得好啊。”周溯瞥了他一眼,“你再来迟些,这儿就只剩牛尾巴了。” 他近来不顺,嘴巴愈发不饶人,可惜在昆程这里,总是有碰壁的时候。 昆程挑眉,“牛鞭不挺好,适合你,看你最近黑眼圈都要垂嘴上了。” 周溯脸更是黑了半截,“适合你个头。” 舒盈正茫然着,陈安橙却是先一步在那边放声笑了出来。 像是串通好了要合伙欺负周溯,这边笑够了,方才慢悠悠、假惺惺地开口,“少说两句,周少爷最近失恋了,不要面子的?” 周溯站起身,挤出几个字,说要去洗手间。 昆程眼底带着笑,看着他推门出去。 视线回转,瞥见满脸茫然的小姑娘。 舒盈对上他的视线,小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怎么一点儿也没听懂。 “哦,牛鞭,壮阳的。” “……” 那边又配合地笑了一声。 昆程瞥了舒盈一眼,又瞥了笑声源头的短发女生一眼,“你吃完了?” 被冷不防点名的陈安橙愣了愣,随即心思玲珑地明白过来,将面前的最后一点儿牛肉块塞进嘴里,义正言辞地表示自己吃完了,也要去趟洗手间。 两个同伴都离开了,他这才凑过来,小心避开她那只还未痊愈的伤手,将她抱紧了。 舒盈笑了一下,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戳戳他的肩膀,“你怎么学会避嫌了?”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道,“不是我要避嫌,是我怕你害羞。” 舒盈顿了顿。 男生凑过来,呼吸随之贴近,“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对你做点儿什么。” 像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话,他刻意逗她。 她果然中招。 他笑起来,拉远两个人的距离。 他环顾左右,正是晚餐时间,餐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只不过能在这里消费的大多数都绷着一张成功人士的脸,真假不得知,他也不在意,只要这一点让用餐环境足够安静就可以。 “盈盈,我弹琴给你听。” 舒盈眨眨眼,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这间餐厅里,当然是有钢琴的,摆在正中央,灯光倾泻而下,琴身泛出柔和的光泽。 他掐掐她的脸,将她的视线拉正,“记得。” 她眨眨眼,“什么?” “我是为你而弹的。” 舒盈抿唇,眼里浮现出来浓重的光彩。 他看着她眼睛发光,嘴角也勾起来。 万众瞩目也好,无人问津也好,他的目光永永远远只会投向她一个,他只为她的快乐而臣服。 他看着她点点头,笑了一下。 少年郎在人群中央,收获无数目光,弹她听过的曲子。 仿佛是二人玩过的游戏,在旁人的视线里,说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密语。 昆程知道自己又迟到了。 他看着舒盈的眼神,不过脑子地撒了一个谎。 她说中了,不是堵车,而是家里出了事——又或许,不是家里,只是他的一个住处。 吴峰成下午便回了主宅,告诉厨房好好准备,晚上要在这里接待几位贵客。 昆程有些诧异,是怎么样的贵客,才能惊动吴峰成打开吴家主宅的大门。 到了晚上,吴家几房果然又陆陆续续地来了,跟在后头的是两辆豪车,昆程站在房间里,眯眼看过去,认出来那是吴峰成的几个战友——兼生意上的来往伙伴。 吴峰成忙着招待朋友,昆程只消进席间打两声招呼便得以抽身。 在席间敬酒时,昆程瞥了挽着吴峰成臂膀的昆洁一眼,紧跟着,又落在另一边。 是他那个所谓的叔母,目光教他很不舒服。 不过他倒也懒得多看,因为还有另一场约等他去赴。 心思潦草地敬完酒,他回房换了身衣服,匆匆下楼。 拉开吴家雕花的大门时,他愣了愣。 他看见一张不太那么熟悉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惊,面容大骇,向后退了一步。 昆程只犹豫了一秒,便伸手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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