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周溯先低头, 捧了一大袋糖果去高三找了周慢。 陈安橙扯着舒盈的衣袖,笑嘻嘻地跟过去凑热闹,到了高三教学区才松开了舒盈衣袖。 陈安橙腿长又跳, 上楼步子很快,舒盈跟在她身后, 眯着眼看着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摇头笑了笑。 顾冕就是这时找到舒盈的。 春暖花开时节, 男生一身黑色, 站在阳光下, 拉了拉她的手腕。 舒盈抬眼瞧他。 自从上次顾冕请假归来后, 不止她一个人感知到他的沉默,连篮球场上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单薄了不少。 “你有事吗?” 顾冕点点头,“你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舒盈还未答话, 他又补充道, “可以吗?” 女孩子愣了一下, 旋即点头, “当然可以。” 他带她去了学校里的室内体育馆——学校偶尔会在这里举办活动,但大多时候是废置无人的。 舒盈四下扫了一眼,停下了脚步,望向顾冕。 “你有什么事呀?” 阳光从头顶的天棚上倾泻下来, 照清星星点点的浮尘。 少年看着她, 闭了闭眼睛,“你知道我姐姐为什么请假吗?” 舒盈摇摇头, “我不知道。” 顾冕视线瞥向一侧,“是叶子怡。” 舒盈愣了一愣,一瞬间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一起。 “叶子怡本来该找路妍麻烦,可是路妍把我姐姐推出去,受伤的就成了我的姐姐。” 她明白了。 手指垂在身侧攥紧,复而松开。 舒盈深吸一口气,轻轻拉住了男生的衣角,“对不起,这件事确实和我有关,但我不知道会牵扯到你的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姐姐……” 舒盈下意识作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伤得严重吗?” 男孩子比她要高出许多,她偷偷远观昆程时,曾见过顾冕和昆程二人并肩走在一起,身高分不出个上下。 此刻,顾冕微微低头瞧她。 不晓得是不是这个缘故,他的眼神显得微微悲悯而颤抖。 他抬手搭上她的发顶,那本该是一双打篮球的、蔓延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阳光气息的手,此刻却显出一股悲伤的苍白。 “你真傻,舒盈。” 舒盈不明白他的意思。 “路妍是罪有应得,但我姐姐也并不无辜,这一点我拎得很清,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居然就自己承认。”那双大手向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你压根不需要道歉,我今天叫你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听你的道歉。” 他盖住那些浮尘,舒盈在他掌心睁着眼睛,看不清旁的,只有残余的光芒,从侧边溜进眼睛里,将世界渲染成一半黯淡、一半雪亮。 她伸手搭上他的手背,“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想有个了结。” 舒盈想要拉下他手指的动作顿住了。 “你想知道吗?那笔善款失窃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么—— 蝴蝶在南美洲扇动几下翅膀,美国西海岸掀起一场龙卷风。 如同在所有事情还未曾发生的最初,那些年少的少年,谁也没有想过,一场无关痛痒的小小恶作剧,会演变成无法收场的噩梦。 那是一个平淡而温柔的午后,一如早春时的今天。 空气里甚至弥漫着金桂香,一堆少年人凑成一堆嘻嘻哈哈地闲聊,有人忽而从人群中跳出来,提高了一点声音。 “哇,最近看那个八班的班长很不爽哦……” “那不简单?找几个人治一顿就好啦,那种小瘪三。” 热火朝天之际,有个懒散的声音横插进来。 “何必那么麻烦。” 他甫一开口,一群十七八的少年,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道声音淡淡的,夹在桂香里,很好听。 “听说他家很穷,最近有笔捐款不是归他管?” 有人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一群人再度没心没肺地哄笑起来。 ... 顾冕手覆在她眼睛上没有动弹,只是舒盈感到他在轻轻地颤抖。 舒盈沉默一瞬,伸手握紧他的手腕。 她开口,“他说过,郑志不是无辜的。” 顾冕动了动手指,手腕跟着脱离她的掌心。 舒盈终于看清他的脸,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依旧轻颤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无辜?”他抬眼看她,“昆程在和你玩文字游戏,你不明白吗?” 舒盈一僵。 “你还不明白吗?郑志确实不是无辜的……”说着,他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馆内的篮球架,他颓唐地闭了闭眼,“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辜的。” 舒盈立在原地半晌,良久,她问,“你早就知道。” 又或者并不成为一个问句,她内心已有答案。 顾冕点头。 “难怪。”她低声道。 难怪路妍每每针对她时,他都站出来为她解围。 原来不是好心,而是早就知晓一切,最后的一点良知还没有磨灭,可怜她被蒙在鼓里、成了替罪羊的帮助。 他们都知道,只有她不晓得。 顾冕像是明白她的想法,缓声道,“路妍是知情者,还要一直追着你欺负,我实在看不过眼……”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面前的女孩子,眼睛垂了下去。 他叫她,“舒盈。” “为什么?”女孩子一边轻声吐出三个字,一边抬起头,眼睛泛红,像是咬牙撑着,“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来?为什么要等着大家都付出代价以后,才说出来?” “是啊。”顾冕应声,“为什么呢。” 顾冕曾经,也是一个旁观者。 他不去制止,也不参与,他以为这样已经可以。 等到后来他几度想要说出真相时,才发现一些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人同人之间像被一张微妙的网粘着,破了一处,平衡就被打破。 于是他咬牙沉默。 直到那个夜晚。 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流水线般的时间表,上课、晚自习,而后去篮球场投半个小时篮,再骑车回家。 他单肩背着书包,拍着篮球经过本年级的教学楼,篮球在四下无人的校园里撞出回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 顾冕成了事发现场的第一目击证人。 配合警方调查后,他夜夜在梦里惊醒。 而亲眼目睹死亡,惊醒的远远不止是梦境。 他终于明白,原来在这场看似无关痛痒的闹剧开始时,无论是参与者,抑或是旁观者,都不是清清白白的无辜者。 没有人是无辜的。 是啊—— 为什么不早一点说出真相? 他后悔了。 “我们都是懦弱的,我是,周溯是,昆程也是。”他说,“舒盈,只有你不是。” 舒盈深吸了一口气,浮尘呛进喉咙里,教人想要流眼泪。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你说的话可信度有几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顾冕看着她,“你自己明白的,舒盈。” 是,信不信由己,她信了几分,唯有她自己明白。 敞亮寂静的体育馆,大门再次被推开。 那个少年走进来,就仿佛舒盈见到他的第一眼,老香港电影里走下来的靓仔,朦胧漂亮,情意绵绵。 他讲,“盈盈,都是真的。” 是啊,如果能早一些就好了。 如果他能早一些遇见她,哪怕是在他刚被吴峰成收养的那一年,也一定会比现在要好。 他会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愿望,去努力爱她,爱山河,也珍爱自己。 昨晚的吴家主宅,剧目格外精彩。 吴峰成最宠爱太太的小情夫当着一众宾客找上门来,昆程动作是快,却没快过早有准备的小叔母。 那男人昆程在照片上见过——照片早被他烧掉,却不想昆洁还是被摆了一道。 种因得果,昆程看着闹剧哭哭啼啼地上演,冷眼旁观。 收场后已是半夜,他被吴峰成叫上书房。 两个选择摆在他眼前。 他坐在男人眼前,看看男人,忽而笑了笑。 再叱咤风云又如何,吴峰成那点隐晦病症,剥夺了他作为男人拥有子嗣的权利,只能将风云拱手让人。 吴峰成选择了昆程。 昆洁这么多年来一直咒骂他没有良心不知感恩,却不晓得,那一年,吴峰成看中的并不是昆洁的美貌,而是昆程。 冷漠自私,又目中无人的少年,拥有狼一般眼神的少年。 他将这匹狼关进笼子里,想要驯化出一条狗。 昆程怎么会如他愿。 所以昆程更加暴戾、一步步挑战吴峰成的底线。 而今天,这个他反抗了许多年的男人,问他,是选择跟他母亲离开,还是选择抛弃他母亲留下来。 这是一个他逃脱桎梏的绝佳机会。 他并不贪恋优渥的生活,他想,离开了这里,他不一定会和昆洁生活,但是他一定会得到自由。 答案在嘴边呼之欲出,可他久久沉默。 吴峰成看着他,越来越胸有成竹。 沉默之际,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舒盈对他说害怕,想起那一天办公室前,他望而却步。 周溯的话和舒绍的动作,像一记闷棍打在他心里。 他可以绕远路给她买一块蛋糕,可以为她弹一支她喜欢的曲子,可以玩点浪漫的小伎俩,可真的面对困境时,这些伎俩统统幼稚得可笑。 如果是周溯,可以用周家压下这场风波。 而他,他离开这里、离开吴家,做不了任何。 他什么也不是。 离开这里,他可以自由,而他的盈盈不能。 他又想起陈安橙对他讲,见到舒盈妈妈,原来就是救他妈妈的那一个医生。 那是昆洁急病发作的一夜,十岁的昆程犹豫了很久,最终咬牙拉起了昆洁的手。 昆洁没有钱,他没有钱,一起来医院的陈安橙也没有钱,可是不治病,就会死,好在遇见的女医生心善,替他垫付了手术费。 他说过,他长到现在,只见过两个好人,一是舒盈,另一个—— 他没想到,仍和她有关。 他欠她良多。 王锦救下他母亲,而她拉住了他的手。 旁的救赎都不是正途,唯有在她手心,方能得救。 吴峰成脸上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微笑。 昆程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逆着光的女孩子。 她轮廓溺在阳光里,发丝长得很快,又有些长了,扫着脖颈,看起来柔软又脆弱。 阳光和煦,青草生长。 他想。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不那么冷漠—— 不那么自私—— 如果有人从一开始就站出来—— 又会是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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