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 何慧在报社见到舒盈的第一句,问得就是—— “后来怎么样了?” 舒盈坐在办公桌前,摇摇头, “没什么事。” 何慧捧着保温杯,自言自语道, “那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舒盈手指搭上杯盖,顿了顿, 轻轻接了一声, “以前的同学。” 何慧没想到舒盈会回答, 乍然也不说话了, 点点头,转过身。 一转身,高磬恰好推门而入,打着哈欠向办公室里的同事问好, 又没心没肺地抬声问何慧, “你神神叨叨问啥呢?” 何慧这才从先前若有所思的表情里跳出来, 抱着粉色的保温杯翻了个白眼, 有模有样学着他的腔调,“关你啥事儿啊?” 高磬撇撇嘴,下一秒正瞥见对方手里的泡着枸杞的茶杯时,有意调侃, “您九零后老人啊, 真养生。” 何慧倒也接话道,“可不得养生吗, 我一个花季少女都快秃了,再这样下去,我家里就成垃圾场了,专门回收旧头发、报废头发……” 昨夜到今早一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打败枝叶,湿意几乎渗进骨子里。 秋天的雨是冰冷的。 但年轻的色彩是美丽活跃的,两个人无缝隙的调侃接梗令无精打采的困怠雨天清晨都生动起来,报社里登时传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舒盈也就跟着笑起来。 高磬路过舒盈办公桌边,忽而刻意压低了声音,“姐,你没忘。” 舒盈抬头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又淡淡地补充道,“没必要弄得像机密人员接头似的。” 高磬嘿嘿笑了一下,抬脚走了。 她当然记得,她和高磬今晚得送人去机场。 ——那位被高磬缠了好一阵子的陈小姐就要离开这里了。 雨几乎下了一整天。 下班后,天黑得透顶,舒盈支着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高磬,那辆Q7好一会儿后才开到她眼前。 一场秋雨一场凉,老祖宗的智慧原是不可辜负,只是舒盈这回大意,早上出门忘了看天气,仍穿了件薄薄的卫衣,上车前冻得嘴唇略略发白。 高磬见状,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姐姐,怕被同事看见,停得有点远......” “没关系。”舒盈摇摇头,听着车窗缓慢合上的声音,“这是你的车吗?” “不是,是我哥的,借给我开而已。”高磬愣了一下,很快笑笑,“我哪有钱买这么好的车?” 车内温度比外头高一点,舒盈缓了缓,觉得没那么凉了。 她点点头,“走。” 高磬看了她一眼。 “走。”舒盈重复道,接着补充,“陈小姐家离这里应该不太近,快开。” 陈荇其实并不喜欢雨天。 她坐在沉闷破旧的出租屋里——梅雨季节时,她几乎错觉自己要陪着这个狭小的屋子一起生霉,不过好歹以往还有人作伴……但凡苦难中有爱,便不算太难。 她抖了抖指间捏着的细长香烟,多余的灰烬落进了垃圾桶里。 她在会所一类场合上班,不得不堆砌起笑容,实则她冷着脸吸烟的样子更有种引人的美感,好比封喉的刀具,精美而致命。 她抬眼扫视了一圈,看见黑色的行李箱,孤零零地抵在门框上。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指针指向七点五十五,陈荇丢下最后一支女士烟,细长的手指搭上行李箱。 她和那两个记者约好八点见面,她掐着五分钟的时间差去等,她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的善意很少,所以一分一秒都不想错过。 离开这里,一切就结束了。她想。 机场在新区,路程同样不近,好在陈荇选择的是午夜机票离开,倒也不怕耽搁。 只是当时舒盈刚刚知道陈荇的行程安排时,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头。 路途里,舒盈不说话,陈荇不说话,只有开着车的高磬结结巴巴地提几个问题,陈荇看起来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大多数时选择闭口不言。 最终,一直沉默的舒盈终于忍不住开口,“行了,高磬。” “啊?” 她顿一顿,将语气放缓一些,“雨天开车,专心些。” 高磬应了一声“好”,不再说话了。 于是车厢里重新又恢复了沉默。 车开上高架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和地段,加上又是工作日的缘故,这一段来路上车辆格外稀少,只能看见一星半点的车灯。 雨刷器往两旁一声不吭地摆动,甩开玻璃上的雨珠。 舒盈手搭在口袋里,目光从前方惯性投向窗外,目光转动间,余光瞥见后视镜。 她搭在口袋里的手稍微紧了紧。 身后两三束车辆散出的光束,穿过雨幕照过来。 陈荇坐在后排,舒盈从车前挂着的玻璃镜里看见她的脸,陈荇实则十分瘦削,个头又高挑,身材十分好,只是现下的牛仔裤和卷大外套,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那截纤细莹白的脚脖。 “陈小姐。” 陈荇抬眼。 副驾驶位置上的女记者打破沉默的行为令她有片刻的迟疑,但她对这个女孩子印象深刻,故而她到底搭了腔,“在。” 舒盈摸索出手机,按亮屏幕,又将亮着光的屏幕阖在腿上,“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惹上的是什么人?” “我不想说。”女人沉默了片刻,“这对你们没有好处。” 舒盈幅度小小地,挑了挑眉头。 顿一顿,陈荇补充,“总之是一群垃圾。” 微弱的光亮里,她的脸颊被铺上一层黯光,看不清表情,自然也觉不出喜怒。 舒盈点点头,将摆在腿上的手机拿起来,“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高磬眨眨眼,匀出余光诧异地瞧了舒盈一眼,显然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什么?” 舒盈表情颇为冷静,“后头那两辆车,跟了我们一路。” 高磬皱了皱眉头,又干巴巴笑了一声,“不一定,也许人家也只是去机场呢,盈盈姐你太敏感了……” 舒盈没说话,低头摩挲手机。 寂寥无声的夜、四下无人的街,身后的两辆车,在瓢泼大雨中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像是听到了高磬的话,分明隔了一段距离,却开始时不时地按起喇叭。 像种不疾不徐、却渗人的警告。 “舒小姐。”陈荇的气息从身后传来,“要不然你们就在这里让我下车……” “你说什么呢?”高磬打断陈荇的声音,一张娃娃脸上努力挂起笑容,“前面就下高架桥了,下了高架就快要到了,你们两个人都别多想啊。” 一片死寂,没人接话。 车辆开下高架口,确实,下了高架桥,就只剩下了十几分钟的路程。 此刻,原本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的车辆,猛然加速,一瞬间拉近了两方的距离。 舒盈将手机收进口袋里,只觉得心跳得很快。 她视力仍旧不错,透过密密麻麻的雨幕,她看清身后的两辆车,都是好牌子,HUMMER标志明晃晃地招眼。 陈荇手指掐住眼跟前的椅背,咬咬牙,“我要下车。” 四个字,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逼出了一声低促恐慌的叫声。 高磬牙关紧咬,下意识踩紧刹车,用英文飙了一句脏话。 Q7当然顶不住蛮横越野的冲撞,对方却又明显事先算好了距离力度,Q7被迫滑出一小截,在柏油路上划出粗嘎难听的“吱啦”一声,停了下来。 跟在悍马身后的那辆跑车,配合默契,“嗡”地出动,滑出流畅的弧度线,摆尾一般,傲慢地横栏在Q7前。 “这些人都他妈是疯子!这条路上如果有别的车,他们想害死多少人?” 高磬额头上青筋凸起,握拳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其实甚少有这般愤怒的时候,愤怒同时,也止不住对这群太子爷的厌恶,他恨不能扒开对方脑子看看,里面装着的东西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高磬家里算得上富裕,但他哥哥白手起家,高家终究和这些人士的圈子不一样,家庭教育和财富观也相隔十万八千里。 当他无意间涉及到陈荇已经死去的前男友的事件里时,他越去探究,越摸索到这里的深度。而那时他哥哥就已经开始警告他,收手。 舒盈捂着方才人为的追尾时磕在车上的额头,伸手拉住了高磬的胳膊。 她害怕高磬冲动。 她对他们说过,正义是要付出代价的。 高磬的摸索,对陈荇而言,并非是件好事。 或许是女子的直觉,又或许是多吃了几年记者饭的经验,在她第一眼看见陈荇的机票时,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陈荇是要躲着这群人的。争不过,就只能躲。 舒盈正捂着额头缓神时,陈荇慢慢松开捏着前排座位的手指,往后靠了靠。 “没躲掉。”她开口,语气要平静得多,“我下车。” 舒盈放下胳膊,“别去,再拖一会儿。” 陈荇往茶色车窗的窗外扫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冷漠的笑容,“不用了,你们走,谢谢你们,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们没有关系,我不想拖累别人。” 窗外,跑车和悍马上跳下来七八个年轻人,正往三个人的方向围过来。 驾驶座的玻璃被砸开,玻璃飞溅,舒盈压住喉咙里的尖叫,看着对方的胳膊挤进来,捏住高磬的肩膀。 “啀,你们就是那两个多管闲事的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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