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舒盈坐在黑暗里, 看清来“敲”他们车窗的男人。 约莫二十出头,穿件皮夹克,是令人想不到的、不属于反派角色的脸。 只是即便是看清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她被人生拉硬拽地扯下副驾驶,雨水顷刻劈头盖脸浇下来, 迷蒙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而那个轮廓明朗的年轻人,则亲手拉了后座的车门, 慢条斯理地道, “动作太慢, 被我追上了, 陈小姐。” “不是的。”陈荇咬咬牙,“跟他们两个人没关系的。” 年轻人没答言,只伸手将后车门拉开,将那只手递到陈荇面前, “是吗。” 陈荇犹豫几秒, 将手搭上对方掌心。 她抬眼, 冷冷地扫了对方一眼,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当口,已有人停好了先前那辆越野和跑车,两辆惹人注目的车,静悄悄地停在了路边。 对方没说话, 只伸手用力攥住她的手指, 向后退了一步,再狠力向外一拉。 女人踉跄着被拖下车。 “我不打女人, 也不喜欢找女人的麻烦。”年轻人松了手,扭头瞥了陈荇一眼,“陈小姐应该知道。” 陈荇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不喜欢,并不代表不会去找。 男人迈开腿,往也早已被拖下车的高磬的方向走过去,单刀直入、狠狠地一脚踹在高磬的腿窝。 高磬被捏着胳膊,扑通跪了下去。 舒盈的眼皮猝然跳了一跳,她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雨浇得她几乎茫然,但仿佛已经练就了功夫,语气里没什么起伏,“你放开。” 像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年轻人向她投来一瞥,歪了歪嘴角,拍了拍高磬的脸继续道,“所以,你就替两个姑娘受这个罪。” 舒盈和陈荇被强迫着塞进了那辆黑色的、看起来不可一世的越野里,陈荇坐在驾驶座上,手指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跑车落锁,车窗却为两人大开着,舒盈下意识去扣车把手,露出莹白手腕上五指状的红痕,她并不在意,只是一抬头,却出乎意料地对上男人的目光。 年轻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露出思考般的神色,“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不晓得是冷的还是什么,舒盈只觉得自己的牙齿微微打着战,她咬了咬牙关,回以他同样淡漠的眼神。 年轻人被她眼前瞧的一愣,歪了歪嘴,笑了一下,又反身抓紧高磬被雨水淋得透湿的黑发,动作轻柔地晃了晃,“你这Q7不错,是你自己的吗?” 高磬眼睛血红,嘴唇动了动,只是混进雨声里,舒盈没有听清,但大意舒盈能够猜到。 但男人并不恼怒,反而松了手,将高磬的脑袋轻轻向后推了一把。 “玩个游戏。” 三辆车被开上偏僻的小路。 “你开你的Q7,我借我的越野给陈小姐和舒小姐,相对而行,五百米为时间,五百米内,有车子经过这里,你们就可以停下。” 用命赌运气。 陈荇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舒盈看着她的侧颜,对方盯着前方的黑暗半秒,用力扳起了车把手。 “操你妈的臭傻逼……”她第一次见这个刀具一般的女人情绪失控,“操你妈的……你算什么东西?为什么别人要陪你玩这种游戏?” 年轻人看她一眼,没动作,只是挥挥手,示意同伴将高磬架上车。 动作间,一声清脆的铃声,划破了雨幕。 ——先前一直紧捏着舒盈手腕的男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男人看了年轻人一眼,方才伸手接了电话,手机摆到耳边,很快地,他露出了古怪的神色,凑过去嘀咕了几句。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 Q7的发动机声,终于停了下来。 舒盈一直紧紧捏在口袋里的手,也终于随之松懈。 来电人很快露面。 他只身一人,撑伞下车,靠近时先给了接电话的男人一脚,这一脚给的狠了,大有他当年打架的气势,看着对方痛得直不起身,他这方才眼底含笑地看向年轻人。 “人呢?” 年轻人此刻倒是也像模像样地撑了把伞,靠在车边,慢悠悠地接话,“这儿有两个,不知道程总说哪个呢?” “陈荇。” 坐在车里的舒盈僵了僵。 年轻人显然也被他的话惹得愣了愣,但很快露出笑来,“没想到啊……原来您好这口。” 昆程抬眼,他高出他不少,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眼,也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行行,程总家事,我不该多问。”年轻人终于收起那副话里有话的派头,“可是您要是这么直接在我这儿接了个人走,传出去我也没有面子的。” 昆程扬声“哦”了一声,“你也配跟我要面子?” 透过未阖上的车窗,舒盈清晰地看见靠着车门那位脸上的怒气。 好歹是被激怒了。 “是啊,我哪里配得上?”男人很快又露出一个笑,“但是呢,您的心上人总该配了。” 昆程挑眉,没别的表情。 “要是我没记错,城北那片地,吴家也在争的。” 身后响起鸣笛声,舒盈尽力扭头向后瞧了一眼,瞥见另一辆车,正缓缓向这一堆人里开过来。 车上跳下来一个高挑人影,约莫是周溯到了。 黑伞遮掩的男人,下颚线精致流畅,溺在身后车灯晃眼冷清的光芒里,显得成熟而不真切。 人影向这边走来,他的眼神瞥向男人身后。 “嗯,但现在归你李家了。” 舒盈立在原地,抬眼看着伞下的男人。 他眼神沉沉,如同寒夜。 两辆车如同开始一样,发动机轰鸣,再一次融进了夜色里。 昆程终于松开捏紧的手指,向着舒盈伸出手,声音嘶哑,“舒盈,你过来。” 昆程曾陪着吴峰成去过一次国外最负盛名的赌场。 他在那里见到赌局里的帝王,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赌徒,只是纵使手里握着乾坤万里,也依旧输不心跳、赢不改色。 生意场和谈判场上亦是如此。 到最后仍不动声色的,越能赢得大满贯,不动声色的人难以琢磨弱点,他自己知道,吴峰成也用现实为他上过这一课。 … “昆程?” 他回神。 舒盈浑身湿透、裹着他的皮夹克坐在他的副驾驶上,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要把你的车座弄湿了。” 他笑一下,“没事。” 事情解决后,他仍不放心,载她回家,陈荇和高磬则被周溯护送,送去了机场。 她记得他将她抱进怀里,低声安抚打颤的她,没关系,都解决了。 “谢谢你。” 昆程耸耸肩,“我没想到你会打电话给我。” “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舒盈裹紧外套,看着前方的黑夜,忽然噗嗤笑了一声,声音清清浅浅的,“我在赌啊……” 他看她一眼,又很快挪开目光。 舒盈也并不讲别的,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车载音响上,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指了一指,“能听听吗?” 昆程不说话,只伸手将音响打开。 舒盈坐直了一些,凑过去研究他的CD和歌单,一边研究,还不忘一边轻轻开口,“那时候你转学,是真的去读艺术了吗?” 也是奇怪,两日前见面,尚如仇敌,两日后相见,又能够和平共处。 这陈年旧事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夜里,忽然之间被她这么波澜不惊地提出来,反倒没了什么特别。 “假的。”他歪歪脖子,“我来这里像普通高中生一样读了高三,接着中规中矩地参加了高考。” 舒盈“哦”了一声,“那也蛮好的。” 她手指指尖微微泛白,上下滑动歌曲,脸颊上被投上一片浅淡如月的光辉。 “你呢?” 他口味果然不变,全是粤语歌曲,一首接一首跳进她眼里。 舒盈概括得简洁,“转去了一中,然后考大学,来了这儿。” 昆程点头。 “那块地怪可惜的……” “没事。” 他一笔带过,舒盈亦不再追问,伸手按了按屏幕。 恰巧红灯,他见她选来选去终于敲定,不由瞥了一眼,“挑了哪首?” “《耿耿于怀》。”她看向他的眉眼,“我选耿耿于怀。” 车里开始回响:“耿耿于怀从前的爱/从没有/振作过/痛了再痛也应该/难道是寂寞太耐/生锈的锁不能开……” 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昆程的车停在舒盈家楼下时,雨势减小,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沉默许久,昆程要道一声“晚安”之际,她拉着外套,抬眼,目光澄澈。 她对他说,“要不然上来坐坐。” 折腾了这么一出,早已深夜。 舒盈又倦又冷,出了电梯,咳嗽了一声,咳亮了头顶的路灯,紧接着摸索着钥匙去开门。 他的气息在身后。 以往她偶尔也会加班到深夜,独自回家时,总是提着一口气,她诚然改变了许多,但总有些脾性在骨子里根深蒂固地存在,好在她多疑敏感,只对自己显露。 钥匙被插进门锁。 舒盈低着头,披着那件夹克,长发顺着两侧乖巧地贴在肩头,露出颈后一小截柔软的皮肤。 转过两圈,舒盈忽而松了手指,转身看向身后的他。 昏黄灯光下,他眉眼显得柔和许多。 舒盈仰脸望他,一边想着他高三时又拔节,一边又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我是故意的。” 他垂睫,“我知道。” 舒盈定定地看着她,“今晚一直是故意的。” 那天侍应生来问,是《耿耿于怀》,还是《罗生门》。 她几乎一瞬便猜透他的意思。 少年时常玩的把戏,改了顽劣、改了张扬,到如今仍旧不变。 所以当他今晚踩着雨水撑伞而来,她几乎是一瞬就看破他的冷静自持。 隔着千山万水、烟火喧嚣,她和他仍旧是一眼,便能看得清彼此的人。 所以,她要念念不忘。 “我也知道。”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呀。”她保持着仰脸的姿势,“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故意做这些吗?” “知道。” 头顶的灯光灭了,又因为他低低的声音亮起,光影明灭间,她已经抱紧他的腰身。 “所以我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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