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在昆程怀里后退时, 鞋跟无意间撞上沙发脚。 步子一齐停了下来。 谁也没有开灯,整片屋子都是黑的。这么一声又轻又小,在黯淡里怦地撞进心里。 也不晓得是谁先笑起来, 总之嘴唇终于离开嘴唇,她将下巴搭上他肩头, 笑得肩膀一颤一颤。 他手指冰凉,很快摸索到她的脸, 轻轻掐了一掐, “笑什么?” 她稍稍收敛, 只是仍踮着脚, 贴着他肩没动。 他的手指顺着下颔轮廓,一点点慢慢摩挲她的脸颊,雨水尚未干,长发一丝一丝黏在一起, 他伸手替她拨开, 接着手指下滑, 握住她的胳膊。 “你先去洗澡。” 他后退, 她脚尖刚刚得以放松,手上却又不得不用了力气。 她向后拉他一把,他对她从不设防,两个人摔落在身后拥挤的沙发里。 昆程的声音里难得显出一点无奈来, “要感冒的。” 舒盈接话倒也快, “那就感冒。” 他撑着一点力道,俯身看进她眼睛里。 应当还是十七岁那双眼睛的, 烁星入夜,情意绵绵。 “昆程。” 对视。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看着他的眉眼,伸手,在将触未触时停下手指,就这么隔着一星半点的虚空,抚摸他的眉头,“我几乎以为我就要这么过一辈子了。” 她以为她即将向命运妥协了。 她想,如果没有今晚,再过几年,她会踏进毫无指望的人生里,听从父母的意见,接受旁人的拥抱亲吻,再结婚生子。 她腰腹撑起一点力气,抬头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很想你。”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呢?” 窗外是雨,滂沱的雨,细细密密的,带着秋天的柔情。 唯有此刻,才有的雨。 “这么过一辈子不好吗?” 良久,她感觉到他搂在她腰间的手紧了一些,紧跟着,他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声音在雨里,温柔低哑,他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和我这么过一辈子,不好吗?” “好。”舒盈想了想,眨眨眼,说,“好啊。” 雨水顺着窗楹滴坠而下。 他的吻同样蔓延往下。 … 情人的体温融化雨水。 雨水没有离去,只是落进身体里。 从喉咙流到脚尖,干涩疼痛。 水不止渴,便成一把火烧。 … 是温暖的。 夏天明晃晃的光,以及树荫下和少年细碎的吻。 … 好几次,她哼出声音,他撩开她汗津津的额发,忍耐着发声,要不要停下。 她拉住他的手臂。 … 少女时代的夏天,被剥开了一道罅隙。 她的过往,总算在此圆满。 一切结束后,窗外夜色很深,依旧没有人亮灯。 她疲倦地半阖着眼,就黑暗里,无意识地捕捉到他手指上的银环。 她第一次见面时便注意到的尾戒,纯银的指环,扣在他修长漂亮的手指上,很是引人注目。 “这是什么时候戴的?”她伏在他怀里,没什么力气,声音也是软绵绵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他的戒指,“要证明自己单身,才好招蜂引蝶?” “前年。”他顿了顿,一五一十地答她,说话间手掌已翻转,扣住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你要不喜欢,我这就扔了。” 紧跟着,他又低低笑了一声。 “别。”舒盈轻轻嘟囔了一句,尾音更低,直到彻底没了动静,“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 他垂睫看她,确认她是睡下了。 她睡相很乖巧,安安静静地偎在他怀里。在他眼中,比七年前美丽更甚。 并且这一次,他已是她的。 第二天,高磬请了两天假,没有露面,舒盈倒是按时去了报社。 ——搭了个顺风车去的报社。 昆程开车送她去上班,雨后放晴的早晨一切崭新,树梢枝头仍有昨夜凉雨,秋天干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舒盈捧着牛奶,放下车窗,望向窗外。 窗外风景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路过早餐摊、超市、大厦、学校…… 路过学校时,身旁的人忽而开了口。 “我就是在这里读了高三。” 舒盈愣了一愣,转眸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窗外转瞬即逝的学校大门,“八中?” 他点点头。 “厉害。”舒盈眼睛一弯,仿佛在询问,又仿佛仅仅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就忽然转了心性呢……” 舒盈对这座城市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八中是这里的重点高中,离她的住处不远,每天上班下班,她都会路过这座百年名校。 原来,他离她这样近过。 舒盈刚刚进报社时,下班后常常会在这座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独自坐上许久。 下班时间恰巧掐着高中生放学的时间,她坐在店里,看着穿着校服的学生们,如同青鸟一般呼啦啦飞向对岸,在这片不关己的热闹里,她才能难得找到平静。 这七年里,你我到底是怎样活着呢。 抵达报社门口时,舒盈伸手开车门,却发现车仍落着锁,于是她转头看他。 昆程伸手将她线衫的衣领拉高了些许,“遮好了,别让你同事看见。” 舒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笑起来,嘴角勾着,弧度很坏。 就这么一瞬里,舒盈一张脸没绷住,红了。 城市大,圈子小。 昆程一掷千金,丢了块地皮、保了个会所小姐的事,几乎是第二天便传进了吴峰成耳朵里。 离开了过去,旁人大多以为他是吴峰成的亲生儿子,只不过吴峰成爱屋及乌,让他随了母姓,故而旁人也大多称呼他为,程总程总。 他听不惯这些,远不及舒盈一句昆程好听。 不出所料,吴峰成从国外打来越洋电话,他一大清早便挨了一顿痛骂。 “我以为你近几年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这么不争气,你这样不懂事,要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 昆程听着,并不说话。 待到电话里头骂累了,他才开口,只道自己知道错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知道错了”,显然没能熄灭吴峰成的火气,对方丢下一句“我过两天就回去”,便怒气冲冲地掼了电话。 昆程听着那边的忙音,挑了挑眉头,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吴峰成教过他,不动声色才是赢家,所以他按捺住心性,忍耐了七年,把血和苦难囫囵吞下。 舒盈问他,怎么忽然转了心性。 那一年,所有的事情不可避免地慢慢滑向溃败,他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少年时代的幼稚和冷漠。 新学校里,也不乏纨绔子弟——或是说,哪里都不缺纨绔子弟,他的皮相吸引力如旧,而他却选择收敛沉默。 他记得她对他说过的每一个字,在他胸腔里燃起熊熊火焰,像刺青般,在他心口留下戳记。 他乖乖依吴峰成的愿,考上最好的大学,学了经济,乖乖依他话,进他的公司。 他知道吴峰成要听话的狗,见不得展翅的鹰,那他就收起利爪,从不露出獠牙和野心。 少年的成长无法阻挡,而商人却会日益老去,纵使此刻站在金字塔尖、受万人敬仰。 他要做这场博弈里最大的赢家。 高磬没来,舒盈倒是意外见到了周溯。 同事来叫舒盈,表情倒是比茫然的舒盈更加兴奋,“盈盈,你认识那个周总的呀?” 周—— 舒盈在脑海里搜索了片刻,犹豫着吐出来一个名字,“周、周溯?” 同事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之前他家弄什么慈善募捐,我被派去采访过一次,哎呀呀,青年才俊……就你和小何上个礼拜去的新街,好像也是他家投资的呢……” 舒盈愣了愣,应了一声“知道了”,并不想再和同事多话,含糊着转过了身。 周溯就在写字楼隔壁的咖啡厅里,舒盈一眼望见,向他挥了挥手。 周溯懒洋洋地,应付着半抬胳膊朝她挥了挥。 舒盈一下子很想笑。 待她落了座,周溯开门见山,“那个小记者和那个女的没事了,昨晚一个去了医院,一个去了机场。” 舒盈点点头,“谢谢你。” 周溯摆摆手,“谢昆程,自己英雄救美,给我扔这些烂摊子。” 舒盈笑了笑。 “说来他也是真舍得。”周溯冷哼了一声,“那块地各家都盯了很久,好不容易要被他拿着了,就这么白白便宜了李家那畜生。” 舒盈望着窗外,没作声。 街道车水马龙,行人擦肩而过。 她不晓得他的做法是否正确,她忽然很想问问周溯,如果昨晚换做是周慢,他又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说到周慢—— “你和学姐……” “早分了。”周溯靠着咖啡厅的沙发,揉了揉额头,“撑到大学,分开了,她要做个流浪的背包客,走到哪里唱到哪里,我又不能陪她一起……” 说到这里,他松开手指,摇摇头,显然是不想多谈,“过去好久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你们呢,你们和好了?” 舒盈知道他并不需要安慰,想了想,只轻轻“嗯”了一声。 周溯又一次冷哼了一声,两个当事人都放下了,他却耿耿于怀于她的不辞而别,“当年你俩各自离开,倒是潇洒得很,昆程给我翻过歉了,你呢?盈盈妹妹,你有什么表示?” 她一愣,随即眯眼笑了笑,“对不起,周少爷,我错了,改天……就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吗?” 周溯挑一挑眉,大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架势,只是神色里依稀仍能看到当年的稚气,“行。” “其实我没什么资格找你要什么说法,昆程他……”不待舒盈再开口,对面的人却又开口,欲言又止,“你知道吗?” 舒盈抬眼。 “昆洁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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