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一直觉得, 电影院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地方。 ——合手抬眼,红尘烟火擦肩过,人生百态就这么都停在荧幕上了。 散场后已过九点, 舒盈把怀里空荡荡的爆米花桶塞进出口的垃圾箱里,再把手里的提包塞进昆程怀里, 拐了个弯,拐去影城的洗手间。 虽说快要深夜, 但电影院仍旧热闹, 小情侣依旧三三两两地粘在一起, 等待着自己的电影开场。 扯了张纸巾擦擦湿漉漉的手, 舒盈抬眼环顾一圈,看见不远处身高腿长的男人站在影城的电影海报边,环着一只胳膊,好抱着她的手提包, 空出一只手来滑手机。 红尘万丈擦肩过, 停在他肩头。 她望着他, 忽而觉得心里很甜, 于是眯眼笑了一下。 像是感应,他抬眼,接住了她这个笑容。 影城外冷风呼啸,昆程低下头为她扣大衣上的排扣。 他垂首, 她抬眉。 额前的碎发被冷风吹得稍稍扬起来,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起来专注又沉浸。 舒盈把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里, 轻声道,“小程哥哥。” 他稍稍抬眼。 她嘴角挂着一点笑,听不出是夸赞还是什么,“你真好看。” 也不觉着冷了。 他扣好最后一粒象牙白的纽扣,抬了抬眉头,“我也觉得。” 舒盈眉头抬了抬,“这不一样。” 他收回手,看向她。 她凑近了些,脚尖一踮,贴近他的侧脸,“我十七岁就这么觉得。” 说完,舒盈放平脚跟,要往后退。 腰跟着被扣住了。 “胆子挺大。”他笑了笑,南辕北辙地补了一句,“今晚来我家。” 他的家,早已不是少年时代的那个家,那个高档小区的一隅,小小的公寓房。 但也依旧不大,两室两厅,很难看得出,依照吴家的家世和气派能给得出手这种房子。 ——尽管给的是养子。 周溯就曾半开玩笑地讲过一句,说是怕吴峰成随手给小情人礼物,都够买下他这一整栋楼。 舒盈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脱了鞋,踩着袜子去按空调的开关。 暖气回温,舒盈站在柜式空调边,手脚慢慢热了起来,她怕冷,此刻觉着舒服,一时半会不想离热源太远,就这么靠着空调,朝昆程望过去。 他想抽烟,手指碰上甩在桌面上烟盒,又缩了回去,想了想,再拿起来,转身去了阳台。 他在阳台,室内室外被玻璃门隔断,唯有她这一边开了灯,衬得他那边光线愈发幽暗,一点浮浮沉沉的光,带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统统落在他的线条上。 点烟时,打火机的脆响传进耳朵里。 他夹着烟转头,倚着花架看她,“舒盈。” 她应声,“嗯?” “你学会做饭了没?” 舒盈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玻璃门只拉开小半扇,对方皱着一点眉头,显得模样格外认真。 两个人对视半晌,舒盈露出颇为可惜和遗憾的眼神,摇摇头。 实则不怪她,大学吃食堂,毕业后又忙,她闲工夫不多,也没心思对着菜谱学做饭。 那人在浮浮沉沉的黯淡光线里,烟雾在唇边弥漫,像是想起来什么,低头笑了。 舒盈整个人完全暖了过来,于是脱了大衣,顺手捡起他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挂上门口的木头衣架,“你饿了?” 她抬胳膊挂衣裳,额发垂落耳边,颈项细白,留给他一个侧影,浸在光里,清瘦又温柔。 他想了想,还是“嗯”了一声。 她挂好衣服,放了胳膊,犹豫着说了一句,“其实也会一点儿。” 烟燃久了,他掐灭烟头,丢进阳台的垃圾桶里,抬腿跨进来。 最终,她勉勉强强下了两碗面条,为了自己那句“也会一点儿”,甚至还卧了两个鸡蛋,努力证明自己确实学会了一点儿做饭手艺。 舒盈并不觉得有多美味,吃了两口,第二口便走运咬到碎蛋壳,放了筷子,又站起身要去收他那一碗。 “我们还是点外卖。”她吸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只得在他的目光下解释,“太难吃了。” 他也不应答,神色淡淡,配合着将碗往她那边推出去一点儿。 舒盈一怔,觉出这里有哪里对不上剧情,但仍旧伸手去接。 不等手指碰到碗沿,便被另一只手捉住手腕,她刚要垂眸看他,那只手上便使了力道,往自己方向带了带。 图方便,两个人没在餐桌前吃饭,而是随手将碗放在了茶几上,茶几几乎是贴着沙发摆设,空隙极小,拉扯之间磕磕碰碰,她膝盖跪贴上柔软的沙发。 她被钳在他双腿之间。 舒盈只迷茫了一瞬,脸皮先一步作出反应。 原来他在这儿等着她。 坏毛病多少年也改不过来,他见她脸红,眼里兴致又被招惹起来,直起腰,两个人的距离登时又被拉近了。 “还害羞?” 舒盈没接话。 他手指勾住她额边碎发,语气慢条斯理,“该做的都做了,有什么可害羞?” 舒盈:“……” “要不然多做几遍。”他补充,“熟悉了就好了。” 舒盈终于有了反应,瞪了他一眼。 点到为止,他弯起眼睛,埋在她肩头用力嗅了一口,声音低低地点评了一句“好闻”,终于松手。 她落荒而逃。 玄关隔开餐厅和客厅,她端着碗逃进厨房,有人依旧慢条斯理地跟上来,替她按亮厨房和餐厅的灯光。 光亮倾泻而下,舒盈愣了愣,才把面条倒进垃圾桶里,再低头洗碗。 他在她身后,嗓音又低又柔,“我想起高二那年。” 她握着抹布的手顿了顿。 “我们也是这样。” 对话都重叠。 他问她会不会做饭,她摇头,他拿手机点外卖,问她想点什么。 斗转星移,换了个位置。 她摆好碗筷,转身踏出厨房门。 点点头,声音清清淡淡的,“是啊。” 话音刚落,她余光瞥见桌上厚厚一沓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夹在文件夹里。 她只瞥了一眼,有些错愕地移开了目光。 时间明明灭灭,白驹过隙催人老。 许多事,说变倒也没变。 他瞥见她目光,将她的脚步截断在半路,舒盈撞见他胸膛,思绪还在一旁,茫然地抬眼。 “饿了。”他舌尖顶了顶腮帮,这个动作放在他身上,看起来又野又坏,“你舍得我叫外卖?” 她花费了一会儿才品味出他话里的含义,但也再没力气怼一句流氓,先前那点飘飞彷徨的思绪,也被眼前暧昧的压迫挤了出去,再摸不着边。 他野,又坏,但也是温柔的。 “盈盈。” 月光藏在窗帘后,摇摇晃晃地落在木地板上,再矇矇昧昧地纠集生长。 她遮着眼睛的手指终于松开。 “我喜欢你这么看我。” 他出声,仿若带着低低地喘息,在夜里,听不真切。 只是他一发声,她心尖就打颤。 原来男人的声音,也会性感至此。 指尖温热干燥,摸索着、贴合着她的脊椎线条往下。 一寸又一寸。 她绷紧了脚尖。 … 那半句没说完。 他喜欢她平视他,安静望进他眼里的时候。 不是仰视,是特定的对视……又或者,她俯视他也足够教人开心,他愿意单膝下跪吻她手指,反倒略去不少繁复镜头。 少年时她先动心,现在他要她知道,她的爱,凌驾于他之上。 本来说只请了两天假,然而事实上高磬却是休息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报社。 舒盈如往常一般点头向他问好,语气如往常一般不咸不淡,倒是何慧对他回来这件事儿显得兴奋又紧张,打招呼的音调都跑偏了半个音阶。 同部门的前辈伸了个懒腰,“啊呀,最近小高不在,小何都只能讲单口相声了。” 何慧眼睛睁大,像是想要反驳回去,角落里又有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吗,不过小何也算熬出头了,捧哏小伙子这不回来了么。” 舒盈捧着茶杯,跟着笑了笑,“总之,回来了就好。” 高磬没说话,看了舒盈一眼。 舒盈这一天,有些忙碌,上午先是被领导叫过去一趟,告诉她近期可能有差要出。 午休时,又被高磬叫了出去。 她打量他半晌,确认他那张娃娃脸上伤口已经痊愈,气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以后,先一步开口,“怎么样?” 高磬反问,“你问我什么怎么样?” 舒盈不太想和他兜圈子,“生理心理,都问。” “就那样。”高磬含糊着应了一声,“我找你不是说这个。” 舒盈点点头,“哦……那你是想跟我说什么?” “舒盈姐。”高磬皱皱眉头,“那晚那个男人……” 舒盈明白了,一双眼睛看着他,眸光清明。 “你们俩……”高磬欲言又止,“认识多久了?” 中午这个时间段,这栋大楼里的人并不多,两个人站在十二层的电梯口,舒盈微微低头,就能看见窗外风景。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是张豪华的地图。 舒盈笑起来:“你又要拿出你的磁场理论吗?” “他救我一命,我很感谢他。”高磬没理会她的玩笑,继续道,“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或许他那个人,没有你想的那么……” 他在寻找措辞,舒盈却已经明白。 “你听你哥哥说的?” 高磬点点头。 生意场上,见过也难免。 舒盈扬眉,“我知道。” 高磬愣了愣,下意识张张嘴,“你知道什么?” “你想说,他不一定是个好人。”舒盈嘴角那点笑柔和而自然,“是吗?” 高磬这一回的点头,有些犹豫。 “我比你明白。”她说,语气淡淡的,又那么顺理成章,“但我愿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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