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盈印象里的故乡, 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 春有花夏有雨、秋天草木起薄霜,冬天的夜晚里空气有烟雾气息,卖桂花糖藕的老人骑着车慢悠悠晃过学校, 四季在不经意间一轮轮地擦肩而过,舒盈在这座分明干净的半大不小的城市里, 度过了青春就最好的时侯。 她这次的出差地点,就在这座分明干净城市的隔壁。 一桩经济诈骗案终于水落石出, 一干涉案人员在这里落网。 这类案件难以立案, 加上这起案子跨度又长, 数额又高, 消息一放,不少报社纷纷闻风而动。 舒盈这一回算是走了后门,报社黑箱操作了一次,用响当当的名头, 换得她直接近距离采访的机会。 昆程得知这个消息时, 第一反应是皱了皱眉头。 “安全?”他问她, “你们报社让你一个女孩子去?” “是我自己申请去的。” 天已经很冷了, 办公室里开着厚实的暖气。舒盈倚着他办公桌上,随手翻动着他桌上新一期的经济杂志,听到男人的话,她无声笑了一笑。 “有个学习机会, 多好?” 昆程“嗯”了一声, 没再作声。 舒盈大学学得并非金融,对经济杂志没什么太大兴趣, 手指动动,将一本杂志走马观花地从第一页向后翻。 翻到中间,舒盈停了停。 她认得这张脸。 名字她也不眼生,前不久,在昆程家里,她无意间瞥见过的那个文件夹,好巧不巧,白纸黑字,写了吴峰成的名字。 她猜得出来,他在调查吴峰成——他名义上的父亲。 她眼神一抬,又对上面前的脸。 两张脸,没什么关系,长得也并不相似,却又有千丝万缕的纠葛。 舒盈想了想,眼皮又垂了垂,“吴峰成。” 昆程抬起头。 舒盈指指眼前的杂志,补充道,“在杂志上,被采访来着。” “哦?”昆程瞥了一眼,跟着挑挑眉头,“在国外度假还不安生。” 吴峰成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大,近几年又做起慈善公益,金融大鳄的名号一天比一天响亮,连昆程都被外头媒体盯上,舒盈吃着碗饭,略微有所耳闻。 “那些财经媒体都说……” “说?” “吴家那位独子,神秘得很。”舒盈眼皮低垂着,手指无意识划过纸张上印刷的字迹,无非是些对未来金融市场看法一流的问题,“吴家太宝贝这位公子,刻意藏起来,不让外头的俗世浊了这块和氏璧的光辉。” 昆程看着她,眼睛像是在笑。 舒盈指尖在这页最后一个字上轻轻一敲,终于抬起眼来。 “生气了?” 他摇摇头,“不对。” 她看向他。 他忽而起身,手指叩上斜斜倚着桌案的人的颈后,触手一片温热细腻,他倾身凑过去,吐息将近未近。 他说,“不是璧玉,是活在俗世里的石头。” “那也还好。”他眼睛近在咫尺,她望着,低头稍稍贴近他,“俗世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糕。” 他在她干燥的嘴唇上印下一吻,旋即松开了手,勾着嘴角,无所谓地笑了笑,“还行。” “什么意思?” “对我来说,一直不好不坏,怎么过都算过。” 她尾音上扬,“嗯?” “你不明白吗,乖盈,我的人生没有好坏界限,只有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笑得懒洋洋,“换句话说,就是你出现的时候。” 三天后,舒盈登上飞机,抵达另一座城市。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采访任务圆满完成。 这一次报社除了舒盈,还派了高磬和另一个报社的前辈一同前往。 在目的地,舒盈还意外地见到了那位大学同社团的学长。 舒盈挂着记者证和摄像机,跟在前辈身后往当地公安机关里去,眼神盯着前方思索,尚没注意到四周,还是学长先同舒盈打招呼,拔高了叫她,“舒盈!” 舒盈转头,看清对方后,慢慢笑了一下,“学长啊。” 对方的眼神扫过她胸前的证明,也笑了笑,调侃着换了称呼,“好巧啊,舒记者。” 舒盈没说话,只是抿唇,又笑了笑。 采访安排在第二天,黑箱操作,舒盈一行人率先见到涉案人员,采访由报社前辈负责,舒盈不打头阵,只是负责记录整理,而高磬,就是被派来走个过场,得些经验。 警察交代了一下事项,退到了玻璃门后。 采访有条不紊地进行。 舒盈低眉垂眼,坐在一隅。 如同高磬所说,她一直是个极淡的人,柔和安静,如此低眉垂眼地坐着,谁惊扰不到的模样。 当然也不会惊扰旁人。 记者问的问题,对方大多不痛不痒地答了。这状况在几个人的意料之中,舒盈并不意外。 采访结束后,那位和气学长邀请他们一行人共进晚餐。 舒盈想了想,没什么理由拒绝,于是应下。 这座城市出乎意料的冷,出了门寒意扑面而来,舒盈这才发觉,天空竟然飘起了雪。报社前辈和高磬纷纷表示要先回住处添件衣服。 舒盈表情淡淡的,点点头,“我留下来等着,和学长碰头。” 等待的空闲时间里,舒盈无意识地滑过手机屏幕,又回想起之前的采访,一字一句,犹在耳畔。 这些闻风而动的记者中,没有人会比她熟悉这场案子,没有人会比她明白牢狱里那些人的残忍。 枝头枯萎,万物凋谢。 冷风吹来,夹着雪花碎片,舒盈抬手,揉了揉左边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念昆程。 就在她一只眼被风中雪花吹得迷蒙的档口,另一只清晰的眼,瞥见从外头开进来的车,那车在警察面前开得也很野,一路带着喇叭狂响声,偏偏又稳得挑不出错。 舒盈放下胳膊,往后避了避。 那辆狂野汽车,在公安厅门口一个甩尾,停了进去。 冬风过境后,眼前慢慢明晰。 车门推开,一双经典款大黄马丁靴,率先踩出一只左脚。 舒盈看着对方,忽然觉得熟悉。 不过只是一瞬间的感觉,那人步子很大,长腿迈了几步,就踏进了公安局里。 兴许是错觉。 舒盈收回目光,恰巧,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舒盈!” 餐厅装修得古色古香,颇有小酒馆的模样,门口除了酒坛子的雕像,还堆叠了一堆碎碗,小山似的垒在一起。 掀开帘子,酒香四溢,人声鼎沸,还真有点江湖豪气的意思。 舒盈对酒没什么兴趣,高磬倒是很喜欢这个地方,直夸这地方好,学长则摆手表示,都是网上攻略看来的。 舒盈坐在对面,闻言笑了一下,“我记得你大学时,最不相信网友发言。” 对方哂笑一下,“人嘛,都是会变的。” 舒盈接过菜单,随意般将话题岔开,“学长还在那家经济报做事?” 对方点点头。 舒盈赞了一句,“厉害。” 学长叹了口气,“总归没有你吃公家饭安稳。” 舒盈意不在此,并不想说旁的,轻飘飘接了一句,“可单论人,师兄可比我优秀得多。” 天气寒冷,小酌一杯,也算怡情暖胃。 采访已经结束,就没有后顾之忧。身边三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倒酒对饮,那前辈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偏是个北方人,喝起酒来全然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只有舒盈捧着茶杯,听着几个人交谈,不再开口。 不知怎么的,话题又跑到了她头上。 学长眼里薄醉,“说起来,舒盈家就在隔壁城市,怎么不趁着这次机会回家看看,平时……平时估计你也挺忙的……” 高磬和前辈好奇的眼神都看过来,前辈说:“真的啊?小舒,以前没听你说过,原来你家在这边啊!” 高磬帮腔,他醉得最深,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就是就是,平常都很少听舒盈……舒盈姐姐,嗝,听她讲自己、自己的事情!” “我没有什么可讲的。”舒盈笑了笑,避重就轻,“平时确实挺忙。” 忙得王锦一晓得舒盈要来附近出差,就打电话过来,让她回家看一看。 好在三个人的酒劲都有些上头,话题很快挪开,没再追问她什么。 酒过三巡,大家终于满意,离席散场。 雪已经下停了。 舒盈来采访以前,提前看过这边的天气,这场雪已经连着落了三天,在她们这里,这样连续又厚重的降雪也是罕见的。 舒盈看着高磬借酒劲撒欢儿,穿得像只厚厚的企鹅,在软绵绵的洁白雪地上快乐地打了几个滚,前辈笑着去拉他,不小心也跌进雪地里,伸手抓了一把雪,蒙了高磬一头一脸。 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舒盈在后头笑,耳边有人问,“你真的不回家看看吗?” 大学时代里,这位学长,应当算是屈指可数了解她过去的人之一,不过这种了解,也仅仅停留于表面。 停留于她拒绝他时,说的那句,我有非常喜欢的人,到今天还没法忘记。 “其实我回去过了。”舒盈想了想,低声说,“昨天。” 脚尖踩着一点雪,皎洁得像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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