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骗案见报,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 昆程和齐廖的名字并肩出现。 右下角,舒盈做事的报社名字窝在不起眼的地方。 早在警局采访时, 她就已经听见,警局局长握着大黄靴的手, 诚诚恳恳地感谢他对这件案子的大力援助。 昆程和齐廖,看似简单的两个名字, 背后藏在地下、牵牵扯扯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势力, 像颗危险易爆品, 只有当事人晓得怎么样才不会引燃。 舒盈不学商科, 但生意场上的利害关系她仍能想通一些,想来她都可以明白的道理,吴峰成心里一定比她通透得多。 小程总一掷千金把那块地让出去后,吴峰成没有直接杀回国, 反倒拖了一阵子才回来。 昆程并不意外。 吴峰成早几年前就已开始将资产一点点慢慢往国外转移, 他做事严谨细致, 可惜百密一疏, 被他圈养在身边的这个人查到。 吴峰成回国第一件事便是宴会好友,衣香鬓影,尽是叱咤商界的一流人物。 昆程自然全程陪伴身侧。 酒酣耳热,吴峰成举着酒杯, 要他起身敬酒。 他看眼前的男人一眼, 慢慢举起酒杯,剑眉星目, 沉进酒意,看不清旁的。 男人承下一杯,听着耳侧生意场上往来朋友的夸赞,摆摆手,只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吴峰成冷静圆滑、残忍狠辣,有所有成功商人的特质,但同时,他也是个古怪的人。 昆程少时不爱读书,野得上天,他不恼,反倒宠之任之,唯有高一一年那次,昆程逃了吴家的家宴,被吴峰成罚跪思过了两天,连学校都不必去了。 周溯不明白,昆程起先也不懂,而后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慢慢明白。 酒席散场后,昆程跟着吴峰成上车。 司机早已在门口等好,车里暖气烧着,温暖如春,隔绝开窗外寒风,只待主人上车。 司机恭恭敬敬:“去哪里?” 夜已深了。 这么久了,吴峰成醉后确是倦了,仰卧在车后座,闭着眼,也不看昆程,只挥挥手道:“去主宅。” 昆程没作声。 这座大都市的夜,是繁华而迷乱的。 主宅昆程不常来,吴峰成这两年国外跑得勤,一座大房子显得空荡寂寞,只是一直有请专人打理,顺着院落走进去,腊梅迎春,都是香的。 昆程跟在吴峰成身后,将男人送进家门,保姆嬷嬷大概是许久不见二人一起出现,迎上来热切地问两个人吃过了没。 昆程低了一点声音答:“吃过了。” 他和嬷嬷说话间,吴峰成又已仰靠在了沙发上,手里捏着两个文玩核桃。 嬷嬷回屋后,昆程靠着椅背,不远不近地瞧着男人。 主人讲究,家具陈设一应是最好的,沙发是红木打成,铺了柔软厚实的毯子,只是在这天寒地冻里,仍现出三分清冷落寞来。 捎带着落在二人头顶的灯光都冷清清了。 昆程摸出一根烟。 “把烟掐了。”吴峰成盘玩着手心的核桃,闭着眼睛,“对身子骨不好。” 吴峰成年纪愈是往上,愈是在意所谓功德,供养佛像、广施善行,当时花高价收下这两颗狮子头,还是听了旁人说,这玩意儿能疏通经络、祛病延年,顺带着修个身养个性。 昆程不信这些。 他把烟捏在手里,笑了一声:“还没点。” 男人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些:“今晚不在这儿住?” 昆程点点头:“公司忙。” 吴峰成笑了笑。 昆程倚着椅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不用这么忙,连家都不回。”男人慢条斯理,“再过几年,等我老了,这些都留给你。” 昆程只看着他,不说话。 半晌,他感到喉头没那么堵了,伸手把手心掐着的那只烟丢了,“公司的麻烦,你能摆平吗?” 吴峰成又阖了眼,点点头:“小事。” 昆程没再多问,直起身,拿过丢在一边的外套,迈开脚步。 既然来时是客,走时也不需要发声。 手搭上雕花的门把手,拉开一半,寒风灌进,昆程忽然想起什么,顶着寒意,转头问向吴峰成,“当年……” 沙发上的男人已年过半百,鬓角已生华发,听见他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你到底看中我什么?” 话音未落,男人脸上浮起一点点笑意。 吴峰成半支起身子,语调在冷风中听不真切,笑意却是真真实实的吹骨生寒,“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小白眼狼。” 昆程握着门把手,侧身看着他,手上肤色苍白,青筋条条突起。 “谁都喂不熟。”吴峰成笑笑说,“我看中你这点。” 下班。 舒盈出了报社门后,险些硬生生又被冷空气逼退回单位去。 何慧戴着棉耳罩从她身边路过,听力被隔绝了一些,声音就自顾自被放大了:“盈盈姐,这鬼天真冷啊是不是!” 舒盈笑起来,边笑边点点头。 天气越冷,她越想见他。 平时,他是一直承接着接送她上班的任务的,私心也好温柔也罢,总之想到能直接一车把心上人装进家里,他就觉得身心愉悦。 只是今天他告诉她吴峰成回国,可能没法接她下班。 舒盈推着手推车在超市里闲逛,脑海里慢慢过了一遍电影。 她等到昆程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勉勉强强对着食谱做的一锅粥已经凉了,她端着小锅去热,被他猝然从身后抱住。 他脱了外套,只穿了件开衫,她嗅到他满身风霜味,仍旧往他怀里蹭了蹭:“我热粥。” 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小锅,凑近她雪白的脖颈处,低低叫了一声“盈盈”。 她弯眼笑了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凑近他怀里,伸手捏捏他的脸:“怎么了,小程哥哥?” 他埋在她脖颈间,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撒了会儿娇,才肯抬起头来,捏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舒盈愣了愣。 昆程书房的书桌里有一个上锁的抽屉。 舒盈没有多问过,也没有好奇过。 今夜,她坐在书桌上,探身看着男人用榔头把抽屉的小锁一点点砸开。 那里面躺着一个铁皮盒子,最原始的铁皮颜色,很简陋。 舒盈眨眨眼:“这是什么?” 他站在抽屉前,把铁皮盒子取出来,稍稍用力推推,推到她手边。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扣上盒盖。 手指轻轻一掀,他在她耳边,“你知道我为什么把锁丢掉吗?” 舒盈摇摇头,又用了点力,把盒盖完全打开了。 “因为,我以为我不会再遇见你了。” 仿佛昨日还是少年,声音棉柔低哑,往事历历在目。 情书、纸条,漏气空瘪的气球…… 一切倒流。 她抬起眼。 他摸摸她的发顶,她抬手,捉住他的手指:“昆程。” 他看向她。 她轻轻捏捏他的手指,“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情?” 出差回来以后,高磬提醒过她的。 他说,吴峰成和这个所谓儿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外界传言般的那么好。 她比谁都明白。 昆程出手帮忙警局,默许自己的名字明明白白地登报,一是为了圆满心结,二者更是为了…挑衅吴峰成。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心,“盈盈。” “我在。” “我在做一个选择。”他说。 这么多年,从转学,到昆洁去世,他没有一步,不是忍痛前行。 养虎为患,吴峰成不是不明白,两个人耐心磨了十几年,最终昆程用漠视母亲的死换来他的信任,只不过为了等今天这一招死棋,等待这一场驯养,扭转成反杀的猎场。 他分明等到了,可又有哪里错了。 他今晚一直在想,究竟是哪里。 “吴家就要倒了。” 舒盈眼睑颤了颤,“嗯?” “财务报表。”他解释道,眉眼平静,“吴峰成的心腹被我逮到把柄,财务报表流到了我手上。” 舒盈问,语气里尚有犹疑:“什么把柄……” 问完,她又顾自沉默了一瞬。 名利场上,势必有黑有白,她不该过问。 “盈盈。”昆程看她一眼,学着她的模样,捏捏她的手指,“别害怕。” 舒盈摇摇头:“我不怕的。” “我自幼向恶而生,但不用怀疑。”他凑过来,低眉垂眼,虔诚若祷告,“你就是我唯一的善。” 她看着他,静默了许久。 不大的小家里,弥漫着红枣粥甜甜的气味。 “谁说你是恶?”她安安静静地开口,想了想,她歪歪头,“如果我是你的善,你愿意向善而生吗?” 隔着一张案台,他眼底泛红,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他如同窗外流淌的月光一般失声,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 舒盈看向他,任由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手掌,眉眼淡淡地,重复道:“你愿意吗?”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睡前,舒盈仍抱着那个铁盒子翻看那些年少时的点滴,他凑过来,将她拉进怀里,手指又不安分地贴着她的腰线撩拨:“你还是那会儿可爱。” 舒盈推推他,“怎么?” 他在她耳边笑,“那会儿还知道给我写情书。” 舒盈瞪了他一眼。 小程哥哥此刻权当自己失明看不见这一记白眼,手掌盖上她的手背,一起往盒子里头翻:“那情书呢?我得回味回味。” 封存在最底层的情书,已经旧了。 那字迹工整清秀,稚嫩誓言,到今日看也依旧认真。 “以前熬不下去的时候我总想。”他说,“有人对我说过,要和我一起长大的。是啊,我的女孩子这么坚强,一定正在一个人努力地往前跑,我怎么能停下来?” 他怎么能停下来? 他不愿意停下来。 “我答应过的。”他讲,“我不会停在这里。” 他说,他的人生没有好坏界限。 她明白。 “还好,我们都长大了。”舒盈听着,抬手揉了揉眼睛,又跟着吸了一下鼻子,“我不在的时候,小程哥哥一个人辛苦啦。” 其实这么些年,他最惧怕的,不过是怕恨盖过一切,心里那点光明消散。 而她确确实实地告诉他,他并非谁也喂不熟的畜牲,他只需要方寸真心实意的爱,便能饲养在掌心,可惜他独自走了这么久,有人仰慕他、有人利用他,但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肯分给他这样认真的感情。 她如同劈开混沌的一道光,照进来,惊醒他麻木混沌的青春。 她为他找到一个信仰,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行走人世间,诸受皆苦,他也拥有信仰。 人类的爱如此渺小,又如此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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