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无声。 在出奇的安静之下, 北风呼啸卷过鎏金飞檐,再被檐角雕花割得支离破碎, 落下雪花融于琉璃瓦上, 留下一片晶莹之色。 宛如在场仙魔两道中人由于太过惊讶捧不住, 而乍然跌碎的瓜。 玄和峰主近来耳闻目染她师兄一堆糟心情史,磨练出一颗钢铁心脏,颇有点处变不惊的意思。 她没有沉不住气与七杀发作,反而小心翼翼上前一小步与玄山掌门并肩, 侧头叮嘱道: “师兄, 这可是在魔宫面前,掌门师兄代表的是我玄山颜面, 万万不可令亲者痛, 仇者快。” 玄和峰主语气沉重哀痛,说罢借着宽袖遮掩,不着痕迹递过去装着天王保心丹的玉瓶。 玄山掌门郑重其事接过。 袖底的手, 微微发抖。 这时候,他们两人才有点师出一门的样子, 同样一副板正到一丝不苟的神容, 饶是七杀,也绝想不到玄和峰主和玄山掌门竟是为一瓶天王保心丹窃窃传音。 玄山掌门捏紧掌心丹药瓶, 玉石的触感仿佛给了他莫大的鼓舞和支持,让他清咳一声, 威严开口: “贪狼使是你魔道的贪狼使, 与我玄山有何干?” 说罢掌门重重拂袖, 不悦之意溢于言表:“今日我和魔尊来,是为我不成器的徒弟而来,其余杂事,请七杀使莫要耽搁了!” 非常沉稳,非常的有仙宗大派的掌门风范。 方叫他身后的玄山弟子松了一口气,生出些许真实感来: “旁的不说,贪狼使可真是位风云人物,走哪儿哪儿有他,自入魔域来贪狼使的名头从没断过。” 有弟子很理解:“体谅点人家魔尊罢。要是有人差点杀了你逼得假死遁逃,你肯定也一天挂在嘴上问候他八百遍。” 更有弟子道:“原来以前,说不定我还会厌恶贪狼使背上弑尊,现在出了怀师姐的事,只能说——”他后面收了声。 魔尊究竟是站在魔道巅峰的人物,不是他们可以妄议的。 但弟子对视之间,心照不宣拼出四个大字: 干得漂亮。 七杀:“……” 他一时不知道该吐槽玄山弟子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大乘,会听不到他们自以为偷偷摸摸的传音;还是该困惑贪狼在正道的名声,何时有了此等惊天逆转。 槽点太多,无从下嘴。 七杀不温不火,风度翩翩:“掌门说得不错。这一点我代尊上,斗胆问贵宗一句,贪狼使是我魔道中人,道尊何故要来强行带走贪狼使?” 七杀一把软刀子正正好好插在玄山掌门心尖。 掌门能怎么说呢? 他能说我怎么知道,我心也很痛,可我师弟就是不听劝我还打不过他吗? 当然不能。 他只能冷着脸色斥道:“我师弟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玄山掌门忍住想回头张望的冲动。 卫珩怎么还没来? 罔顾自己的劝诫一意孤行先不提,还要自己一个做师兄的替他在仇人描补圆场—— 这这这像话吗? 不知是不是玄山掌门的怨念太过强烈,下一刻桀骜的白衣剑修一片片低下他们头颅,如清风挥退白云,一切隐秘小声的私语也停止下来。 七杀使后退三步,拱手行礼以示敬意:“见过道尊。” 他见到了站在卫珩身后半步红衣狐裘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只消站在那处,什么也不做,没有人不会留意他,不被他容光夺走一瞬的注意力。 是七杀再熟悉不过的容貌。 舒遥坦然任七杀打量。 他在船中听到七杀传音时,心知肚明横竖是躲不过一场风波,爽快磊落总比扭扭捏捏的样子好看,索性和卫珩一道出来。 就是方才走出来时好像在一排剑修里看到易容后的破军,希望他好自为之,捂住自己的易容—— 不然乐子可能是有点大。 卫珩并未有任何反应,像是未听见七杀先前言语,又像是不予作答:“去见魔尊。” 估计是在让雪天身边待得有点久,免不了沾染上一点让雪天的习气。 堂堂最具大将风范,一挥手斩落几万魔修头颅的冷酷无情七杀使,此时也对重复重复又重复这件事提不起火气。 他耐心地说了第三遍:“尊上请贪狼使一见,有令说贵宗若想见到掌门弟子,则拿贪狼使来换。” “贪狼使贪狼使贪狼使!” 玄和峰主偷偷觑一眼玄山掌门神情,确保他能凭着天王保心丹苟住时,放心地沉下脸色,发作道: “贪狼使根本不在我玄山,魔尊是我欺负我玄山没脾气还是没脑子?从入魔域开始,贪狼使一直重复到现在,莫非你们魔道中人均是知了成精,复读上瘾?” 魔道中人不了解,魔尊大概是的。 七杀竟和玄和峰主有了微妙的同仇敌忾心理。 奈何外人面前,不好诋毁自己的上司。 他只能用力瞄着舒遥,有意暗示。 这么大一个凭空出现,古里古怪的道尊弟子,莫非你们玄山没有半分怀疑吗? 接着七杀先是眼睁睁看着玄和峰主对他怒目而视,伸手挡在舒遥身前护住舒遥,玄山掌门亦是一副很不赞同的模样,眼里写着“你们魔道中人厚颜无耻,就知道盯着小辈下手”。 七杀:“……” 他目光仍钉在舒遥身上。 所以他亲眼见道尊的衣袖微微一动,往舒遥那里偏了半寸,平声道:“去见魔尊。” 卫珩的意思很清楚。 一切事,去见魔尊让雪天后再行商议。 七杀在日月照璧面前,没有资格说话。 正是这份内敛的矜持自傲,让玄山弟子呼吸略急促起来,眼含期待。 七杀:“……” 继他那位同僚之后,七杀的心态也崩了。 他一边领路上着台阶,一边暴躁想着,玄山好不好欺负不知道,脑子不好使是真的不好使。 玄山掌门和玄和峰主背着七杀暗地传音。 “师妹,你可知贪狼使究竟是怎么回事?让雪天不至于无缘无故发话——” 玄山掌门颤颤巍巍,大喘气两声:“贪狼使是不是还在我玄山?”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玄山掌门恨不得原地昏迷。 玄和峰主一样是一头雾水。 她慎之又慎,选了两句永远不会出错的话传音过去:“师兄,你是我玄山在外的颜面,万万不可有事。” “天王保心丹带够了吗?” 玄山掌门深呼吸,坚强地攥紧了掌心的天王保心丹:“师妹,是我误解你了。” “和师弟相较,你才是那个最省心的。” 最多就是闹得鸡飞狗跳,拔剑满玄山撵着他跑逼他打牌。 从来不会像卫珩这般,闷声不吭搞个大事情,来一场仙魔之间的旷世绝恋。 玄和峰主很感动,险些热泪盈眶:“我宁愿我一直不省心,师兄一直让人省心下去。” 玄山掌门沉默。 “那还是算了。” 长痛不如短痛。 玄和峰主:“???” 魔宫大殿正门敞开,殿内袅袅香烟盘旋而上,绕过无数重撑起大殿宏伟穹顶的高耸檐柱,抚过上面神仙瑞兽、游龙走凤和玄奥的符纹隐隐,最终落在最高处丹墀上坐着的人身上。 让雪天生得很英俊,英俊里有风霜洗练的沧桑落拓之气。 往低处说,像是个行走人间的仗剑任侠;往高处想,则像是游戏红尘的隐世剑圣。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杀孽两手,血债满身的魔尊。 他此刻主动走下丹墀,先行见礼,笑道:“道尊与玄山诸位远道而来,是本座的怠慢——” 让雪天刚欲扬手示意手下接风洗尘,便被玄和峰主剑鞘拦住。 她挑挑眉:“魔尊好意玄山心领,只是若要叙礼节,那么烦请魔尊先将我玄山弟子放出,否则我玄山与魔宫,不相往来。” 让雪天笑意不减半分:“好说好说。” 嘴上说着好说,他手上没丝毫的动作。 只是慢悠悠道:“前些日子听闻道尊破例收了首徒,本座原还好奇是何等的天资纵横,今日一见,果然是位皎若明月的龙凤人物。” 玄和峰主几乎是条件性反射般的往舒遥身前一拦。 没办法,她这师侄大概是应了天妒英才的命,固然天资人品相貌样样都好,却情路坎坷,总有不顺眼的上门来找麻烦,从魔域一行可窥一二。 真是叫人头疼。 玄山掌门也现出两分怒容,硬邦邦道:“先是我的劣徒,再是我师弟的弟子,看不出来,堂堂魔尊,专对小辈有兴趣。” 欺负晚辈,算个球球的魔尊。 而玄山弟子的交流总是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他们很感慨,说道:“难怪说木秀于林呢,先是怀师姐被盯上,不想舒师兄也逃不过。” “舒师兄当初在论道台上一剑击败怀师姐,怕是比怀师姐还要惹眼些。” 舒遥听到让雪天的“噗嗤”一笑。 他目光一转,又见到七杀一脸一言难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问候一下他是不是有点牙疼。 舒遥明白这两人想的是什么。 大乘巅峰的贪狼使,想不开顶着道尊弟子的名头,去论道台欺负小辈。 太丢份了。 丢份得简直一个人丢尽了魔尊和杀破狼三使四个可以丢的脸。 舒遥毫不内疚。 丢分应该是贪狼使该考虑的事情,至于他,一个柔弱可怜小医修,能打败怀霜涧—— 自豪还来不及。 卫珩说话了。 他声音清淡萧疏如松下风,一开口无端吹淡了魔宫靡靡的富丽:“他自然是很好的。” “啪啪”两声。 是让雪天礼貌性抬手鼓一鼓掌,认可道:“确实该是位不凡人物。” 玄和峰主猜不透他卖的什么关子,却面色稍霁。 让雪天含笑道:“毕竟和本座的贪狼使生得一模一样啊。” 他犹嫌不足,特意补充道:“不仅仅是生得一模一样,而且穿衣打扮上,也一模一样。” “未见道尊首徒前,从未知道世上有如此巧合。” 沉默,一片该死的沉默。 玉碎,一声该死的玉碎声。 是掌门心情过于起伏跌宕,激动之下不慎捏碎了掌心的玉瓶。 好在碎玉扎掌心的刺疼触感提醒他这一瓶天王保心丹不能够被浪费,每一颗天王保心丹都是宝贵的,可以挽救他的掌门风范和生命的。 掌门举袖假意咳嗽两声,实则不着痕迹地悄悄吞下他的天王保心丹。 天王保心丹入腹,掌门终于拥有了思考的能力。 以前卫珩从未有过收徒的意象,是七杀使那日造访玄山后,突然拎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徒弟来,往后也没和自己说过他徒弟家世来历。 简直是平空冒出来的一样。 等贪狼使再入魔宫,卫珩赶过去抢救时,他徒弟又莫名其妙重伤。 掌门从这些莫名其妙的蛛丝马迹里,咂摸出了一点真相。 他目光凌凌如电,扫过舒遥。 玄和峰主想要张嘴去拉掌门一把时,被掌门无差别地扫过。 别以为他不知道杜玄和使劲给两人打着掩护唱着双簧。 哦不对,是三簧。 玄山弟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 他们回想一下,悲哀发现自来魔域后,他们似乎在吃瓜——掉瓜,命运的死循环中怎么也挣扎不开。” 有弟子嘶哑出声:“我们来魔域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身边的同伴认真想想,回答道:“体会一下人生的大起大落,和用生命拼搏的激情吃瓜。” 舒遥终于说了他到魔宫以来的第一句话。 魔宫是除长安城外,他最熟悉的一方地界。 他曾在这里盛名加身,一怒下负气仗剑铲平了半座魔宫。 也曾在这里重伤濒死,暴起拔剑杀魔尊,血溅五步。 兴许是熟悉的地方对人来说终归不同。 到魔宫之前,舒遥一直犹豫着自己的身份该如何圆,顾忌往前和往后的种种纠缠。 到魔宫后,他的思路倒是从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舒遥惊讶又无辜:“可我只是个医修啊。” 话音一落,人群里,有个和玄山弟子格格不入的倒悬剑山弟子脚下一软,险些跌了一把。 多亏引长烟扶住他。 引长烟所受的震动不比破军少。 他蠢蠢欲动传音给破军:“舒遥真是贪狼使吗?” 破军按耐不住传音给引长烟:“他真是医修吗?” 两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引长烟歉然道:“对不住,戳你痛处了。” 他心想破军恋慕贪狼使已久,贪狼使却偏偏和道尊情投意合,无论舒遥是不是贪狼使,破军听到,恐怕都会有所触动。 破军也怔然道:“对不住,我也戳你痛处了。” 他心想引长烟在剑道上无疑为天之骄子,仰慕卫珩剑道。倘若舒遥真是以医修身份被卫珩收徒,让这位高傲好胜的倒悬剑山弟子脸面往哪儿搁? 他们两个发出对彼此深切同情的叹息。 前方几个大乘的气氛僵持不下。 舒遥不管僵持的气氛,将事情拆开来分析,浅显易懂:“虽说我不知道诸位前辈说的贪狼使是怎么回事。但我是医修,贪狼使是魔修,魔修怎可能修医?所以我不是贪狼使。” 感谢剑三,感谢gww,感谢西山居。 可以让他在魔修和医修之间来回切换,尽管还要以借用别人的灵力为先提条件。 舒遥庆幸自己在下船在极有先见之明的借了点卫珩灵力。 他说完后,执着追问道:“我知道我自己说自己是医修,诸位魔修前辈或许不信,倘若不嫌冒犯,我斗胆请前辈一视。” 之前见过的大乘魔修悄悄挪了两步,恨不得挪到柱子后面。 他就知道,贪狼使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贪狼使杀他之心不死呜呜呜呜呜。 莫非背后有道尊做靠山,就可以这样明目张胆医人吗? 七杀显然跟他想到了一块去。 七杀也目瞪口呆。 他没想到贪狼居然这么大的胆子,想在魔宫大殿上当场杀人。 是日月照璧给他的勇气吗? 难怪贪狼会跟着卫珩一起前来魔域,不曾费心闪躲。 是贪狼做的出来的事。 目瞪口呆归目瞪口呆,七杀使的威严不能崩。 他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尊上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岂是你说医就能医的?” 打着大义的幌子,悄悄推锅给让雪天。 七杀贴心地帮舒遥锁定了医人范围,顺便毫不愧疚地对让雪天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住。 死道友不死贫道。 对不住了尊上,贪狼的魔息毒奶我实在无福消受。 您修为高责任大,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还是您来。 “诶呀。”舒遥笑起来,语调漫不经心,软绵绵的,“想要自证清白而已,莫非魔道嚣张至此,连个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给我?” 说得好像全然忘记谁才是魔道气焰最盛的那个人,被大半个魔道指着鼻子骂嚣张的那种。 按理说,舒遥亦是花一番心思伪装神态的。 医修的清透剔彻代替在魔道时掺着凛冽的靡丽生华。 在让雪天眼里,却太敷衍了。 敷衍得任凭骨子里的艳烈卓绝肆意而出,如画龙点睛般的一笔,将苍白美人点得活色生香。 “哦?那倒是可惜了,我近日入了孤煞一脉,恐怕没机会让道尊弟子试验一番。” 长剑铮铮然擦过剑鞘,撞出一连串的火花。 有一泓秋水明净,横空架在魔宫中央: 玄和峰主收敛眉目,剑气勃然欲发:“魔尊如此说,莫非是想违背百年前立下的心血誓?” 她心中倒是十分轻快。 说着毁诺说了一路,大家心里多少有点底,总算是可以大大方方往台面上一摆,不用顾忌其他。 痛快。 玄和峰主一言点醒了玄山掌门。 不错,舒遥是不是贪狼使是很好验证的。 正如舒遥所说,魔修修不了医道,回头让舒遥演练个一招半式即可知他身份真伪。 现在真正要紧的是修孤煞的让雪天,和被扣在让雪天手里的自己弟子。 玄山掌门不再贪狼来贪狼去的纠结。 他面容不似玄和峰主和卫珩年轻。 但一条条细微皱纹犹如年轮样树,无声昭显着所历风雨,故而参天。 玄山掌门一字一顿,意味之重不言而喻:“玄和说得不错,魔尊转修入孤煞在先,掳我玄山弟子在后,这一桩桩,是该给玄山,给仙道一个交代。” 玄和峰主眼角晶莹。 她边憋泪边想,天王保心丹果然好用,不想有一日能见到掌门师兄如此有巍巍然大派掌门风范的一日。 下次见到江宗主时,一定要多谢谢他一番。 即便是打牌作弊也没关系的。 兴许是圣者言灵。 玄和峰主刚想到江云崖,大殿门外就进来了两个人。 一个羽衣星冠,狂诞不羁有林下之风;另外一个峨冠博带,青衫广袖如饱学儒士。 江云崖视两边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若无物,自若向让雪天拱了拱手,笑道:“不请自来,魔尊勿怪,勿怪。” “怪是不怪的。” 让雪天接得也很自然,打量一圈,笑道:“只是六宗宗主六来其三,玄山尚是事出有因,江宗主和院长联袂而至,实在叫我心中惶恐。” 院长闻言,板板正正答道:“我和江宗主本来是想来做个说客,两边周旋,不自量力打算助玄山一臂之力,保下玄山的怀霜涧。” “多谢两位好意!”玄和峰主喝道,“只是我玄山长剑仍在,再不济也能给不长眼的一个教训,不须两位费心了。” 院长慢吞吞往下说:“但现在我看局面,应该是需要我和江宗主,从玄山手里保下魔尊。” 江云崖:“……” 他有时候真会怀疑院长的脑子,是不是是专门用来读书和打牌用了,其他时候都不太好使。 瞧瞧这说得像是人话吗? 凭着一句话一口气得罪仙魔两道魁首,院长怕是头一个。 江云崖只想和他早日断交保平安。 让雪天:“……” 他勉强挤出一句:“本座很好,不须两位做保。” 院长看他一眼,问道:“你能接得下日月照璧吗?” 江云崖:“……” 不,不行了,什么早日断交。 就今天他得和院长断个干净! 他还想活着走出魔宫大门! 让雪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得下日月照璧。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问问大争书院的院长能不能接得下自己的剑。 玄和峰主:“……” 她也茫然了。 大争书院和坠青天还是哪两个她知道的仙道六宗吗? 为什么要想不开跑来给让雪天做保? 江云崖能怎么办呢? 除了尬笑着出来打圆场,别无选择:“原委在下略知一二,我看不妨这样,先把玄山的怀霜涧放回玄山,我们接着坐下来静心好好谈一谈,火气别那么大嘛。” 让雪天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本座也很想放了玄山怀霜涧,但玄山至少得先把本座的贪狼使还回来?” “魔尊这话说的。” 江云崖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气定神闲笑道:“玄山就算是仙道魁首,也不可能把手伸到贪狼使那边去啊。贪狼使他自己长的腿爱跑哪儿跑哪儿,还要玄山将他抓回来吗?” 玄山掌门的眼角跟着玄和峰主一起晶莹。 他深感欣慰,自从入魔道遇到那么多成精的知了以来,自己终于听见了一句熨贴的人话。 等一等—— 江云崖说完自己回味过来。 前段时间卫珩连环夺命传讯符喊他,让他去帮忙医一个魔修的伤。 那个魔修伤得很重,很漂亮,受伤之前应该很厉害—— 江云崖的目光刷地落定在舒遥身上,仿佛预见到自己被打脸打得啪啪响的将来。 随着江云崖目光这一转,魔道的人跟着他一定盯着舒遥,舒遥瞬间被半个宫殿的人目光锁定。 让雪天道:“可是道尊的首徒,和本座的贪狼使长得一模一样,普天之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江云崖试图以眼神疯狂问讯卫珩: 兄弟,这真的是贪狼使吗? 敢把贪狼使混在玄山队伍里带来魔宫,是爱情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们如胶似漆一刻也舍不得分离;还是日月照璧给你的底气,让你觉得你可以在混乱中抵御让雪天和玄山掌门的混合双打? 可惜他的感慨可能有点太复杂,他和卫珩之间,又可能没有江云崖以为的那么心意相通,心有灵犀。 反正卫珩眼眸始终沉沉不动如寒潭。 舒遥辨明:“我真的是医修。” 江云崖疯狂点头,掷地有声:“没错,他真的是医修。” 七杀眼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单单说玄山一个宗门眼瞎,可能还只是宗门特色。 单连坠青天的宗主也一起眼瞎—— 仙道大概真的得气运所钟,智障那么多人那么多年,仍然能长盛不衰。 让雪天颇有兴味道:“你们是一定要逼本座发个心血誓,说绝无诬陷道尊那位弟子的意思,才肯心服口服?” 众人神色又严肃起来。 心血誓对修士而言,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如非万不得已,能不发则不发。 一旦被逼着立下心血誓,正常修行者定然会视为有损其尊严的奇耻大辱。 他们若是真逼着魔尊立下心血誓,那估计是他们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候。 让雪天当真愿意立下心血誓—— 舒遥的身份多半有问题。 江云崖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 道尊,不是我不顾念旧情帮你,实在是能力有限,好自为之。 不想他下一句被舒遥拉过来,告诉江云崖他还能发光发热:“我本想证明我医修身份,正好江宗主在此,可以做个见证。” 江云崖:“???” 贪狼使是想用魔息毒奶他吗??? 你们魔道人心都那么狠的吗? 他一个劲暗示卫珩,示意卫珩管一管他的心上人,别当众谋杀。 卫珩仅仅平平回了他一个“无碍”眼神。 江云崖:“???” 道尊你摸摸你的道心,它还日月并明,清正无暇吗? 舒遥手中现出一对双剑。 那对剑通体光泽晶莹,焕彩流光,剑身是幽润的粉紫色,极为精巧纤细,剑柄剑刃之间以一朵盛放的宝石花枝桠相连。 他一直不切云裳心经这个治疗心法也是有原因的。 哪怕舒遥如今对七秀心法的领悟足够,可以不用转圈圈攒剑舞使出大部分招式—— 云裳心经配套的武器九天悬梦和治疗招式特效实在有点太娘。 他将九天悬梦左右拆开,双手各执其一 舒遥唇边现出一抹释然笑意。 他孤身一人时当然不屑争辩,乐得省点力气。 可现在不一样。 让雪天的言语所指是卫珩。 卫珩身边是他情同手足的师兄师妹,身后是敬他如天神的玄山弟子。 相较之下,又不足为重。 全殿人看舒遥红袖飘振,宽袖中探出的手掌如重瓣艳丽花朵之间的一抹洁白花蕊。 他袖若红云坠天外,剑尖挥转间有丝带徐徐飘舞,若水波生光,莲花盈盈而绽,鲜花满殿。 王母挥袂。 卫珩、玄山掌门、玄和峰主、江云崖和院长均感受到有清正平匀的灵力流入他们体内,纵然他们状态完好无损,也使灵力流转更快,为之神清气爽。 院长不知内幕,最先确定道:“不错,确是医修。” 说罢他不认可道:“魔修转医,万年来在我书院典籍未尝一见。魔尊适可而止罢,贪狼使和这位小友又有什么关系?” 七杀:“……” 你面前的就是板上钉钉的贪狼使,是魔修转医啊! 七杀如梦似幻,世界观受到动摇一瞬,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天下间不会真有两个脸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存在? 破军也跟着七杀一起如梦似幻。 他小声对引长烟道:“抓我一把?” 眼前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吗? 这一殿的鲜花丝带,是那个动不动爱拿雷霆劈人的贪狼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那么少女心的吗? 引长烟不管他,自顾自地赞叹道:“舒师弟确实是极难得的医修啊。” 他看着舒遥的目光温暖如亲人,甚至打起了想要绑定拥有的主意。 破军没来得及掐自己一把,又看见舒遥剑尖展开一轮烟粉明月,高高悬在殿中,灵力自其下如烟似雾涌入卫珩体内。 他眸弯如月,其中神采熠熠,亮极了:“风袖低昂,单给师父一人的。” 亮得一直抬眼看那轮明月的卫珩轻轻嗯一声,心中一动,神使鬼差说出一句:“他现在确是医修。” 让雪天:“从来没想到,百年后再见道尊,会判若两人。” 曾经道尊日月并明,天道之下,他为天道。 和眼前面不改色指着贪狼认他作医修的显然不是同一个。 旁观全程的破军:“……” 兄弟,你要是再这样搞下去,难怪道尊会喜欢你。 自己作的死,自己受着。 我真是信了你修无情道的邪。 等殿上众人的心思全换过一轮,院长方才不急不缓说了他第二句话:“就是他招式…有点浮夸,不似寻常医修。” “你是医修吗?” 江云崖问他。 院长摇摇头。 “你教过医修吗?” 院长接着摇头。 “你被医修教过吗?” 院长摇得不太想摇头。 “这就是了。”江云崖负手收袖,严正声明:“院长你对医修一无所知,怎么能说这位小友的招式浮夸?” “还不许我们医修风雅一点?” 舒遥显然是有点受其触动,望向江云崖,没有想到他会把所有医修拖出来一个给自己垫底。 江云崖点头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心道以后老子再也不随便跑出来治病救人了,治病救人的过程简单,后续麻烦死个人。 要是不顾忌着卫珩的日月照璧,呵。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七杀整个人脑子彻底懵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仙道,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下吗? 唯独让雪天心性坚韧,历经种种变故仍然面不改色,吩咐七杀道:“去取星盘来。” 他向仙道一干人解释道:“杀破狼三使受封时,各取体内一缕气机与天上杀破狼三星互相勾连。以一人气机在星盘上为引,便能引动其他两人,假如贪狼在场,他的贪狼星,必然亮起。” 舒遥神色缓缓地凝固了。 他缓缓转头,果不其然,对上破军那张神色比他还要凝固的脸。 好在大家吃瓜都吃得很撑,无暇他顾,破军也算不得太过鹤立鸡群,离谱到引人注意的地步。 “这个,我想还是别了。” 舒遥挣扎着企图拉一把破军,“我证明过我是医修,何必多此一举?” 是星盘不够珍贵,还是要引出气机的七杀没有人权? 玄和峰主沉浸在一波三折的变故里,倒是自以为误会舒遥的玄山掌门心怀愧疚,面色难看得几欲拔剑: “我师侄已经证明过身份,魔尊还有几重手段,莫非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让雪天:“此言差矣,有道尊一意孤行护着他,本座怎么能敌得过日月照璧对他有一星半点损伤?” “你说得对。” 不知卫珩是说让雪天那句“有道尊护着他”说得对,还是在说那句“本座怎么能敌得过日月照璧对他有一星半点损伤”说得对。 又也许是两者兼而有之。 反正说完这一句后,那一把从来不轻易现于人前的日月照璧蓦然出鞘。 升起一轮烈日煌煌,驱散魔宫煞气混杂,血污层层。 余下再堂皇光明不过的浩然清正之气。 大日之下,皆是浩然。 江云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果然如此啊。” 不等他感慨完天下大势,就有院长一板一眼道:“医修之事能有例外,杀破狼三星在天道之下,不会出错,魔尊用星盘验证,是个好主意。” 江云崖纳闷想,是什么蒙住了自己的双眼,能让自己在过去几十几百年不曾发现院长的本质,早日断交撇清关系保平安? 伴着七杀气机的引入,星盘上一轮如烟如雾笼着的浩渺星空渐渐转起来,栩栩如生。 舒遥体内运转的是云裳心经的功法,而非当年他引入气机时的冰心诀。 丝毫不慌。 其实还是有点慌的。 慌得舒遥止不住的拿眼角余光去看破军。 引长烟是在场唯二知道破军身份的,他关切传音:“要不要先跑?” 试想了一下,破军一旦暴露身份,可能有点惨。 魔道的让雪天和七杀,仙道的玄山道尊掌门和峰主… 何止是混合双打,简直是要把破军当皮球你一拳我一脚地踢来踢去。 破军抹一把手心,抓紧最后的机会传音道:“在道魔双尊,六宗三宗宗主,玄山几位大乘面前公然逃之夭夭?” 这是何等天才何等自信之人才能有的想法? 引长烟一想也觉不靠谱,虚心请教:“那应该如何躲过眼前险境?” 破军淡淡道:“站正挨打。” 那浩瀚星系中,杀破狼三星中有两颗遥遥呼应,明亮耀眼。 那一瞬间卫珩日月照璧上的剑气暴涨到极致。 舒遥一点不怀疑假如最终尘埃落定的是七杀、贪狼两星的话,蓄满卫珩十成剑意的日月照璧会悍然而出,动静足以击退让雪天、七杀两人,摧毁少说大半座魔宫。 何必呢? 舒遥怅然若失想。 何必呢? 玄山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宗门,仙魔两道是卫珩付出心血以系的天下—— 自己一个外人,哪里值得? “师妹。”玄山掌门只觉得运转的星系一阵阵搅得自己头疼:“你说怎么会有两颗呢?” “我不知道…” 玄和峰主喃喃道:“怎么会是两颗呢?” 唯独置身事外,谁也不沾的院长最淡定:“两颗星是两颗星,另外一个不是贪狼星,是破军星。” 七杀面无表情看着星盘。 有那么一刹那,非常想以头抢盘,也许撞完之后,他就能回到那个正常的世界。 魔尊深不可测,贪狼嚣张跋扈,破军风流薄幸,仙道一群仙风道骨的假正经。 让雪天志得意满的笑容缓缓凝固在脸上。 玄山掌门心累了。 他不想计较谁是贪狼谁是破军,亮的星究竟是哪个星。 他只想带走自己徒弟,然后赶快离开魔道这个令人智熄的地方: “一番番无关纠结下来,魔尊放不放我那劣徒?不放休怪我玄山不客气!” 让雪天并没有回答玄山掌门。 他迟疑看着舒遥:“你是破军假扮的,还是假扮成了破军?” 舒遥:“???” 过分了啊! 他不能好好做他的柔弱可怜小医修吗? 破军:“???” 过分了啊! 让雪天对他是有什么误解,觉得自己会披上舒遥的皮,跑到卫珩面前向他撒娇献殷勤? 让雪天殊不知自己一句话拉满了杀破狼三使其二的仇恨。 所以他下一句放心大胆地拉满了玄山仇恨:“要贵派的大弟子,要么拿贪狼使来换,要么拿紫薇秘境来换。” 玄山掌门脸色紫涨。 玄和峰主一声愤怒质问道出他的心声: “让雪天,你是知了成精吗?” “你看上我师侄直说,好歹敬你一句敢想敢说,一会儿拿贪狼一会儿拿破军做幌子遮遮掩掩,算什么魔尊?” 七杀:“……” 所以说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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