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雪天累了。 他已经可以预想到自己和玄山之后的对话发展。 “他是贪狼使。” “信口污蔑!真是笑话, 我师侄怎么可能是贪狼使?” “他的确是贪狼使。” “你个知了成精的给我闭嘴!” 这等鸡同鸭讲的对话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人生无望。 所以让雪天干脆将错就错, 痛快承认:“峰主说得不错, 要么拿道尊首徒来换, 要么拿紫薇秘境。” 七杀不着痕迹地远离让雪天两步。 让雪天可以自暴自弃,不顾名声,做一个没脸没皮死缠烂打人家一个医修小辈的魔尊—— 他堂堂七杀使,还是有点偶像包袱的。 并不是很想无缘无故背上这等名声。 虽说那个医修小辈究竟是不是医修小辈, 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贪狼使, 七杀选择保留意见。 玄和峰主看让雪天的眼神变了。 大意可以概括为:我敬你魔尊是个体面人,不想你居然不要脸到这种老牛吃嫩草的地步。 与此同时, 玄山掌门身上的气势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被卫珩三言两语气到魂魄升天, 需要靠着天王保心丹苟且续命的倒霉师兄。 他在那里持剑而立时,剑意巍然沉稳如千丈高山,气势深沉难撼如万尺南海。 没有人会怀疑他担不起仙道之首玄山的掌门。 直待时机一到, 剑意则如蓄势鲲鹏直冲云霄! 倘若没有他身后一群煞风景的弟子的话。 他们恍然大悟,终于从激情看戏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怪不得我说我们进魔域一路来, 专有不长眼的魔修来纠缠舒师兄, 原来是魔尊授意的!” “兴许是魔尊看舒师兄天资太好,升起想要收徒传授衣钵之意, 不甘被道尊抢了先也说不定。” 这是正直剑修的想法。 七杀容色稍缓,心道仙道还是有正常人的。 这番脑补虽说很离谱, 但好歹比杜玄和的说法好点儿。 没等他彻底松完一口气, 七杀听见纵使有弟子刻意压低也难掩兴奋的声音: “魔尊当真想要收徒, 何苦来咱们仙道搜寻一个?丢份。” 七杀对他刮目相看。 原来仙道真的是有正常人的。 “我看啊,魔域上一路听着他们说贪狼使贪狼使,耳朵险些生出茧子,专门碰瓷舒师兄,想来舒师兄一定是有几分相像贪狼使的。” 何止几分相像?简直一模一样。 “这便很好解释了。我听闻啊,贪狼使姿容冠绝魔道,和魔尊颇有几分暧昧不清的意思,想来前段时间的事一定是魔尊想要用强,贪狼使心气高傲,不愿意,捅了魔尊跑了。” 弟子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很有信服力,一本正经:“要不然怎么之前魔尊抓着我们舒师兄不肯放,一旦等星盘上看是破军,立马就不说话了?” “明显是对贪狼使有兴趣啊!” 有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照师兄的意思,岂不是魔尊对贪狼使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看上与贪狼使相像的舒师兄?” 幸好有弟子厉声呵斥他:“瞎说什么呢!”让七杀心稍稍回落。 紧接着他听见弟子继续道:“舒师兄的事,怎么能叫退而求其次?” 他们道尊首徒没有排面的吗? 七杀:“……” 狗屁的正常人。 他心情复杂想,要不是自己清楚让雪天和舒遥是个什么德行,被玄山弟子有理有据一编,自己说不定真信了。 破军:“……” 他竟然有点拿捏不准是该嘲笑听闻了自己八卦全场的舒遥好,还是应该庆幸在八卦里,自己得以幸存,让雪天对自己没兴趣比较好。 他身旁的引长烟显然是被那位弟子的逻辑有点说服了。 引长烟吃瓜到麻木,甚至忘记破军随时会被揪出来的悲惨处境,暗戳戳传音问他:“你们魔道那么会玩的吗?” 破军:“……” 他两相比较,推心置腹:“会玩还是引道友来一斛珠碰瓷会玩。” 玄和峰主受弟子点拨,“啊”了一声,随后眼光谴责地刷刷扫向卫珩。 她明白了。 她师兄哪里是三心二意,想要坐享齐人之福。 分明是一心挂念着他的白月光朱砂痣,看谁都像是贪狼使。 简直比三心二意还要渣到透顶。 玄和峰主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真是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师兄。 你把人家舒遥置于何地? 可能场上只有卫珩一人尽职尽责地关注着杀破狼三星的变化。 见到破军星时,他神色一顿,日月照璧上剑气稍缓,传音于舒遥道:“破军使,也在当场?” 舒遥没有瞒他,坦诚以告:“在引长烟身边。” 破军这回是真的无妄之灾。 他不似自己有剑三系统傍身,无处可避。 况且万川和下落对让雪天来讲极为重要,恐怕也不会轻易带过。 不出所料,让雪天对玄山掌门平常以待,仍是没有半点要出手的意思,反而好商好量道:“既然贵派大弟子的事情暂且谈不拢,不如我们来谈谈旁的?” “譬如说,为何破军使又会出现在此地?” 掌门纳闷了: “先是贪狼,再是破军,莫非魔尊是一定要把你座下杀破狼三使,除你外三十一位域主都说成在我玄山方肯善罢甘休?” “那我玄山可真是有点人才济济。” 而玄山的弟子总是不会让大家失望。 他们小声嘀咕,充满不屑:“难道那星盘,不是个笑话吗?” “信誓旦旦说贪狼使,结果亮的却是破军星,诶呦喂笑死我。” 七杀手持星盘,漠然道:“此盘内含有一抹天道意蕴。如非天道出错,绝不可能出错。我的七杀气机,便引动了七杀星的亮起。” 说完七杀恨不得马上封闭自己的五感,尤其是听感。 他不想听到玄山弟子下一句反唇相讥“难道你的七杀星不是个笑话吗?” 虽说刚刚一场闹剧过后,七杀自己也神思恍惚,觉得自己挺像是个笑话的。 让雪天很慢很慢地在殿内一人一人地环视而过。 破军虽说精心易容过一番,但他一来不长于此道,二来境界到底不及让雪天,假若让雪天宁愿费一番精力仔细找,多半要被看穿。 等触及到头上一抹了然视线时,破军心知是瞒不住了。 他深呼吸,在心中将舒遥和万川和两个专坑朋友的货色大骂一通,随后按住引长烟将要拔剑的手,轻轻将其往回一推。 出鞘小半截的明珠出海又无声无息划入鞘内。 “你与我萍水相逢——” “没人说我们不是萍水相逢。”引长烟打断他。 他没有什么表现,像是在做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你在第十六域救过我一回,我们剑修—— “你们剑修恩怨分明,一报还一报。” 这次是破军打断他。 他笑道:“所以你真正想谢我相救之恩,不如韬光养晦他个一两百年,然后杀了让雪天为我报仇。” 引长烟:“???” 朋友?那么悲观的吗? 你诅咒自己要死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给他背上一个杀死让雪天那么沉重的包袱? 不能往好处想想吗? 引长烟掌心深深嵌进剑柄雕花中。 无论在别人口中如何的天之骄子,意气风发,终归是太年轻,太力量不足。 力量不足意味着在大人物眼里,所有的快意恩仇,都是无谓送死。 “是我,尊上真是慧眼如炬。” 破军缓步走出一堆弟子中时,倒悬剑山的剑修打扮又变成绛红锦衣的俊美风流,手中折扇,头上玉冠,一样不缺。 他越过玄山掌门和诸位峰主,越过江云崖、院长,越过舒遥卫珩两人,一直走到星盘前方停止。 无声对峙。 舒遥手上不知何时换了一把剑。 一双九天悬梦换成单把的寒声寂影。 说到底,破军是特意为告知他万川和的消息涉的这一趟浑水。 舒遥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绷得青筋隐现的手背上兀然一暖。 是另外一只手覆上来,卫珩道:“有我在。” 和紫薇秘境初现世,舒遥心神大乱时他说的是同样三个字。 没有做任何的保证和安慰。 却比所有保证和安慰都来得让人心安。 舒遥没有抽开手,握剑时却不似最先紧攥。 他换剑的动作虽小,逃不出让雪天和七杀两人的眼睛。 寒声寂影是他们可以闭着眼睛认出来的剑,此剑一现,舒遥的身份再明显不过。 让雪天似是明白什么,笑意渐深:“本座倒是没想到,不光是贪狼,连破军也扮成了倒悬剑山弟子。” 身为杀破狼三人里唯一被剩下的七杀,七杀感觉自己分外格格不入。 玄山掌门:“……” 他捂着自己被打疼的脸住了嘴。 还好人才济济的是倒悬剑山,不是他玄山。 折扇破空时风作猎猎响声,破军诶呀了一声,随便道:“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得顺眼的美人儿,我便故意装作是出外历练的倒悬剑山弟子和他搭讪,尊上何必苦心拆穿我?” 他笑意在眼角悠然攒了一弯,看不出半分如临大敌的样子:“要知道,找个合心意的美人不容易啊。” 这便是刻意在为引长烟撇清关系的做法。 被撇清关系的引长烟不这样觉得。 他木然站在原处,受着四面八方来的玄山弟子目光洗礼,心道一声要完。 以后仙道提起他引长烟时,第一句说的肯定不是那个“风雪杀人一壶酒”的引长烟。 而是半促狭半好笑地挤挤眼睛,心照不宣“诶,他就是那个被魔道破军使看上的。” 引长烟随便一想,就暴躁得想当场拔剑。 七杀反应与他截然相反,觉得整个世界又真实可爱起来。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破军。 “本座亦不欲故意坏一桩美事。”让雪天道,“只是万川和的下落对本座而言实在很重要,不得已为之。” 破军转头,认真向玄山掌门商议道:“掌门,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如何?” 大约是进魔宫以来,经历的大风大浪太多,玄山掌门甚至没觉得破军使背弃魔道和自己合作有什么毛病,处变不惊问道: “破军使所为何事?” 破军敛起笑意:“贵派大弟子在魔尊手上,魔尊自有道尊去应对,我可应付七杀,剩下的小鱼小虾贵派随便能应对,自然腾得出人手去救贵派的大弟子。” “等救出贵派的首徒后,有劳贵派带我一程,平安走出魔宫。” 玄山掌门道:“可。” 玄和峰主亦是出声道:“眼下形势魔尊应有计较,不必我多说,不如直接放了我派大弟子,以免一场干戈。” 话虽如此,修行者灵识敏锐,玄和峰主非但不为几乎一面倒的局势沾沾自喜,反而颇有点挥之不去的担忧。 她见到江云崖和院长两人严阵以待,像是随时放着让雪天口出什么惊天之语。 舒遥眼也不眨盯着让雪天,对卫珩传音道:“依我对让雪天的了解。他敢留下怀霜涧,定然是做全一番准备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让雪天说话不急不缓,有种大局在握的笃定感:“贵派大弟子在魔宫大阵核心之处,我一声令下,自然有看守的魔修动手。不如比比是道尊的剑破我魔宫大阵快,还是我手下割落人头的速度快?” “无耻!” 比之双目充火的玄和峰主,卫珩的日月照璧动得更快。 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下来。 日月照璧剑出之下,真正的太阳亦然不免退避三尺。 千万条骤明剑气纵横过魔宫,相较太阳东升点亮天地的声势犹有过之。 卫珩的剑意不算极致锋锐,也不算极致玄奥,没有杀机四溢。 因为日月已经是天上人间第一流,堂皇无上,威严自在,不必要多余的锋锐玄奥或是杀机来做累赘点缀。 日月之下,众生退避。 卫珩一剑犹如掀翻整个的大殿穹顶,引来外头天空青冥。 他一手出剑,另外一只手护住舒遥。 让雪天同样挥袖出剑,毫不退让。 他那把犹压寒声寂影一头的人间骤雪终于现出真面目! 舒遥识得它。 曾经那把剑也是清明如镜,一剑霜寒十四洲的派头,人间骤雪下,能让魔道三十二域漫天飞雪,积冰不化。 今日再见,冰雪清明被血煞之气消磨得一干二净。 玄和峰主面色一变,手中长剑倒转,清光在剑身上悠悠一转,剑气交织化成铜墙铁壁,护住身后的玄山弟子。 这两人交手的动静余波,足以让未入大乘的小辈喝一壶。 修为稍弱些的,被震得经脉断绝,当场身亡也是说不准的。 震耳的轰然声如支撑大殿檐柱最后的悲鸣,它们一寸一寸碎裂开来,随着乱溅木屑和飞扬尘土一起同大殿塌了半边。 剩下半边在阵法支撑下勉力求生。 玄山弟子被溅了一身尘土碎屑,再没有刚来时白衣洁净的剑修飘然风范。 舒遥被卫珩护着,别说伤着,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有空不着边际想着,魔宫的风水可能真的有点不太好,被建成百余年来,已经被拆了三次。 一想到这三次有他亲手拆的两次和亲眼见证的一次,舒遥还真有那么点觉得他和魔宫缘分非浅。 另外一边,另一个拆了魔宫的主儿显然也很心动,折扇拦住七杀想要拔剑的手,破军一挑眉:“凑个热闹?” 响动渐静,纷扬渐听。 卫珩和让雪天方才的一剑,均是他们出了十成十剑意的一剑,未有留力。 舒遥大概是在场中对这两人最熟悉的。 他眼睫微扬,从卫珩转向让雪天。 让雪天看着仍神完气足,但以舒遥对他了解来看,内里少说有两三分的损伤,比起一手护着自己一手出剑的卫珩而言,高下立判。 天下第一实至名归。 在场的大乘或多或少有所感觉。 玄和峰主抿了一下鬓角碎发,慢条斯理道:“魔尊想要不顾礼义廉耻,对我师侄一个元婴小辈动手,那我玄山对你动手也是应该的。” 她微微笑一下,透着十足剑出鞘的寒:“我师侄的性命和魔尊自己的性命,选一个罢。” 玄和峰主的语气不如何响亮,也不如何激动。 但听得玄山弟子心头一阵热血澎湃,与有荣焉。 这是玄山方敢有的骄傲底气。 有日月照璧一剑镇压,怎么没有? 答话的不是让雪天。 江云崖配合地笑了两声,显而易见的底气不足,中气虚弱:“这个…魔尊的性命,能不要取还是不要取了?” 仙道众人:“???” 魔道众人:“???” 玄和峰主惊诧道:“江宗主所在的坠青天难道不是仙道六宗之一吗?” 破军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反正我是不知道魔道中何时有了坠青天这等宗门。” 七杀面无表情:“好巧,我也是。” 他们互相对视,收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破军若有所思一敲折扇:“连你都不知晓,该不会是坠青天宗主暗恋尊上?” 七杀嘴角抽搐:“……” 事关让雪天,他又不像破军那个撕破了脸皮的可以肆无忌惮,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安全。 被万众瞩目的江云崖觉得自己离被万箭穿心,挂起来钉在耻辱柱上唾骂也没多远了。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下去的。 江云崖硬着头皮坚强道:“不错,我确实为仙道六宗坠青天的宗主。” 玄山弟子望着他的眼神,既有看着叛徒的悲愤之意,更有梦中情人瞬间破碎,从柔美仙子变作彪形大汉的心碎窒息。 那可是坠青天啊。 最盛出医修的坠青天啊! 怎么就和魔道勾搭上了呢? 倒悬剑山、大争书院、佛家六道、无妄两寺,谁和魔道勾搭不好,偏偏要是坠青天? 他们愤怒指责的眼神转向魔道,看起来很像是把魔道众人架在火堆上烤了泄愤。 七杀被他们看得一头雾水。 心道我知道那是坠青天,可我们孤煞一脉谁想和坠青天勾搭在一起啊? 被医得魔息爆体很好玩吗? 我们不怕死的吗? 剑修都比他们顺眼。 院长镇定接过被千夫所指的江云崖的话头:“我和江宗主此次来魔道,就是为魔尊作保的。” 他望着让雪天平静道:“事实证明我和江宗主料得不错。魔尊先前所说还是太高估自己。人间骤雪,接不下日月照璧。” 舒遥:“……” 不管院长立场目的究竟为何,他此刻还是很佩服院长的。 瞧瞧人家让雪天隐晦爆起的青筋,瞧瞧人家七杀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再瞧瞧玄山弟子恨不得驾堆火直接烤伐烤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能把所有人一起得罪,也是种本事。 不知是卖自己友人一个面子,还是另有缘故,自江云崖说话那一刻,卫珩未曾再出手。 “哦?” 玄山掌门只慢慢说了一个字。 他问道:“敢问江宗主和院长,为何不远万里跨越整座魔域,要特意为魔尊来做保?” 不仅是玄山这边的人不敢置信,魔道这边的人也琢磨不透。 破军低声问七杀道:“兄弟,看在我们过去的情谊份上,看在我百年前为你出手挡贪狼的份上,你就告诉我一次尊上到底是怎么和这两个勾搭起来的?” 怎么看怎么不搭啊。 简直要比今天玄山弟子即兴现场编造“魔尊暗恋贪狼使已久,求而不得想要用强却被贪狼使反杀,结果去祸害人家无辜道尊弟子想要找个替身”的故事还要离谱不知道多少倍。 好歹人家舒遥好看。 七杀也是一脸懵逼。 他也不知道用玄和峰主的话来讲,就是“知了成精,复读上瘾”的让雪天,怎会和坠青天、大争书院的两门掌门人勾搭上。 这不妨碍他翻个白眼,冷漠中又有点暴躁地呵了一声:“原来你觉得我的性命就值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钱。” 破军:“???” 不是?兄弟? 能不能对救命恩人有点尊重? 难道过去一个百年,这个救命之恩的保质期也一起过去了吗? 江云崖叹气。 他说:“其实我和院长也不是完全为保下魔尊来的。” 玄和峰主的眉头跳了跳,仿佛在强行按耐住拔剑的不成熟想法。 江云崖说:“是这样的。书院院长说玄山大弟子落到魔尊手里,我们身为仙道六宗,同气连枝,不能坐视不管,理应守望相助。” 他害怕过于愤怒的玄山掌门把自己一气之下开除仙道六宗籍,使劲地在那里描补,四字词语一个一个地往外蹦,说完还要叹口气以示自己有多心痛。 舒遥听得也情不自禁跟着他叹了一口气:“江宗主。” 江云崖非常慎重:“你说。” 这可是道尊他一面跟魔尊交手,一面要护住的心上人,魔道的贪狼使。 需要尊敬。 “不是我不想听江宗主和院长艰难纠结的心路历程。” 舒遥一指头顶上摇摇欲坠的半面天花板,“只是现在幸存的大殿完全由阵法支撑,阵法也撑不了多久,宗主要是再真情实感说下去,我们可能得在废墟堆里听着了。” 江云崖:“……” 他话锋一转,适时地来了个大喘气:“但是我觉得院长说得不对。” “我跟他说,玄山大弟子的生死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以我和道尊几百年的交情,对他日月照璧的了解,与其操心一下玄山大弟子的生死,不如操心一下魔尊的生死。” 让雪天:“……” 恕他心胸狭隘,他实在无法对这两个突然跳出来说着要做保的六宗宗主,有一星半点感谢之意。 玄和峰主也被江云崖的兜兜转转搞得茫然了:“等等,所以说江宗主到底是为何而来?” 江云崖纠纠缠缠说完这些,神色也有些微变化。 变得真正像那个站在仙道巅峰,掐指眨眼之间可以推演天机的坠青天宗主。 他羽衣星冠,袍袖振风:“为人而来!” 舒遥:“……” 他委婉指出:“江宗主,恕我直言,平日里最多骂孤煞魔修邪门歪道,但他们也是人修,更不用提在场的诸位仙道同道。” 简直是句废话。 江云崖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看在他背后那把撑腰的日月照璧份上,乖觉把话说清楚:“我和院长不想玄山大弟子受损,更要保住魔尊性命。” 他轻声溢出一句叹息:“天道将崩啊掌门。” 玄和峰主:“???” 她不可置信,顺口吐槽:“江宗主的意思,该不是让雪天有事,天道就会出事?” 让雪天他是天道亲儿子吗? 玄和峰主见江云崖点了点头,脸上沉重之色不似做伪。 她刚想说你莫不是在逗我,又见到大争书院院长一字一句道:“虽有出入,差不太多。” 江云崖苦笑:“否则我和院长何必趟这一趟浑水,特意来给魔尊做保?” 玄和峰主半句话也说不出。 “紫薇秘境提前出世,道尊想来亦有所感觉。” 江云崖似是想起旧事,感慨中饱含无奈,“旧事是你一个人承担,我劝不动你。此次事关天下,我必须要有此一劝。” 江云崖确实想起旧事。 他想起两百年前,自己在玄妙峰头拍案而起,又惊又怒,喝问卫珩道:“卫珩,你真要去诛杀魔尊和魔种,你还要不要你的道?你还要不要渡劫飞升?” 卫珩擦剑。 他的心和他那把清影绰绰的剑一样平静,他的声音和握剑的手一样稳: “世道当前,不渡也罢。” “这便是我的道。” 世人都说千年来未有渡劫飞升之人,想来事天道限制,惊才绝艳如卫珩也不得突破。 不晓得是卫珩自己心甘情愿的抉择。 好在魔道两百年前出了一个让雪天。 在江云崖天真以为事情尚有转机时,不曾想命运弄人,让雪天入了孤煞,魔道眼看又是一波内乱将至。 直到今日,江云崖看到日月照璧,似有所悟。 日月照璧如日月堂皇光明,邪魔当前,如何退避? 说来说去,还是天道不容罢了。 日月照璧缓缓收进剑鞘中。 卫珩说:“我明白。” 舒遥眼睛一眨,忽然间有点替卫珩不平。 他过去三百年忙着打打杀杀,没那么多像江云崖一样风雅的习惯,爱躺在崖底看星星计算天象,也无从得知他们打的哑谜。 舒遥却知道,让雪天定然是赌江云崖会特意赶来有此一劝,哪怕日月照璧压他一筹,卫珩也仍然会妥协退避。 道尊是什么人? 少年即成名。 卫珩少年时令仙道诸位大能奔走相告,纷纷呼“我仙道渡劫有望矣!”的天才人物。 也是日月照璧剑锋所指之处,无论对孤煞魔尊,还是十万魔种,都所向披靡的人物。 这样不知挫折为何物的人,竟然也会有妥协退避的一天。 因为卫珩有软肋。 软肋是天下。 “既然替魔尊做完了保。”院长的情绪几无起伏,平稳得仿佛在做一道数学题。“那么接下来我们谈谈玄山大弟子的事情。” 他思考一瞬,耿直向让雪天道:“我打不过道尊,他执意要杀你也无法,为免玉石俱焚,最好各退一步。” 破军忍不住小声道:“仙道的风气想必很淳朴。” 院长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真是个奇迹啊。 让雪天:“……”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对院长生出一点点感激之情。 他沉默一瞬,方如常道:“玄山大弟子,本座已经言明过。” 让雪天眸中颜色势在必得:“要么拿本座的贪狼使来换,要么道尊立下心血誓,不入紫薇秘境。” 全场静默。 甚至玄和峰主也无心再嘲让雪天“知了成精,复读上瘾”,然后拔剑死循环下去。 这根本是一盘死局。 他们不能杀让雪天。 他们不想怀霜涧死。 所以只能答应让雪天提出的条件: 要么拿贪狼使换,要么卫珩立心血誓不入紫薇秘境。 院长问:“不能通融?” 让雪天摇头,说:“不能。” 舒遥记得怀霜涧的模样和她的剑。 那是个很好的剑修,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说她是玄山年轻一辈的第一人并不为过。 也许过两三百年,会成为玄山的第一人也说不定。 舒遥也记得怀霜涧清凌凌唤他一声“师弟”的模样。 怀霜涧不善表达,所以一声师弟,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表达。 他扬起唇角笑了笑。 自己是杀过很多的人。 有想杀的,有不想杀的。 可自己也从来没欠过人因果。 他欠卫珩,欠玄山的已经很多。 卫珩先一步抓住舒遥的手腕。以他的修为,随手一抓,足以让舒遥待在原地动弹不得。 卫珩没有多少被算计的愤怒,也不像是觉得放弃紫薇秘境有多可惜,说了一句:“我立心血誓。” 玄山掌门呼吸一滞。他是在这件事上最痛苦矛盾的人,一头是视若子侄,花费无数心血的徒弟性命;一头是亲眼看着他成长为如今道尊的师弟仙途。 玄山掌门谁也没法选,谁也不能选。 只能让卫珩自己做出决定。 玄和峰主袖底下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闭眼仰头,轻声道:“掌门师兄,这是师兄自己做的决定,我们谁也没办法说什么。” 被他们挂念的怀霜涧正打算破境。 怀霜涧即便处在魔宫中,四周是数位对她虎视眈眈,恨不得盯着她一举一动的化神,依然是一副眉眼裁剑,容若冰雪的模样。 她在来魔宫之前刻意留过一手。 纵然修为被封,哪家哪派没点压箱底的功法招式? 更何况是底蕴深厚如玄山? 经历几日几夜后,怀霜涧总算是冲破她原来被锁的经脉,灵力得以自由在她体内流淌。 这尚且不够。 怀霜涧爱惜看一眼她躺在地上,因为在几位化神监视范围之内而无法触碰的石中隐玉。 脑子里是她师父将这把剑就交给自己时说的话。 玄山掌门双手捧剑,捧的不像是一把小辈佩剑,更像是玄山一捧世代相传的薪火不息,语重心长道: “霜涧,我知你外冷内热,心性澄明,犹如顽石下有美玉,此剑名为石中隐玉,最是称你。” 玄山掌门个性庄重内敛,向来十分好也只夸三分,那是怀霜涧在玄山掌门门下来,头一次听到玄山掌门的溢美之词。 怀霜涧对自己眼下的处境心知肚明。 自己想在几位化神监视之下破境,但凡有一点响动,即会被他们当场出手,轻则修为大损,重则走火入魔。 哪怕自己九死一生破境化神,能勉力杀了这几个化神,魔宫中远远不止几个化神。 但美玉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怀霜涧心想。 剑者也是出鞘不回。 人哪有让宗门护一辈子的道理?又哪有能心安理得让宗门穿过三十二域来见自己,付出不知何等代价从魔尊手里救回自己的道理? 于是她闭眼,调息,破境。 像是每次她在玄山上练剑挥剑一样寻常坚定。 玄山弟子同样停下从进入魔宫以来,像是永远不会停下的窃窃私语。 怀霜涧的性命和卫珩的仙途—— 这道题他们像玄山掌门一样,没法选。 江云崖不死心追问:“当真没有第三种选择?” 让雪天居于丹墀之上,俨然又是那个睥睨魔尊的模样,“第三种没有,第二种倒是有。” “拿贪狼使来换。” 他目光落定在舒遥身上,意有所指:“不曾想在道尊心目中,贪狼使居然要比自己的仙途还要重要?“ 玄和峰主愁苦叹气。 心想可不是吗,你瞧师兄那副对他徒弟关怀备至无微不至的样子,再瞧瞧他对我小时候冷冰冰的样子,便晓得他徒弟在他心里份量有多重。 那还是人家贪狼使的替身。 局势发展得太快,七杀和破军没来得及打一起,就被迫凑一堆聊天。 七杀说:“想不到贪狼对道尊而言竟这般重要。” 破军心有同感,跟着一块感慨:“可不是,美色误人。” 七杀嘲讽扫他一眼:“你没有资格说这话。” 忘了是谁因为觊觎倒悬剑山大弟子美色,混来魔宫被迫掉马的吗? 破军想起自己被扒马的借口:“???” 过分了兄弟? 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 早知道在贪狼杀你的时候,我就该给他递寒声寂影。 卫珩听到舒遥手指骨节捏的咯吱作响的声音。 他不必看,抓着舒遥手腕的手往外,轻柔掰开了他几乎要陷进掌心里的指尖。 传来的触感温凉细腻如上好玉石,却勾得很紧,微微发着抖。 舒遥哪里都很好,就是有时候爱多想,还喜欢和自己过不去。 卫珩以一种饱含纵容的无奈心想。 他面对舒遥时声音放柔,里面有尽量小心翼翼却依旧留了痕迹的关怀:“我没事,不必为我可惜我不能去紫薇秘境。” “我的机缘,不在紫薇秘境。” “我渡劫也不需紫薇秘境。” 他眉眼一贯很清淡,像是什么事情都看得透彻,看得不在意,看得不入眼。 是另一种意义的强大骄傲。 舒遥没有空去和他计较这些。 他只想说瞎说。 他想问卫珩你不进紫薇秘境,你怎么对得起秘境里苦苦啃着树皮的万川和,你怎么对得起特意告诉我万川和位置当场掉马的破军,你怎么对得起被破军拉了一把名声受毁的引长烟? 你看看,连天意都让你去紫薇秘境。 你怎么让我还得起? 这世上除了你,有谁配走过紫薇秘境十二阵,有谁配渡劫飞升? 让雪天不配,我不配—— 只有你。 想了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舒遥一个字也没说。 他换了一副神容。 那是魔道中人很熟悉的,如雪里红梅,冰上烈焰般的贪狼使做派,冷淡矜贵和秾丽生华并存。 舒遥挣脱卫珩的手,上前一步直视让雪天,话语出口如冰碎玉裂,将魔宫地面一砸一个坑:“魔尊自己说的,贪狼使和紫薇秘境择其一?” 他勾起眼睫,眸中冷光如剑身上溅的血,别有种带杀气的动人之态: “倘若有贪狼使在,便不用道尊立下步入紫薇秘境的心血誓?” “对。” 让雪天兴味盎然看他,疑惑道,“可这位小友,不是位医修吗?” 他显然是很记仇,故意作弄,笑吟吟问道 “贪狼使与修医道的道尊首徒又有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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