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昭是一个反射弧特别长的人。 小时候她不小心跌倒了,自己爬起来以后,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玩耍,直到半小时以后才会开始嚎啕大哭。 她的痛觉神经似乎不太发达,总是要比普通人迟钝那么一小会儿。 就像前半个月里,她不哭不闹,正常地学习,正常地生活,看起来已经习惯了没有顾斐的日子,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现在熄灭房间所有的灯,她躺在床上,凝视着半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才后知后觉,她和顾斐是真的分手了。 不会再有以后了。 叶昭昭闭上眼睛放空思绪,突然间没有了任何动力。 她好像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想待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囚禁自己,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处理任何事。 她似乎丧失了行动和思考的能力。 活着可真没多大意思。 她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想法。 空荡荡的房间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又一首的伤感情歌,叶昭昭听着,鼻腔传来一阵异样的酸楚,上达至眼眶,越听越觉得每一首都是为自己而量身打造。 她猛地睁开眼睛,动手关掉了音乐,陷入一片可怖的安静里,想尝试早点入睡。 也许梦里就再也不会有这些烦心事。 她不想就这么丧下去,沉浸在悲伤得无法自拔的消极情绪里。 失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她而言,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第二天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这样想着,叶昭昭逐渐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枕头被泪水浸湿了大半。 湿漉漉晕开一片水色深痕。 许久未干。 …… 顾斐站在叶昭昭小区楼下。 她今天没有拉开过客厅的窗帘。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些什么,收到礼物时又会想些什么。 去年这个时候,她把她的全部心意都送给了他,一点也不剩。 他一直觉得她很傻。 他真的值得她这样毫无保留地去爱吗? 他自己都不确定。 思来想去,他觉得不会再有比她的心意更贵重的礼物了。 可惜他现在无法去见她。 连礼物都要假借别人之手送给她。 他的手机从上次那件风波以后就被林敏不由分说给没收了,要等到高考毕业后再还给他。 他现在连和她简单通讯的权利也没有了。 顾斐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想要抽出一只烟,顿了顿,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摸到了那颗她送给他的糖。 这颗糖,总是在他快坚持不下去时,一遍遍提醒他,她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 他知道自己是在望梅止渴。 但如果这样能给他稍稍带来一点点慰藉,那也没关系。 他也是人,也会撑不住。 再强大的意志力,一遇到她的事,也会瞬间土崩瓦解。 他想她,他也忍得很辛苦。 顾斐又抬头望了眼叶昭昭的房间所在的方向,依然是暗沉沉的,看不见灯光。 也许早早睡下了。 他也该离开了。 他温柔地,轻声对着空气说了句话。 白气在寒冷的空中消散得很快,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说,晚安。 祝你做个好梦。 …… 这段时间叶昭昭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太好,她总对宋思远吐槽说一定是白天学习太久,用脑过度的缘故。 宋思远默默听着她的吐槽,也没拆穿他们班的作业量是她的两倍的残酷事实,却更加坚定了她经常失眠惊醒是被学习折磨太深的想法。 真实原因,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是她不肯承认。 但是今晚,她却难得做了个梦,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在那个长长的连贯的梦里,她梦见了许久再没梦见过的顾斐。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缘故。 梦里她是一条为了他和女巫达成交易,忍痛用声音换来双腿的美人鱼。 她从遥远的深海来到了大陆,一直在拼命寻找他。 明明他模糊的身影就在前方,她用尽全力跑过去追赶,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她着急得大喊,想呼唤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她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难听粗哑的啊啊声。 叶昭昭只能对着他的背影无声流泪。 明明他距离她那么近,却无法再近一步靠近他。 在梦里她哭啊哭,流出的竟然不是眼泪,而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看品质和数量似乎价值连城。 不到多久,她就赚了个满盆钵。 见钱眼开的叶昭昭立即就惊醒了。 可惜这只是一个走向离奇的梦。 她坐起身来,长长地落寞地叹了一口气。 梦再美,或再惨,终究只是梦。 需要她去面对的现实生活才是真实存在的。 心里再痛不欲生,每天再不想睁眼醒来,日子还是得照样过下去。 叶昭昭强打起精神,决心迈过这个人生的小坎,集中精力对付高考这个人生的大坎。 而这个时候,也正应证了那句“情场失意,事业得意。” 她成功赢得了省区范围内的中学生创新作文大赛一等奖。 她的作文被粘贴在了学校的公告栏里,以供大家观摩学习。 大家很快就忘了她和顾斐之间的这档事。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众所周知的禁忌,没人敢触霉头在叶昭昭面前提起他。 一开始还有人不知死活调侃她是不是对顾斐认真了,结果换来叶昭昭一句,“顾斐是谁?” 弄得那人尴尬得立在原地,哑口无言。 叶昭昭也确实在刻意地忘记这个人。 将他从自己的所有记忆里剔除。 每天充实地活着,想起顾斐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也许是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也许是翻开书本看见某一个句子的时候,也许是听见某一首歌的时候。 甚至是,闻见四季的特有气息时。 她会想起这个季节时,他们曾在一起经历过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 但也就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事实上,高二下半年忙碌得让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起他。 所有学生都经历了一个酷热难耐的盛夏,暑假时,学校统一要求他们补了整整一个多月的课。 他们在教室里吹着空调,也没太大的感觉,但每次一出教室的时候,哪怕是傍晚放学,都让叶昭昭感觉一瞬间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还是第十八层地狱。 烈火烹炸得出油的那种。 空气里仿佛真有了丝烧焦难闻的异味。 随着越来越嘈杂的抗议声,叶昭昭才发现教室里不知怎么停电了。 不止是他们班,所有的教室都停了。 没有了空调,烈日炎炎,干燥得连吹过的风都带着三十几度的热,学生们一刻钟也坐不住了,纷纷吵闹着要回家。 学校私自占用他们的假期本就让人不爽,难得抓住了这次机会,他们怎么肯舍得放过。 科任老师止不住他们的喧闹,最后还是班主任陈慧来到了教室,板着个训斥他们,“停个电而已,又不是晚上,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给我好好上课。” “日哦有没有搞错,这种天气让人怎么学习,我刚在椅子上坐一会儿,这汗粘得我都起不来了。”前座的男生无语抱怨道。 周围纷纷附和。 叶昭昭表示深有体会。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大家都出了一身的汗,黏腻得让人不适。 她刚停下扇风的手,下一秒额上又立马浸出一层薄汗。 这鬼天气真是要人命。 叶昭昭的同桌谢枚枚拿着小扇子,不停给前座的男生扇着风。 男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又转过身来固执地要给她扇。 他们互相争抢着手中的扇子,面红耳赤不肯让步,但吵闹中又带着一丝甜蜜,光明正大地在她面前撒狗粮。 叶昭昭在一旁默默看着,眼酸了一小秒。 在这一小秒突然想起了顾斐。 高一那会儿教室里也停了电,他怕小风扇运作的声音吵醒她,就这么用本子轻轻给她扇了一中午。 也不嫌手酸。 正是因为这些既普通寻常又刻骨铭心的记忆,不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黯然失色,反而历久弥新。 所以青春期的爱情保质期再短,她也仍然愿意去相信它的美好。 …… 后来的日子她也在学校里看见过顾斐。 成天埋在课本里复习,做题,一次又一次的考试,日子过去得很快,一晃就晃到了高三。 升学典礼上,他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致辞,具体内容无非是鼓励大家到了高三要更用功学习,争取考上大家心目中的理想大学之类。 叶昭昭听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什么也没听进去,只看了他一眼就迅速低下了头。 日头明晃晃的。 刺眼得很。 只一眼,她的眼睛就酸了。 他比以前更瘦了,也更高了。 有光影打在他精雕细琢的眉眼,和蓝白相间的校服上。 他在人群里依然那么耀眼夺目,出类拔萃。 依然是她可遇不可求的人。 是和她处在不同世界的人。 典礼结束得很快,而叶昭昭始终没有多看他一眼。 谢枚枚在典礼结束后拉着她去小卖部,没想到却和顾斐以及程昂狭路相逢。 叶昭昭全程低着头避开他,买了瓶水就准备离开。 顾斐却比她更快一步递过钱,“我请你。” 叶昭昭飞快打断了他,“不用。” 她脸上的表情冷冷的,对着他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忍耐力,目不斜视地,一刻也未多停留,拉着谢枚枚想离开。 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对她说什么。 叶昭昭不敢接他的目光,落荒而逃。 事到如今,原来她仍然不能把他当作普通同学来看待。 一看到他,她依然会觉得心脏又酸又痛。 她不知道一般情侣分手以后再相逢是什么样。 是不是和她一样觉得尴尬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愉悦。 但她害怕从他那张嘴里,会对她说出什么让她难过受伤的话。 她不敢去面对。 所以她再次选择了逃避。 她就是这样的胆小鬼。 …… 平淡无奇地到了高三下学期,以叶昭昭现在的成绩,如果一直保持稳定的话,还能超一本线几十分,但距离她想考的B大仍然有接近一百分的差距。 她要在这最后的一年放手一搏。 不论结果如何,只要付出了努力就会少一点遗憾。 后面黑板上鲜红的数字一遍遍提醒大家,离六月份的高考时间越来越近。 日历页数越撕越少,日子也越来越不够用。 叶昭昭几乎每天都在熬通宵,后果就是,数学成绩被她不可思议地拉高了二十几分,但又加深了双眼的近视程度。 但如果可以考上B大,说句玩笑话,她瞎了也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叶昭昭还是尽量减少了用眼时间,在高考前夕按时入睡,保持充足的睡眠。 一模二模三模过后,她考得一次比一次好,成绩越发地拔尖。 很快到了六月七号,前几天她还在教室里和大家一起用功学习,转眼就步入了参加高考的考场。 一中是安市的理科考场,而她作为文科生,要到其他学校去考试。 考场里监管极严,大家都在沉心静气,专心致志地答题,两天下来,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叶昭昭全程有条不紊写着高考试卷。 镇定地没出一丝差错。 八号那天,英语考完,她拿着准考证顺着人流走出了考场。 她的高中,终于在这一刻完美画下了句点。 她觉得解脱的同时又带了一点遗憾和失落。 校门外聚拢了大波人,多是陪考的家长。孩子一出来,立即询问他们考得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这情景让她发现,结束了备战高考的煎熬日子,也丝毫不让人放松。 她提心吊胆地等着高考的最终成绩。 连毕业后的聚会都玩得心不在焉。 好不容易到了六月底,成绩出来了,看着电脑屏幕上比想象中还高的六百多分的文科成绩,叶昭昭还有些不敢相信。 陈慧打电话来恭喜她,说她的成绩仅次于林岚,林岚不仅是一中的文科状元,还是整个安市的文科状元。 叶昭昭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令人惊喜的消息。 她不要求能考得第一,只要能考上B大,她就已经很满意了。 十年寒窗苦读,她的所有辛苦都没有白费。 这一路走来,陈慧也见证了她的成长,在电话里直夸她不容易,说要把她的励志逆袭故事讲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 听她讲到这里,叶昭昭才意识到她已经毕业了。 她在这个月就成年了。 时间飞逝,过得比所有人想得都要快。 青春一去不复返。 陈慧继续在电话里问她是要报考B大还是Z大,以她的成绩,现在国内重点大学任她挑。 叶昭昭回得没有半点犹豫,“B大。” 陈慧又连夸了她好几句出息了才挂了电话。 为什么要考B大,如果一开始是为了顾斐,那么现在她很清楚,意义变得不再那么纯粹。 她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她自己。 一日又一日,她不怕辛苦坚持下来了。 叶昭昭想起陈慧刚才提到的林岚得了安市文科状元的事,她纠结了一下午,终于鼓足勇气状似不经意问了宋思远一句,“你知道今年高考,安市的理科状元是谁吗?” 在听见“顾斐”这个名字以后,她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就知道,他永远不会让所有人失望。 还好,他没有因为自己而受影响。 她没有拖累他。 那么,他还会遵守从前两人的承诺一起去B大吗? 她不知道。 其实,也和她无关了。 可是她填志愿的那段时间,还是整天盯着手机,希望它可以再次响起。 希望来电人是顾斐。 希望他可以亲口告诉她,我们一起报考B大。 他对她的承诺还没有失效。 可是他没有。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永远退出了她的生活。 未来渺茫,他们再相遇的几率也许只有千万分之一。 她不能再奢求还能再遇见他。 因为大学要到异地,不能再照顾她的猫,所以叶昭昭想了很久,还是打算将它交给宁会蓉照顾。 紧张的母女关系这两年来总算有所缓和。 叶昭昭在给猫咪收拾东西的时候,它大概知道即将要离开它的主人,所以往日乖巧听话的它变得异常躁动不安,在屋子里上蹿下跳。 叶昭昭急忙去捉跑到了储物柜上的猫。 但是猫咪不懂得主人的小心翼翼。 它在她的眼前,在她响彻云霄的“不要”声中往前奋力一跃。 柜上的玻璃罐随着它的动作掉至地上。 稀里哗啦地碎了。 星星撒落一地。 叶昭昭想逮住这只闯祸的猫,但它肇事以后跑得飞快,一瞬间就跑得没影。 她拿着扫帚,心疼地收拾地上的残局。 叶昭昭蹲下身去,一块块去拾地上的玻璃碎片,却突然发现地上的不起眼角落里,有一颗与众不同的,纸折的星星。 先前它藏在众多塑料管星星里,她竟然没有发现它。 像有预感般,叶昭昭震惊地走过去拾起了它。 她颤着手,一点一点沿着折痕打开了它。 唯恐一不小心撕坏它。 直到所有的,熟悉的字迹完整展现在她眼前。 她被滔天的惊喜巨浪所淹灭。 这比她在看到高考成绩时还要兴奋得不知所措。 顾斐对她说,“我在B大等你。” 原来他一直没有忘了她,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 叶昭昭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颗一颗重新拾起地上所有的星星。 到最后,如她所想,这不是她原来送他的那一罐。 因为,一共有366颗。 她那时候对他解释,“送你三百六十五颗的意义是,不止今天喜欢你,昨天也在,明天也在,每一年每一天都在喜欢你的意思。” 所以他送的她的礼物是,在你原有的爱我的基础上,我永远比你爱我多一点。 叶昭昭只反应了一瞬,立即疯了般给顾斐打电话。 这时候她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想问问他,你说的话还做不做数? 哪怕打过去是接受他满满的嘲讽也没关系。 如果一年多过去,他的想法已经变了,那么她也认。 是她太蠢,蠢到现在才意外发现礼物里暗藏的玄机。 如果她再晚一点发现,他们会不会就永远错过了? 原来顾斐真的会为了她做这么幼稚的事。 是她眼瞎脑子笨,不仅近视,智商还欠费,怎么可以误会了他这么久?! 她在拨出那个许久未联系的电话号码空隙,忍不住又哭又笑。 但三秒过后,手机里传出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叶昭昭不死心地又多打了几个电话过去,但无一例外的,答案不变。 她沉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打,希望那边可以接通,可以出现奇迹,但始终没能如愿。 到了第三天晚上,叶昭昭基本确定,顾斐要么换了电话号码,要么……拉黑她了。 现代社会,不会有哪个正常人,可以连着三天手机关机。 终究是……太晚了吗? 她揉着酸涩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是去问宋思远他们顾斐的近况,近一步确定她现在的确是在自作多情,还是掩耳盗铃当作没看到过那颗星星,一切都没有发生。 叶昭昭捂着头。 她不知道。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她眼睛一亮,赶紧拿起来接听。 但在看见手机屏幕上“妈妈”两个字时,她眼里的光很快就熄灭了。 宁会蓉打电话来没别的意思,只问她填好志愿了吗,要不要再去看看国外的大学,再想想没准会改变主意。 叶昭昭刚想给她肯定的答复,正好微信声响起,是宋思远回复她的。 他说,【程昂说他前两天才去见了顾斐。】 叶昭昭浑身温度在顷刻间全部褪去。 她的脸苍白得厉害。 宁会蓉在对她说什么,她听不清,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过往一幕幕走马观花地过。 后来她只记得,当时她对宁会蓉说了声,“好。” 以至于她没能看见电脑网页上占据了一小屏幕的社会新闻。 【悲痛!安市理科状元父亲疑因抑郁症跳楼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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