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哪怕过了很久,顾斐依然能记起三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高三暑假。 高考结束后,他有试探着去打听叶昭昭的消息,在确定她的第一志愿就是B大以后,他却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去联系她。 他想靠近,却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而这一退,又是整整大半个月。 甚至,变得更久。 为了庆祝他夺得安市高考理科状元的好成绩,学校奖励了他一笔高达三十多万的奖金,但这对于顾斐来说还远远不够,这次他再利用暑假出去做兼职时,林敏没有表示异议,不再阻拦。 最近她为了顾明生恶化的病情忙得焦头烂额,也不再怎么插手已经成年的儿子的生活。 后来某一天,具体日子顾斐实在不想记得太清楚,但又确确实实地记得,六月二十一号,他休了一天假,程昂来家里找他,他俩一起约着去小学操场打篮球。 球场上程昂意气风发地告诉他,他打算去学天体物理,当他问起他将来的打算时,顾斐运着手里的篮球,飘逸自如地远远投进一颗三分球,他盯着那颗完美落入球框的篮球弹跳至远处以后才说,“哪样能早点挣钱填哪样。” 程昂知道他不是在说笑,沉默了会儿也没说话,只重重锤了他一拳。 兄弟间有些默契无需多言也能领会。 两个人在篮球场待到太阳西斜才各自回家,一到家里,他就听见顾明生暴躁的怒吼,“我都说了我不吃!你别管我!我就是个没用的残废!” 他最近成天成夜地不肯吃东西,焦躁易怒,动不动就对着所有人发脾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刚做完手术的时候。 林敏一直好声好气地在一旁像哄小孩子似的哄着他。 顾斐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轻声柔和安抚他,“爸,你放心,这个家还有我,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养好身体,什么都别操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林敏也跟着劝慰道,“是啊,你瞧我们儿子多出息,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帮忙还完了亲戚朋友的债不说,还自己挣着大学学费,现在你也别为钱发愁,只管安心养病。” 顾明生坐在轮椅上,当场就呜咽起来,抽搐得喘不过气。他因为自我厌恶而不肯呼吸,却又因为求生本能而不得不呼吸。 他大张着嘴急速喘着气。 林敏又急忙轻拍他的后背。 所有人都以为这天就这样平静过去了,在不远的将来,也许顾明生会有痊愈的那一天。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 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半夜偷偷爬了起来。为了不惊动林敏,他靠着两只手在地上拖着那两条腿从卧室一路小心翼翼爬到了客厅。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只知道他在这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也许是为了去抓天空即将消失的明月,他攀着阳台的栏杆,觉得自己似乎平稳地站起来了,眼看着月亮离他越来越远,他探出身去,整个人直直从五楼往下坠了下去。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他闭着眼,眼前漆黑一片,没有任何知觉。没有恐惧,没有尖叫。 灵魂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 他只希望昨晚的月亮可以圆他这一生的梦。 让他下辈子做个健康的正常人。 他知道,自己现在死去,也不会再影响已经被B大录取的儿子。 也不会再拖累任何人。 他已经安心了。 这几年来,每天忍着巨大的压力和羞耻心,跟废物一样死皮赖脸地在这个世界上苟延馋喘地活着,他早已觉得疲倦。 每天睁开眼睛,或者闭上眼睛,他思考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就是死亡。 他数不清曾在多少个深夜喘息着醒来,再久久凝望通向外面的世界。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 他解脱了。 只是,对不起一直为他操劳的家人。 …… 后来发生了什么,顾斐一点也不想去回忆。 只记得林敏得知噩耗接受不了这个打击,自责不已,在一夜之间也病倒了。 顷刻间,他扛起了所有的重担。 他必须压抑着心底所有的痛楚,无暇处理其他事情,同时照顾在病房里的父亲和母亲。 顾明生没有当场死亡,被路过的人发现,立即送往了医院。可是他在ICU待了两天,还是因器官严重损伤去世了。 因为他是今年的市理科状元,记者们纷纷跑来医院探望,当他们七嘴八舌采访他,问他具体情况时,他只觉得两耳轰鸣,胸腔里有一团火焰在烧,灼痛他的五官和四肢百骸。 他一个字也不想说。 也说不出来。 只有顾斐自己知道那段时间他是怎么忍着痛楚,忍着精神酷刑苦苦熬过来的。 他理解他的父亲,但内心又不愿去理解。 为了迅速苍老憔悴的母亲,他没有消沉太久,他不能,也不敢。 混乱中就挨到了大学开学的日子,顾斐和失去精神支柱,整天以泪洗面的母亲道了别,去往了B大。 他变得比高中还要忙碌。 整天一有空就待在机房里写编程,或是打点零工接点小活。 什么工作机会也不肯放过。 他成了整个计算机系有名的劳模。 甚至出名到,其他系的学生也听说过他。 就例如,叶昭昭虽是电视广播学专业,但其他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室友们就总爱讨论那位计算机系的男神。 程砚夏从外面回来,一跑进寝室,还没歇口气就咋咋唬唬地喊,“卧槽!你们知道吗!惊天大新闻!!!这期校园电视台采访的主题人物是顾斐!!就是那个带领我们校队拿了数学建模大赛一等奖的大神!!!更重要的是!采访他以后才知道男神居然单身!!!我寻思着以他这条件,眼光得多高才能在对他虎视眈眈的女生堆里单身两年啊!!!我完全不能想象他谈恋爱的样子,你们说得什么样的天仙才能配得上他!!!” 她一口气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直往外倒,完全不带喘气的。 叶昭昭停下ps自拍的手,顿了顿,比她淡定多了,“也不是什么天仙。” 程砚夏立即来了兴趣,狐疑地问道,“你知道?” 叶昭昭:“啊,我猜的。” 程砚夏:“说起来,你好像和男神一个地方的,都是从安市考过来的?” 叶昭昭摸了摸鼻子,怕她们问东问西,勾起不必要的回忆,又怕说多错多引发一系列糟糕后续,不得已继续撒谎,“是吗?我不知道。” 高中毕业后,她去国外旅游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选择B大。 两人虽在一个学校,她却从没刻意去寻找过他,也没有打听过他,可是却奇妙地总也避不过。 好在他们从未面对面相遇。 他就这样一直活在别人的口中,一如既往优秀到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 好似和他的过往,都是离她很遥远的事情了。 久到,她快要记不清。 反正也没有什么记得的必要。 她也从未想过要特意去看顾斐的那期采访,但中午和程砚夏一起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墙上挂着的电视机里正好放着这一期他们整个团队的采访栏目。 程砚夏是学校电视台的小记者,她兴奋地拉着她指着电视里的顾斐说,“看,这就是我男神!当时采访他的时候我也在现场,男神往那儿一坐,自带光环,连打光都不用!我近距离看着他完美无瑕疵的脸蛋差点没忍住尖叫!!” 电视机里男生的五官没有因镜头而拉宽变形,经受住了镜头苛刻的考验。 仍是记忆里的那张脸。 褪去青涩,气质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冷。 他正游刃有余回答着主持人的问话。 当然,她也知道,实际上,他本人比电视机里还要好看数倍。 听程砚夏说得夸张,叶昭昭笑了笑,不予置评。 她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往下看,匆匆收回了视线,端着餐盘坐下来安心用饭。 但电视机里的声音,还有程砚夏叽叽喳喳的话语声,还是源源不断,一字不漏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前半段采访是围绕着他们整个学习团队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竞赛中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而展开,后来又详细问了他们团队之间是如何协作分工等问题,间或夹杂了一些幽默的小段子活跃氛围。 叶昭昭和他们不是一个专业,一些专有名词实在听不太懂,都是能跳就跳,马马虎虎略过。 紧接着,主持人终于问出了大家期待已久的问题,“那顾斐,你在专业领域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功,有没有想在个人生活上适时施行点计划呢?” 顾斐显然没想到主持人会出其不意问出这样的问题,他想了会儿,又把问题推了回去,“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 主持人笑了笑,对着镜头说,“我就替广大屏幕前的女生朋友们问一问,不知道你这么优秀的人还是不是单身?” 现场响起一片热烈的起哄声,女生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叶昭昭皱了皱眉,却也开始抬头紧盯着电视里的男生,等着他说出答案。 而顾斐不负众望的,低低应了声,“嗯。” 主持人“哇”了声表示惊叹,再接再厉问道,“那你目前有没有想过找一个呢?” 顾斐从容回道,“抱歉,暂时没有这个想法。” 主持人揶揄道,“像你这样的大好资源就这么搁置着不造福社会大众实在有点可惜,我听人说,每个不想谈恋爱的人心里都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或许,你也有故事要说给我们听听吗?” 大家都以为这么私密过火的问题他一定会否认,或是不回答,没想到顾斐却极慢地点了下头。 他嘴唇抿着,乌压压的黑睫垂下来,看不清情绪,“我一直在等她。” 虽然是微小幅度的一个动作,却不易让人忽视。 他这般配合,主持人一脸兴奋道,“那可以请你给我们具体讲讲吗?我相信大家对你的故事都很感兴趣。” 顾斐却直接拒绝,“抱歉。” 他这话一出口,再问下去就是赤.裸裸揭人伤疤,主持人看他明显不愿再多谈的表情,见好就收,没有继续八卦,又扯了几句话把话题拉远了。 叶昭昭愣了两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具体是什么滋味,她也说不上来。 她知道,她在努力揣摩他句里的每一层意思,忍不住去猜测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她会随着自己不同的猜想或心惊或嫉妒。 她真是无可救药。 哪怕时隔多年后,也不能沾惹上一点点有关他的事物。 像毒.药,或美酒,使人致命,让人沉沦。 她会发了疯地去想他,想见他。 就像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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