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如何照顾章东南呢? 她连见他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在背后默默地追着他的足迹,从东南集团楼下再到阜新花园楼下, 以期瞧上一两眼他的身影。 什么都做不了,她对现实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感到深深的痛苦。 周六下午, 她又一次来到阜新花园小区对面的咖啡店,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三楼临窗的位置,扭头望着小区大门。 一整个下午, 章东南都没有出现, 他应该是在家呆着了。现在东南集团已没有多少合作可谈,除了无极资本和Fairyouth两家等着接盘的公司,其余人等对失势的章东南避之唯恐不及。 没办法,人就是这么势利。 傍晚时分,陈晴等得饿了, 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块干面包, 咬了几口,就着早已凉透的咖啡充饥。她不敢下楼吃饭, 怕一个恍神间错过他的影踪。 这担心是对的。 在她啃面包时, 李玉海开着那辆银色宾利进入小区。她认出了车子和车牌号, 连忙把面包塞回包里,匆匆下楼, 穿过马路到了对面。 她站在小区门外,向里张望,正见章东南推着大箱子下楼。箱子有好几个, 他亲自拿,来来回回跑了三趟。也是亲自装到后备箱里。 他不许李玉海插手,仿佛是极其私人的珍贵的东西,容不得外人触碰一点半点。陈晴定睛望去,认出了那几个箱子。那天晚上,她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一一打包装起来的。 里面是他和凤媛的婚纱照。 带了和凤媛的婚纱照,那么他要……搬走了吗? 搬到哪里去? 陈晴感到恐慌,一旦他搬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点,再想见他一面便难上加难了。她不能再躲躲藏藏了。 在汽车开出小区时,她站出来,挡住了车子。隔着副驾驶座位上摇下来一半的车窗,她向里望了一眼,惴惴地问:“是……搬家了吗?” 章东南坐在后排座椅上,倚着靠背,头微扬,闭着眼睛,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询问一般。他的模样依旧英俊,气质仍是迷人,只是眉眼间尽显疲倦,连棱角分明的轮廓都萧索了。 章东南没有理会她。不过李玉海出了声,点点头道:“陈记者,有什么事吗?” “搬去哪里?”她惴惴地又问。 这个问题李玉海不能回答了。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瞟了一眼后排的章东南。陈晴明白了,稍微提高了一点声调,向车内的人道:“章董,你要搬哪里去?” 章东南仍是闭着眼睛,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了两个字,“走。” 李玉海启动车子将开走。 陈晴扒着车窗不松手,要哭了:“你要去哪里?” 章东南又道:“关上。” 李玉海把车窗缓缓摇了上去。眼看着车窗要把手指给挤了,陈晴仍不松手,她知道一旦松手恐怕再不能见到了。 车窗继续上升,挤压住了她的手指。 五指连心,疼得几乎喊叫出来,她仍是咬牙不松。李玉海只得停手,又慢慢摇下来,劝道:“陈记者,这是何苦呢?” “东南,你去哪里?”她哭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惹人烦吗?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章东南皱了皱眉头,语气颇冷道。他不是宋聂之,向来不懂怜香惜玉,在他面前哭哭啼啼非但不能引起同情,反惹得他厌恶。 陈晴不敢哭了,也不说话。她感到自卑,是的,他去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朋友吗,是亲人吗,是恋人吗? 全都不是。 他们只是有过几次交集的稍微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陈记者,我说过,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他闭着眼睛,眉峰冷峭,“到底说几遍你才能记住。”他虽然落魄了,但气场仍如往日一般强势强大。 陈晴胆怯了,瑟瑟地抽回手。 李玉海趁机把车窗摇上了,发动车子便要甩掉她开走。然而陈晴又追了上去,怕车子开走,斜地里往车头前一蹿。 李玉海忙急刹车,差点撞到她。 这么一开动一急停,章东南被晃了一下,不由睁开眼,要看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她双手按着车头不许他们开走。 李玉海很为难,扭头向后:“章董,这……” 章东南打开车门,走了下来。冬日,夜赶得特别快,刚才还是昏昏的傍晚,眨眼之间已经墨色四降了。唯路灯光所及之处方可清晰视物。 他往暗地里一站,不耐道:“有什么事,说。” 陈晴怯怯的,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好半晌,还是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搬去哪里?” 章东南回答了一个小区名字。 陈晴对地名没什么印象,但章东南一向守信,即使伤人心也不会欺骗人。一时间,她又没什么话说了。 “陈记者,可以让开路了吗?” 他站在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冷漠与嫌恶。陈晴往旁边退开了,眼见他即将坐上车离开,她又忍不住喊道:“东南——” “你他妈的烦不烦!”章东南终于耗尽了耐心,撕破温和的伪装,吼出一句粗话。陈晴吓了一大跳,但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反而激得她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我有话跟你说。”她站直了身子。 “章东南,我喜欢你。”她道。 她在感情方面那么青涩,连表白都是校园式的苍白的一句话。 这种告白方式用在青春懵懂彼此多看一眼都心跳不已的学生时代尚能凑合,用在一颗心被现实磨得千疮百孔溃烂流脓的章东南身上,听起来只让人觉得可笑。 像小孩子过家家。 章东南停下脚步,回头。路灯下,他的目光比此刻的冬夜还要深要冷,套用了她的句式答道:“陈晴,我不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我也不喜欢我自己。”她像跳梁小丑一样蹿到他面前,仰望他如望一座永远攀爬不上的巍巍高山,“你让我跟着你好不好?就是暂时跟在你身边,没有其他要求。”她怕自己好容易迸出来的勇气散尽,不等他的回复,忙忙地说下去,“如果将来你有了喜欢的女人,有了别的人照顾你,你不用开口,我自己走。” 她举起右手,大声道:“我发誓,到时我绝不纠缠你。” 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爱情的含义。爱不是快乐的,也不是痛苦的,而是卑微的,低到了尘埃里。 因为爱了,所以懂了。 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章东南沉默,用沉默来拒绝。他拉开车门便要坐进去。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既不漂亮,也不聪明。她的勇气是有限的,她的机会也是有限的。错过了今晚,撕开了浓墨夜色,或许她再也不敢也不能站到他面前了。 眼里流出两行泪,她从门口走向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嘶声喊道:“章东南,你不答应我,我就去死!”她明白了那个交叉口那个阻止他复仇的晚上燕娇拼着受心口一刀的心情,总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件事值得你拿命去赌。 爱是那么卑微,连命都变得不值什么。 章东南仍是沉默着,用沉默拒绝。他甚至毫不犹豫地坐到了车里。 呵,真是一个无情的男人。 她爱上了他,爱他的专情与深情,也爱他的冷情与无情。爱一个人不仅是爱他的优点,连他的缺点也要张开双臂拥抱。 于是,她将眼一闭,横穿马路,踏入来来往往的车流。 这一刻,她与燕娇、与凤媛全是平等的,她的决心坚定,她的胆子大过天,她的爱不比她们低贱,也不比她们少。 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想不起亲人,想不起朋友,也想不起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往事,也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嘈杂的喧嚣,听不到汽车的呼啸,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燕娇自楼上纵身跳下之际,不知是否也与她此刻一般。 一双清瘦却有力的膀臂将她拖回了现实,拖出了危险区域。他冲她吼道:“你犯什么傻!”她笑了,他心里总归是有她的。无论是出于凤媛的缘故,抑或有其他原因。 真的,她不在乎了。 一辆汽车几乎是擦着两人的衣角疾驶而过,又是一辆……一名司机开车飞速经过时,还不忘暴躁地骂一句,“想死就站到中间去。” 他的声音尚留在空气中,人却已经走远了。 车子轰鸣,一辆接着一辆。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的光怪陆离,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她刚才可是站在生死线上。 腿不由软了。 但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紧抓住他的袖子,仰脸看气急败坏的他,“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的目的达到了,她的体力用尽了,她的勇气消散了。她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像一支泡软的苕粉,绵绵跪倒在地。 不小心间,手掌按在他的鞋尖上。 她不能主动碰他的。她用了三秒时间意识到自己逾距了,忙把手拿回来,低垂着脑袋小声道:“对不起。 她真是比一粒尘埃还要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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