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瑞来之前, 屋子里还是一片欢声笑语的气氛, 可当他出现在门口,屋子里却诡异的安静下来。 今儿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这位爷出现在这里了? 唯有薛氏坐在侧位, 笑得眼角荡出细细的鱼尾纹。 真好, 她家瑞哥儿懂事了,竟然知道要来守岁团年了。 薛老夫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指了座:“一年既到头了, 最后一天便不必拒这些礼数, 瑞哥儿快坐着, 我可有些时候没见你了。” 薛瑞借了尧醉醉的力气坐到雕漆椅上, 还是懒散地不愿意动弹, 整个人显得有些荒唐。 薛老夫人老了,反倒不爱管这么多规矩, 一脸慈祥的笑意,打量着薛瑞上下。 薛夫人更是不会管他,他能来就已经是欢天喜地值得过几日去烧香拜佛了,她又哪里会管他那么多规矩。 唯有薛家二房的继室, 突然掏出帕子开始抹起泪来。 尧醉醉站在薛瑞身后, 眼眸低垂,眼观鼻鼻观心, 什么都不关她的事。 薛老夫人听到隐约的啜泣声,皱着眉头嫌弃地望向声源处:“今儿是除夕, 若要抹眼泪, 便回房里哭去, 免得在这触了大伙的眉头,晦气!” 薛家二房又不是真哭,听到老夫人厌弃,她马上止住了哭声,只是小声弱弱着嘤咛道:“老夫人,我只是……只是看到瑞哥儿这副样子,有些伤心罢了,您说瑞哥儿生得好看,四肢健全,怎么就偏偏要坐这劳什子轮椅,让人见了揪心啊……” 薛老夫人和薛夫人的眉头同时皱了皱,很是厌烦薛家二房总是拿瑞哥儿来做文章。 薛瑞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心大,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自己舒心,不累,便很好。 薛老夫人有些嫌恶地看着薛家二房开口道:“瑞哥儿只是人惫懒了些,等开春娶了妻,自会成熟起来。他今日来守岁,便是孝心足足的,你还说什么旁的话,让我听了都寒心。” 薛家二房的薛二爷立马打圆场:“是,老夫人教训的是,夫人她受了风寒,脑子一时转不过来,说了些胡话,回去我定好好管教。” 薛二夫人委屈地瞪了薛二爷一眼,弱不禁风的美人儿让薛二爷立马傻笑起来。 尧醉醉在旁边就跟看相声一样,看个乐呵,至于薛瑞,差点睡着了…… 薛老夫人见时辰也不早了,便叫丫鬟端着一盘子她事先准备好的荷包过来。 里面装的便是今夜的压岁钱了,都是些金银锞子,沉甸甸的。 尧醉醉替薛瑞接过,放进了薛瑞轮椅上备着的袋里。 薛瑞倒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对于这些金银之物,他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看着屋内人声杂沓的一大家子人,薛瑞有些后悔今晚过来了。 现在这个时辰,该是吃过饭沐浴了,按摩之后再往床上一躺,柔软的褥子垫在身下,别提多舒服了。 年夜饭摆上来,男女东西归坐,各有两席。 薛瑞端坐在桌前,手却自然放在腿上,没有半分抬起手来自己吃的意思。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等年夜必备的吉祥物什。 薛家老夫人坐在高位,剩下依次长幼有序的排开。 见惯了薛瑞由丫鬟夹了菜后喂食,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唯有薛祺调侃一句:“瑞哥真是好福气。” 薛瑞也不搭理他,只专心吃着尧醉醉递到他面前的吃食。 越发觉得这丫头实在贴心。 席上那么多酒菜,她每次给他夹的,都是他喜欢吃的,甚至完全不用他开口。 不枉费今日自己为了她来这里。 毕竟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个位面,尧醉醉怎么可能不知道夙黑喜欢吃什么东西,他的大部分言行,她都能默契地看一眼便猜到意思。 这也是她这么快就成为了薛瑞最看重的丫鬟的原因。 吃过酒席,薛老夫人便吩咐着撤了酒席,一家子人去大院里看烟花社火。 因看完烟花社火还要回这屋子里守岁,路上约莫着要走上半刻钟,尧醉醉便以为薛瑞不想去。 她低头轻声问道:“少爷想在哪里歇着?” 薛瑞很是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不去看烟火?” 尧醉醉马上明白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是喜意:“少爷要去看烟火?” “随便。”薛瑞又恢复了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尧醉醉抿嘴,推着薛瑞出了门。 天已经黑了,外面的风越发大。 尧醉醉裹紧了领子,继续推着薛瑞。 薛瑞坐在轮椅上,厌弃地说道:“这暖炉太重,你帮我拿着。” 他懒得拿。 “少爷,还是抱着,仔细着了风寒。”尧醉醉小声劝道,他这常年不见阳光,又不运动,肯定免疫能力很差。 薛瑞拧了拧眉头:“不拿,你拿着。” “……”胳膊拧不过大腿,尧醉醉只好接过来。 想着他穿得厚,应该也没事。 倒是暖炉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暖意一波波涌起,对抗着外面的寒风,让她舒服了不少,至少……没有那种被寒风侵袭的寒意了。 推着薛瑞到了大院,这里已经有些丫鬟婆子守在外圈,等着凑热闹了。 见了薛瑞,自然是行礼问好。 薛瑞一个也不想搭理,他连点头都觉得累,只是眯了眼睛,任由尧醉醉一路推过去。 薛老夫人早命人搭了台子,放了一排雕漆椅,上面搭着灰鼠椅搭小褥,下面放着大铜脚炉,和房里一样的摆设。 尧醉醉把薛瑞安放好,就开始期待地看向远处。 远处离院落墙角不远的地方,正一水儿的排列着薛家从临湘之地购置来的烟花社火,那地儿盛产这些玩意儿,模样新奇又好看,就连皇室每年的烟火也是那边进贡的。 尧醉醉当然不是真喜欢看烟火,她当了这么多年神仙,什么样的美景没见过? 她只是知道,薛瑞是特意带她过来看烟火的,她不能辜负了他的努力。 他既对她好,她也不能驳了他的好意。 虽然夙黑杀了她的娘亲,但薛瑞是不知道这些的,她不能把自己痛苦加在她身上。 尧醉醉向来是这样的,谁对她好,她要么拒绝,要么同样对他好。 烟火在远处绽放,照亮了漆黑如墨的夜空。 璀璨夺目,转瞬即逝,眼眸中那惊心动魄的美丽,在心底留下永恒的美丽。 尧醉醉定定地望着眼前的烟火,似是看呆了一般,嘴角微微翘起,表情似乎因眼前的盛况而定格。 薛瑞惫懒,就连烟火这样的好看盛景也提不起兴趣。 他看了几秒钟后,便兴致缺缺。 突然想到什么,薛瑞决定花费些力气。 他费了力气,把头转向身后的尧醉醉。 小丫鬟双手握着他椅子的后背,因为惊喜,手指捏得有些发白。 娇俏的脸蛋儿,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又笑眯眯。 眸子里面,坠着那漫天的烟花,纷繁闪耀,绚烂夺目,亮得有些晃眼。 原来烟火很好看的。 在她眸子里的时候。 薛瑞转回头,眯着眼睛,嘴角也不自觉的带了一抹笑。 如果不是一直抻着头很累,他还想多看几眼的。 === 看完烟火,薛瑞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给薛老夫人面子了。 他在大院里打着呵欠,一脸累极快要晕倒的样子,脸色苍白。 惊得薛老夫人和薛氏差点在除夕夜叫了大夫来府里会诊。 还是尧醉醉眼明手快的阻止了她们:“老夫人,夫人,奴婢斗胆,少爷从来没这么晚歇过,怕只是有些倦了,旁的倒不碍事。” 薛瑞在旁边适时的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昏昏欲睡,头微微垂着。 把薛老夫人心疼得不行,赶紧挥了挥手:“那瑞哥儿便回去歇着,瑞哥儿到底还没成家,还是小孩心性,是贪睡些,不妨事,快回去。” “是。”尧醉醉得了薛老夫人的应允,内心喜滋滋地推着薛瑞回了院子。 今日既完成了差事,又不用守岁,倒是极好。 而且,她还知道了薛瑞的心意,虽然也许……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 踏在路上,隐隐约约能听见热闹欢笑的声音从各个院子里传来,过年的喜意蔓延在全府上下。 薛瑞的心情也连带着好了,尤其是当他想起刚刚看烟花的场景,更是有一抹甜丝丝儿的感觉冒上心尖。 但薛瑞是懒得花心思去想这么多的,他看着皎洁月色投在路上的石头上,光洁平滑,就像小丫鬟的额头一样,看起来很是舒服。 不知自己为何又想到了婳婳,薛瑞懒得想这么多。 眯了眼睛,由着尧醉醉把他推回了院子。 “今天,谢谢少爷带奴婢去看烟火!”尧醉醉正对着薛瑞,笑眯眯的说着,顺道把暖炉拿出来,放回岸上。 “嗯。”薛瑞敷衍地应一声,他竟不知如何回应。 直接回答好像有些失了面子,但多说几句反驳他又嫌累,还是算了。 反正确实是天天听着她念叨烟火,才决定去的。 她如此知冷知热合他心意,偶尔圆她一回心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尧醉醉把薛瑞抬上床的时候,才发现薛瑞的手有些冰凉。 他明明很冷,却把暖炉给了她。 他明明很懒,却忍着困意陪她去看了烟火。 尧醉醉一时内心十分复杂。 为什么每个位面的夙黑都对她这样好…… 可是他又杀了她娘亲…… === 过完除夕,到了正月十五,便是薛家的元宵夜宴。 这晚上,薛瑞本也是不想去的。 但偏偏薛夫人见守岁时薛瑞来了,便又故技重施,敲打了尧醉醉一番,让她定要想法子规劝少爷来参加元宵夜宴。 没办法,尧醉醉也只好故技重施,又开始每天在薛瑞耳根子旁边吹“元宵花灯”的耳边风。 幸好她是管事丫鬟,平日里做的事又尽合薛瑞心意,薛瑞便没嫌她烦。 最后也答应了去参加元宵夜宴,看看花灯如何。 === 正月十五晚上。 薛老夫人早命人在花厅摆了几席酒,还请了个戏班子,就在大院里头就地搭了个戏台。 至于府内各处,更是挂满了花灯,好不欢庆热闹。 尧醉醉推着薛瑞到了花厅,这里已是宾客满至,锦绣盈眸,满是欢声笑语。 薛瑞懒洋洋地被她扶着坐上雕漆护屏矮足短榻,上面靠背、引枕,皮褥一应俱全,倒是什么合薛瑞的心意,他微微一靠,便打盹去了。 尧醉醉守在薛瑞身后,却总感觉有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他们这边瞟来。 捕捉许久,尧醉醉才发现一直在偷窥他们的是谁。 准确来说,那道目光是一直在薛瑞身上逡巡的,谨小慎微,转瞬即逝,很不经意的打量。 尧醉醉循着目光,看到了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 脸型纤细而小巧,柳叶眉,杏仁眼,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端坐在描金小几前。 只是两人对视,她看向尧醉醉的眼光,却很是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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