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熠也不是故意要躲着她, 高三上半学期的期末考非常重要,B市跨区域重点高校联考,算是高考前的第一次大规模摸底考试。 任熠忙归忙,他本来就对学校里的成绩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为着面子好看,不被天天喊家长,他的成绩勉强维持了个过得去,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排名。 不过再忙,也不至于忙得天天不见人影儿。 任熠心里有事想不明白,这几天只能让自己先“忙”起来。 本来还想着, 自己这忽然冷淡,该找什么借口, 没想到人家该吃吃, 该喝喝,每天沉迷学习, 无心他顾,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是冷是热。 任熠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儿的。 好不容易考完,毕业班还要补课, 学校里陆陆续续都都放假了, 只剩下他们这些高考狗, 看着学弟学妹们四处嗨,孤零零地忍受着煎熬。 连景航和贺芊羽都放了假,两人早早被家里来人接走,每年都如此, 景贺两家顺便送上年礼,看望一下任家长辈。 家里少了两个话唠,顿时显得冷清了不少。 任熠放学回到家,其他人都吃过晚饭各自消遣去了,任太太让他自己一个人随便对付点,也懒得再单独为他做饭。 任熠忽然觉得有点凄凉。 终于熬到放假,隔天就是年三十了。 一大早院子里就叮铃咣当响,任回春踩着梯子一个门一个门地贴春联,林度蹲在旁边拿着小刷子认真抹浆糊。 任熠烦得没办法,只能起床,一推开门,就对上林度亮晶晶的眼。 “大师兄,过年好!” 任熠暴躁地扒了扒头发,瓮声瓮气地道:“唔。” 任回春不满意地瞥了他一眼,指使道:“去把房顶上晒的药草收了。” 任熠只得搬着梯子上了房顶,小心翼翼踩着瓦片,摸了摸药材,觉得差不多了,便将铺着的布一裹,打了个结扔了下去。 林度连忙上前收起,她药材还认不全,不敢自作主张,等着任熠下来了,才抱着一包包的药材跟着他进了药房。 任熠将药分门别类地倒入抽屉格子里,见林度小尾巴似的跟着自己团团转,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得意,不由出声:“怎么了?” 林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桌子上拿来小本本,翻着给他看:“大师兄,我攒了一些问题,不太明白……” 任熠的脸唰地黑了下来。 林度挠了挠头,毫无所觉地继续道:“这些天见你忙着考试补课,就没敢打扰你……大师兄?” 任熠心里哇凉哇凉的,深吸了口气,冷淡地问:“你跟着我就是要问问题?” 林度惶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问:“我、我……我是不是打扰大师兄了?” 任熠磨了磨牙,冷冷地道:“对,打扰了!” 林度一愣,默默地合上本子,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怎么这么笨,大师兄快要高考了,压力肯定很大,好不容易放假,短短几天假期过年都不够,怎么能拿这些问题去烦他呢。 任熠心里气闷,半晌叹了口气,搓了把脸,往桌子前一坐,伸出手淡淡地道:“拿来。” 林度愣了愣,呆呆地看着他。 任熠皱眉,敲了敲桌子:“你不是有很多问题吗,快点!” 林度立马笑开,乐颠颠地捧着小本本上前。 下午任太太催着两个小孩儿回房间睡午觉,怕他们晚上守岁没精神,还嘱托他们多睡一会儿。 晚上早早就开了火,年夜饭十分丰盛,除了大盘大盘的饺子,任太太还做了许多菜,一家子人围坐一桌,开开心心地吃团圆饭。 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家接着一家,喜庆又热闹。 吃完饭,天色才刚刚擦黑,林度帮着任太太收拾了桌子,洗了许多水果端出来。 各种果盘摆满了桌子,除了瓜子花生之类的坚果,还有B市特色的小点心,各种各样的糖果。林度摸了摸肚子,愁眉苦脸地盯着它们。 任熠不客气地嘲笑她:“没出息。” 林度脸色微红,却因为开心,只知道傻笑。 没多会儿,任家长辈也过来了,屋子里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个个脸上都挂着愉快的笑。 “嘟嘟过来。”任老爷子招了招手,从兜里摸出个红包,“这是爷爷给你的压岁钱。” 本来按照师门辈分,林度应该喊任老爷子师公的,但她又是被任家收养,喊他爷爷更显得亲近,任老爷子便让她这么喊了。 林度还是生平头一遭得到压岁钱,不由呆住了,半晌才在大家的鼓励中接过红包,犹豫着小声问:“要、要跪下磕头吗?” 任老爷子呵呵笑起来:“不用不用,这年头不兴这些了,说两句吉祥话就成。” 林度想了想,认真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地道:“祝爷爷身体健康,心想事成,越活越年轻。” 任老爷子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道:“也祝小嘟嘟健康快乐,平平安安。” 任回春跟着说了几句好听话,哄得老爷子更加开心,也塞了个红包给林度。 “谢谢师父。”林度受宠若惊地鞠躬,“祝师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难为这丫头了。”任太太将她拉过来,将准备好的红包给她,“有喜欢吃的玩的,只管去买,别省着。” 林度点了点头,笑着道:“谢谢师母,祝师母越来越漂亮。” 任太太笑出声来,搂着她道:“真是好孩子,师母祝你学业进步,天天开心。” 任熠冷眼瞅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我的呢?” 任回春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你这四舍五入都十八了,成年人要什么压岁钱。” 任熠气得不行:“我再大也是小辈儿,您这也太偏心了。” 林度连忙将手里红包递给他:“大师兄,我的给你。” 任熠白了她一眼:“你的给我算什么事儿呢,合着你比我还大了辈分?” 任太太忙将林度拉了回来:“嘟嘟别搭理他……” 胡乱从口袋里掏了把毛票,塞给儿子敷衍道:“行了行了,给你了,大过年的吵什么,赶紧闭嘴。” 任熠:“……” 这是他亲爹妈亲爷爷吗? 任太太看了眼时间:“春晚还有段时间呢,小熠,你带嘟嘟出去玩会儿,消消食。” 任熠淡淡地道:“出去玩要花钱的。” 任太太还没出声骂人,林度就连忙跑过来,拉着大师兄的手,笑眯眯地撒娇道:“我有钱,咱们出去玩。” 任熠哼了声,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 任太太忍不住笑骂:“这混蛋小子,越活越回去了。” 任回春冷哼:“宛茹,你别惯着他,等过了年,好好收拾他一顿,也就老实了。” 胡同里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冷不防一个冒着烟的擦炮丢在脚下,吓得林度惊叫连连。 任熠冷着脸将小丫头护在身后,目光凶狠地瞪向两边调皮捣蛋的熊孩子,不用出声就吓跑了不少恶作剧的。 胡同外面更是热闹,B市的年味很浓,到处张灯结彩,锣鼓鞭炮声不断,广场上放烟花的,放孔明灯的,水边居然还有人在燃放河灯,各种各样造型精巧的河灯晃晃悠悠,随着水流飘荡,将河面映衬得光芒点点。 林度哪里见过这种热闹,满眼都是兴味和惊叹。 任熠见她感兴趣,拉着她挤到水边,指了指小摊上的灯道:“挑一个。” 林度眼神一亮,激动地问:“可以吗?” 任熠挑眉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想要哪个只管挑。 林度左看右看,最后选了个红艳艳的花灯,接过小摊老板给的笔,咬着唇思索要写些什么。 任熠也挑了个花灯,握着笔一直沉吟,犹豫着久久没有下笔。 他以前是从来不屑信这些的,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这一捏就碎的纸糊花灯上,还不如自己努力去争取来得更靠谱。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忽然不敢不信了,甚至拿起笔的那一刻,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隐藏极深的欲、望,让他无处可藏,惊慌不已。 林度探头瞅了眼,好奇地问:“大师兄,你写的什么呀?” 任熠回神,心虚地将花灯挡住不给她看,随口糊弄道:“就随便写写,世界和平什么的……你的呢,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林度挺不好意思的,可大师兄要看,她又无法拒绝,遮遮掩掩地拿出来,红着脸将字给他看。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任熠细细咀嚼这两行字,心里一软,不由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放心,有我……我们在,你以后每一天,都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林度微微笑着嗯了一声,认真地轻声道:“我知道。” 任熠忽然转身,背着她大笔一挥,在花灯上匆匆写了字,然后迅速点燃里头的蜡烛,轻轻放在水面,一推,便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远方。 林度张了张嘴,见大师兄一脸严肃,专注地盯着自己的灯,便将心里的好奇压了下去。 “这个怎么弄?” 任熠回过神,帮她把蜡烛点着,犹豫片刻,握着她的手,一起将花灯放入了河中。 万千灯火如星星落在水面,两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光,星河璀璨,林度那盏小小的灯,却始终不停地向前,紧紧追随在任熠的花灯之后。 如同一颗星,追逐着另一颗星,承载着他们美好的愿望,星火不灭,久久传递。 天色越来越晚,任熠和林度回了家,窝在电视机前,吃吃喝喝地看春晚。 任老爷子早早睡了,任回春夫妻俩撑到零点,在门口放了鞭炮迎新,互相说了吉利话,也哈欠连天地回了房。 林度下午睡了很久,这会儿正亢奋着呢,一边看节目,一边跟任熠絮絮叨叨地小声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度瞪着眼看得认真,连歌曲串烧都津津有味。 任熠对那些傻逼节目才没兴趣,以往都是早早就跑,和二师兄在线打游戏,或者和几个哥们出去玩……很少有这么能耐住性子的时候。 可现在,听着电视机里吵吵闹闹的声音,身边是林度开心的笑脸,不由觉得,这样普普通通的除夕夜,也挺有意思。 零点过后,春晚很快就落幕了,林度打了个哈欠,回头睡眼朦胧地看着他:“大师兄,你要睡了吗?” 任熠连忙撇开脸,假意咳了声,起身关了电视机,和她一起出门向自己房间走去。 两人卧室面对面,隔着一个小院子,走到回廊尽头,林度困顿地挥了挥手:“大师兄晚安。” “那什么……”任熠忽然出声,皱着眉站住了没动。 林度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任熠别别扭扭地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红包:“压岁钱,拿着。” 林度惊讶地睁大了眼,非常实诚地开口:“不用的,大师兄,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同辈之间不需要给压岁钱的。” 任熠眼一瞪,不由分说地塞她怀里:“那就……新年红包好了。” 林度无奈,只能收了红包,从自己的兜里掏出一个给他:“那我也给大师兄红包。” 任熠嫌弃地看了眼,坚决不要:“不用了,自个儿留着花。” 林度只好收了起来,笑眯眯地道:“谢谢大师兄。” 任熠不满意地哼了声:“跟我爸妈他们,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怎么就不知道对我说两句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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