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婆。” 林宜诺紧紧地搂着舒清, 把她护在自己怀里, 冲那短发女人扬起了拳头, 以示警告。 那人捂着鼻子狠狠啐了一口,眼中似有不甘心, 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夜色无边,街灯闪烁。 冷风吹起林宜诺额前的碎发, 她看着那人跑掉的方向许久, 眼底暴怒的赤红渐渐消退,松了拳头,低眸看着怀里打着冷颤的人, 皱起了眉。 林宜诺脱下厚厚的毛呢大衣,像捂小鸡崽一样给舒清披上,数落道:“你是三岁小孩么?大冬天穿这么少在外面晃。” 她面色冷淡, 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舒清从惊惧中回过神来, 凝眸望着她面无表情的脸, 心口蔓延开轻微的窒息感,蓦地红了眼睛。 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她来得那么及时。 “诺诺......”一开口, 才惊觉嗓音都是颤抖的, 又险险收住。 林宜诺手指僵了僵,水汽逼上眼眶。她眨眨眼把泪意逼回去,一指头戳在舒清脑门上,凶道:“力气那么小, 连个瘦子都挣不脱,飞什么空客,去飞波音练臂力得了!真给飞行员丢脸!” 凶着凶着就抱紧了她,掌心穿过她柔滑的发丝,扣住了她的后脑,轻轻按在自己肩上。 舒清下意识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枕着她骨感分明的肩膀,深吸了口气,闭上眼。 她喜欢这种安全感,好喜欢。 “我要是去飞波音,就做不成你师父了。”这次声音不那么抖,却有些哽咽。 舒清贪恋着此刻的温暖,但不得不提醒自己,是三十五岁,不是二十五岁,她不能软弱下来,不能小鸟依人,她必须成熟,稳重。 这一刻很想哭,她怎么能在一个比自己小十三岁的女孩身上找安全感呢? 林宜诺想说不当师父那就当老婆,可是,她没有勇气再开这个口。 这几天冷静也冷静了,试探也试探了,她确定舒清不喜欢她,而恰恰感情之事最不能强人所难,她喜欢舒清是她自己的事,与舒清无关,她明明可以把这份感情压在心底,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抒发方式,不一定非要得到回应,弄得两个人都不愉快。 一一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头上去。 谁的青葱岁月里没有过暗恋的人。 谁的初恋又一定能修成正果,大多是无疾而终罢了。 她会遇见更好的人。 林宜诺把自己催眠了,心理上勉强接受,肢体上却舍不得放开,她自言自语着:“不当师父挺好,反正我这么恶心。” “诺诺……!”舒清鼻尖一酸,手指揪住她的毛衣,“别说了,诺诺,求你。” “好,不说。”终究是不忍看她哭泣,林宜诺安抚似的摸着她后脑,苦涩的滋味尽数咽下肚子里。“我送你回去。” 她松开舒清,扭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女酒,走到路边拦出租车。 没了大衣的庇护,她身上那件毛衣显得十分单薄,舒清看着她纤瘦骨感的背影,睫毛颤了颤,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你冷吗?” 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停在她们面前,林宜诺没有回答,上前拉开后门,揽着她的肩让她先上,然后自己再上去。 关上门,她对司机报了地址。 车里空调很暖,舒清安静地坐着,突然的温差交替让她有些哆嗦,禁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林宜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长臂一捞,把她勾到自己怀里,又觉得这个姿势可能会让舒清腿酸,便干脆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舒清闷头栽进一片温暖的胸膛,似乎是被吓到了,抬起惊慌的眸子看着林宜诺,轻微挣扎着。 “别动。”林宜诺皱眉,拍了下她的腿。 舒清小声说:“我挺重的。” “还不是被我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 晦暗的光线中,舒清脸红了。 她怕会压痛林宜诺的胸,始终紧绷着身体不敢靠下去,但是林宜诺一心想着她冷,一个劲按着她脑袋往自己身上靠,于是…… 当然力气大的赢了。 舒清像个小媳妇儿似的窝在林宜诺怀里,心跳频率节节攀升,脸颊的温度也越来越烫,如果此刻有灯光打过来,必定能看清每一根膨胀舒展的毛细血管。 她脑子里断成两半的那根弦,“啪”地碎裂成粉末。 “诺诺……” “嗯?”闷闷的鼻音。 舒清抿了抿唇:“……没什么。” 腰间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林宜诺麻利地付了钱,搂着舒清下车。离开了暖空调,刀子似的寒风一吹,她也禁不住打了个颤。 “我不冷了,衣服你穿上。”舒清拧起了眉。 林宜诺没说话,脚步更快了些。 她本打算送到这儿就回去,但想到衣服还在舒清身上穿着,便有了继续送到家门口的理由,而舒清这么一说,她要是应了,岂不掉头就得走? 还是贱,舍不得。 舒清以为她在生气,莫名有点委屈,便也不说话了。可是进电梯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怎么会在那里?” 林宜诺一愣,反应过来“那里”指的是酒,蹙起了眉:“我还想问你呢,跑酒去干什么?” “我……”舒清顿了顿,实话实说道:“心情不太好,喝点酒。” “在家喝不行?非得去那么危险的地方?里面都是同类,个别女的跟异性酒里的男色狼有什么区别?你要是练过还好说,这软胳膊软腿你打得过谁?还不是送人头?”林宜诺委实生气,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舒清被凶得哑口无言,默默垂下头。 林宜诺立马心软了,这时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门打开,她牵起舒清的手走出去,小声嘟囔道:“我就路过而已,想到附近商场买东西,东西没买成反倒英雄救美了。” “……哦。” 舒清拿出钥匙,打开了门,屋子里漏出一片灯光,她突然抓紧了林宜诺的手,好像怕她跑了似的,“你进来,我给你泡点红糖姜茶。” 林宜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她刚进屋,次卧的门就开了,一道娇小的身影跑了出来,欢呼着扑到她身上,“林宜诺!!!你终于来啦!!!” “……” “叫阿姨!”林宜诺眉毛一横,把小公举扒拉下来。 颜舒瑶扮了个鬼脸:“哦,老阿姨。” 林宜诺抬手作势要揍她,小公举躲了一下,吐着舌头道:“我妈邀请你过年跟我们去度假,你去不去呀?” 舒清身子一僵,脸色微白,慌张地看着她:“小孩子乱说话,你别理她。” “我没有!就是你说的!” “……” 林宜诺看了舒清一眼,她立马岔开话题道:“你先坐一下,我去泡姜茶,很快就好。”说完钻进了厨房。 看着舒清落荒而逃的背影,她仅剩的微弱期望也破灭了。 回到这间阔别了一个多月的房子,人没变,家具摆设也没变,唯一变的是心里那种感觉,从前林宜诺自信地以为,自己迟早会成为家里的另一个女主人,而现在,她只是客人。 “你到底去不去嘛?”她被颜舒瑶拖着走,坐到了沙发上。 小姑娘眨巴着墨蓝色的眼睛,掰起手指头给她算:“我们可以去南半球,那里是夏天!新西兰皇后镇,澳大利亚大堡礁,或者……夏威夷怎么样?” “瑶瑶,我这段时间真的很忙,恐怕没有时间陪你玩了。”林宜诺摸着女孩的脑袋,避重就轻地说道,“而且出去……要签证护照什么的,也来不及办了,你跟妈妈去就好,多陪陪她。” “那我们就在国内玩,去三亚!” “我下个月的班排满了,真的不……” “那就让我妈给你调啊!”颜舒瑶急了,一张嘴说漏话。 林宜诺愣了一下,正要追问,舒清端着两个冒热气的杯子从厨房出来,“瑶瑶,你作业写完了吗?” “……没。” “回房间写作业去。” 颜舒瑶撅着嘴巴不愿意走,林宜诺笑着给她顺毛,“乖,写作业去,等我休息就找你玩。” “哦。”小公举闷闷不乐地回了房间。 沸腾的空气归于平静,舒清凝眸看着坐立难安的林宜诺,把一杯姜茶放到她面前,轻声说:“诺诺,有些事……我想跟你谈谈。” 林宜诺没说话,摸了摸杯子试温度,不是很烫,捧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一丝微甜,一丝辛辣,暖暖的。 见她这样,舒清更加忐忑了,挨着她坐下,“上次我不该对你说那种话,对不起,我今天不是为了孩子……” “没必要道歉。”林宜诺打断了她,目光呆滞,“我也有错,是我唐突了,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舒清张了张嘴,想说真正恶心的人是自己,话到嘴边才发觉自己没有承认的勇气,讷讷地捧起杯子喝了口茶。 微烫的液体淌过喉咙,暖意流遍四肢百赅,却不及林宜诺身上的温度。 想了想,她重新组织语言:“诺诺,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种可能,有时候你觉得现在看到的风景很美,是因为你还没去过景色更美的地方,看更大的世界,等你再大一些,阅历更丰富,回头看看现在,你就会发现……” 声音突然哽住,舒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下去了,心头涌起异样的情愫,她有些害怕,连忙喝了一大口姜茶,堵上嘴。 大概是突然想到,她们之间恐怖的年龄差。 小徒弟还年轻,未来会遇到更好更优秀的人,何必流连于她这处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风景。 林宜诺明白她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是正式又委婉的拒绝之词,如果她有那个死缠烂打的心思,应该能抽丝剥茧般找到渺茫的希望,比如:舒清拒绝是因为她们年龄差距太大,而不是对她无感。 但是她已经被悲伤与绝望淹没了,此刻孤独地蹲在角落里,给自己六年的单恋覆上一抔黄土,埋葬过去和青春。 “我知道。”林宜诺的声音很平静,“抱歉,给师父添麻烦了。” 她不会告诉舒清,这六年里,她真的看到过更美的风景,只是那时候她坚信那些景色不属于自己,她该追逐的在前方。 而这“前方”却是海市蜃楼。 听她喊师父,舒清悄悄松了口气,可是心情不但没有轻松,反而愈加沉重,好像自己作了什么孽一样。 她又灌了一大口姜茶,深呼吸,沉声道:“没有谁绝对完美,大家都是凡人,各有优缺点,滤镜也别太厚。找个简单的人,过简单的日子,也很幸福不是吗?” 林宜诺笑了笑,终于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难道师父很复杂?” 舒清被她深沉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灵魂好似无处遁形,蹙起了眉:“我家里的情况你也亲眼见过了……” 声音再次哽住。 还有比那更复杂的,但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 与其说她是在劝小徒弟,不如说是在劝自己。妥协,顺从,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不止是林宜诺,任何人她都耽误不起。 心像被尖刀剖开一样疼,林宜诺紧紧捏着手中的玻璃杯,指关节泛起瘆人的青白色,紧绷的咬肌一脱力,牙齿便钻心地疼。 “……嗯。” 她只能发出模糊的鼻音,以拼尽全力阻止眼泪流下来,然后仰头将姜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师父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舒清的手抖了抖,连忙放下杯子,脱掉大衣递过去,“给你。” 林宜诺愣了愣,接过来胡乱披上,扭头走到门边穿鞋。 “诺诺!”舒清脚步匆忙地跟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那个……” 她看到林宜诺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僵了好一会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尴尬地笑笑。 林宜诺挑了下眉:“怎么了,师父?” 舒清看着她瘦削清秀的脸庞,一半隐没在长发垂落的阴影里,难掩失落酸楚,连眼神都如死水般沉寂,心脏突地颤了一下。 她竟然想问她,下午跟坐那同事的车去干什么了,又为什么对她视若无睹。 可是她拿什么立场问? “你……跟我们去度假吗?”斟酌片刻,舒清急中生智了。 林宜诺随口问:“是师父想让我去,还是瑶瑶想让我去?” 舒清:“……” 又是这种问题。 就好像“你妈跟我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一样。 “这不重要。” “那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因为瑶瑶喜欢你……”舒清突然住嘴,惊慌地看着小徒弟,及时补救道:“我也喜欢!” 说完,更加不对劲了。 看她那个着急样儿,林宜诺满心的死灰短暂复燃,不忍再难为她,正色道:“我也想出去玩,可是航班都排满了,年三十和初一初二都要飞。” “我可以帮你调班……” “嗯?” 又说漏嘴了。 不知是喝了姜茶的缘故,还是太着急,舒清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这下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行了,我回去考虑一下,晚安。”林宜诺说着打开了门,人已经跨出去。 “诺诺……!” ——砰! 门在身后关上,林宜诺飞快地走消防通道下一层楼,按了电梯,看着那原本清晰变换着的楼层数字逐渐模糊,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指尖就湿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我跟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舒(委屈):我……我也跳下去。 四千多字肥章来辽,今天请大家吃玻璃糖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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