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下雪天。 爆豪胜己像往常一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填好日报,然后离开了爆心地事务所,照例去商店街的灯矢甜甜圈店买了一份草莓甜甜圈。 “爆心地先生,祝你今天愉快。” 这家只有一个店主兼店员的甜甜圈店正是赤泽纯开的,半年前她从爆心地事务所离职之后,和家里断绝了来往,在爆豪胜己的帮助下,开了这家小店。 小店带一个二层的小阁楼,只做外带,不做堂食。赤泽纯平时在一楼做甜甜圈,吃住都在二楼,因而店面虽然很小,但因为她足够勤快加上她的甜甜圈便宜又好吃,生意还算不错,只用了三个月就还清了爆豪胜己借给她开店用的钱。 “嗯。”爆豪胜己点了点头,付了钱。赤泽纯特意往袋子里放了一朵纸花,问:“先生,你最近还好吗?” “就那样。” 爆豪胜己觉得自己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虽然在别人看来,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半年前在绿谷满出事之前,他的事务所也被袭击遭受了劫难。最得力的助手西岛也暗中投靠了敌联盟——虽然事后证明他并不是真心投靠,而是为了骗取敌联盟的信任,伺机将他们一网打尽,才会进去里面当卧底,目的是为了帮他的兄长潮爆牛王报仇。 他骗过了很多英雄,却没有骗得过狡诈的荼毘,最终死在了荼毘的火焰之下。 鉴于西岛的身份过于特殊,最终没有报道出来。爆豪胜己试着联系他的家里人,发现他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赤泽纯在第一时间提出了辞职,决定回到老家。尽管爆豪胜己表示,发生那样的事,不能怪她,她已经帮了很多忙了。但她表示自己实在无法在任何英雄的事务所工作下去了。 ……怎么可能还能工作下去呢。 她心想,如果再遇上那个人,她该怎么办呢? 她不想看到他杀人,也不想看他被英雄抓住——以他的重罪,被抓住的话,基本就是死刑。 爆豪胜己没强求,问及她今后的打算。她挺迷茫的。父母和弟弟压根不把她当人看,在她被抓期间,也只是发邮件过来催她打钱给家里。甚至在她被解救出来之后,从报纸上知道了这件事,还要求她去向爆心地事务所讹一笔精神损失费。 赤泽纯忍无可忍,和家里暂时断绝了来往。她想到那个人跟她说过他小时候喜欢吃他妈妈买回来的甜甜圈,于是决定留在本地,开一间甜甜圈店,名字叫灯矢甜甜圈。 甜圈圈是无论英雄还是罪犯都可以拥有的东西。 爆豪胜己是这家店的常客,几乎每隔两天都会过来买一份。赤泽纯知道他是买给绿谷满的,每次都会在他的袋子里插上一朵祈福的纸花。 “她情况怎么样了?”赤泽纯又问。 “会好的。”爆豪胜己小心翼翼地将甜甜圈的袋子整理好,外面下了雪,他防止雪花落进去。 会好的就意味着还没好。 “先生……”赤泽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 爆豪胜己并不是需要安慰的人,他急着赶路,说了声:“我先走了。”然后匆匆忙忙赶去了绿谷满所在的医院。 绿谷满依然住在医院里,她多次被绿谷御茶子带回家里,但第二天又会想方设法地回到医院。 几次这样,就随便她了。 同班同学都已经毕业了,唯独她,还没有拿到毕业证书,也没有进入事务所工作。 她喜欢坐在白墙边折她的纸鹤,这半年来,已经折了整整一病房的纸鹤,但她不许别人碰她的纸鹤,拿一只都不行。 绿谷出久和绿谷御茶子忙完工作,都会过来医院陪她,他们也买了大量的彩纸陪她折。 起初,绿谷满是不搭理他们的。 但后来有一次看绿谷出久把纸鹤折错了,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这样折不对。” 绿谷出久听到她的声音,激动地想要去抱住她,被她一巴掌掀翻了,但他认为那是一种进步,最起码绿谷满不会完全无视他了。 渐渐的他也不反对爆豪胜己和绿谷满的事了。爆豪胜己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得到。有人在街头看到爆豪胜己和绿谷满在玩娃娃机,问起爆心地和人偶女儿的关系,爆豪胜己轻描淡写一句“我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引发了一阵狂潮。 但这件事第二天就被另一条新闻挤下了头条。 英雄界的超级新人柳千秋和山岭女侠岳山优公开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双方的年纪差超过了爆心地和绿谷满一大截。面对多方质疑和谩骂,山岭女侠始终保持着调皮又不失礼貌的笑容:“秋秋对我很好,谈恋爱什么的跟年纪没有必然关系,我们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法律哦,男方家长也没什么意见。嘴长在你们身上,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绿谷出久看到这条新闻也是极为震惊,山岭女侠都是他的前辈了,但柳千秋竟然……算了,连柳莲二都没有反对,他为什么要觉得奇怪? 他想,要是绿谷满能好起来,她和爆豪交往的事,他也不反对了。他愿意为他们送上祝福。 毕竟外界那些质疑和反对的声音,跟绿谷满的幸福笑容相比,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绿谷出久看到爆豪胜己过来医院换班,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了,直接道了谢:“要辛苦你了,小胜。” “假客气什么啊,笨蛋废久。”爆豪胜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甜甜圈扔了过去,“巡街的时候吃,别说我什么都没给你。” 两人之间也终于叫回了原来的称呼,原先的愤怒和尴尬被时间一笔带过。 “喂,废满,你把窗户开这么大干什么?” 爆豪胜己拎着甜甜圈走进病房,“唰”的一下就把打开的玻璃窗关了起来。 正在看雪花的绿谷满仰起脸,怒目而视:“你做什么?不要影响我看雪花!” “看什么雪花?别把脑子冻坏了。” “要你管!” 绿谷满要去开窗户,被爆豪胜己按住了手。 “来,给你看高级的烟花。”说着他将病房里的灯关了,摊开了手。 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从他的手心里蹦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小火花。 他在忽闪忽闪的火光里,看着绿谷满疑惑的表情。 他想起在她小的时候,时常央求他给她看小烟花。 很烦。这个小萝卜头简直烦死了。 把他威武强大的个性当成什么了,还看小烟花!他每次拗不过只肯给她看一分钟,多了就要揍她。 但现在,他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有些后悔没有多给她看一会儿。 绿谷满“啪”的一声打开了墙壁上的开关,室内又恢复了明亮。 她又转头去看窗外的雪花,手指虚扶在窗户上。 “有什么好看的?”他瞪着她说,“你还不如看看我。” “你有什么好看的?”绿谷满瞥了他一眼,“一个老榴莲头。” “你居然敢嫌我老!” “你本来就已经很老了,你看你脸上都快有褶子了。” “胡说!”爆豪胜己被气得说不出话了,很想骂她,又怕把她骂哭。 绿谷满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 爆豪胜己愣住了。 这是半年来,他第一次看到绿谷满露出笑容。 绿谷满笑了一会儿后不笑了,隔着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雪景。 “我记得夏天的时候,你带我吃了冰淇淋,现在下雪了,已经是冬天了。” 爆豪说:“春秋两季很短,冬天过去,很快就是夏天了。” “是吗?” “不吃冰也有别的东西吃,你矫情什么?”爆豪将装有甜甜圈的袋子扔给了绿谷满,“吃。” 绿谷满打开袋子,翻出一个甜甜圈,咬了一口。 爆豪垂下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能进行正常交流是好的,只是她……忘了所有的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是谁。有时候会管他叫大叔,有时候会叫他老榴莲头。 更多的时候叫他“喂”。 可尽管这样,情况还是有好转的。 最起码她有了情绪上的起伏,意识也在逐渐苏醒。 “已经是冬天了,我还是没有想起我是谁。”绿谷满啃着甜甜圈说,“我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来。” “……慢慢想呗。” “大叔,我们以前是男女朋友吗?”绿谷满突然问道。“我看到手机上的新闻了,我们有点惊世骇俗呢,相差了二十岁还能走到一起。” “什么叫以前?”爆豪胜己纠正道,“现在也是。”他警惕地补充道:“你单方面解除是不算数的,老子不会承认的。” “哦。”绿谷满点点头,她并没有要解除关系的意思,“那女朋友应该去男朋友家做客,我想去你家看看,我还没去过呢。” 爆豪胜己想起今天家里会有爆豪光己和爆豪胜的朋友做客,带她过去不合适,如果被别人问东问西,反而不利于她的恢复。 爆豪胜己决定带她去他买下的小公寓。 “带你去可以,但是总要给我点礼物。”这个时候,他也学会了讨价还价。 绿谷满说:“你要什么都可以,除了我的纸鹤。” “谁要你的纸鹤!”爆豪胜己翻了个白眼,“我当然要其他的。” “什么?” 绿谷满话音未落,唇上落下柔软的一吻。 爆豪胜己只是轻轻地吻了她一下,然后就放开了她。 “这是我要的礼物。”他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 绿谷满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说:“不对。” “什么不对?”爆豪伸出手指在她的眉心一戳,“不许质疑我。” 绿谷满认真地说:“我看电视上别人这样,都要把舌头伸.到对方的嘴里搅拌,你还没有伸到我嘴里搅拌呢?” “笨蛋,那叫法式热吻。”爆豪胜己努力解释着这个名词,虽然他很想这么做,但是听绿谷满用搅拌这种词一形容,还是很想吐。 绿谷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也来个法式热吻。” “……不急。” 面对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爆豪胜己有一点挫败感,过去绿谷满扑过来吻他的时候,脸上的热烈和生动是毫不掩饰的。 “等你慢慢想起来,不用急。”他替绿谷满戴好围巾,“嘴又飞不走。” “噢。” 外面的雪下得小了,两人没有撑伞,牵着手走在马路上,十指相扣。 绿谷满问题很多:“你家的房子大吗?” “老家的还挺大,我老爸老妈还了很多年的贷款。我现在带你去的公寓是我自己全款买下的,没有贷款要还了。”爆豪停了停,又说,“如果你以后想换,我们可以再换房子,我有存钱,只要不是大别墅,一般的房子我都能负担得起。” “那我要大别墅。” “……不把天聊死,你难受么?” “哈哈哈哈骗你的,其实对我来说,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绿谷满凑过去摸爆豪的脸,“你的脸好红好烫,是不好意思了吗?因为买不起大别墅?” “怎么可能!”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没有!” 爆豪被她一闹腾,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脸确实发烫,头也昏昏沉沉的。 大概是感冒了,他心想。 到了他的公寓,绿谷满在他打开门后就蹿了进去,好奇地东张西望。 她一眼就被墙上的巨幅登山照吸引了。 “大叔,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帅。” 爆豪对这个夸奖不是很满意,皱眉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现在不帅了吗?” 绿谷满避而不答这个问题,指着另半面空白的墙问:“这里为什么没东西,是留白吗?” 爆豪眼神一顿,淡声说:“还是要挂照片的。” ——你以前说会挂我们的结婚照的。 “挂你老年的照片吗?” “……” 绿谷满在屋里每一个角落仔细地看过,又不停地提问着。 爆豪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不时会开口回答她智障的问题。 她没有告诉爆豪的是,她对这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打开冰箱门,手指在酒罐上抚过。 “大叔,这个失.身酒是你买的吗?” 无人回答她。 她回过头,看到爆豪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在他的面前蹲下。 她认真地看着这张已经陪伴了她足足半年的脸。 他其实真的算不上年轻了,都快四十岁了,但他的面容依旧很英俊。 她伸出手指,在他细腻的眼皮上抚过,划过他淡淡的青.色眼圈,他的唇角,还有下巴上零星的胡茬。 摸上去有一点扎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睡着的样子,也是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他。 外界对他的评价离不开脾气火爆这个词,但是她与他相处以来,觉得他一直很有耐心。 “我觉得你不错诶。”她自语道,“你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难道你是只对我没有发脾气吗?”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 她觉得一阵头疼,脑海深处似有什么要冲破出来。 胜己……胜己…… 胜己是谁? 胜己是一个有着榴莲头和红色眼眸的炸.桶。 是那个在她小时候带她回家的人。 是那个给她热牛奶又给她做营养晚餐的人。 是那个陪着她玩拼图又给她读故事书的人。 是那个剃光她的头发后来又给她梳辫子的人。 是那个给她买衣服买包买鞋子的人。 是那个因为她生气而放弃相亲的人。 是那个将她从敌人手上救下,给她输血的人。 是那个在体育祭上当众鼓励她的人。 是那个不离不弃,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待她清醒的人。 是那个……她从小到大的憧憬和信仰。 是那个……从来没让她失望过的人。 胜己是……她最喜欢的人。 她最喜欢的人,她怎么能忘记呢? 她怎么能忘记这么久呢? …… 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来,一滴一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在漫长又悄无声息的自省中,她终于泪流满面。 在逐渐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他的头发有了颜色。 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奶金色。 然后是他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嘴唇,他身上的黑色衣服…… 周围的一切也有了颜色。 最后是他睁开眼睛,那双写满疲惫的红色眼眸,露出了一点迷茫的笑意。 “老子又没死,你哭什么?” 他揽过她,按在自己的怀里,一起滚到了沙发上,紧紧地抱着。 “小胜叔叔——” “嘘,别吵。”他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哑着嗓子说,“我困了,陪我睡一觉。” “……嗯。”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没有风声。 爆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与其说是梦,倒不如说是他人生的回顾。 他看到了无数的人,他们在朝他微笑着挥手。 他慢慢走过,在那条路的尽头,他看到一个长着雀斑的小姑娘。 小姑娘仰起脸,笑着看他。 ——小胜叔叔,下辈子我们当同龄人,当同班同学,当青梅竹马,然后谈恋爱结婚,好不好?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要结婚这辈子就可以结啊。 …… 爆豪想起他在某本杂志上看到过这种现象叫走马灯,是人死之前回顾自己的一生,他心想自己不会快死了,然后他就醒过来了。 他发烧了一夜,浑身无力,但热度已经退了,他拿掉额头上的退热贴,撑着手臂爬起来,发现周围空无一人。 “废满——” 厨房里没有人。 “小满——” 浴室里也没有人。 “绿谷满——” 两个房间里都没有人。 爆豪有些急了,刚准备穿鞋子出去找人,听到了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用力拉开窗帘,刺眼的白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他瞳孔瞬间紧缩,然后他看到——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数十万只彩色的纸鹤架成了一座鹤桥,他心爱的小姑娘站在上面,面带笑容地冲他挥手。 爆豪刚要说话,又看到纸鹤分散开来,迅速排列成了一行巨大的字。 【胜己,我回来了,我们结婚。】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和骂声。 “笨蛋,求婚这种事要由男人来做啊,你这个不算,老子不承认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完 还有番外 不知道能不能有评论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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