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一物。 一把枪,悄无声息地抵住了杨威的后腰。 杨慎行眼角皱纹似乎延伸进了他的鬓角头发里,将扳机扣动,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只是笑了一声:“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杨威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慎行。 杨慎行猛地屈膝,恶狠狠击中了杨威的小腹,迫使他跌倒在地以后,拿着枪卷起了他的裤脚。 这是子弹留下的伤口,做不得假。 “你毕竟是我儿子,我这辈子防谁都不会防你。”他装模作样叹息了一声,“是为了那个任真吗?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杨威冷笑,“你老婆呢?” “埋在花园里。”杨慎行偏头,“你那小女朋友杀了个人,这件事,很不好办。” “人是我杀的。”杨威撑着地想站起来,冷不防小腿伤口一下子被杨慎行抬脚碾压,钻心疼痛。 他嘴唇发白,抬眼看着杨慎行,满脸的阴鸷,“我警告你,别去动她。” “你真的不像我儿子。”杨慎行居高临下看他,“老陈等下就把那贱人带过来,杨威,你这辈子是不是还没杀过人?” 他笑了一下,内心愉悦:“等会儿就叫你亲手来试一试。” 此刻居然有些兴奋,自觉即将把一个废物调.教成长,很有意思。 30、第 30 章 ... 任真捂着发红发烫的脸,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晕,看不进书中的字, 只好疲累地趴在桌子上。 她心里有浓重的不安感觉, 低低地咳嗽一声,桌子上忽而被放了一杯温开水。 据传她和杨威谈恋爱, 班里的男女生都有意避开她,只有钟淇义一切照旧, 心性太过单纯固执地认为任真处处完美。 “不舒服就先请假回去。”钟淇义轻声说道, “你这样,学习效率也不太高的。” 任真摇头, “我请假太多了, 没事, 能撑得住。” 杨威让她来上学, 所以她出门的时候照常和晨练的奶奶们打招呼,上课时间与平日里分毫不差。 只是浑身充斥着一股落单羚羊的气息,让人不忍心多看。 钟淇义无可奈何, “你啊……” 他想多问一点事情,不过任真已经趴下,把脑袋埋在胳膊里,显然不欲多言。 熬过了一整天的课, 任真慢吞吞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我送你回去?”钟淇义帮她把书包提在肩上, “我真的觉得你要去医院。” “钟淇义。”任真冲他摊开手,“书包还给我,你先走别等我, 我不需要你送。” 钟淇义失语,被这样明明白白的拒绝,心里难免恼怒,僵持着不肯还给她。 任真牵起唇角,有些苍白地笑了一下,“被看见了,我可是会被打断腿的。” 昨天晚上杨威说的话,可是现在想起来,却好像过了很长时间。 昨晚他们都很开心,自觉未来光明,她要上大学,他要跟着去。 校门口,监控被人强制关掉,几个穿着寻常衣服的男子蹲守在外面,看见任真出来,彼此之间点了点头。 “小妹妹。”有人轻轻上前,抓住任真的肩膀,“别慌,现在表情最好平静一点,跟着我上车。” 任真看他,似乎要将他模样刻在脑海,她毫不反抗地上了车,接着轻声问他:“杨威怎么样了?” 一切都脱离掌控,似乎是她太笨了。 那人笑了笑,语气带着微微怜悯,“他好着呢。” ****** 今天似乎有意要做一个了断。 杨家,保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餐,冷不丁听见楼上一声爆声,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大约是枪声。 她哆哆嗦嗦从厨房里出来,小腿打着颤,一抬头看见了门口的杨威。 脸上溅着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好像有七彩光晕流转着划过皮肤。 保姆尖叫一声,立刻夺门而出。 杨威好像是才起来,眼皮子困倦着睁不开,浑身浴血迎着阳光,气质却干净透明,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很茫然。 房间里,杨慎行被子弹穿透了喉咙,眼睛不甘心地睁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就步入了他两个妻子的后尘。 方才他还笑吟吟地,为即将进行的杀戮兴奋不已。 是不是上天都眷顾任真? 杨威拨打110,有些漠然地想着。 这一切都如她所愿。 “喂?”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刚吸了烟,声音有些浑浊:“我是杨威,我刚把杨慎行——也就是我父亲杀了。” “对了。”他面无表情地补上一句,“还有我后妈。” ********* 任真上了车,被暖气蒸的皮肤发红,整个人都好似带了点潮气,大脑里昏昏沉沉。 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车开了一下午,她确认已经这已经脱离了本城范围,烧得眼皮子都要睁不开,却仍然残留着一丝理智。 终于到达目的地,她被人推下车,跌跌撞撞往前走。 有人轻声说:“这女的好像生病了。” 同伴斥责她,“闭嘴。” 她被带到了一处房间里,冰凉的听诊器隔着一层毛衣紧贴她的胸口,随后是医生的低声交代,时不时有人低低地应一声,随后她便感到冰凉液体注入身体。 任真掀开眼皮子,忽而叫了一声:“周雁南。” 周雁南偏头,看着几乎毫无生气的她,抿唇笑了笑,“我在呢。” 她的眼珠子动了动,找回一丝昔日灵动的感觉:“杨威在哪里?” 周雁南上前,轻柔地帮她把被子掖好,“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你的愿望就实现了。”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任真忽而拽住了周雁南的手,死死盯住他,“杨威怎么了?” 旁边保镖上前一步,被周雁南轻轻摇头制止住。 “杨威?”他偏头想了一会儿,漠然道,“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个人?你记错了。” 任真陡然加重力道,细嫩的手紧握着他的手腕,却半分不觉得疼。 “你现在需要休息。”周雁南轻松地把她的手指掰开,转身离去,吩咐其他人,“把她看好了,这姑娘很聪明,都给我带点脑子。” 他离去的脚步声撞击着耳膜,任真拼命想要抬起身子,却被医生紧紧按住,在她耳边不断地嘈杂着说着什么。 “杨威呢……”她呜咽出声,挣扎的弧度逐渐变小,刚才打的那一针有了效果,到底无法抵过药力,遁入昏沉黑暗。 ****** 强光刺眼,杨威无所谓地坐在了椅子上,对面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警.察。 警.察厉声喝道:“坐正了。” 杨威抬了抬眼皮子,接着懒懒地动了动身子。 他眼睛里透着点冷漠,情绪丝毫没有波折,看久了会觉得这个人有些过分的阴冷,根本想不到这个男孩,就在今天早上,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 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这小子不能枪毙的话,以后大约会持续的祸害下去。 女警.察一板一眼:“交代一下你的动机。” 杨威伸手挠了下脖子,语气平淡,“就生气呗,我后妈大半夜打麻将回来,撞上我要吸.毒骂了我几句,我气不过,就把那针打给她了。” 女警.察皱眉,抬眼看了杨威一眼,对方居然还能扯着唇笑一下,“然后我害怕了,把她埋在花园里,早上我爸问我夜里怎么那么大动静,我还以为他知道……” “枪是哪里来的?” “我爸的,他不是个好东西。” “你爸在家里藏枪?!” “对啊。”杨威的表情很无所谓,几乎带着点恶意,“你们这些当官的,谁手上不沾点事情?” “好好说话!”女警察猛地一拍桌子,“小畜生。”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问:“你哪搞来的毒.品?” 杨威眨了一下眼睛,看着她,慢慢说道:“去酒玩,上厕所的时候,有人问我要不要一直怂恿我买,都知道我钱多,他妈的。” “哪家酒?” 他偏头想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零度。” 周雁南是老板。 女警察点点头,临走之前回头看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女朋友?” 杨威松松垮垮地坐在后面,脸隐在了阴影里,闻言偏头看她,眼睛黑白分明,纯净无暇。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轻轻摇头,嘴角轻轻勾起,声音里带着点轻蔑:“一倒贴货。” 31、第 31 章 ... 任真昏睡了两天, 一直重复着没有意义却形容可惧的梦。 有人过来看了她几次,拿手电照了照她的眼皮子, 接着碰碰她的手。 最后一个梦是她被关在笼子里, 做困兽之斗,观众全部没有表情, 全都带上一幅不太妥帖的面具。 手臂上正在输着液,任真支起身子, 面无表情地拔了针头, 鲜红液体溅了好几滴,炸开在了床单上。 “醒了?”周雁南合上手里的书, 房间一片黑暗, 只有他桌子上放着的一盏台灯, 光线调的很弱, 只够看书,连人的脸都看不见。 任真不说话,他推开了椅子, 木料摩擦之间‘吱呀——’一声。 “你烧到四十度了,还好没事。”周雁南来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任真的额头,笑着说, “说不定会烧坏脑子, 不过如果你没那么聪明,可能还会好一点。” 喉咙干裂,说话的时候好像有血气上涌, 任真嗓音嘶哑问他:“杨威呢?” “想吃点什么?”周雁南声音温和,“以后大冬天下雨千万别再出去了,这次好险没得肺炎。” 才想起来似的,他掀开了灯,倒了杯温水递到了任真的唇边。 任真抬手想要去拿,却被周雁南避开,固执地将水杯抵在她唇边,看着她就着自己的手,一口一口的喝下去。 沾到水才觉得渴,她一口气喝完,有水珠子顺着唇边滚滚滴下去。 周雁南用指腹轻柔地碾过去,擦掉她唇角水迹,眼角那个伤疤在白炽灯下看的要比平常的时候清楚一些。 任真身体僵硬,撑着身子往后面退了退,重复道:“杨威呢?” “这两个字,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说。”周雁南眼睛底下有些青黑的颜色,神色自若地把手收回去,冲她微微笑着:“我不希望再听到了。” 任真双手抓紧了床单,心里划过了一丝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后妈是我杀的,但是他可能要自己去认罪……”她舔了一下唇角,“这两天,外面发生了什么?” 任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遇见她以来,从来没见过这样几近崩溃偏执的样子。 “什么都没发生,你好好养病。”周雁南瞬间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起身离开,关上房门之前他回头,面无表情地警告任真:“不要试图离开。” 门被上了锁。 任真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试了试门,没办法打开。 这个房间很大,有一张床,还有书桌以及塞了满满当当书籍的书橱,以及一个小的洗手间。 只有一个窗户被牢固的铁栏杆封住,栏杆之间的缝隙挤不进一只手臂。 这是一个牢笼。 任真披了一件衣服,拍了拍门,“周雁南,让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任真闭了闭眼睛,继续拍门,“让我出去……至少让我知道他怎样了。” 是杨威让他这么做的? 可是又为什么…… “你没必要帮着杨威。”任真试图恢复冷静,“你会害了他的,我现在出去说清楚,我能承受结果,没必要让他来。” 门外一片寂静,连一丝走动的声响也没有,好像整栋房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长时间得不到回应,会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荒谬感,自己都要怀疑是不是疯掉了。 任真把头抵在门上,眉头深锁,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疑惑,仔细地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啊,那个骄傲的少年准备用自己余下的整个生命来成全她。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的不像话,那天过后任真就没有再见过周雁南,每天三餐都有一个听不懂汉语的菲律宾女孩送过来,看着她吃完以后收走。 第三天,开始有家庭老师上门给她上课,任真试图向他们求救,却只得到怜悯的眼神。 “你的家人都很爱你,没人要害你。”其中一个老师跟她说,“你迟早会知道,不过你还这么年轻,以后一定会把病治好的。” 他们只当是任真有精神病,没人愿意相信她。 任真近乎绝望,她每天睡觉之前用钢笔在桌子上刻下杨威的笔划,一天一天逐渐成字,记录着时间流逝,等到杨威两个字彻底完整的时候,她等来了周雁南。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周雁南的心情不错,笑眯眯给她带了蛋糕过来,对她说道:“生日快乐。” 今天是任心的生日啊。 被关了大半个月,似乎反应都迟钝了,显得人都有些呆,周雁南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许个愿望?” 任真定了定神,交缠双手放在胸前,呐呐地按照他的话去做。 “我很厉害,不过那天太冷,翻围墙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砖头踩落。”她想了想,“现在应该还能找得到。” 周燕南嘴角微笑开始变冷。 “我保存着我妹妹的一份求救录音电话,是我偶然间在家里找到的,录音证明,杨慎行当着自己孩子面犯罪。” 这个愿望似乎过于长了,但生日愿望总有被实现的权利。 任真紧紧盯着他,“我还存了杨慎行杀死我父亲的照片,是枪杀,所以当天,我有理由确定,杨威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才动的手。” “我证明杨威没有对他后妈动手。一点都没有。” 好了,生日愿望说完。 周雁南叹了一口气。 他长得和杨威一点都不像,但是眼神冰冷望着人的时候,都会让人觉得非常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周雁南才低声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带过来的那几个老师,总是会不经意之间告诉我。”任真垂下眼睛,声音有点紧张,“校长的儿子杀死父母……没人不知道的。” 周雁南嗯了一声,听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他下了死命令,不许他们在任真面前提起半点这件事情,但任真太聪明,大半个月的时间,总会拐弯抹角地问出来。 说不定她问出来了,那几个老师都还浑然不觉自己说漏了嘴。 “你去,”任真尾音带了点颤抖,“我可以想办法作证,真的假的我都可以说,你把他救出来。” 没人知道她这二十天以来有多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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